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缘路(三) (1 / 2)

掉伞天 蒋晓云 5983 字 2024-02-18

“你的信。”林太太晨起散步买回早点,从楼下带上报纸和信件。

月娟忙不迭地拆信,一面吃,一面读信,不时发出轻笑。林太太冷眼看着,心中起疑:“又你那个啥咪老大嗯?”

月娟点点头,并不搭理林太太,半天读完信,才一跃而起,冲进浴室去漱洗,最后一口烧饼还在嘴里嚼。林太太跟过去,追问道:“伊怎会对你那好?常常写信给你?”

“我们大家都很好,”月娟抬起一张涂满了洗面奶的白脸,“你不要想错了。”

“想错,告诉你,我才没有想错!”林太太国语也说得不错,只是说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吐音清楚,又有力,又大声,“你们那么多人,为什么只有他给你写信?”

月娟正在向脸上泼水清洗,无法辩解,林太太抓住机会,继续发表高见:“你自己要卡注意。现在是吴信峰对阮不起,你若和伊冤家,随和这个老大有感情,人若不知,是讲你变心啰,没确定还讲是你抛弃吴信峰——”

“啊你是在讲啥咪哪!”月娟抱怨道。取毛巾擦脸上的水,又挤牙膏刷牙。

林太太还倚在浴室门口,不肯走开:“讲不是阮在爱讲,不当给伊坏人来做这好人——”

“无哪!无人在爱我啦!”月娟打断她妈妈。差点吃进牙膏,咕噜咕噜赶快漱口,好作抗议:“普通朋友而已啦,你是想到哪位去了?”

月娟跑回房去更衣梳头,只怕这一耽搁上班会迟到。然而林太太也跟踪而至。她其实对月娟这样斩钉截铁的否认有点失望。她知道刚才那种说法的试探已经无法奏效,就换一个方向来进行:“啊你那时不就讲你那老大的爱饮酒,少年人爱饮酒最不好!”

“睬睬伊!那伊家的事情!”月娟手下不停,梳妆工作进行得飞快。

“你们也识在快要两年,大家的性子都卡了解。”林太太要套女儿的心事,正反两面的话都说到,以示无私,“没钱不要紧,人好最重要。”

“伊人是不坏啦。”月娟果然上当了,可是不愧林太太的女儿,立时惊觉,笑道,“无啦!朋友而已啦。人一个日本查某追伊追的!你免那操烦啦,伊还讲要替我注意,找一个对象,叫我条件开给伊。”

清耀的信和林太太的盘查双双误事,月娟赶了出租车又碰上交通阻塞,到公司果然迟到。她轻轻地推门,尽量不让鞋跟在瓷砖地上喀喀出声,正在她想说不定可以顺利溜入座位之际,小妹却从外倏地推门而入,木门恰好撞在她手上横提着的小提琴盒子上,砰的一大声。小妹慌忙去验门,月娟低头验琴盒,经理当然也抬起了头。

“林小姐,早。”经理望着墙上的钟跟月娟打招呼。

“早。”月娟行起礼来,东洋味十足,原来提在背后的琴盒自自然然地随着双手到了最显眼的膝前,一办公室的人都看着。她硬着头皮走向座位,皮包塞进右下方的大抽屉里,一个小小的提琴盒子居然找不到地方搁,试了一两处,她终于狠心将它小心地放在桌子底下。

“你带小提琴干什么?”邻座同事问她。

“我今天下午去上小提琴课。” 月娟透露道。想一想,还需要解释,就又说,“讨厌死了。我本来不要带来公司的,可是今天中午我们同学会,回家去拿,上课又来不及——”

“林小姐,”秃头经理喊她,“这两封信你拿去写一下。”

月娟对自己轻吐一下舌尖,不敢再聊天,乖乖拿了信回座写。这天是星期六,她两封信涂涂改改的,很快就到了中午下班时候。然而这家公司和台北市大多数的私人公司一样,喜欢职员早到迟退,一干善体人意的职员,索性在周末也带便当,下午免费奉送老板几个钟点。真要回去的,也拖着,和老板比赛谁耐得了肚子饿,通常是老板去吃饭了,小职员才敢告退。

月娟到这家公司一个月了,星期六都要搞到一点多两点才能到家,可是这天中午她有餐会,经理迟迟不走开,她可再等不得了。她把信送到经理桌上,讷讷地说:“黄经理,我中午有同学会,要先走一步。”

经理看她一眼,又看看墙上的钟,鼻子嗯嗯地哼着,自管去拜读那他应是看不懂的日文信。月娟算是知会过了,就在众人歆羡的目光中提着她的琴盒子施施然走出公司。

星期六中午行人特多,她好不容易叫到车,又卡在忠孝东路上,耽误了许久,她一面听司机抱怨,一面担心她那几个高中同学要怎样啰嗦她。

“小姐,你是日本时间啊?迟到整整一小时!”

“你自己说要怎么罚?”

“啊呀!听我说——”

“你要把我们饿死啊?我可不能死,我现在死了是一尸二命呀!”

“啊呀!听我说嘛——”

“不听不听,你拿过薪水没有?你请客好了。请客就原谅你。”

“我请客?”月娟高叫起来,“我拿那两个钱付我自己的补习费都不够!你们有良心一点。”

“打电话你天天不在家。不管几点打去,你妈妈都说去上课。你什么时候变这么用功?”

“为老小姐生活做准备啊。”月娟说了自己笑,“我忙死了,学习各种武艺。”

“你还学这个啊?”说话的人拍拍她旁边占张椅子的琴盒。“嗯!我等下还要去上课,今天第一天。我小时候学过,都忘了,我家小提琴就有三把,有一把小的,我小时候用的。”月娟指指那个大肚子同学说:“ 以后送给 你儿子。”

“少讨厌,我要生女儿。”

“生女儿才不好,嫁不出去烦死了。”月娟说,“我看我妈妈现在比我还急。”

大家边吃边聊,主题是婚姻,各女友都出来现身说法,月娟是这群中唯一的未婚小姐,每个人都有意见贡献给她,一餐饭吃了许久,害她去音乐社的时候又迟了到。

月娟低着头走入练琴室,一进门就向老师鞠个躬:“对不起,我是林月娟,请指教。”再抬头看老师,却只见面前一个面红耳赤的大男孩正在对她傻笑,好像被她的多礼弄得不知道怎么还礼才好。月娟向来在比她小的男孩子面前非常活泼,就咯咯咯地笑起来。

“林小姐,我是程涛,请指教。”那男生学她九十度鞠躬,又学她说话。

“你是老师啊?”月娟笑着问他。

“怎么,不像啊?”程涛把下巴一抬。这是一个长得不错的男孩子,眼睛不大,可是很亮,鼻子挺挺的,嘴很大,笑起来一口整齐的白牙,嘴角出现几个小窝窝。还谈不上帅,可是这一类纯洁无辜的面庞常常要激起女孩子母性的爱怜,是危险人物。

“不像!”月娟把他当小弟弟来逗,“你还在念书吧?”

“毕业了,当兵都当过了。”程涛显然长于与女孩子打交道,“搞不好我比你大哦!”

“才不会呢。你几年次的?”月娟打开琴盒,一面取琴一面问他。

“我怎么可以先讲?”程涛笑。他对月娟没把握,先头她进门的时候,他以为来了一个日本少妇,以至于吃了一惊,后来她一笑,又逗他,他又觉得有趣起来。“到时候你骗我怎么办?我说四十,你就说三十九,我说三十九,你就说三八。”

月娟很少听笑话,一点点乱七八糟的俏皮话,她就可以乐上半天,长相普通的她笑起来又特别好看,酒窝深深,贝齿雪白,真是个甜姐儿。

程涛把她的琴拿过去审查,试音。她问他:“那你猜猜我几岁?”

“三十。”程涛看也没看她,武断地说。

“啊——”月娟笑着尖叫,“那么老啊?”

“你结婚没?”程涛问。

“还没。”月娟说,“希望很快。”

“好,那——”程涛细细地打量她,“那你二十四岁。”

月娟笑:“还要多一点。”

“不能多了。”程涛一本正经地说,“学生不能比老师大。”

月娟又要笑倒,喘着说:“那你刚才还猜我三十岁。”

“结了婚的话不该三十岁了?”程涛理直气壮。

“我看起来像结了婚呀?”月娟可不甘心。

“现在不像了。”程涛说着也笑,露出唇边迷人的小窝窝。“刚进来的时候,哈,我还以为你是日本人呢,吓我一跳。”

两个人又笑,还是程涛说:“上课上课,再不上课你就要下课了,那你今天学费白交,就亏了。”才结束这课前的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