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缘路(五)(2 / 2)

掉伞天 蒋晓云 6481 字 2024-02-18

“我不要去你家。”月娟皮包里抽出面纸擤鼻子。

“那送你回家?”程涛顺着她。

“我也不要回家!”月娟的泪又来了。她知道自己这个样子见不得亲娘。

司机从镜中偷望他们一眼。程涛看见,就下决定道:“那还是去我家。”

月娟摇头不肯,这样子怎么去做客?她正想坚拒,听见程涛说:“星期六我爸妈都出去打牌了,我妹妹一定也不会在家,先到我家去好了。”月娟就不再说什么了。

程涛家不比林家,就是市中心的普通公寓房子,布置得还算大方精致。这时候家里果然没人,他延月娟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就去开冷气,倒冰水,打毛巾。月娟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殷勤会服侍人的男孩子,简直有点受宠若惊,再加上她还要捉空儿打量环境,伤心就差点忘了一半。还是程涛又提起:“怎么了?他们欺负你了?”

没有,没有人欺负她。

她上得楼去,恰好信峰的哥哥信诚和他妈妈都在。他们这写字间不住家,可是吴太太在家无聊,每天过来事务所照看,办事的人去出庭什么的,她也接接电话,更重要的是这么一“上班”,家事就理所当然地交在信诚太太手里了。

吴太太看见月娟当然意外,立刻戒备起来,月娟见人家比往常大是不同,心里就已经不痛快,拿出项链放在茶几上,将自己的来意款款道来:“伯母,这以前信峰送阮的,听讲伊要结婚啦,这个消息也不知有确实无,是这拿来还伊。”

“免啦,免啦。”吴太太小心地把那小包往月娟这边推动一点。

一度可能成为婆媳的两个女人隔张茶几坐着,像来调节纠纷的客户。吴信诚律师坐在他平时办公的椅子上,他没有接办过情侣分手案,瞠目看着他母亲处理这一切,不敢多话。

“免啦。”吴太太又说,“伊已经送你呀——”

月娟摇头表示不受。她下定决心今天不哭,可是感觉到他家里人的冷淡与对她的提防,她实在委屈不过,就哽咽了。

屋里的人不说话,只听见冷气机的轻响,还是月娟自己打破尴尬:“阮今日来也不是要来跟伯母和大哥讲啥咪,也不是讲阿峰要结婚了挑日来闹——”她的泪又上涌,泣不成声。

“是不会啦,是不会把你这样想啦。”吴家两个人都保证道。“阿峰仔都不爱讲话那你也知。”吴太太解释给她听,“那时你从日本回来也到阮家一次而已,以后都不曾看你来,是想讲你已经回去日本呐。阿看阿峰也这样,这样好像有啥咪心事的款,阿问伊,伊也不讲,阮想讲你少年人的事情阮也不清楚,不一定你日本另外有朋友——”

“没有!”月娟忿然抬头,“我就猜到伯母你们会这样想。那若讲我是绝对没对不起你们信峰。”

“阿怎会二个去闹到这样?”吴太太感叹道,眼睛望向大儿子。

“月娟。”信诚唤月娟,两人交往许多年,家人实在很相熟了,信诚也直呼她的名字。“你们的事我们都不清楚,信峰不讲话的你也知道——”

“大哥——”月娟哭起来。信诚看起来比吴太太诚恳可亲,显得还见情分,月娟含泪悲诉。“伊也没跟我讲,连我也不知伊是为着什么要来和我切,十月给我写信,还讲得好好旧历年要结婚,十一月卡慢才有信来就请叫我另找对象。我第二天就打长途电话回来,听伊讲话就怪怪,我遂决定回来,阿十二月我就回来了,连学校考试也没参加——”她哭得说不下去了。

“我们都想讲你回去日本了。”吴太太摇头,可是儿子再不对毕竟是自己的,就说,“我们也不知是这款情形,你那人都在台北,怎不来跟我们讲一下,也好让我们了解一下。是到现在——”

“那时我也想到来给你讲,”月娟很难过吴太太言下还有责备之意,“但是信峰也表现了真痛苦,伊讲伊是还没想结婚,伊还叫我自己去找一个对象,若找没,叫我再来嫁伊。我等伊多少年,伯母也是知样,伊和我感情没够深,那是无话可讲,阿伊那时给我讲的理由是伊不爱结婚,到现在半冬多而已,伊又要结婚——”

“那也上个月才决定,”吴太太赶紧替儿子澄清,“那伊也识在才半冬而已 。”又问信诚:“干有半冬?”

信诚点头证实:“信峰调到台中以后才识在,他们台中同事的。”他的信用比较好,月娟接受了这个说法。

“是讲这婚姻也要有缘分。”吴太太下结论道。

月娟一听就生气,忍不住说:“阮妈妈是讲信峰若没想和我结婚也应该量早讲,阿伊拖到现在,我也老到没人爱了。”

“不会啦,不会啦。”吴家两个人又为这项指控着了急。

“是讲那时你勿去日本就卡好。”吴太太显然绝不愿自疚。

“伯母,”月娟泪又盈眶,她实在对这无缘婆婆的态度不满意,“我去日本也是和信峰参详过,伊做兵回来找无头路,又想到我在等伊结婚,我那时看伊整天在唉,我在这里颠倒增加伊心内负担,我才辞头路去日本。我也没想读什么博士,单等伊事业做卡顺利,就回来嫁伊——”她用手绢捂住脸,却挡不住汹涌而至的泪水和鼻涕,她知道自己只是在这个护短的妇人面前丢脸,就撑着站起来告辞:“伯——母—— 我回去好了。这麻烦你交给信峰。”

吴家两个慌忙也站起。吴太太多少有点惭愧了,就把项链塞回包包里,送到她手上:“这莫还,算伯母送你的。”

月娟摇头,又放回茶几上:“本来我是不应该来的,但不过我想到大哥、伯母以前也真疼我,我不爱给你们误会讲是我对不住信峰,才来给你们讲这,阮妈妈也不知样我来这里。”

包包在两个女人手上推来推去几数回,终于还是被留置在茶几上了。信诚向前两步,问月娟:“阿你要回去日本嗯?”

月娟已经走到楼梯口,闻言回头,凄然笑道:“我已经不能去了。”

就这样,她跨出了这个她本来差一点要参加一份的人家。

“还说他们没有欺负你!”程涛很气愤,“听他妈妈的意思好像还是你不对。”

月娟却似乎已经心平气和了一些,居然反转来安慰程涛:“其实也没什么,也难怪她要紧张,迟不去早不去的,听说她儿子结婚了就跑去。我只是很难过,以前她看起来那么喜欢我——唉,算了,我假装从来没认识过这家人算了。”然而说着多么潇洒的话,还是禁不住要心酸,才一会儿工夫,她又抽泣起来。

月娟一个人坐着一只单人沙发。程涛拿毛巾给她揩脸,半蹲半跪的就在她跟前。他平生最怜女子流泪,面对眼前这一个泪人儿,他凭空涌起无限柔情,“不要哭,不要哭。”他好温柔地替她拭泪。

月娟真正伤心,大约也仗恃着程涛是小弟弟,就伏在他肩上又泣又诉:“我 ——我觉得——自己——好傻,为——什么——要——去他家——丢——这个脸?像他这——种——人——是——我——自己——瞎——了眼……”

程涛摸她的头发,拍她的背,在她耳边喃喃劝慰:“……你这么好,是他没福气,他配不上你……”

那男孩子的声音轻轻诉说,也许因为流泪的人正圈在自己臂弯里,安慰的话说着说着走了样:“……你都不知道你有多好多可爱,你笑起来好好看你知不知道?”

程涛说着,温柔地扶起她的下巴:“我喜欢你笑,你这边一个酒窝真漂亮。”

月娟愣愣望着他,并不知道要笑。那男孩的大拇指轻轻抹去她颊上的泪,她从盯着她的那双明亮的眸子里看到缩小了的自己。在她惊觉到情形不对预备逃开之时,程涛已经吻住了她。

这大概要算乘虚而入吧。程涛先带她回家,安慰她,接着吻她,赞美她,咕噜咕噜说了许多情话给她。再又烧饭给她吃,他自己炸两块排骨,还给她一个机会表演一招番茄炒蛋,虽然她做的汤汤水水很不利落,他们还是吃得很高兴。

“亏你还上烹饪补习班跟名师学烧菜,人家金字招牌都要被你砸了!”程涛取笑她。

“欸,人家我们都学大菜,这个什么番茄炒蛋,”月娟恢复了她的活泼,自己也笑,“跟你讲啦,我是没带笔记来,不然不会这样漏气。”

“这个记笔记没有用,要多练习。”程涛说,“这是经验谈。”

“你常常自己做来吃?”月娟觉得很新鲜,她生活圈里的福佬男性,包括她父兄,都从不下厨的。

“迫于情势,我爸妈都上班,佣人不好请呀,想吃就得自己来。”程涛笑嘻嘻地说,“怎么样?手艺高明吧?我妹妹叫我存够钱,一起去美国开餐馆,她做得也不错。”

月娟这下倒有点意外,不晓得他是这么一个志愿:“对,我一直想问你,你就这样教琴,在餐厅演奏,以后有什么打算呢?”她早想问的,现在一吻之后才仿佛领了许可状来堂堂发问。

“没什么打算。”程涛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现在收入不错啊,存点钱嘛,以后,以后看嘛。搞音乐不是天才儿童出身没什么搞头。”

“你可以出国去学音乐呀。”月娟替他计划起前程,也许潜意识里悄悄已经当程涛是自己人,月娟毕竟是老式想法,吻一下对她可是大事一桩。

“要先考这个考那个,我英文不行,麻烦!”程涛摇头否决。

“那你可以去考台北市交响乐团。”月娟又献策。她对自己的前途从无二心,不必讨论,可是“女有归”的前程是建立在“男有份”的假设之上的,后者一定要目标明确。

“好了啦,我的小姐。”程涛显然不耐烦,可是对女士他一定保持风度,“ 收拾收拾,陪我去上班好不好?买一杯冰淇淋给你,听我演奏,你等我下班,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月娟坐在海伦坐过的那个旮旯儿里。她差不多怀疑这是专为程涛女友备的座,有多少女孩子在这个位子上等过他,一等等上三个小时?餐厅里走来走去的侍者和小姐应该习惯了这座上的新陈代谢吧?她没要冰淇淋,从程涛家里出来,她就醒得差不多了,再坐上这副座头,她就全醒了,她要了一杯红茶,她想程涛应该知道,她不是他坐在这个位子上吃冰淇淋的小女朋友。

可是程涛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他用小提琴演奏热门音乐,一点都不记得才几个小时前,他还在为海伦跟他绝交难过伤心。月娟很怀疑,她坐在这里,都能想起海伦,他难道就想不到吗——还是来来去去的女孩子太多了,就忘得特别快。

程涛一曲毕,移两步和旁边的钢琴手打商量。月娟遥遥看着他:穿着黑西装礼服、打了红色领结的程涛看了真小,小得像她幼儿园里的同学,也是一式的打扮又夹着小提琴。她端起红茶啜了一口,有点苦,是她忘了放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