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程涛微微皱起眉头对月娟说,“你要注意,每次到这里都错。再来一次好了。”
月娟颓然地放下琴道:“我今天不想上课。”
“好吧!”程涛说,“我今天也不想上课,我们找一天补课好了。”
“不必了。”月娟说,“是我不想上课的。”
程涛收琴,一面说:“我心情很菜,是我不想上课的情绪影响了你。课是一定要补的。”
“我的心情也坏得不得了。”月娟苦着脸道。她的脸色也坏,眼睛下面都浮现了黑圈。“我今天本来不想来的。”
两个心情都不好的人提了琴盒子走出了音乐社,颇有默契地走向台大校园,在这炙热的七月天下午,傅园独留了一份蝉声与阴凉。
“陈清耀回去了?”程涛问。
“嗯,礼拜四走的。”月娟说。
“你没去送他?”程涛又问。
月娟摇头。程涛揣测道:“就为了这件事心情不好?”
“不是。”月娟烦躁地否认。
“你后来不是又跟那个王博士出去过一次?”程涛说。
“我们谈不来。”月娟说,“不要讲我的事好不好!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程涛往水泥柱上一倚,仰天叹道:“李海伦跟我绝交了。这一个礼拜我天天打电话,她都不接,我去她家找她,她妹妹出来跟我说她不愿意见我。”
“怎么会这样子呢?”月娟关心地问,暂时抛开自己的愁怀,“你们这次吵架吵得太厉害吗?”
“奇怪,这次反而没吵架。”程涛苦笑道,“所以我想这次是真的了。她以前都会哭,这次没声没息的就不理我了。”
“你不知道她为什么不理你?”月娟想到自己和信峰也是断得不明不白,格外同情眼前的男孩,“分手就应该把理由讲清楚。”
程涛点头说:“我知道她为什么不理我。”
“知道?”月娟惊讶地反问。
“嗯。”程涛望着月娟,亮眼睛蒙上轻愁,是非常无辜、非常可爱的神情,“我不是第一次被抛弃了,你相不相信,我常常失恋。你不要看我好像女朋友一个接一个,可是我通常都是人家的老二。”
“老二?”月娟不懂。
“对。”程涛低下头,“我不是和已经有男朋友的女孩子在一起,就是和我在一起的女孩子会赶快另外找一个男朋友,最后我又变成了老二。”
“也许——”月娟想猜猜原因,她想自己猜得出来是为什么。
“海伦说因为女孩子跟我在一起没有安全感,我的职业不好,我的个性不好,我没有同性的朋友,我喜欢跟女孩子来往。”程涛打断她,自己先说了一串,又下结论道,“真奇怪,女孩子不要一个人的时候都可以找出一大堆理由,男孩子要离开一个女孩子的原因就单纯得多了。”
“什么原因?”说到月娟真正关切的话题了。
程涛两手一摊:“不爱了,不想跟这个女的在一起了,就是这样。更多的是有一个第三者出现,变心了。”
月娟双手忽然紧紧攥成拳头:“你说得对!吴信峰根本就是移情别恋了,还来骗我,还叫我不要随便嫁掉,叫我这辈子嫁不掉就回去嫁给他!”
程涛被她激动的样子吓了一跳,不晓得怎么从他的苦恼又跳到了她过去的伤心记忆,正要动问,月娟已经自己说了:“我同学昨天打电话给我,说吴信峰要结婚了。听说对方是他们公司的同事。我听的时候还不觉得怎么样,放下电话以后我越想越难过,今天我差点都不想来上课。”
“会不会是误传?”程涛并不关心,就随口乱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月娟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张脸涨得通红。“我不相信,我真的不相信,为什么一直到分手他还一直否认他有新的女朋友?我们是班对,交往了这么多年,我不能相信他会这么狠,这样来骗我!”
程涛先伸手想去抚慰她,可是才举起,又放下。他有点怕她现在的样子。月娟的头发摇乱了,眼睛圆睁着,挤出额前抬头纹,脸好红,却没有流泪,她的鼻翼一起一落,气得几是呼呼有声。说月娟是伤心,不如说是愤怒。而程涛素来只会安慰伤心落泪的女孩子。
“我要他亲口告诉我,我才甘心!”半晌月娟终于缓和了自己的情绪,能像平常一样讲话了,可是声音里新添一股哀怨,“我妈妈还不知道,我都不敢告诉她。”
“那你就去问他本人呀!”程涛也打抱不平。
“他调到台中去了,公司地址电话我都不知道。”月娟说,“我今天出来的时候就在想,我可以去问他大哥或者是问他妈妈,他们以前都对我很好的。”
“那,那我陪你去。”程涛自告奋勇。
“你——”
“你就说我是你表弟,你妈妈要我陪你去的。”
月娟从皮包里拿出一个首饰包,打开里面一条细细的K金链子,吊着一颗玛瑙鸡心坠子:“这是他从前送我的东西里比较值钱的,我今天把它带出来,就说要把这个还他,请他大哥或他妈妈转交给他,顺便问一下他结婚的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程涛拿过来看:“这么漂亮你不留着?”
“他的照片我都剪烂了,信也烧了,送我的一些小东西我全部丢掉了。”月娟说着把链子收进那个小绸布包里,“就剩下这个舍不得丢掉。那个时候我要去日本,他退役下来半年多还没找到事,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钱买的——唉,我当时很感动,我们没有订婚,可是他帮我戴上这条项链的时候,我觉得就好像跟他订了婚。现在我留着干什么?看了就难过。”
下午四点钟,太阳还正晒,气温又高,幸而有风;风吹过椰树梢,吹过喷水池,吹动程涛和月娟的短发。月娟已经完全平静下来,絮絮的只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想见他妈妈和他大哥还有一个理由:以前我跟他在一起,人家都觉得我会不要他,后来我去日本,申请到京大的研究所,大家也都认为我一定会变心。吴信峰不爱说话,在家里也很少说话,说不定他家里的人到现在还认为是我抛弃他,我这次去,也要让他们知道,我并没有什么对不起吴信峰的地方。”
程涛站起来,向月娟伸出手,等着拉她起身,道:“现在就走。”
“你不要去。”月娟笑了,“人家才不会相信我哪里来这么一个表弟。”
“那让我送你去。”程涛很诚心,“我在外面等你。”
月娟看看他,终于握住他的手,让他把她拉起。当他俯身替她拾起琴盒的时候,她忍不住轻轻地道:“你对女孩子可真好啊!”
程涛对她一笑,露出唇边的小窝窝,他很高兴帮她的忙,这小孩显然已经忘掉海伦带给他的苦恼了。
吴信诚律师事务所在闹区一栋旧楼的二楼。程涛主动接过月娟的琴盒子,温柔地鼓励她:“上去。把你想讲的话都讲出来,我在这里等你。”
“你不要站在这里,前面有一家咖啡专门店,你到那边去坐一下,我等下去找你。”月娟还真不习惯有男人这样伺候。
“你不要管我,”程涛微笑着,可是不容说服,“你上去就是了,不要管我 ,我会在这里等你下来。”
月娟两句说不动,自己又实在正紧张着,没精神再管程涛,就只好走过去准备开门登楼,却被程涛叫住:“有什么事,你就叫我。”他腾出一只手来握拳笑道。
月娟白他一眼,心情却自缓和下来。掠掠头发,她拉开楼梯口的玻璃门,像出击的战士一样走了上去。
程涛拎着两只琴盒,靠在骑楼的廊柱上,闲看过往行人。等女生他是非常在行,多久都不以为苦,何况月娟上去也不过十来分钟就下来了。他一看见,忙迎过去:“怎么样?给他们没有?”
月娟微俯着头,默默拿回自己的琴盒,径自前行。程涛赶快跟上问:“怎么了?”
月娟摇头,却不肯抬脸。程涛弯腰去看她,却见一个红红的鼻尖、两只肿肿的眼;发现他来窥探,月娟眼睛一眨,又流下两行清泪。程涛忙圈住她的肩,带她走出骑楼去拦车。
“济南路。”程涛告诉司机。
“去哪里?”月娟虽然哭着,还是要知道去处。
“我家。”程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