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请研究生宿舍排队没排上,学校给汪洋一纸通知,让他住到离校十英里外的大学公寓里去。学校在洛杉矶这种商业化的大都会里,即使是州立,还是懂得生意眼;像汪洋报到的这个公寓就属校产,有套房、一房一厅、两房一厅各种格局,不论大小,一个卧房塞进三张床,走的人得负责找下一任填空,否则有空当就由还住在那儿的学生替空铺位付房钱。基于这个原因,汪洋搬进公寓时,那一房一厅中先住着的两个洋学生对他很表欢迎。大家互相问候问候,调查调查背景,知道都是研究生,就一齐松了一口气。
留着小胡子的杰夫念经济系,说:“这里什么都好,就是那些大学部的吵死人受不了。现在还差几天开学,很多房间还空着,等开了学都到齐了,更有得闹了。”
丹尼斯是法学院新生,大学时候念的是工程,毕业做了一年工程师,缴完税全部资产就是一辆尾款未清的小车,想想“钱”途,毅然改行,又回学校来过,郑重提出他最关切的问题:“洋,你有没有车?”
汪洋说:“还没有,我正打算买一辆。不过听说这公寓除了周末,都有校车到学校,用不着的话,暂时不买也说不定。”
丹尼斯正色道:“是这样,一个单位只分得一个地下停车位。我和杰夫都有车,本来应该一人轮停一天,可是我的车新,杰夫帮我个忙,让我停一、三、五和星期天。如果你有了车,我们再重新商量分配。”
汪洋说:“没问题,等我找到车再说。”
杰夫马上接口道:“你要不要买我的车?跑得很好,算便宜给你。”
后来汪洋才知道,杰夫以前干过买卖旧车的掮客。且不说杰夫会不会诓室友,反正还好汪洋没有傻里呱叽地椅子没坐热就买下一辆车。
虽然很多人都说洛杉矶不比台北、纽约有满街的出租车和公交车,所以没有车等于没有脚。可是要到了热闹地方,有了车找地方停车也是大麻烦。公寓里轮着停在车库里,马路边巷子里冒险停停都还只是小不便,校区里的停车问题简直是件大事。工学院厕所墙上有人出一题曰:“你人生的最终梦想为何?”有人答世界和平,有人答性与爱,有人答考试及格,有人答校园停车证。
汪洋就是因为小花来求一张校园停车证而和她混熟了的。
小花并不真就叫小花。也是过了好久好久,汪洋才弄清楚,小花,泰瑞莎·杨,本来学名叫杨丽娇。
“太土了,”小花说,大眼睛翻了个白眼,“我上国中以后人家看我头发有削过好像花花的,人家都叫我小花。到美国以后交的朋友要不然也只知道泰瑞莎,没有人知道我的本名。”
汪洋有幸预闻小女生的机密,觉得很有意思,就打趣道:“那你应该叫杨丽花嘛,人家叫你小花。叫杨丽娇应该叫阿娇。”
小花面色一沉,长长的睫毛刷地落下,倏地换了张脸似的,那垂眉敛目严肃的样子一如汪洋初次在吴佩琪“家”见到她。
是开学后三星期。美国这些大学生会闹真是名不虚传,救火车呜呜地跑来又空跑去已经司空见惯,通常是有人恶作剧或者什么东西烧起烟触动警报系统。汪洋为假警报跑出过房间一次就学乖了,却不禁心想,下次真有火警或许都不知道要跑了呢。
汪洋的两个室友,一个极用功以图书馆为家,另一个有女朋友。周末校车休工,汪洋动不了也无处可去,就一个人在屋里做点洗衣写信的杂事,完了就念念书,兼与左邻右舍的各种噪音对抗,考验自己的定力。
在他们这公寓里开派对真是再简单不过,只要在电梯、穿堂到处贴贴“某时某室开派对”,届时宝贝们就三三两两拎着六罐装啤酒自己来了。主人照例提供震耳欲聋的音乐与几包炸薯片尽东道。
汪洋倒并不在乎入境问俗去参加过一次两次,可是看见他那两位室友都对这种小孩子的玩意儿嗤之以鼻,并且口口声声“他们那些大学部的”,就也只好放出研究生的身份来动心忍性一番。
那天是个规模盛大的派对,几“家”联合举办,卫生纸卷儿当彩带从三楼溜溜地抛到游泳池里,楼板上碰碰碰尽是人跑来跑去。招贴上说是“期中考前狂欢”,因为学季制,第四星期起陆陆续续都开始考试了。
汪洋扔下书叹气,心想这还只是期中考前狂欢,完了还有期中考后狂欢,完了还有期末考前狂欢……这一路狂欢下去,他也不用念书啦!要么搬出去,要么买辆车好随时开溜。正在气闷,一个女孩子打电话来找“汪·洋”。
“我就是。”汪洋说。
“你是中国人吗?”女孩子问。
汪洋说是。女孩咭咭笑了,又问:“你台湾来的吗?”汪洋又说是。还没待他问回去,那边又叫又笑的一堆女孩子叽喳声,好像有许多人听讲这同一支电话,先头那女孩说话快如机关枪,排众发言道:“我叫佩琪,我们这边有些人都是台湾来的。我们现在在开一个派对,你要不要过来参加?”
汪洋反正念不下书,就说:“好呀,要不要我带什么东西?”
佩琪叫着说:“不要不要。我们什么都有,还有瓜子、牛肉干,你来就好了。”
汪洋把电话听筒拿开点,免得给她尖叫得耳朵难受,问了房号,在冰箱中清出一点水果便去赴会了。
都是“他们大学部的”,还都是大一小女生,喜欢叫又喜欢笑,人虽然只有六七个,叫来叫去再配上点音乐也就颇热闹了。
“我们刚刚去他们的派对,一点也不好玩。喝得醉醺醺的又跑到厕所里去抽大麻。”佩琪给汪洋做动机简报,“我们就回来了。我一想,为什么我们不自己来开呢?我就拿我们公寓的住户名册,一家家看到像中国姓就打电话去问,就问到你了。”
圆面孔的张敏莉补充道:“我们找到两个韩国人、一个越南人。中国人除了我们这些,你,还有一个姓郑还是什么不知道的不在家,还有一个姓刘的等下会来。”
汪洋是家中三个儿子的老大,初次和这样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女生相处,很觉有趣,便问起身家来:“你们原来就互相认识吗?”
女孩子们又笑了一阵,七嘴八舌地抢着答话。她们来自加州各县,到了此地才认识,只有敏莉和佩琪是同一所高中的,不过以前也不熟。她们说了些地名,汪洋新来乍到不甚了了,介绍到小花,佩琪说:“泰瑞莎,我们叫她小花,我们一起上英文课认识的。她不住我们公寓,她家在亨廷顿滩,她自己开车上学,不过她今天住我家,我们这个周末要去图书馆写报告。”
汪洋听说倒是微微诧异,因为碰巧他们家有个以前的邻居也住那一区,本来他奉命要去拜会拜会,电话打去,对方说:“太远了,等长周末或你放了假再过去接你来玩两天,或者你买了车随时欢迎你来玩。”汪洋气得把地图翻出来算里程,四十多英里,折合公里有六七十,乖乖,台北到新竹了。这样要别人接送也是太说不过去,汪洋为自己的小人之心抱歉起来,再不敢怨人。
“亨廷顿滩,”汪洋说,“我知道,哇,很远哪,每天开吗?”
小花嗔怪似的瞪他一眼,耸耸肩,鼻子一皱,好像说:“那是我的事!”旋走开去,大马金刀地往沙发上一跌,两只只着了袜的脚架上茶几,从此下半场就多是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袜后跟上一个点缀着的粉红小绒球。
那天晚上除了碰小花一个钉子以外,汪洋倒是玩得很开心,也跟这些女孩子做了朋友。姓刘的研究生到会不多留就走,可能因为很快就发现了跟这些十七八岁的小丫头一淘,于婚姻学业皆无帮助,便只和汪洋略略寒暄抱怨一番并抓了一把瓜子即退。
敏莉等佩琪一关上门,便心直口快地评论道:“他懒得跟我们啰嗦。”是已经把汪洋当成自己一伙了。
女孩子们不久改口叫汪大哥,因为汪洋不用英文名字,中国人光叫个单名字“洋”,仿佛亲热过头;叫汪洋,现在她们拿他当私人补习老师,直呼其名似乎不敬,也不知从谁开始,他成了她们的汪大哥。
汪洋的室友对他喜欢尖叫的女弟子们不表欢迎,汪洋这义务家教只好机动应召。常常都是在佩琪那儿,因为她的同房老是不在家。这些女孩子都还用功,她们一起读书做功课,有疑难就互相切磋或向汪洋请教。那种数理化对汪洋这电机高材生不能算回事,便也乐得自己时间匀得开时去点拨一二。小花不住大学公寓,只有一次考试前留宿佩琪处拿微积分问题请教过,汪洋发现这面貌娟秀却似乎脾气古怪了一点儿的女孩子居然程度高于同侪许多,后来才知道她在台北有名女中念完了高二上,当然比那些一路在美国念中小学的宝贝们强。
“我才不要来,好不容易才考进去。”小花熟了以后讲给汪洋听,“他们就跟我说高三有多苦多苦,每天模拟考,一天只能睡六小时,什么什么。”
什么也没吓着她,只是杨冠雄同蔡美两夫妇决定赶上潮流把儿子明鸿送去美国念书,小花是大姐,责无旁贷,蔡美既然不能用高三吓走女儿,只好跟她说实话:“你是大姐,我跟你讲,明鸿若超过十四岁就不能出国了,伊成绩坏,私中进不去,念国中以后考高中考不上,还有什么前途?我要帮助你爸爸做生意,不能亲身带伊去。你是大姐,而且那边又有你阿叔、阿婶可照顾,若你同伊去,我也好放心在家帮你爸爸。”
小花低头敛足只不作声,蔡美拖过女儿的手,哽咽着声音道:“丽娇我知你是不爱去,那你也想下你妈妈,想下你小弟。妈妈若无相信你,是要去相信什么人?你小弟若是读国中去做太保,那是要怎么办?”
小花的泪珠儿从长长的睫下滚落,为了弟弟,她的命运被决定了。她想起自己姐弟们在乡下大厝和祖母一起度过的童年:妈妈要帮爸爸在台北做生意,她和妹妹丽珠还有几个堂房姐妹,很早就从男人先吃饭这一类日常生活里给教会了在家庭中地位的差异;一个婶婶生下第四个女儿后痛哭一天一夜的景象是如此恐怖难忘;她的祖母在堂屋大声地斥骂:“号我还未死吗?”
她忽然问蔡美:“那丽珠呢?”
丽珠身为第二个女儿,从小就非常忧郁,翻开家庭相簿,那小女孩仅有的几张照片却是一张张的愁容,仿佛一早知道被生为又一个女儿是终生无法愆赎的罪过。入了学,她又没有丽娇在学业上的聪敏来赢得家人的喜爱,虽然明鸿更是调皮懒散,丽珠却又没有相同的理由可以被包容。杨冠雄的建材生意越做越发,一家在台北团圆后,蔡美感于男丁不旺,再鼓勇而生,却又得一女。虽与期望不符,然而人已经有了钱又经过见过,门外又没有老太太发表意见,兼以中年得女也打算到此为止了,就还是很欢喜。小女儿请命名专家算了大吉大利的笔画,文雅响亮地取名叫诗蕊;与姐姐们的不同,是一个都市里的名字,可以直接用进一本爱情小说。
小花考进女中时,诗蕊还是幼儿园大班,又弹钢琴又跳芭蕾,还要补习智力测验考私立小学。蔡美还是忙,可是专门雇一个欧巴桑把诗蕊送这儿送那儿。小花也很喜欢这个有和她一样眼睛的小妹妹,她逗她玩,照城里人习惯喊她蕊蕊。可是比她小一岁的丽珠,她喊“妹妹”,丽珠是她在乡下大厝里、田埂上牵着拖着保护不让堂兄弟欺负的“妹妹”。
“阿那丽珠呢?”小花又问。小时候年节父母带了礼物回去,她总一手揪着自己的一份,又问。
蔡美倒没想到大女儿此时有此一问。对丽珠她不是没有安排,丽珠读书差,国中毕业后没有通过高中联考,最理想的本来是送去读三年制商职,学点珠算簿记,毕业后到出嫁前还能给家里帮帮忙。可是如今他们身家不同,女儿念商职不够面子,便送了去读五年制商专,多花两年学费,以后找婆家可说大专程度,算是父母对得起她。本来这样安排入情入理,怎么吃大女儿一问,蔡美却好像觉得有点难以交代,竟期期艾艾地道:“丽珠哦,那丽珠我是还未决定哪。伊现在才专一,是讲学校也不是多好也是一个五专哪。伊爱去不去哦,那主要也是爱看伊自己。你也知,伊是不够多欢喜读册——”
“明鸿更不喜欢!”小花抢白道。
蔡美本来心中尚有一丝愧意,小花这样明指她偏心,却让她恼羞成怒了,便语气顿转强硬地道:“丽珠我还要想下。开那么多钱,你想讲去美国读册是那么样简单?”
岂止不简单,根本就麻烦之至。事情定规后,小花、明鸿下学期就没回学校上课,听从旅行社的建议,开始四处观光与补习英文。
“这些阿凸仔真正够空谷粒,”旅行社的陈先生给他们解说声东击西的奥妙,“你若直接要去美国,若第一次签不准,那以后就不准予你,再讲也不准了。所以呢,这第一次最重要,我们要给他一次就准!”
所以先去菲律宾玩玩,再去日本玩玩——去日本前先游菲律宾是因为“四脚仔学阿凸仔”,日本也非常谨慎地签证。
“那美国仔看你常常在出国旅游就不嫌疑,”陈先生用一种聪明人的姿态说,“那伊就不嫌疑你会跑去不转来。”
谢谢旅行社的妙计,蔡美同一儿一女顺利拿到半年美国旅游签证,虽然花了许多金钱与精神,可是憧憬未来,光想想“杨明鸿赢得美国西屋奖为华裔争光”这一类的报纸标题,就值得一切辛劳了。当晚杨冠雄同蔡美拨冗带全家出去为取得签证庆祝。
“丽珠不去,”明鸿来报,“伊在哭。”
“这个孩子!”蔡美嗔道,“就是古怪。”
杨冠雄对大女儿道:“你去给伊叫一声。”
“妹妹,”小花到三楼丽珠的房门口,唤她,“一起出去吃饭。”
丽珠不作声,却抬起泪眼来望住她。丽珠长得像父亲,小眼睛肉鼻子,方方的一张脸。只一眼,小花就全懂了,她过去把比她还高半个头的妹妹拉起来,稳稳地承诺道:“没关系,要去美国大家一起去。”
小花赢了,是运气加一点心机:
“你们若是没给伊试一下,人是不会讲丽珠功课不好,人会讲你们偏心。”小花也激也请,“反正旅行社也讲十多岁这种想签观光签证很难准。你们给伊试一下,会开多少?一百块!连办护照加上去又多少?想讲我们家也不是没钱开!伊若可以去试一下,也会死心了,人也不会讲是你们做父母的偏心,要怪那是美国人不要签证给伊去。”
蔡美听得不禁点头道:“也有理,这样丽珠也不能怪我们做父母的偏心。”她忘了二女儿没份的菲律宾与日本之旅。想一想,慷慨激昂地应承道:“好,给伊办护照,给伊去签证,若签准,你们三个做伙一起去!”她找补似的望向丈夫,问:“那你讲呢?”
冠雄这几年意气风发,财源茂盛,外面的世界能得意,家中事便懒得操心,由蔡美全权做主。听问却道:“好呀,我们家也不是没够钱开。”原来大女儿讲到他心坎儿里去了。
美国外交机构发签证本来是件例行公事,除了几条大原则,比如共产党和罪犯不欢迎,有移民意图的不发短期签证等等,其他种种拐弯儿抹角的“规矩”全是因地制宜发展出来的。不过既无明文规定,柜台先生小姐们自由心证的比重就占得大了一点。像丽珠就是占了长相忠厚口齿羞怯的便宜,答了几个是和不是,前后三分钟便签妥完事了。轮到不高兴的是蔡美,她觉得上了旅行社的大当,浪费时间浪费钱,像一个傻瓜似的旅行了这里又那里。
那年夏天,蔡美带着三个大的飞抵南加州洛杉矶,落脚在冠雄小弟名雄亨廷顿滩的家中。杨名雄是五兄弟中的老幺,因为四个哥哥赶上台湾经济转型,做生意都发了财,名雄乃被培植成了一个留美的读书人。他的“成就”,哥哥们个个有过贡献,蔡美深明斯理,并不觉得打扰了谁,便宾至如归地住下,一面玩玩逛逛,一面也计算计算久安之计。名雄的太太却着了急:亲戚小住无妨,留下三个半大孩子在家里事情就大了。大人们几次坐下来谈的结果是,蔡美替孩子们在亨廷顿滩买一栋房子,既是投资孩子又能安居,叔叔婶婶也能就近照顾,小花已经十七岁可以上驾驶学校,并且买一辆车给她。
话好说,事难办。买车买房子都不是小事。蔡美带着三个孩子,人生地不熟,语言又不通,既住在名雄家里,当然事事都麻烦名雄夫妇。名雄和太太是在外面结的婚,太太没有身受过哥哥嫂嫂们的好处,对这些个事和这么位理直气壮的嫂子早就不耐烦了。
“阿嫂,我跟你讲,”名雄太太说,“是讲哪真正要买厝,一天、一礼拜也是买有,要不,一年、两年也是买无。”
小花上了一个月驾驶课,越裔教练按照祖国老规矩办事,收了点额外的贽敬,签发了张一百小时的证明。小花凭证考照,一次通过。
一星期后房子买定,离叔叔家六英里,不算太近,因为要迁就最好的中学学区。蔡美和孩子们没有信用向银行贷款,又不放心用名雄夫妇的名字,打了两个越洋电话,台湾豪客付现金买物业的新闻又一次上了免费的小区房地产小报。
搬进那十三年旧的新屋时,孩子们早都开学了,语言当然都还是半通不通,反正已经送了进去,各凭本事与造化了。蔡美心悬台北的家与生意,便匆匆采办一点简单家具,留下生活费,把房子和弟妹交给小花,边泣边说:“现在妈妈要来转去,美国这的都靠你了。你自小就最乖最聪明,替妈妈照顾好明鸿和丽珠。你阿叔人是不坏,不过伊都要听伊某的,你阿婶做人那你也知是不够多好,你若有待知,打电话去你阿叔办公室讲就好。钱我还会再寄来,省点开,这开美金不是台票……”妈妈经念不完,可是那边也有夫有子有生意。于是母子、女四人痛哭一番,最后蔡美流泪结论道:“妈妈这样做也都是为了你们的前途好。”
“好什么?”汪洋摇头道,“搞不懂,你这么小,带着弟弟妹妹还要弄这么一个老房子——对,为什么你们三个小孩要买那么大个房子,租不行吗?”
“投资呀。”小花皱皱鼻子,俏皮地说,“我是生意人的女儿,我说买房子好。”
“那买间公寓好了,买什么房子!”汪洋还是不以为然,“你们三个小孩子,累不累?一下听你说修篱笆,一下听你说要剪草。”
小花不高兴了,嫌汪洋多事,皱眉道:“又不要你剪!我叔叔说买房子才保值,涨价才涨得多,懂不懂?懂不懂!”
汪洋的父母一公一教,高高兴兴养大三个孩子罢了,还真不懂生财之道,就学她平常的样子耸耸肩。这小花,汪洋已经觉得有点难缠了,时好时坏,时冷时热,变脸更是来得个快;天真可爱的时候像个孩子,老练世故起来,汪洋深深自叹弗如。他懒得再讲了,这两天他也不是好开心。本来他是问心无愧的,偏偏前天碰到以前大学公寓那个姓刘的小子风言风语:“不简单,好嘛,人卡两得。我老土,不知道这边都是流行找大学部的。”
他本来可以告诉那小子,第一,他只把小花当妹妹,第二,小花没有“卡”。可是第一是他自己的私事,第二是小花的私事,都不关姓刘的屁事,告诉他干什么!
“喂,”小花可不喊汪洋什么汪大哥,她看他不说话了,倒也还不想惹他生气,就找点话讲讲,“你们威尼斯公寓那个姓刘的,你上次说他从大气转到你们电机系,他在追吴佩琪。”
汪洋不耐烦地哼了一声表示听见。
“他很老了耶,吴佩琪说他至少二十八岁。”小花很有兴味地说,“张敏莉说他是在追佩琪的绿卡。”
汪洋真的不高兴了,嗔道:“你们小孩子管人家那么多闲事!”
小花被得罪了,劈里啪啦把文具同书一收,站起来硬邦邦地说声去上课,碰门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汪洋把书移正,原来很大的书桌,被小花分去了一半地盘,他缩在一隅。他伸伸腿,自己跟自己摇摇头,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办公室也变成了她的。似乎自从那天她来敲门找他弄张停车证起,这小花就跟他没个完了。
汪洋又想起姓刘的闪闪烁烁的神色可气。他自问对小花并无非分之想,可能是家里老大当惯了,总喜欢照顾弱小。也许不为自己,为了她好,也要避点形迹了。可是怎么同她说呢?只有小花能不睬他,他拿小花可没办法。像上次他才拿到研究助理奖学金,才刚刚搬进分配到的办公室,她就已经消息灵通地不请自来了。“你们研究助理可以申请教职员停车证,”小花开门见山道明来意,“他们现在给我的只能停在退伍军人医院那边,停完车还要等半小时一班的交通车进来,太不方便了。你反正不开车,申请一张给我,我出钱。”
汪洋那时候已经搬离大学公寓,分到办公室这些新变化也没有特意去知会那帮旧芳邻,不免佩服小花神通广大能掌握他的行踪,就答非所问:“咦,你怎么找到我的?我看吴佩琪都还不知道我的办公室呢。”
“咦,你的事都要吴佩琪知道我才能知道吗?”小花学他语气,带点尖酸地反问道。
汪洋自恃和佩琪较熟,却也懒得与这种女生的小心眼计较,便道:“我自己还没申请过停车证呢,谁知道要怎么办?”
小花书包里抽出张表来,说:“填这个,填好我带你去办。”一面递了支笔过去。
汪洋有点惊异于她的咄咄逼人,本来觉得没什么却有点儿不甘受人摆布,就半拿乔半也确为日后张本道:“我现在住匹扣路,巴士只开到十点钟,也许我很快自己也要买车了。”
小花眉头一挑,道:“没问题,到时候办张遗失就好了,才五块,我出钱。”
汪洋听她说话不知怎么有点刺耳,可是实在是无法拒绝的举手之劳,只得内心不太情愿地帮了她这个忙。
此后小花却回报似的常常摇个电话到他办公室问他要不要搭便车。洛杉矶的巴士服务令人不敢恭维,汪洋一时还没有车,确实能用得着这个好处,两人竟致同进同出了。后来到了考期,图书馆占位子不容易,小花就索性与他合用起他的办公室来了。
换把锁吗?汪洋想,太严重了点吧。当初把对号密码告诉她也真太轻率了一点。现在可好,她要来就来,要走就走。说是个女朋友吗,他做歪梦也做不到她头上,说不是个女朋友嘛,挨挨蹭蹭地用一张桌子读书,还给人家讲闲话。他叹口气,用手一拍前额,告诉自己,读书读书,想那么多干什么!
书一翻,看见一张印了几只小白兔的书签,是小花的“芳泽”。她给他每本书里夹上这么一张怪东西,自己的铅笔盒儿、书本书包,更五颜六色地贴满了这一类画了小狗小猫的贴纸;还有她那个支票,汪洋头次看见简直不相信能用了兑钱;挑了个花样全是大眼睛的小矮人。
他拿起书签瞧瞧,下面中文印了两句似通非通的话,什么友谊的芬芳是花朵的芬芳,和兔子好像扯不上关系。汪洋两个手指一弹,把书签射飞了开去。巴巴地从台湾带这种东西来!他想,根本还是个孩子嘛,家里大人怎么放心把他们这样子丢在美国呢?
他扯开一张新的计算纸收心读书。旧的揉进字纸篓里还可以看见上面有他自己鬼画符似的各种“蔡美杨”、“蔡美杨”签名式。那是昨天小花拿了封信来找他代家长签字,他先练了一练的陈迹。
“什么东西?”汪洋开玩笑道,“字不能随便签,被你卖掉了怎么办?”
“又不是签你自己的名字。”小花说,“我需要一个不同的笔迹,我弟弟这个老师教过我,她很厉害!没办法。”
原来是要代蔡美签一张因故不克出席母姐会的证明。汪洋在纸上练练,让小花拣了一个,一面画符一面说:“干吗伪造文书,为什么不找你婶婶去参加?”
“为什么要找她?”小花总是爱用问题答问题。
“是你婶婶嘛。”汪洋说。
小花抿抿嘴,是懒得再讲的神情。过了一会儿,却说:“我妈说她最坏。苦死了我们也不会去找她。”
蔡美自己却并不知道大人们一点嫌隙、几句怨言,竟然让孩子们永志不忘,尤其是个心高气傲的小花,等妈妈一走,十七岁的她便在个异国做起家长来。三姐弟中她原本最聪明,程度也最好,很快学校功课就跟上了。因为英文总还是差点,又得兼任司机、管家、保姆带煮饭,并没有时间去交什么朋友。她的日子就在家、路上与学校之间寂寞地忙过去。明鸿打了几架以后倒交上几个不打不相识的朋友——两个跟他差不多背景寄居在亲戚家的孩子和一个住过台湾会说国语的越华,于是四个黄小孩校里校外同进退,倒也不怕外侮。
丽珠却成了最令人担心的一个。她变得更安静沉默,在学校里不跟人说话不参加活动,老师简直不知道她懂话不懂。学校屡次通知家长去谈话,信都给小花扔到垃圾桶里,因为既不愿找叔叔婶婶自己又不够代表。学期结束时学校再度来信约谈家长,请家长考虑让丽珠接受特殊辅导和心理治疗。
“妹妹,”小花找着丽珠讲,“你是怎样?功课赶不上我可以教你,他们这里好简单。”
丽珠摇摇头,眼睛望着小花却茫茫无神,一会自讲自应地道:“我如果回去,妈妈一定会打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