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缘路(三) (2 / 2)

掉伞天 蒋晓云 5983 字 2024-02-18

月娟从此爱上了周六下午的提琴课。年龄问题对她关系至巨,她早早确实弄清楚了程涛要小她四五岁,脑子里立刻自动从可能结婚对象名单上排除, 两人这就能安安心心地做朋友。程涛习惯性地对女孩子小处极费心,很爱和她聊天,又怕她计钟点上面吃了亏,就每次课后邀她去吃点心,两人再痛快地聊,有时她请,有时他请,不是男女朋友,谁也不欠谁的人情。

有一次两人在点心铺里吃油豆腐细粉,月娟痛骂那秃头经理:“……气死我,他一直在那边拍日本客人马屁,那些话之恶心的,还要我替他翻译,我就跟他说:‘经理,对不起,这些话我不会讲。’他气得不得了,一直说:‘京大的这么简单的话都不会讲!’”

程涛摇头:“要是我,我就翻给那个日本人听:我们经理在拍马屁。简单明了。”

月娟笑着继续骂:“更过分!我们坐车经过淡水那边,他一直说这一块地是我们公司的,那一座工厂是我们公司的,叫我翻,好像我们公司多有钱似的。”

“是不是你们公司的嘛?”程涛也不懂做生意,傻傻地问,“如果不是,那个日本人要去参观不就完了?”

“哎呀!大概他们认识的。我也搞不清楚。”月娟说,“反正我跟他们出去跑一趟,差点把我气死了,乱讨厌我们那个黄经理的!真不想做了。”

女生心眼多,再久的交情,也让月娟感觉难以交心。能跟个不讨厌的异性发发工作上的牢骚,很让月娟觉得畅快。程涛也跟她深谈一些事情,有时是他自己的感情烦恼。她坦然聆听,甚至提出看法,两人越来越知心了。

这一天,月娟破例没有迟到,早早独自候在练琴室中。程涛进来,不禁有点意外,看看表道:“咦,今天没迟到?”

“以后都不会迟到了。”月娟说,“我辞职了。”

“什么?”程涛以为自己听错了,“辞职了?”

“嗯,”月娟愉快地点头,“今天辞的职。”

她讲给程涛听,那经理多么可恶,他要她帮那个日商去换台币,她当然拿到银行去换,回来却被经理呵责。

“他好凶,骂我不会办事。我气得不得了,就跟他说:黄经理,私下买卖外币是犯法的行为,而且我不知道哪里有黑市!你觉得我不会办事,那我辞职好了。”月娟说。

“就这么辞了!那你什么时候开始不去上班?”程涛问,“以后你要干什么?”

“礼拜一就不去啦。我管他!我一眼都不要再看到那个家伙。”月娟说,“反正我们昨天才发薪水,我只吃今天早上三个小时的亏。”

“那你还要再找事啊?”程涛关心地问。

月娟摇摇头:“我要休息一阵子。你看我补习的项目那么多,都没有时间好好学,我要趁年轻,把我想学的都学会。”

“学会了才可以找一个好老公。”程涛笑她。

“答对了!”月娟大笑,“我现在是为组织家庭、走进厨房做准备!”

“好!那我们现在上课,让未来台北多一个会拉小提琴的家庭主妇,你炖红烧肉的时候,就在旁边拉一曲,肉一定烂得快!”程涛说着一闪,因为月娟举弓,作势要打他。

“欸!你要先学会爱护自己的乐器!”程涛笑出他的小窝窝,道,“别生气,下课请你吃晚饭好了,庆祝你失业!”

程涛带着月娟串巷走弄来到一个位于地下室的餐厅。

“没来过哦?”程涛得意地眨眨眼,“这是一个德国馆子,藏在这里很少人知道。”

他领着她走下楼梯,店里的女孩和他打招呼,显然是熟客。才五点,馆子里只他们两个客人。找位子坐下,开始点菜。

菜名用德文写在黑板上。

“看不懂。”月娟问程涛:“你看得懂吗?”

程涛笑着摇头,指着送冰水过来的女孩说:“她看得懂。我要巴结她,否则她会叫我点一个很难吃的。”

“吃特别菜,今天的是猪脚。”那女孩听说笑了,果然提出最好的建议,可是有条件:“等下为我们演奏,好不好?”

“现在就可以。”程涛说,“去跟你们老板娘说,叫她送我们两个冰淇淋。”

那女孩低声说:“那她宁可放唱片。”笑着走了。

“要不要射飞镖?”程涛问月娟,指着墙上一个镖靶子。

月娟不敢去,这个环境对她太陌生,如果是日本料理店她一定能如鱼得水。她看着那木头原色的吧台,欧洲家庭式的黄绿两色吊灯,不知怎么有点心醉起来。

程涛又叫那个女孩过来:“我后悔了,晚点吃饭吧!实在太早。你帮我先点两杯饮料。”

程涛打开琴盖取琴,月娟讶道:“你真拉呀?”

程涛笑笑没说话,坐上吧台前的高脚凳子,开始演奏一首轻快带民谣风味的曲子。月娟不晓得是首什么。

厨房里乐声引出来一个洋人胖子,抹着白围裙,肚子圆圆的,真像个啤酒桶,站在一旁含笑聆听。一曲毕,胖子鼓掌而退。原先那女孩送过来两份饮料,对程涛说:“你赢了,老板请客。”

程涛举杯邀月娟。月娟说:“刚才那是什么曲子?”

“一首德国民谣。”程涛说,“专门用来在这里骗喝的。”

月娟笑得不得了,跟程涛在一起真好玩啊。两个人从音乐聊起,天南地北地又扯上感情,程涛也有自己的烦恼:“我最喜欢女孩子了,从小学六年级开始我就爱女生。上初中以后,我喜欢我的英文老师,毕业以后还常常去看她。真的,我不骗你,我小学女同学的名字我都记得,男生我一个都不记得了。可是麻烦就是这样,等你长大以后碰到的女孩子,好像都想跟你结婚。”

“女孩子一定会这样的。”月娟自况,“像我就是一定要结婚的。当然像我这种年纪也已经玩不起了,可是我觉得婚姻真的很重要,现在如果有谁说只要谈恋爱不要结婚,我绝对不会接受。”

“可是结婚有什么意思呢?”程涛问,“结了婚,你只能有一个他,他只能有一个你,如果有小孩,还要养小孩;没有钱,两个人吵架,有了钱,你欣赏别的女人,两个人又吵架。可怕!可怕!”

“哪有你想的那么可怕?”月娟忍不住抗议道,“我同学她先生对她好得不得了,女孩子就是需要一个人爱她,给她安全感,对她好。”

“像我对李海伦,”程涛说起自己一个女朋友,他常常向月娟提到的。“我爱她,对她好,给她安全感,她偏偏要找了我吵架,动不动就说,你对我好?你会跟我结婚吗?”

“看吧,看吧。”月娟兴奋地同意李海伦的说法,“没有婚姻,对女孩子来说就没有安全感。”

“可是李海伦本来是非常聪明、非常潇洒的女孩子。”程涛无限遗憾地说,“她变了,真的变了。她以前自己都不要结婚的。”

“她不是变了,”月娟用女孩子的情感来体贴海伦,“女人爱上了一个男人以后,就会希望那个男人为她改变。她从前也不一定是不要结婚,也许她还没有爱到想和你结婚的那么爱。”她用上吴信峰的“名句”。

“唉,”月娟叹口气,“反正感情这种事,总是女孩子吃亏就是了。”

“你以前那个男朋友现在怎么样?”程涛当然也听过信峰的事。

“谁知道!听说调到台中去了。”月娟一甩头,“不要谈他了,我假装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他就是了。我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找一个好对象,赶快结婚,我相信我不管嫁给谁,只要我肯嫁给他,我就一定会幸福。”

“那你日本那个朋友呢?”看来月娟对程涛提到的可真不少。

“你说陈清耀,我们老大啊?”月娟甜甜地笑了,“他一直对我很好,我们现在差不多一个多星期一封信,他说暑假要回来。”

“那你们有没有进一步的发展?”程涛笑问,露出他的小窝窝,似乎不怀好意。

月娟摇摇头:“不知道啦。”她真的没把握,他的信写得亲切却不亲热,一口一个老二,自称老大或老夫,那样的信即使说得再关心,都好像整张纸浮印了一个大大的“一笑”,教她认不得真。一念及此,她对程涛说:“像他那样的人啊,只能做朋友,要嫁给他的话,一定要好好考虑,喝酒喝得像喝开水。”

“我不喝酒。”程涛说,“所以除了做朋友之外还可以嫁。”

月娟知道他是开玩笑,还是啐道:“你呀,做朋友都很危险,会被你气死!只能把你当成不懂事的小鬼。”

程涛得意地笑了,眯起他的亮眼睛,露出他唇边的小窝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