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回去?”小花惊异地道,“花了这么多钱才到美国来念书,你为什么说要回去?”
“妈妈一定会打死我。”丽珠自顾自地说,缓缓转过脸望向窗外。
小花跟着她望过去:院子没人整理,树篱缺少修剪,张牙舞爪地乱长一气。小花想到屋主自治会已经来过两次通知要他们剪树。
“妈妈一定会一定会打死我!”丽珠忽然愤怒地叫起来,“她最讨厌我,她根本不想要我,如果不是她要生明鸿她才不会生我。我如果回去她一定会打死我,她本来就不想给我和你们一起来……”
小花为丽珠那又生气又痴迷的神色慑住,丽珠那越来越意义含糊却尖锐的声音也教她害怕。她摇妹妹的手膀子,企图盖过她似的大声喊:“妹妹妹妹,丽珠杨丽珠,你不要这样子好不好?”
明鸿恰好此时闯来,一见并不分辨,立刻对他二姐骂道:“疯子疯子你给我闭嘴!”
小花呵斥弟弟道:“你不要乱叫!”
丽珠忽地哇一声哭出来,小花就势抱住她,两姐妹一蹲一跪在地上哭作一团。那弟弟因为正值青春期荷尔蒙分泌的影响,对什么事全不耐烦,看见竟不能同情却生出满腔无名怒火。他哗的一声扫下桌上几个隔夜未收的饭碗,用力踢了大门一脚,用英文骂着脏话出去了。两个泪人儿听到引擎发动,才知道他顺手还偷走了在厨房柜台上的车钥匙。那时候明鸿到美国还不满一年,并没有足龄去考驾照。
蔡美原来预定忙完农历年后再飞到加州去看孩子,可是她的签证过期了又得重新再签。为了丽珠的未劳而获证明了交关旅行社的不诚实,蔡美和对方生了闲气,没有咨询什么签证专家,她便径行赴“会”。协会里柜台小姐三言两语问出了她赴美看孩子又自置有产业,旁边一个大老美当场就拒发蔡美观光签证。
这边去不了,那边回不来。母女在电话上哭哭啼啼。
蔡美说:“我们再另想办法,现在找的这家旅行社,是办业务考察,看会通过不?你们在那里要乖,妈妈若能得到签证,随来。”
小花咬牙应承道:“妈妈你放心,明鸿丽珠都真乖,我们都真好。你放心,叫爸爸也放心。”
小花在学校里找到丽珠的老师,说明家中除了自己,没有其他大人通英文,请老师有事与她商量,她可居中传译。老师也无二法,只好把小花当数。小花后来拿去家长签名同意书,将丽珠降至九年级,并且在校接受心理辅导。
小花能独力处理弟妹的问题,自己的烦恼却无人分忧。她没有闺友,又不亲老师,眼看做决定的日子一天天近了,终于打电话到办公室找着叔叔请教。名雄乃坚邀她带弟妹周末过去好好吃个饭谈谈。
名雄这一年来对侄儿女们不无疏于照顾的歉疚,只是虽然住得不远,他们小辈既难请得动,他也没有时间常常就去看看。小花这次破天荒为前途向他求教,他做叔叔的一定要尽心代为筹谋。
“加州的公立大学分三种系统。”名雄替侄女儿夹过一块焢肉——今天他请太太好好整治了一桌子家乡菜,聊表他做长辈的看顾之意——一面说,“焢肉哦,少许肥肉而已。是说你们不来,你阿叔也没得吃,来,吃多点——是说这加州的大学分三种系统:加州大学、加州州立大学,还有小区学院。那是说加州大学,伯克利是最好最有名,洛杉矶分校是说不差也很出名——”
“我要进加州理工学院,小区学院才不是真的大学!”名雄十二岁的大儿子用英文插口道。他的妈妈听到儿子的大志,抿着嘴微笑了。
“加州理工学院!”十岁的小儿子先做鄙夷貌,旋得意地道,“我以后进麻省理工学院。”
名雄太太禁不住笑道:“还是在加州读,离家比较近,斯坦福不是上好吗?”
“我和学校辅导员谈过,他建议我申请伯克利和洛杉矶分校。”小花打断婶婶,径自和叔叔讨论,“我的学力测验分数很好,成绩也是班上前面百分之二十,他认为我可以申请伯克利。”
大家都静了下来。一会儿名雄说:“我替你详细想过,伯克利是不可能的,你若去了旧金山,这边是要怎么办?加州州大的长堤分校也不是很差,你若前两年先念小区学院,后两年转去州大长堤分校拿学位,这样书也念好了,弟妹也顾到了,钱又省,实在是最好的办法。”
小花用筷子一指两个堂弟,尖声道:“他们呢?他们以后也进小区学院比较省吗?”
名雄太太立即脸上变色,虽被丈夫实时制止,未至于同小孩子一般见识而口出不逊,当晚却已注定是个不欢而散之局了。
小花返家苦苦再想,几乎一夜哭到天明,她如果留在台北,焉知台大无份?她想自己从今以后再无面目见昔日师友:永别了,伯克利永别了,台大永别了!她流着泪翻出洛杉矶分校的简介,仔细研读。这个学校倒是够大也够出名,北加州既拱手让了伯克利,手册里却也自诩为南加第一。她又找地图出来认位置,想想得在平日没上去过的高速公路上开一个多小时心中不免有点发毛。可是在台湾教出来的好学生往往是生死事小荣誉事大,小花这个毛病又还更加严重一点。想来想去:洛杉矶分校她要进不去,她也不用念大学啦,给弟弟妹妹当一辈子佣人吧。她想着想着,在哭湿的枕上沉沉睡去。
第一次到大学报到,高速公路上开得飞快的前车贴后车还要兼顾自己和别人的换线超车。小花开高速公路的经验不足,行至途中,为了闪避右线硬挤进来的一辆车,方向盘往左打狠了一点,开始在高速下转的幅度太大,车子竟然蛇行了几米。天幸那时候这挤死人的“黄金海岸线”居然有个空当给她表演这惊险镜头,便没有演成惨案,只受到后面旁边的人车对她大鸣喇叭指骂一番的小羞辱。小花既不能停下来哭泣休息,只得硬起头皮抖抖索索地开完旅程。泊车后她缩在车中战栗饮泣了一刻钟才能直起腰出来办事。以后她天天两趟在这条路上飞车搏命!开得极熟了都还是讨厌开上高速公路。人家看她轻轻松松,潇潇洒洒,真猜不到她对高速公路开车的痛恨。她也因此顶讨厌人家提她住得远,好像给人揭发了她的隐痛。
“开那么远,你真不怕跑!”汪洋说。事隔一年,他早忘了头次见面就说小花住得远,得罪了人的事。
认识了那么久,汪洋还是第一次到小花家里。实在远,她没邀过,他也没要求过访。这次来了纯是碰巧,他一直在找车子,看来看去不合意,这天从买卖旧车的小报上看到有个车子条件实在相当,电话打去得了几个答案全都满意,只是地方在长堤——离学校很远却在小花回家的中途。他问小花要搭个便车,说铁定这次了,买了车自己开回来。谁知希望抱得这样大,却让人捷足先登了。汪洋不敢叫小花再往回送,自愿花几个钟头坐巴士转来转去转回家,小花却邀他一同去家,明天可以再“便车”他回府。汪洋想想不失为可行之计就跟着来了。
房子不小,四房两厅,却空空落落。客厅中唯一的一样家具是一张长沙发,上面盖着条花床单不知道是挡灰尘还是遮破败。电视、冰箱、床、饭桌倒都齐全,可是说是个家倒更像个寄宿舍。房子老旧,现任屋主又没有重新装修,汪洋不知是不是因为那褐不褐黑不黑地毯引起的心理作用,一进屋就觉得一股子闷闷的味儿不大对劲。想想自己头次来好像该带点东西或至少讲两句好话,却嘴笨得说不出什么。
小花的心情倒很好,人家说她住得远她也没发气。她带汪洋满屋逛一圈,踅回一间房,指着地上重叠摞起没有支架的两个床垫对他说:“你今天晚上睡这里,这是我妈妈的房间。”
汪洋说:“等下你还出不出去?出去的话我就去买支牙刷,不出去的话也无所谓。”
小花说:“好哇好哇,我们等下我弟弟妹妹接回来可以去麦当劳吃晚饭,还可以去看场电影,我知道一家只要两块钱。”
晚饭后,明鸿、丽珠托辞不能同去电影院,姐弟用一种近乎暧昧的戏谑相互调侃着,送两个看戏的出了门。
“他们真讨厌!”小花啐道。
“嗯?”汪洋看见小花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竟猛然怔忡了一下。
“我是说我弟弟和我妹妹。”小花微笑着。大眼睛一眨,是夜空中的两颗星。
“哦哦,”汪洋回过神来,字斟字酌地道,“你们,好像——很友爱——”他旋为自己电视剧里一样的口白笑出声来。“很友爱?!算了算了,我也不知道我自己在讲什么。”
他还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呢。电影是一个美国式,欲与灵并重的爱情故事,他身旁依依偎偎的也有一朵小花。汪洋固然是一个正直的人,却也不至于到不懂在黑黑的戏院里对表示了意思的女孩子献献殷勤。他坐得很端正,一边臂膀所触却尽是那少女柔柔滑滑的肌肤。他真是好好地想了想:学业,年龄,友谊,感情,甚至小花的脾气都想到了。他终于决定让身旁传来的那温柔无声却坚持有恒的邀请讯息落空。
“坐好。”汪洋手肘轻轻一拱,用做哥哥的口气下令道。本来嘛,汪洋说了心情一松,想到小花比他最小的弟弟还小好几岁。
当晚汪洋入睡前有一剎那想到锁不锁门的问题,却因为这个想法的不够光明随即抛了开去。他果然一个好觉到天亮,小花是何等自重自爱的人,不会辜负他的信任。
然而她那天晚上没有去吵扰他,第二天完成送他回家的任务,就再也不去吵扰他了。
汪洋的办公室还是那把对号锁,可是小花似乎忘了那个号码,再也不去用那个办公室了。
学季制总是过得快,放假前汪洋打电话给小花,说到停车证的事:“搞了半天我还是买了杰夫的车——杰夫,我以前威尼斯公寓的室友,他搞旧车的嘛。不过他这次这个车还不错,而且他算我便宜,两千块我也没什么可以挑剔的——是这样,停车证,我是说下学期我还是可以帮你申请,我自己已经找到人了——”
“我已经找好了。”小花淡淡地说,“谢谢。”
“哦,”汪洋听出她声音里刻意的生疏。他不是那么现实的人,心里有点惆怅了,嘴里说:“没关系,你随时要再来找我好了。”
“好吧。”小花仿佛要道再会了。
“小花。”汪洋拦住她。这个小女孩骄傲得超出他的想象,他想要她知道他绝对无意伤害她却是如此难以表白。
“小花,”他诚心诚意地道,“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可是我买了车,你还是可以来用我的办公室,像我系里同事他们都知道我有个妹妹会来用我办公室。”
小花极之不耐地应了一声,仿佛匆匆便要道再会。
“小花,”汪洋再拦住她,几乎是混乱地道,“小花,你还是可以来找我,大家好朋友嘛,一样的。你随时打电话给我都可以——”
“好,再,见。”小花像吐石头一样地从牙缝中蹦出几个字。汪洋一面收线一面为自己的婆婆妈妈有点难为情,完全没有想到那端的小花已经泪流满面了。
离开台北的家以后小花哭过许多许多回,却从没有这样畅快地大哭过。可是真要分辨这场脾气的起因倒不容易:因为被汪洋所拒而伤害了她的骄傲?因为少女心事无人可诉的孤寂和压抑?因为还该在父母翼下受呵护却给逼出来扶持弟妹自撑门户的压力与不平?
都有都有。汪洋这个负心阿勿灵不过是导火线罢了。她关起房门捶胸顿足,泼天撒地地跟自己大哭大闹。她仿佛听见丽珠在敲门喊她,她却不应,只顾大叫大哭,把书摔了一地,再用脚去踢。她恨!她恨!恨爸爸恨妈妈恨丽珠恨明鸿恨叔叔恨婶婶恨自己恨汪洋,恨这个世界!
“小花小花,”丽珠擂门声音渐急,她喊着,“阿姐阿姐,开门一下!明鸿从你皮包拿去锁匙,自己开车出去!”
明鸿明鸿明鸿。凭什么?杨明鸿你凭什么害我跟你到这里来做你的佣人?可恨可恨可恨!小花对着门大叫:“给伊去死好啦!”
她后来,也许后来的一生都是,一直悔恨自己当时说了那么句断头气话。
明鸿的车在黄昏时刻从沿海公路的悬崖上翻下去。车里三个人,两死一重伤,越华那孩子当天遭父亲禁足并且赶走来相邀的三个朋友得以逃过此劫。验尸的结果说是酒后驾车,有一个书包里还搜出大麻烟。
小花跟着叔叔去认尸。看守拉出不锈钢大抽屉,打开上了拉链的塑料袋,明鸿像裹在包袱中熟睡的婴孩,一脸心平气和无怨无尤。名雄点头认是,看守递过单子画押,一面待拉上拉链,小花忽然制止道:“请慢点。”
她再看看弟弟,那静静覆下和她自己的一样的长长的睫毛在眼帘下投射出一个小小的阴影;是那个老是说“我要告阿妈”的讨厌鬼吗?喝酒和大麻,酒和大麻?她完全没有办法想象明鸿喝酒和吸大麻的行为。她知道的明鸿是懒是调皮,可是醉酒驾车和吸大麻?她的泪顺着腮帮子滑落。
“我也为你难过。”看守礼貌地说,一面拉上拉链。叭!小花的泪落在半透明的塑料袋上……
却没有人能比蔡美更难过,她辛苦办下来的签证竟然赶上派用场来领儿子的骨灰。她的头发在一星期之内一半花白了。
“明鸿呢?”出了关卡,蔡美劈头对着迎上来而面带悲戚的几个接机人问道。
名雄夫妇错愕而又怜悯地喊她:“阿嫂——”
“在家。”小花眼眶一热,却说,“明鸿在家。丽珠去学校。”
饭桌挪靠了墙,供着一个暂时的灵堂,也有白烛、香炉与一张小照片。名雄夫妇讲了好些安慰的话却终于不能不回去了。蔡美独自坐在那铺着被单的长沙发上,神色木木然,她的心已经被悲伤抽空了。
小花跪在母亲跟前哭自己的不是,她是如此悔愧于自己的疏忽。她一面怨詈自己,一面不自知地也等着母亲伸过来慰藉的手。这两年,她负了太多太多不该负的责任,她也受够了。
蔡美空茫茫的眼睛却一直望着几尺外照片后面那黄澄澄胖花瓶似的铜质骨灰罐,仿佛她的心也随着化成了灰,连愤怒或慈爱也没得剩下。她忘了面前哀哀泣诉的大女儿,她不知道女儿在等着一个永远坚强的母亲伸手过去。
小花越哭越灰心,竟想到丽珠说妈妈是因为要生明鸿才生了丽珠,那么妈妈不也是因为要等明鸿才生了她杨丽娇嘛?那,那明鸿死了她们姐妹活着都对父母没意义了吗?她生气了,重重地摇她妈妈的膝盖,哭叫道:“妈妈妈妈,你不当不睬我!你要叫我同明鸿凑齐死你才欢喜吗?”
噼地一掌蔡美刷了小花一个嘴巴,呜呜地先自掩面痛哭起来。
小花抚着热辣辣的脸,泪还是汩汩流,心却渐渐静了。她忽然什么都清楚了:没有人,没有人,除了自己,没有人可以依靠了。从上飞机到美国的那一天起她就没有人可以依靠了。他们都靠她,弟弟妹妹甚至于爸爸妈妈,还有自己,都靠她一个人了。只是她本来不知道,以为换了一个地方也还是上学放学拼成绩,现在知道了,弟弟却已经死了。
她想说:“妈妈原谅我,我不是故意的。”可是电话响了,她用袖子胡乱擦擦脸,去接听。是丽珠的心理辅导员打来的,说丽珠很不稳定,她建议送丽珠去医院,学校辅导员自承无能为力了。
明鸿出事以来,没有人有闲情去管丽珠的情绪。她本来就不太惹人注意,这会儿也不过是更加静默无声而已。死者已矣,生者还是要上班上学过日子,姐妹在叔叔家住了几天回去了。出事的车已全毁,调查原因期间,保险公司租了辆车给小花,丽珠在蔡美来的那天早上忽然开了缄闭多日的金口表示亦想去上学。小花不解她不同着去接妈妈,然而丽珠异常坚决,小花问不出原因就只好送她去了。却不想丽珠竟在学校胡闹,是在家中这样多事的时候,小花不由气往上冲。
“我不懂,”小花说,“她到底要怎么样?”
“她似乎,有一个很大的——恐惧,”洋辅导员讲话有一种专业性的温柔与迟缓,一个字一个字生怕别人听漏了似的说着,“你知道,她以前是,很沮丧,很,很忧郁,我们可以这么说。事实上,我们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她的问题。现在,我几乎可以肯定,是恐惧,我想,那是一种恐惧……”
此情此景,小花为这腔调心里头暴躁起来,脱口便道:“那么呢?你要我现在去接她回家吗?”
“我想,那就是问题了。”仍然是那不疾且徐,无抑扬有顿挫的声音。“我不以为,她会,甚至我们可以说,她愿意,回家。不,不,我没有说,她这么说,可是你也可以说她是这个意思,她没有直接说出来,可是我觉得,只是一种感觉,她好像认为家里会有人对她不利……”
客客气气啰啰嗦嗦“好像”“觉得”“认为”的废话说了许多,总结就是丽珠不愿意回家就对了。小花放下听筒,看看那犹自在近乎歇斯底里情绪中的母亲,深吸一口气,咽回那又一次时时涌起的鼻酸,尽量用最平静的声音对蔡美说:“我叫阿叔阿婶伊来这里陪你,我去学校接丽珠,我若回来较晚,会打电话给阿叔讲。”
小花开始打电话到这里那里。她的肩头很重,她不堪负荷得简直想化成一摊泥趴到地上去。可是母亲像个无助孩子一样地坐在一旁哭泣,妹妹可能疯了,弟弟已经烧成灰了。她电话打来打去,一时中文一时英文,把事情一样一样地办着……
最后一件是到大学去办她自己的休学手续。
她在行政大楼碰见汪洋。汪洋丢下一个显然由他带着在办事的新来女生走向她。
“吴佩琪说你没有来考期末考,我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没人接,”汪洋很关心地说,“我不记得你家怎么走,上次是你开车,不然我都去了。”
小花有点感动,一眼瞥见那数尺开外研究所新生模样的大女孩心肠顿时又硬了,垂下眼睛道:“我弟弟死了,出车祸。”
汪洋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半天才嗫嗫嚅嚅地道:“什么时候?唉,怎么可能嘛……”
小花眼皮一抬,大眼睛里亮晶晶的已经蓄了泪花。面前这个个子高高好心肠的人,一度在她心里与她那么近,她告诉他好多好多自己的事,同他一起去看电影,他以为她对每个人都这样的吗?做他的妹妹?弟弟妹妹是有福气的人做的,她是别人不负责任的大姐。她憋住那口气,道:“就是考试前一个礼拜,你打电话给我那天晚上。”
“唉,唉。”汪洋叹着气,不晓得该再说什么。看见小花要走了,却又急忙问道:“那你期末考能不能补考?”
“我今天来办休学。”小花从容地用根指头拭去一颗不小心溢出了眼眶的泪珠。流完了,她很确定是最后一滴泪。“我要先办休学才能重新申请伯克利,这学期就算了,下学期我进了伯克利多修一点课也可以补过来。”
“你转学去伯克利那你妹妹呢,你们家房子呢?”汪洋出于关切地多事道。
“房子卖掉还不容易。”小花耸耸肩,是她那种不想谈了的神气。“我妹妹跟我妈妈回台湾去了。”
丽珠没有心理医疗保险,即使真的肯送去医院也是太贵了。再说国人对忧郁症这一类不会大打出手的精神病常常不以为意,蔡美自己伤心尚且顾不过来,实在无暇再去体恤女儿。可怜那丽珠就被迫上了飞机,她最激烈的反应不过是垂首无语,拒绝讲话,这种静悄悄的抗议就连小花都要怀疑那些美国心理辅导员小题大做了。可她还是尽责地把警告节译给母亲。
“一定要带她去看医生,”小花说,“伊若更加不讲话更加坏。伊若想不开,自杀也有可能。”
辅导员说的是“要预防做出激烈的行为”,小花简单地以“自杀”概括之,希望母亲能正视此事的严重性。
“伊要自杀?我更想要自杀哩!”
蔡美却气咻咻,旋即又哀哀哭起来:“要死大家都来去死好啊啦——啊——啊——”
小花陪着淌眼泪,一面想,也许妈妈也应该去看医生,可是没敢讲出来。
“那这样你妈妈和你妹妹回去了哦,那你——”汪洋重复着小花的话,其实是想问她什么时候离开洛杉矶,却又不知道自己问了是要替她办欢送还是什么意思,正犹疑的一秒间,小花截过话去道:“我换了学生签证,暂时也不能回去,我还是继续把书念完再说。”
她说了抬起头看汪洋,汪洋也看着她。灰扑扑行政大楼里匆匆走动的尽是趁着刚放假来办事的学生,可是时间在两人凝视的那一瞬间停了下来。
汪洋忽然觉得小花这几个礼拜好像经历了很多很多他一辈子也不会知道的事情,那风霜明明白白地写在她年轻的脸上是多么令人怜惜;而小花,却在心里说,别了别了,她的秘密再也无人与共,她在此时此地和人永诀了。
“喂。”她前所未有地轻声唤他,好像在叫一个两人之间亲昵的名字。一会却说:“你的朋友等得着急了。我要走的时候再跟你联络。”
汪洋拧过头去看自己同伴,小花却连再见也没说便走开了。
先头被撇下了好一会的女孩走过来,迎着似乎神色依旧怅然的汪洋,好脾气却又有所企盼地含笑问道:“朋友?”
汪洋点点头,惊异地听见自己说:“大学部的。”然而他又旋即察觉这种分类的有意撇清有些对小花不住,便找补似的道:“好朋友,很好的一个小女孩。”
他看一眼身旁的人,仍是那样一张含蓄矜持却透露着期待的笑脸,他轻呼一口气,无可奈何地继续补下去:“唉,真可怜,刚刚听她说她弟弟……”
他推开玻璃门让女伴先行。外面南加州著名的阳光照满一校园,行政大楼旁边不远的花圃有花匠在翻种时新花卉,可能只为了学校哪里有笔预算要在七月中以前花完这样一个蠢理由,原来长得很好的,黄的粉的紫的各色小花给从土里挖出来弃掷了一地。汪洋有女偕行,并肩绕过如茵草地。走远了,风吹过还能听见他在补:“……叫她小花……爸爸妈妈台湾做生意……一个小女孩带着……弟弟妹妹都……买好大的房……”
那些离了土的小花儿小草儿,在圣佛南度谷地吹来的焚风中渐渐委顿了。
一九八七年二月六日《联合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