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是这么爱喝黑咖啡啊。”许潺若无其事地晃着手里的香草星冰乐。
莫珊珊笑了笑,说,“实话跟你说吧,其实我很讨厌喝黑咖啡,太苦,但是我这些年仍然雷打不动每天保持一杯,你知道为什么吗?”
许潺没有回答。
“因为听说黑咖啡可以消肿,不管是真是假,但为了人前漂亮,我不在乎吃多少苦。”
“你为了漂亮为了钱什么做不出来?”许潺反唇相讥。
“是啊,如果我卡里一直都只有一千块钱,我每天会睡得很好,但如果变成一万,离我想买的包就差一两千块,我会不甘心。既然上天已经让我看到这样的世界,那我无论用什么办法也要配得上这样的生活,这就是我,你懂这样的我吗?”
许潺大口喝着星冰乐,不再说话了。
已经半个小时过去,按许潺说的,半个小时以后去找夏风,彻底让他从梦里醒来。童真调整呼吸,正准备起身,夏风发来了微信,他说,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许潺从星巴克冲出去,边跑边挥手打车,他不停给童真打电话,但无人接听。那头的童真,把手机忘在桌上,已经进了夏风的办公室。
拍过那么多纪录片,一个人享受自由那么多年,他觉得自己从没犯过错,也没想过“后悔”两个字怎么写,但此刻,他心里全是自责。北京入秋后的风很凉,天灰蒙蒙的,好像随时会下雨,莫珊珊方才冰冷的语气袭来,有种入冬的错觉。
“那晚那个穿纪梵希的,是夏风他们公司新剧里的小演员,夏风的朋友。”莫珊珊说。
“是我故意跟他演给你们看的。”
“寄给夏风的照片已经被我调包了。”
“许潺,你最大的优点是别人够不着的大智若愚,最大的缺点是自以为是的聪明,而我的优点,就是看透了你的缺点。”
办公室里的夏风脸色确实不太好。
童真仍然保持以往的酷劲儿伺机而动。
“照片是你寄的?”夏风一语道破。
“你怎么知道?”
“这……是真的吗?”夏风脸色越来越难看。
“嗯。”
“为什么从没听你说过。”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相信。”
“你这样让我很难堪啊。”夏风明显有些焦躁了,“这个节骨眼上你给我这么一封信,要我怎么办。”
“信?”许潺没说过他还写了信啊,童真来到夏风办公桌前,看见照片上全是夏风,她疯了似的抢过旁边的信,一目十行大致扫完,那些暗恋的心情,全部跃然纸上。
“你误会了。”童真一把团起桌上的照片,转身想走。
“我要跟珊珊结婚了。”夏风说。
“哦。”童真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此时,许潺也刚好冲进“追爱”的大门,看见童真冷若冰霜的脸,正想再向前一步,只见她扬了扬手里的照片和信。
许潺从星巴克跑出去的时候听到莫珊珊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啊,我爱钱爱得不得了,但你们这些自恃清高的男人,却只记得我爱钱,谁说每个人的兴趣爱好那一栏,只能填一个呢。你根本不懂我,因为我这次来真的了,因为我,爱上夏风了。”
北京一个季度都舍不得下的雨,在今天全部倒了出来。
童真和许潺一前一后走在写字楼下,飘来的雨把裤子和鞋全打湿了。走到屋檐的尽头,童真见外面都是雨,停了下来,许潺来到她身边,见她还是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明明难过,还硬撑着,丧尸都比她表情丰富。许潺受够了这种自虐的发泄方式,拽住她的手,直接把她拖进了雨里。
大雨很快淋湿了两人,雨点打在身上都痛。
“不就是雨吗,淋不死人,你想躲他一辈子吗?!”许潺大吼。
童真呆滞地看着前方,五官表情全部融进雨里,忍无可忍的许潺扶住她的肩膀来回摇晃,半晌,她小声说,“他要结婚了。”
“你说什么?”
“我说他要结婚了,我们失败了,失败了!”童真吼了出来。
“难过哦?”许潺反呛她,“你喜欢夏风那么多年,我都替你憋屈,既然难过,那就哭出来啊,用所有脏话骂他,骂到你爽为止啊,干吗还是这样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你以为装成这样就不会受伤了吗?疼是你自己疼,没人会替你分担!”
“我都懂,哭完骂完,是不是我就得放下了,可我没有想好要如何放下,我不想离开他!”童真吼得更大声。
“你不会离开,因为他,从没跟你走过!”许潺也吼,“一个人对你爱不爱,在不在意,你都能感觉到,你比谁都清楚这件事,他没有给你承诺,没有像你一样坚持,他连个吻都不会给你,他现在要跟别的女人结婚了,你还在幻想什么?不要把你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当成宝,对一个不爱你的人来说,就是废品。你童真,不过是陪他走了这一程,换作任何人,也可以帮他完成!”
童真突然张开嘴,哭出了声音。
是啊,谁喜欢你,你能感觉得到,你喜欢谁,他对你爱不爱,在不在意,你也能感觉到。有时候,聪明如你,但傻就傻在习惯欺骗自己,承诺了不该给的承诺,坚持了没必要的坚持。
许潺抱住已经哭得抽搐的童真,鼻子也传来一阵酸楚,他觉得好累,闭上眼,让眼泪跟雨水混淆在一起。
大道理很动听,时间会带走一切,但需要很长时间消化,人生最难的,不是拥有,而是放下。
一场宿醉之后,童真给夏风发了辞职邮件,几乎全部的时间都待在自己的书房里闷头看书,许潺隔三岔五会抱着“罐头”来看她,给她打包一些新研究的菜。当然童真还是如以往那般高冷,但几乎每次都能被许潺不经意的玩笑逗乐,当他看见童真书架上那本跟都教授同款的《爱德华的奇妙之旅》,又环顾一下这满墙的书架,还有坐在中央复古沙发上静默的童真,打了一个非常认真的寒战,弱弱地问道,你不会也是从星星来的吧。童真面无表情,此处安静五秒钟,旁边胖成一团烂肉的“罐头”突然打了个喷嚏,童真就笑了起来。
两人同一只猫的互动,像电影里的蒙太奇一样。错落交织的片段组成的永恒里,有人消失,有人出现;有人失去错的人,有人遇见对的人。
后来是“罐头”丢了,童真和许潺急得到处找,不过是来童真家的路上抱着手酸,放地上抽了根烟的工夫,那么一大坨肉就不见了。
童真还记得当初在许潺的抽屉里偶然看见莫珊珊抱着“罐头”的照片,知道“罐头”是他们养的,对许潺来说它应该是那段感情唯一留下的美好吧。童真蹙眉,心里想一定要帮他找到,走到“罐头”丢的那条街上时,电话响了。
许潺埋头坐在公园长椅上,听着不远处的狗叫声发呆,任凭手上的烟点着,直到大半截烟灰受不住力,从烟蒂上掉落,正巧落在进入视线的一双红色马丁靴上。他抬起头,莫珊珊正抱着“罐头”。
莫珊珊在他身边坐下,说,“要不是它看到我叫了一声,我真以为是路边的一袋水泥,胖得我有点招架不住啊。”
许潺笑笑,弯腰把半截烟蒂杵在地上,说,“女孩儿嘛,得富养。”
“呵呵,好女孩儿才值得富养。”“罐头”用指甲刮着椅背,莫珊珊凑近它说,“你说是不是‘罐头’?如果你是个不听话的坏女孩儿,就会吃不饱穿不暖,被别人笑,没人肯正眼瞧你,什么都要靠自己。”
许潺没有讲话。
莫珊珊继续说,“其实坏女孩儿真的挺可怜的,不偷不抢,各凭本事,得来了好女孩儿没有的东西,就被说下贱,不上道。但那些好女孩吧,其实什么也没做,照样能享受同样的东西,你说这是凭什么,天生做不了那个好的,至少也要做坏的里面那个最精致的。”
“你开心就好。”许潺冒出一网络流行语。
莫珊珊转头看她。
“我说,坏女孩儿自己开心就好,以前的我一直想让她不开心,后来才知道,无论她开心与否,都跟我无关,我还是一个只能疼‘罐头’,豢养单细胞女孩儿的专业户。”
莫珊珊会心一笑,两人又是许久的沉默,半个钟头过去,她起身把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转过四十五度脸对着许潺说,“坏女孩儿下周三结婚,不知道这次有没有人玩花样,当然,如果有人玩累了,可以带着红包来,别包太少,不然等他结婚的时候,坏女孩儿塞日元。”
夏风和莫珊珊的婚礼办在北京昌平区的一个城堡酒店,门口十几辆宾利车压场,出席的宾客都穿着华服,原来小时代里那群人在生活中是真实存在的,不是一个画风的童真穿着一身简单的格子大衣,面无表情地把礼金交给伴娘,跟随接待到了自己位子上。
找“罐头”那天,夏风打来电话先是自顾自地回忆起大学生活,然后非常没头脑地邀请她参加自己的婚礼,丢出一句“如果连你都没来参加我的婚礼,我会终身遗憾的”作为结语。呵呵,邀请暗恋自己八年的人参加婚礼,这种傻缺事也只有夏风做得出来。“哦”,这是童真听完对方慷慨陈词之后,唯一的回应。
同是傻缺的默契。
童真以为这天真的去了会很难过,但到了现场,看到电子屏幕上夏风和莫珊珊的照片,反而很平静,那种感觉就像是失忆的病人,明明脑袋里装着重要的线索,却被什么东西阻拦着,召唤不出来。
童真一只手撑着脸颊,拇指摸着耳垂出神,背景音乐突然响起来,惊得碰倒了手边的酒杯,把半杯红酒洒在了旁座的凳子上。正想拿纸去擦,许潺一屁股坐了上去。
“没想到你也来了,所以这俩位子是前男友和备胎女友专座吗?”许潺今天穿了一身白西装。
童真语塞,面露尴尬。
“这家伙,挺意外啊。”许潺把头附到童真耳边,小声嘀咕,“你不会是来砸场子的吧。”
童真认真地摇摇头,她很想笑。
场灯及时暗了下来,城堡里亮起烛光,莫珊珊和夏风同时出现在两束追光下,没有长辈陪同,两人兀自走向对方,走到靠近宾客的舞台上时,灯光才稍微明亮起来。莫珊珊的婚纱倒是中规中矩,反倒是夏风的一身骑士装扮掀起了今天的小高潮,夏风艰难地固定了一下头盔,对莫珊珊说了一长串什么做她一辈子的骑士保护她之类的告白。轮到莫珊珊讲话时,她表情突然冷了下来,捂住耳麦大放厥词,“大家别被他骗了,他就是蔡依林一铁杆脑残粉,人说了,要在婚礼上穿成这样致敬Jolin,可惜啊,我不是她的林林,我顶多算一零零,零文化,零资本。但是夏风你听好了,我知道我莫珊珊这辈子没有当公主的命,只是个满腹心机想上位的丫鬟,我是一路踩着尊严爬上来的,但我今天把话撂这里了,老娘爬累了,准备把最后一面小红旗儿插你这了,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我的终点,我用了所有运气去赌,最后赌到你,我认了,我满足了。”
夏风的表情由天晴到晴转多云到暴雨,哭得一把鼻涕眼泪,台下掌声和欢呼声已经混为一团,许潺表情复杂地愣在座位上,用余光瞧了一下童真,她仍然僵硬,只是眼睛红了。
童真从前不懂,原来爱情真的是讲究适配的,风筝与风,鲸鱼与海,充电线与手机,一个奇葩和另一个奇葩。
奇葩的新人仪式过后,场灯一亮,蹦出两个DJ现场打碟,角落里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几个调酒师,现场瞬间变成了热闹的聚会。夏风牵着莫珊珊一桌接着一桌敬酒,到童真这桌时,明显已经喝多了,他揽着童真的肩膀,说了一堆胡话,莫珊珊很礼貌地跟许潺碰了杯,她说,“谢谢你为我做过那么多,好的坏的,不然我真不知道我这么可恶。”许潺尴尬地笑了笑,仰头喝完了整整半杯葡萄酒,嘴角溢出的酒把白色的衣襟洇出了痕迹。
敬完酒,两位新人正准备走,夏风看了一眼童真,脑袋一热又折回来,他问,“那枚耳钉你取下来了?”
童真下意识地摸摸自己光秃秃的耳垂。
那场雨之后,她就把耳钉锁进了抽屉,逼自己放下最大的好处,就是不再浪费力气去抗争,不去对不属于自己的抱有期待。时间既是刽子手也是疗愈师,事情处处是转机,过去的挣扎都是白费气力。
夏风说着胡话,“我真以为你喜欢女生的,我……”
“会不会说话啊。”许潺及时站到夏风面前,夏风还“我啊我”地想继续往下说,许潺机灵地全堵了回去,身边的宾客被逗得乐呵,童真也忍俊不禁。
一看冰山融了雪,许潺就更加兴奋了,把童真拽过来,当着所有宾客和新人的面说,“她是喜欢女生,我就是那个女生。虽然童真这比北极还冷的性格特招人讨厌,但我吧,在这压抑气氛的长期压迫下,我身体里的暖男属性也暴涨,勉强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当然,也感谢二位新人脑子好外加够爱对方,被我俩结盟这么拆都没拆散,还把各自搭进去了,但搭得心甘情愿啊。”
童真尴尬地想挣脱许潺,但被他拽得死死的,只好把视线看向一边。
许潺来劲了,把童真扯到夏风和莫珊珊身边说,“真是恨不得下一秒就去扯证儿啊,你说是不是?”说着用手肘顶了一下童真的后背。
不知道为什么,四周的宾客笑得越来越大声。
童真咬着嘴唇点点头,然后捂住嘴,身子开始抖。
许潺眼梢斜吊,叉着腰故作姿态地笑,“害羞,害羞!”四面的宾客笑得更夸张,童真一个没忍住,也笑出了声。
后来许潺才知道,让这座千年冰山融化的不是他这枚等离子大太阳,不是那段媲美奥斯卡颁奖典礼的获奖感言,而是他屁股上两坨像是忘记贴大姨妈巾一样的红酒印。
感谢这两枚红酒印。
那天童真和许潺笑着从城堡里出来之后,竟相对无言,坐在出租车上也互相看着窗外,直到开到朝阳路上的时候,许潺才搭话,说刚刚不好意思,全怪那小两口太得意,别误会。童真把视线放低,弱弱地说,没误会。话有歧义,让这个见过无数市面的大导演也羞红了脸,他一脸坏笑地揉揉头发,说今天值得庆祝,不如去他家吃饭吧,做新菜给她吃。
然后,童真就一直在他家吃饭了。
许潺切菜的时候,习惯歪着嘴;和面的时候,帮面粉配音发出“啊啊”的叫声;炒菜的时候,背影融在一团团烧起来的火里,像超人;吃饭的时候,总会先把今天的主菜夹给童真,然后再夹一点丢给“罐头”。这些细节,都是童真捕捉到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眼里,许潺已经不是那个大大咧咧的纪录片导演了,而是一个充满男性荷尔蒙的精致男人。电影里说,所谓深情挚爱,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原来,一个人吃饭没有两个人吃饭开心。
童真是真的开心。
没有意外,也没有高潮,如果要说铺垫,就是想到许潺的时候,就接到他打来的电话;难过的时候,就能因为他而开心;还有在每当回忆那段难过的日子,就庆幸还好遇见了他。
许潺说,只要每天能把童真逗笑,就觉得天塌下来都难不倒他了,后来,童真由不会笑变成了动不动傻笑,以至于当她第一次跟许潺亲热的时候,竟然笑场。许潺特别贱地举起摄像机威胁她,若是再破坏情绪,他就要做好纪录片导演的本职工作,全程记录这座冰山酷女如何在床上变成骚情小野猫的。
当然,许潺没拍成,因为童真这女人,除了把一张刘胡兰英勇就义的脸坦白地摊在许潺面前,就再也没有任何表情以及情绪,在床上完全就是一尊雕像,许潺想给自己立块碑。
转眼到了第二年秋天,童真头发变长,终于像个正儿八经的女人,许潺去非洲拍片,家里只剩她和“罐头”。一年没有工作的童真,几乎已经完全丧失了社会属性,快退化成跟“罐头”一样的宠物。
翻开自己的旧电脑,辉煌的求婚案例都成了曾经,想想当时为了夏风留下的第一百次求婚,如今也随着时间大步迈过而显得不痛不痒。
在她决定重回“追爱”求婚事务所的第二天,“罐头”又丢了。
家门关得好好的,结果离奇失踪。童真正准备出去找,许潺来了微信,说他在回来的路上,于是两个人又一次狼狈地满城找猫。时间临近中午时,莫珊珊来了电话,说“罐头”现在在她那里。
这“罐头”还真爱千里寻亲啊,童真颓丧地叹了口气,但转念又想,觉得哪里不对劲。
给许潺发了信息之后,童真独自去找莫珊珊。
到了约定的三里屯太古里,没见到莫珊珊,倒是路人有点出奇的多,好像在SOHO的上班族集体约好了似的过来找开心买包包,就连平时卖气球的大叔也多了几个。童真像侦探一样,用眼角余光打量四周的人群,直到被苹果店门口卖黄牛的大叔纠缠问她买不买6Plus,才断了思绪,恍然这不过还是一个非常三里屯的三里屯。又等了好一会儿,打给莫珊珊,手机刚响一声,对方就接听了,不过显然是不小心按了接听键,只听莫珊珊一直在跟别人说话,那一口京腔大吼着,你快点儿,群众演员要加钱了,没见过求婚都这么磨叽的!
童真忍不住偷笑,过去光在三里屯求婚的案例,她就已经策划超过二十次了。
下一步应该是中央的喷泉开始喷水,果不其然,水喷了起来,然后是音乐,嗯,音乐也响了起来,最后身边的路人,卖气球的大爷,还有黄牛大叔全部朝童真围了过来,开始了一段非常老套的快闪。
童真来不及点评,就被舞者簇拥着向前,围观的路人也越来越多,音乐的最高潮,气球都飞了起来,童真的视线也随之上升,再落回地面的时候,看到两旁人群散去后,许潺穿着一身白西装,背对着她,屁股上印着两瓣红色桃心。
许潺屁股什么时候变这么翘了。好像关注错了重点,童真认真地害羞起来,被推搡着慢慢靠近他。想想许潺也真是大胆,敢在金牌求婚策划师面前班门弄斧,但越靠近的时候,越觉得有些异样,果不其然,白西装一转身,是夏风。
童真瞬间就僵硬了。
夏风单膝下跪,支支吾吾半天不说话,直到围观的群众开始起哄,他才深吸口气,像讲故事一样,说了一段很冗长的告白。
“抱歉骗了你这么久。”
“但我要说,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大惊吓……和惊喜了。”
欧美的悬疑电影里,到末尾都会出现一个让观众惊叹的反转,一时间把观众的汗毛竖起,肾上腺素激生,成为评分多一星的理由。
但这个反转转得似乎有点太夸张。
莫珊珊也出现了,一脸局外人似的看着他们,满脸的解脱。童真嘴唇白白地翕动着,发不出声音。这一年来是经历了什么呢,一个喜欢了八年的人,一个一直默默当成朋友的人,有一天说他要跟自己的朋友结婚了,然后在婚礼现场跟新娘子哭得妈都不认得,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连拥抱都舍不得给,而在已经不需要拥抱的时候,走到你面前,说,现在还来得及抱你吗。
夏风把戒指拿出来。
“收起来,别玩了。”童真声音格外艰涩。
“童真,你回答我。”夏风一脸诚恳。
好多年前,童真幻想过这样的场景,每次做完一单策划,看着求婚成功的男男女女抱在一起,也都会想起这个场景,白西装,婚戒,观众,还有自己怦怦直跳的心。
但她幡然醒悟,场景如是,只是早已不在乎那个男主角是不是夏风了。
“对不起。”童真身子本能地往后一退,刚好撞到身后的人,一回头,是许潺。
莫珊珊上前挽住夏风的胳膊,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
“好怕你刚刚就点头了。”许潺摸着下巴悻悻地说。
童真不讲话。
“不是故意要试探你的,我是对自己没有信心。”
童真不讲话。第一次遇见许潺的情景快速在脑里闪回。
“够不够惊喜,大策划师。”
他的卧室,他墙上的鹿,他的“罐头”,他做的菜,他跳健身操的样子,他说一起合作拆散夏风他们时候的表情,他把自己拖到雨里对她说的那些话。
曾经答应过自己,策划完第九十九次求婚,就暂时歇业,因为想把第一百次留在自己身上,也终于有了那第一百次不完美求婚,才让眼前出现一个完美的男人。
童真突然转身抢过夏风手里的戒指,单膝跪在许潺面前,她仰起头,碎刘海撇向一边,说,“嗯,我不会讲话,拍过那么多纪录片,今后就拍我一个人吧。我爱你,你随意。”
“那请你下次多给我一些情绪,在床上不要像一个死人。”许潺笑着说,“还有,这戒指是假的,玻璃做的,够不够随意?”
没等童真有反应,许潺就把她拽到怀里,指了指后面,只见“罐头”艰难地挪着身子从人群里挤出来,脖子上挂的铃铛随着身子的摇摆响个不停。许潺弯下腰,把它的铃铛打开,里面藏着一枚戒指。
众人这才约好齐声欢呼。
看着童真戴上那枚戒指后,莫珊珊小声嘀咕道,“这好像是许潺当时向我求婚用的那枚。”
夏风拍了下莫珊珊的屁股,打趣地说,“后悔了吗?”
“悔呀,该先把戒指收了再跟别人跑。”
“……”
“哈哈,算啦,他的戒指,只能给好女孩儿。”
婚后的童真成了“追爱”的挂名顾问,不坐班,真正的工作是陪许潺拍遍全世界,保持高冷与单细胞,直面许潺更多的阳光。莫珊珊辞职当了家庭主妇,夏风则准备把公司转型做影视投资,继续努力赚钱,因为他不仅要养一个属相属钱的老婆,还要养一个从出生就对LV商标情有独钟的金牛座宝宝。
童真说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什么叫真爱,像个女战士一样喜欢一个人八年,然后稀里糊涂地嫁给了另一个男人。以前喜欢夏风的时候,她很安静,现在跟许潺在一起,很平静,不再浮躁,不再纠结,会在意对方的小动作和小表情。爱情不就像诗人说的吗,爱一个人,他身上就会发光,后来发现,自己也能发光。
不知道什么叫失恋,经历的时候自己就知道了,不知道什么叫远方,到达的时候自己就知道了,不知道什么叫真爱,当真爱来了,就会出现晴天,望着眼前的这个人,想一直跟他在一起。
那些错过的,就像史铁生说过的:“我什么也没忘,但有些事只适合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