一止偎过来把头一低,道:“好嘛,说嘛。”他真的在她耳边了,她倒又朝边偏了偏。拗不过,她要说了。难为情,整张脸热涨起来。她想起医院里,想起念书时候他有过的许多话;还有现在,他的一只手在她肩上,白皙修长的手指,小心的依着人——太小心了,以至于有些飘忽,有些不可靠。
“他说,”云梅咭咭咭咭地笑,有些做作得厉害了。本来也是难,要简简单单讲的光是个笑话。“我们要做女老师的,谈恋爱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不然那些学生——”她停下看一止,一止只是笑——笑?你好歹有个字哦——“当然,笑话。”云梅自己点破题目,又笑起来。笑得卖力,眼泪都流了出来。
一止在她肩上拍一拍:“到了?”云梅抖开他的手,胡乱摸出钥匙开门。里面管太太大概人在院子里,听见响动,便问:“谁啊?”也知道就是女儿,一面忙来应门,却看见还有一个人。
“伯母。”一止堆笑鞠躬。管太太赶紧答应,又拿眼睛梭云梅。云梅介绍道:“方一止。以前来过,妈忘了?吴维圣的同学。”末后补充那一句,让自己都吓一跳。
“哦,哦。进来坐,进来坐。”管太太像想起来了,其实没有。
“不打扰伯母了。我是顺路,顺便来看看管云梅。”一止仍是含笑。云梅听了却又一惊:他是顺路?!
“哦——你刚打电话来的。”管太太想到了,“就在这里便饭。”
“真的还有事。改天再专程来吃伯母的好菜。”一止说着把一摞簿子还给云梅,“再见。”
“那你好走。”管太太没有强留。
一止望向云梅,扯扯嘴角算作笑,竟真去了。
就这样走了?
“方一止!”
他闻声回头,觑着眼看她,似笑非笑——她要说什么?他为什么不说什么?为什么要来?来了又为什么要走……
“有空来玩。”她终于说。
午饭哪里咽得下去?端着碗想,坐电视前面想,趴在床上想——一场梦,一定是一场梦。她一辈子也没认识过一个人叫方一止。一止?名字就是个玩笑。“我本来叫方正。报户口的时候,我爸爸写得太开了,变成了方一止。”云梅忽然从床上一跃而起,拉开大柜里一个暗屉。敢说他们之间没什么吗?这些都是证据。她抽出一封旧信:“你为什么对办这次的郊游这样不热心呢?是怕我追你们班上的同学吗?放心,我绝对会做出一副忠贞相的……”又一封:“同室小猪的女友来访,帮他整理得焕然一新,教人羡慕。不禁想到上次你来,只是大爷一样坐了一坐。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她笑起来。还是大二时候的信。他从前逗得她笑了多少。她想:他是爱她的,就像她爱他一样。刚才他生气了,才说“顺路”的话来气她,因为她提起吴维圣,因为他爱她……她想着想着,再也坐不住,就跑到客厅打电话给他。
他不在。那边请云梅留下话,他回电。
电话穿着衣服,红花里包着嫩黄蕊心,一小朵一小朵安静地开了一地。云梅凝守着电话机,许久许久,一点不知道管太太什么时候站到后边。
“云梅。”管太太喊她。
“妈没睡?”云梅慌忙回头道,莫名其妙地红了脸。
“睡多了晚上又睡不着。”管太太坐下来,细细端详自己的女儿:云梅从小就乖,不木讷,也不活泼得过分。学校念的都是好的,也没要人逼过;谈恋爱呢,也大方中矩,眼看是有好归宿……
“那个姓方的孩子——”管太太搭讪道,眼睛却没有放过云梅脸上倏然而动的神情。
是了。管太太心里想:门口两人的样子就是不对。不要男方在外国,这里生什么变卦才好。管太太自认是最民主的母亲,孩子的事,她本来也不要管,可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走错路呀。
管太太闲闲问道:“那个孩子没出去?现在干什么啊?”
“好像在念研究所。”是维圣的情报。一止没提,她竟也忘了问。
“好瘦一个孩子,长得也还清秀。”
“前阵子病过一场。吴维圣写信讲的。”
“维圣上次那信回了没有?”管太太想起了问。
云梅眉头一皱,摇摇头。管太太道:“云梅,不是妈要说你,人家——”
“不要提他好不好?”云梅苦下脸求道,站起来就想走。
“云梅。”管太太也站起来。房子当西晒,窗帘没赶着拉满。管太太从阴里站起来,倏地飞了一身金。
“云梅,”管太太走过去,眼睛因为阳光而眯缝着。“你们的事我一向不管的。你交朋友,我说过一句话没有?”管太太拉上窗帘,绿幔子一下隔了另一个亮丽的世界在外头。
“我也不是老古板。女孩子没结婚前多几个朋友,多个选择也好。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做父母的帮着点,也就是帮着看看——”
“妈,你说些什么嘛!”云梅急道。
“云梅,你二十五了,不是十七八岁。凡事要想想结果哦。”管太太只顾自己说。她不怕云梅赖账,明摆着就是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
这句警语却真打中云梅心中,她默然低下头。管太太又说:“妈不崇洋,不是说维圣出了国的一定好。这个孩子——是姓方的这个孩子吧?”云梅直觉地点点头。一想不对,竟是招认,待后悔却来不及了。
管太太得了答应,更有理起来。拉了云梅再坐下,母女促膝而谈:“这孩子,第一,身体不好——”云梅看了管太太一眼,管太太赶快解释:“你不要以为这身体没什么要紧。一个人做事身体第一要好,要健康。他那个样子看了是有病。”却不愿失于武断,就问:“是有病吧?”没等云梅答话,管太太又道:“不是说你交个朋友,妈就以为你要嫁给谁了。你和维圣这些年,好不好都已经认识清楚。他又就要回来了。一回来就结婚。”云梅想说什么,又算了。管太太续道:“妈知道你嫌维圣嘴笨,可是丈夫就是要找老实可靠。你不要看你爸爸现在这个样,这是他倒了霉,以前晓得让我怄了多少气。”她数落起两件管先生年轻时候的荒唐。三十年的事了,因为常常温习,一点没忘。
屋里渐渐更暗了。云梅瞪目望着金鱼缸里一条五彩斑斓的热带鱼,张嘴合嘴,张嘴又合嘴,就是说不出来。她走过去刷地拉开窗帘,外面已不见了阳光。
管太太看云梅不耐烦起来,忙将话说回一止身上:“这个姓方的,我看就太伶俐些,你怕是伏不了——”
铃——电话铃打断了说话。云梅撇下管太太赶紧去接听。
是一止。
“找我有事?”他说。
云梅没说话,先看向管太太。管太太叹口气厨房里去了。她这才说:“下午你不在?”
“我在。”
“哦?他们说——”
“我累了,在休息——不晓得是你。”一止的声音很倦。幸好这样,听来是空前的温柔诚恳。“有事?”
“哦,没事就不能找你?!”云梅在他跟前从来没有泼辣过,说完先自己心里一紧。
线那头却笑了起来,又像不晓得怎么接腔,一会儿才说:“出来走走?请你吃晚饭。”
她吃不下,他也不饿。两个人走在电影街跟人家乱挤。一止带了一把伞,收拾得细细长长一条,像极了它的主人。云梅问:“怎么带了一把伞?”
一止笑道:“就是嘛,真讨厌。出来了觉得有几丝雨飘在脸上,赶快又回去拿来的,又没下了。”云梅笑笑,不晓得一止是个这样谨慎的人。吴维圣每回下雨都宁可淋得一只落汤鸡——
“白天还出太阳呢。”云梅道。
“这种天气,”一止晃了一下手上的伞,“专门是掉伞的,不叫晴天、雨天,叫掉伞天。不带嘛,不放心;带了嘛,又不甘心;随便哪里一搁忘了就掉了。”
云梅想想是有道理,笑道:“等下别真的掉了。”
忽然一止说:“走,带你去坐飞机。”
她问。他笑说到了就知道。她跟着他左拐右拐,到了一家饮食店。招牌是一幢乳色小屋顶着橘色烟囱。一止笑着对她说:“欢迎来‘我家’。”
推门进去,两人被顺上二楼。
“波音七二七。像不像?”一止问。
真像。整个房间是长长的一条,狭窄的过道,同一方向的双人沙发,甚至一个一个的小圆窗户,都是机舱。
他们并肩坐下,要了饮料。一止介绍起这个地方的音响,云梅听得笑眯眯的。
“奇怪,今天怎么都没人?”一止狐疑地说,“平常生意很好啊。不过好久没来了。”
“后面有——”云梅伸长脖子朝后一探,又自咭咭地笑倒下来。她兴奋过头,简直像个偷着和男朋友约会的高中生。
一止歪出脑袋去看,失声笑道:“是镜子。”原来这楼上极扁小,后面一壁是整块镶的明镜,把房子拉长了一倍。云梅就在镜子里看到他们自己。一止才坐定,忽然又欠起身,斜趴到小圆窗上张望。
“看什么?”云梅在他底下奇道。
“嗯?”一止坐回椅上,一本正经地说:“看云海。”
云梅赶紧也去看,却是一个假的窗子,里面遮了一小幅红帐,连街景都看不到。回过味是一止骗人,笑得不得了。
服务生送饮料来。云梅问明了要去洗手间。
她回来的时候,一止让她坐进去,手上搅动小茶匙,一双眼睛只管炯炯地瞧着她。
“看什么看!”她终于红着脸嗔他。
“刚才那个小姐说,你的女朋友好漂亮!”
“乱讲!”云梅骂道,脸更红了。她朝后一靠,一止刚脱下的厚呢夹克随便搭在椅背上,一只袖子翘起来挨着她臊热的脸。“那你怎么说?”云梅小声地问。她想:他若听不见就算了。
“我要她别乱说,那不是我的女朋友。”
云梅一挺腰杆,坐直了去喝柠檬水。耳后的头发落到前面,遮住了两边脸,她也不去撩起。一大口一大口啜得专心,也不知道酸是不酸。
一止斜斜仰靠在云梅身后的椅背上,闭上眼,也不说话。
云梅喝完柠檬水,撕开塑料袋的毛巾擦擦手,说:“走了吧。”气度之潇洒,像她专程就是来喝一杯这个的。
一止没理她。
云梅再忍气不过,猛地转头,她保不定就给他一个耳光。
她不能看他,就是看不得他。她是上辈子欠了他,怎么能气得这样,只一眼,就整颗的心都软了。他靠在那里,灯是并不明亮,也看得见脸上黄黄的,又瘦。眼睫毛浓而长,乖乖地覆下来,嘴张开一点点,欲语还休。
她伸手轻舒他的眉,轻声喊他:“方一止,方一止。”
他原先撑着椅垫的右手,悄悄扶上她的腰,脸上还是没有一点动静。看着他,云梅再也难忍心中爱怜,犹疑半晌,终于俯身去吻他的颊、他的眉、他的额角。
一止搂她坐起,把她推在角落里,狠狠回吻她。云梅根本昏了头,还以为是梦,却又有点不像,太火辣了些,她梦里更多的是轻怜蜜爱。
“我爱你,我爱你……”云梅喃喃地道,看是不太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一止轻咬她的耳垂,鼻息吹到她耳朵里,又酥又麻。
“你并不爱我。”一止贴上她的脸低语道。云梅以为是情话,小声保证道:“我真的爱你,真的。”
一止放开她,靠回椅背。一会儿又端起面前已经冷了的牛奶喝一大口。他把牛奶杯子齐眼睛平举,瞪着杯子道:“你并不爱我。”
云梅还在恍惚里,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我第一次说,我从没有说过。如果我——那我为什么要——”
他冷静地打断她:“你并不爱我。”把杯子放下,他看她,非常肯定地说:“你只是在替自己的行为找借口。”
也许应该生气,拿玻璃杯砸到他头上,也许大哭起来也好。偏偏云梅钝的,光是慌。我我我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像样的句子。一止望着她摇摇头,说:“算了。”不知是要她别想说什么了呢,还是他对她做的一切都算了。
一止动一下,也不一定就是要站起来。云梅一把抓住他,颤声道:“你……要我怎样?要我死?”
她没留着长指甲,太用力了,捏在肉里还是痛。一止任她抓着,低低地说:“唉,为什么要爱上我?”云梅听说,心中酸楚难当,眼泪这才流了出来。
为什么要爱上方一止?问了自己多少年,多少遍,今天轮到方一止来问。也爱爸爸,也爱妈妈,什么时候要爱得走着想,坐着念,睡里梦里去惦记。而父母什么样的恩情,方一止又是什么样?云梅愈哭愈恸,完全是对自己的同情。
本来一止在女孩子面前演惯了的戏,好人恶人随意能拣着当,现在竟这样翻翻覆覆,和云梅一样昧了道理。原来是拿惯了的人,要他给,就特别地舍不得。想是一止也动了真情,就是恨不能拿云梅给杀了,再来哭她,祭她。
“其实你也没什么爱我。”一止自问自答。最后又下结论道:“人还是最爱自己。”他这大概是推己及人。
“那你爱不爱我?”云梅问。虽是慌乱伤心,事情还是能分缓急,她对他如何实在不忙确定,该清楚的非先弄清楚不可。
“你?”一止咬牙切齿地道,“你是鸦片。”说完他又吻她,喘着气道:“明明知道不好,还是想。”
一句话拨开满天云雾。云梅心满意足地瘫在一止怀里任他温存。够了,得这样一个“鸦片”的美誉。果然他也是一样,既不放心又不肯甘心,只是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不好,要问他,可不是现在……
她一排细白牙轻撕他的下巴:“你是苦茶。”
“哦?苦后甘?”一止用手梳她的头发,一面有点心不在焉起来。
终于他拍拍她,示意坐直。
“怎么了?”云梅看一止的样子不太好。
“累了。”一止看看表,“该走了。”
真的晚了。武昌街的店铺一家家在下门面。这里哗地拉下铁门,那里喀啦喀啦地上闩。晚场电影倒还没散场,戏院前面也就剩了几盏灯。一止两只手抄在夹克口袋里,缩着脖子,踽踽而行,像和旁边的人毫无牵扯。云梅扯紧风衣,用力得指节泛白,心里疑惑不定。屋里的纠缠竟不耐春寒,随风远去。
“你坐几路?”一止问。是出了“我家”以后,他的第一句话。
“零路。”
他点点头:“我到超级市场坐欣欣。”
她忽然想起几年前,也许大一,也许大二,她还跟他们班上十几个人都玩得热闹。舞会散了,他一个人送她回家——吴维圣?也许没去,谁记得?两个人一路走一路说笑。他列举他的妻将要尽的种种义务,她笑着羞他:“哎呀,谁做你太太就倒霉了。”他说:“要就是你怎么办?”亮晶晶的眼睛一直望到她心里去。她啐了他一口,假装生气不睬他。好久他问:“你坐几路?”她才知道那个笑话已经全部说完了。
现在,想必又是另一个笑话的完结。云梅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唉!”一止竟有共鸣,“零路最难等了。”
云梅要告诉他不必陪她等,才看向他,却异道:“咦?你的伞!”
“车子来了!”
“那你的伞——”
“大概掉在‘我家’,我等下去拿。”
“人家关门了。”
“没关系,就不要了。”
“真的掉了——”
“不会,还是拿得回来的。”
一把伞弄得临别依依,上车了还要回头叮咛。像是一世的牵牵绊绊,都赶着这分秒要交代清爽,只怕错过今天再没有了。
果然没有了。云梅却不甘心。她考虑了许多天,他不找来,她难道就不能找去?
她在他家附近打了个电话给他,刚好他在,她告诉他是到同学家路过,她并没有骗他,声音还是发抖。
一止出来,穿了一条黄卡其旧学生裤。那天热得奇怪,像夏天,他上面单着了一件汗衫,趿了一双咖啡色胶拖鞋。看到云梅,一点没为自己的装束惭愧,皱着眉道:“你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睡觉。”云梅看到他眼角有眼屎,不嫌弃地摸出自己的小手帕要替他揩,一止闪一下躲开了,云梅讷讷地道:“哎,你那边——”心里悲伤起来,她把他们之间的亲密估过头了。
他问她要不要家去坐坐,她赌气说不,他竟算了。两人走了一会,他问她:“这样热,你找我有事?”
她羞愤起来,情急道:“你就这样算了?”
一止看她一眼,又低下头数脚下红砖,半晌才道:“你不要太认真。”
“那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云梅声音都走了样。
一止不作声。每次走三块砖。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泫然欲涕,“你到底对我有什么不满意?”她的心已化成他脚下卑微的灰尘,随他的步履阵阵扬起,不知所往所终。
一止停下,抬头看面前的站牌。“你可以坐这个车。”又对她说,“到那边树底下去等吧。”
“你说,只要你一句话。”她逼他,只要他有一句切实的话,她就——她就怎样?忽然她害怕起来,她竟是第一次发现自己是有责任的。如果一止真的表明了爱她,要她……管太太的一番话兜头兜脑地上了心。
“你想嫁给我?”一止的语气听来是怀疑与讥诮。“你能等我吗?”他嘲弄地笑起来。
云梅竟没有勇气做任何承诺。这不是一个谈话的所在,她想。心里给马路上的车声人声搅得乱七八糟。
“好——”他等她许久没回音,自己又说,声音拉得老长,是揶揄,也好像有一点凄凉。“还是吴维圣好——”他说着,手轻浮地拍上她的肩头。
云梅哪里受过这种侮辱,又惊又气,完全失了主张。
正好一班车来,她摔开他疾步去赶车,只要离开这里就好,跑到门前,才知道不是。也不过一秒钟的犹疑,车掌小姐已经皱着眉碰上车门。
她一个人被留在站上。知道一止还在身后的大树下——其实也许走了——她不敢回头。车子不晓得什么时候来,没戴眼镜,来了也许还是会上错。阳光很热,她走不回去树荫下,汗从头发里流下,湿搭搭地黏在脖子上。后面有一双眼睛在讥笑她——或者不止一双……
不知多久,她终于从魇里惊觉,一举手拦了辆出租车。
悔恨、羞辱,和爱,烧成一团火,在心里煎得痛。好多个晚上醒来,枕巾湿了一大片,梦里有些什么事忘了,人是一止。给维圣的信,越写越长,因为睡不着,竟以迁怀。信上讲起自己的琐碎,也不无安慰。方一止说的:人还是最爱自己。
结婚那天,方一止去了。新郎、新娘到那桌上敬酒,刚巧站在一止跟前。新娘低着头,居然看见一止脚上套了一双女用的雨鞋套。她真是十分惊讶,却始终没敢往上看,心里一下转了许多念头:外面在下雨?他那双皮鞋很贵?带了伞吧?那伞捡回来了?……
散席以后,十几个从前的玩伴去闹新房。走的时候,有人提议吻新娘。七八个排了队等着亲她的脸,吴先生吴太太一边开明地笑看着,方一止什么时候过去的,她都不知道。末后想起来,觉得脸上某一处火辣辣地痛,是年前他吻狠了的旧创,又给招惹得发了作。
最后剩下她和维圣独处。她坐窗台前刷头发,胶水喷多了,她下死劲刷下大把头发来,一面不经意地问他:“方一止现在干什么?”
“还在念研究所。”
“怎么还在念?”
“唉,他那个身体,念念停停。”
当他是死了也罢。今夜是她的新婚,难道还要惦记起他?
镜里看见维圣从身后走过来,她没戴眼镜,也确知他漾了一脸的笑。
云梅在吴家出来已经晚上八九点了。维芬奉母命送她。才走不远,云梅就硬教她回家,小姑娘心悬电视,也就顾不得地去了。云梅于是一个人慢慢散步到车站。
站牌对面本是稻田,现在竖起一块大招牌,路灯下看得见又是房子广告。画得差,风吹得薄铁皮哗哗响,上面的房子也像随时会倒。
要变天了。云梅暗自忖道。拿皮包换了只手拎,一下想起伞没有带出来。暗叫一声糟糕,果然一滴雨就打到鼻尖上。待回去拿,路远了,车子不一定就要来,这雨一下也还下不来吧?
云梅翘首望向车的来路,夜里她的近视眼分外不管用,企盼的车灯,近了总不是。又一点雨打在脸上,她心中恨道:“真是个掉伞天!”因为衷心念叨车子,没想起这是谁的话。
一辆脚踏车刷地在她面前刹住。
“大嫂。”维贤刚变音的嗓子听来像和人赌气。“你伞忘了。”
“其实车子要来了。害你跑一趟。谢谢!”云梅感激地道。
维贤懒得啰嗦,喉咙里哼一声,就要走,想起又停下道:“妈说大哥那同学的奠仪大嫂包了告诉她,拿大哥的钱出。”一踩脚镫,他又冲走了。
云梅正待撑伞,车子却来了。她拿出月票给小姐剪,心想不知像方一止这样该包多少,回去要问妈妈。
才坐定,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大雨。她赶紧关上车窗,回手碰到膝上的伞,心里简直是高兴:幸好带了。
一九七六年《联合报》短篇小说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