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不会料到,金牌求婚策划师童真会在她二十八岁的生日当天,向老板递上辞呈。
“追爱”求婚事务所是童真入行的第一个公司,在所有热恋的小情侣里,没人不知道这个公司,几个北京的80后共同创业,只做创意求婚,上天入地无所不用其极,直升机上洒干冰,老虎身上绑气球,惊吓了多少不知情的男男女女。
童真,就是这些鬼点子的始作俑者,也是“追爱”的绝对顶梁柱,所有人都说,她的脑袋一定跟常人不同,多长了神经中枢,她策划的求婚仪式,就没有被主角拒绝过。眼看工作已经排到下半年,却在这个节骨眼辞职,整个公司为此陷入低气压,但童真的老板太了解她,知道多说无益,只能狠心默许。
别以为做这份工作的童真是个每天沉浸在美好幸福中的女文青,实际上她是一座万年冰山,没人见过她笑或哭,哪怕看见那些哭成狗的准新人,她也没有半点表情,很多人都以为她是肉毒杆菌打多了导致脸僵,后来才知道原来不止脸僵,全身都很僵。省话一姐,口头禅是“哦”,头发越剪越短,从背后看就像个男人,有一个戴了八年的耳钉,喜欢穿宽松的上衣,紧腿裤,无论穿什么鞋子走路都润物细无声,每天默默地飘来再默默地飘走。
她把求婚当成工作,机械地掏空身体里所有奇思妙想支撑生活。就像很多都市白领,他们的梦想是变成明星,是环游世界,是买遍所有大牌包包,但最后都落俗地坐在办公室上班,是因为他们必须得向现实妥协,要赚钱养活自己。
童真辞职的原因,是因为曾经答应过自己,策划完第九十九次求婚,就暂时歇业,权当给自己放个假,也因为想把第一百次留在自己身上。你没听错,她有一个喜欢八年的人,为此还保有一颗明媚的少女心,不过她这颗少女心有点吓人,因为她想向男方求婚。
但对她这个纠结至死喜欢别人又不愿意说出来,总希望别人自己明白的处女座,简直就是妄想。
童真喜欢的那个人叫夏风,两人在大学学生会认识,夏风是个典型的白羊座,过分善良神经大条以及冲动易怒,与当时冷成一座冰雕的童真形成鲜明对比。夏风把她当哥们儿,总觉得她喜欢女人,于是在她面前毫无防备,天热了就当着她面脱衣服,冷了甚至敢钻她被窝。夏风学的是新闻,毕业进了门户网站做娱乐频道编辑,一做就是三年,虽然性子聒噪,但在工作上倒是一百个勤恳,客户和老大都对他赞不绝口,二十六岁时,靠着积攒的人脉自己出来创业,仅用了两年时间就把自己的宣传公司做得风生水起。
童真这场暗恋很没骨气,卑微到看着夏风每天把妹子挂嘴边,看着他热恋和失恋,永远像个局外人一样在身后陪着。她知道自己没机会,所以从不过分期待,偶尔有些念想,就好比第一百次求婚,她明白不可能,仅是给自己坚持了这么久的一个交代,脑袋热过劲,心就可以凉了。
他俩有个老规矩,就是每周三晚上会去五道口一家英国人开的餐吧,喝酒吃汉堡,顺便参加他们的Quiz问答游戏。童真属于军师型选手,英语特好,但从不显摆,每轮游戏开始后都默默把答案写在纸上,然后教夏风发音,让这个孩子王在几队人马中嘹亮地喊出正确答案。
“辞职了?”夏风趁着老外出题的空当问童真。
“嗯。”
“那来我公司吧。”
童真不语,只是笑笑。
“有啥好笑的!我们这也可以做策划,多适合你!”
“不想。”
“我觉得吧,你真心该找个人了,你看你脾气臭,话少,平时不想着恋爱,现在连工作也不做了,这么压抑下去,小心更年期提前啊,哦不,你从大学那会儿就更年期提前了。”夏风不忘神补刀。
“哦。”童真看着小黑板上一轮新的题目,漫不经心地在纸上写下答案,然后递给夏风,上面写着,“你这三年谈了十八次恋爱还不是单身,爱多必失。”
夏风瞬间脸就绿了。眼前这女的,以为是哑炮,点燃之后在你身边响得跟新店剪彩似的,惹不起啊。
同事里最会来事儿的莫珊珊非要给童真办一场欢送会,这个每天把公司当成秀场的北京女孩是唯一能跟童真说上话的,虽然势利,每天把“钱”字挂嘴边,但好在够直接,即便跟别的女同事口蜜腹剑,但面对童真,就少了那份女人天生的敌意。所以当童真说要辞职的时候,莫珊珊还真抹过眼泪,说又少了一个好姐妹,虽然不知道演戏成分占多少。
那晚的欢送会定在纯K。童真推开包厢的门,就看见穿着一条大露背长裙的莫珊珊站在台子上唱歌,见童真进来,便招呼她先跟大伙儿喝喝酒,童真往里面看了看,“大伙儿”真多,加上她俩,一共六个人,还有俩人是不认识的。
可见童真或者说莫珊珊在公司的人缘有多差。
与其说是欢送会,不如说是莫珊珊的演唱会,整晚她从张惠妹唱到萧亚轩,“听海哭的声音”时真的哭了,“想要跟你表白”的时候肩带掉了。等到最后实在唱得没了气力,才乖乖地坐回沙发上,一看桌上的酒没动,就莫名起了火,招呼大家必须一人一瓶。轮到童真时,她含情脉脉地说,“童真,说真的,从我第一天来公司就特别喜欢你,中性风,多酷啊,大家都说你是千年冰山,我就告诉自己,泰坦尼克号都撞冰山呢,我朝阳门一姐就是有那胆子挑战高难度,非得撞上你试试,你看,这几年,我俩关系这么好!”童真愣在沙发上眉头微蹙,一言不发,莫珊珊又接话,“好了你别说了,我都懂!一瓶喝完啊!”说着碰了下童真的酒瓶,仰头喝了一口,皱眉大喊,“这酒也太冰了吧!”
她心里骂着娘,死要面子硬生生喝完了一整瓶。
放下酒瓶,看见童真一脸纯真地望着她,一口没动。
“你倒是喝啊。”
“不想喝,太凉。”
“……”
那晚最后是童真扛着醉得不省人事的莫珊珊在工体路上晃悠,路上的空车像约好一样集体拒载,两个人晃啊晃地竟然开始掏心掏肺。莫珊珊说她以前爱过一个男人,在准备谈婚论嫁的时候跟别的女人在一起了,男人给她的理由是因为老妈给他介绍的这个人是高官的女儿。莫珊珊边走边哭,喝醉之后全然变成了话剧演员,声音飘得跟唱歌似的,她说现在世界都反了,男人能跟你抢男人,剩下的那些没能耐的,还一个劲儿要求女人。所以咱女人不强势,养得起自己吗。莫珊珊抹了把眼泪,突然问童真,“你有喜欢的人吗?”
说实在的,没几个人敢问童真这个问题,记忆中除了夏风,就属莫珊珊了。听到这个问题时,夏风的脸首先出现在眼前,随即画了叉,但觉得别扭,又把叉擦掉,可能是被夜晚的风吹得不矜持了吧,她竟然从喉咙里硬生生憋出了一个“嗯”。
什么?!感觉扒出了一个惊天八卦,莫珊珊刚想细问,突然一阵反胃,哇啦,蹲在路边吐了。
吐完之后,她就断片儿了。
辞职后的童真突然多出了很多富余的时间,在北京四环外租了一个小复式,专门把次卧跟走廊打通,改成了书房,错落有致地放了几排木头书架,正中央是一个古典沙发,她买了一堆名字读起来都拗口的原版书,在里面一待就是一下午。
夏风工作不忙的时候,就来找她,童真在一边看书,他就在旁边唱偶像蔡依林的歌,然后故意找茬聊天,化不了这座冰山,索性就像一只狗一样倒在她身边睡过去。
可是这之后,夏风就突然消失了,发过去的微信不回,打电话占线,连到了周三的固定Quiz,都见不到人。童真心里像被火烧,面上仍然保持一种事不关己的态度,随时警惕着手机,却麻痹自己让对方爱哪哪去。
终于接到夏风的电话是在一个星期后的周三,说约她吃饭,但是不去那个英国吧,而是改去许仙楼,突然一下这么高大上煞有介事的,让童真直觉有事发生。等她到了许仙楼,看见座位上头发被高高吹起,穿得无比正式的夏风,更肯定了。
童真一坐定,夏风就把脑袋凑过来,一脸傻笑地说,“麻烦你个事儿呗。”
“说。”
夏风嘿嘿地傻笑,“那个,你不是那么会搞求婚的事儿吗,帮我搞一个呗。”
“你朋友想结婚?”
“不是,”夏风凑到童真耳边,羞答答地说,“是我,帮我给一姑娘求。”
童真嘴角上翘笑出声,把夏风吓了一跳,没等他回过神,童真掷地有声地撂了两个字,“不行。”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哎我说童真,我夏风认识你这么久,没求过你什么事儿吧。”夏风脸上的傻笑变成委屈,眉毛皱成一团。
童真觉得太阳穴像有小锤子在凿,心也跳得厉害,感觉多说一句就能被对方听出什么似的,她默默调试了心情,看向一边,问他,“哪认识的,什么情况?”
“微信摇上的,我跟你说,我真没碰上这样的事儿,跟那姑娘聊了几天之后,突然就想改邪归正金盆洗手了,她特别独立还有想法,不黏人,是那种能让我安心打拼自己事业的,但是你不知道,一说起情话来嗲得我哦,完全受不了。不过我就喜欢,可以说正中下怀,打了那么多年仗,第一次碰上我直接给敌人缴械投降的。我真的特喜欢她,想让她合法地睡在我身边。”
“哦。”这番土俗的表白过后,童真觉得天都快塌了。
“你别光‘哦’了,答应我好不好,我真的就求你这一次,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上,如果我想讨老婆了你都不帮我,那我就没别人指望了。”夏风开始软磨硬泡。
童真再不甘,也只能憋着,憋到鼻子开始泛酸。夏风见童真一直不看他,就伸手不停把她脑袋转过来,用一张委屈的脸对着她。童真觉得再被他这么晃下去,泪水就要出来了,她无可奈何,只能点头答应。
夏风在许仙楼里叫了起来,或许那时周围的食客以为是他求婚成功了。得意忘形之后,他说他的女朋友一会儿也要来,童真听罢想离开,但夏风说什么也不让她走,说一定要让女友见见自己最好的朋友。
等到那个女生到的时候,童真的世界彻底垮了,她看见穿着紧身套裙的莫珊珊拎着小包优雅地走进来,她也看见童真,露出了同样吃惊的表情,接下来是长达一分钟的面面相觑。
如同蓝光碟片被按下了暂停,四周空气被抽干,耳朵进不了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童真觉得跟衙门口的击鼓鸣冤声如出一辙,沉闷的、委屈的、不堪的,想要告诉全世界,这个男人应该是我的。
一向高调的莫珊珊大呼原来男朋友是童真的好友,简直有缘,可童真全程保持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夏风偶尔帮她夹菜碰她手肘,或者用脚踢她的脚,她都一副像失了灵魂、病恹恹的样子。
那是童真此生吃过的最尴尬的一次饭。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第一百次求婚那么快就用到了夏风身上。在自己勇敢表白前,亲手把喜欢的人送给好朋友,即便一百个不愿意,但抵不过一千个无可奈何。
童真策划的求婚仪式定在“追爱”的写字楼,夏风穿着降落伞衣从三十层的楼顶跳下,落在测量好的林荫道上,这是莫珊珊上班的必经之路,早前安排好的快闪演员也都埋伏其中,只要莫珊珊一出现,夏风就准点降落,音乐响起的同时,遥控飞机带着钻戒开进来。排练了一遍又一遍,童真控制着每个时间节点,万无一失。
求婚当天,所有人早早待命,童真在树丛里用对讲机操作一切。目标人物莫珊珊在街口出现时,童真呼叫夏风,可那边一直传来嘈杂的信号,眼看莫珊珊就要到达指定地点,夏风还没反应。工作人员互相使眼色陷入焦躁,此时,戴着安全帽的夏风缓缓露出半个脑袋。
只见他利索地跳了下来,看热闹的行人不约而同地仰起头尖叫,莫珊珊成功被吸引注意。降落伞在半空打开,露出了巨大的“Marryme”。莫珊珊跟着周遭的行人鼓起掌,还试图张望搜寻谁是这个幸福的女主角,等到降落伞上的男人离她越来越近时,她的身子突然僵住了,手里的包包也掉到地上。
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以为莫珊珊一定是被感动了。
等到男人落了地,把护目镜取下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因为这个男人,根本不是夏风。童真来不及阻拦,那架带着戒指的遥控飞机从天而降,此时,夏风才从大厦里跑出来,大老远喊着,“你谁啊,干吗穿我的伞啊?!”
莫珊珊说不出话,满脸的尴尬,男人就这么死盯着她,盯到眼圈泛红,他抬眼看了看盘旋在自己头顶上的飞机,冷笑一声,刚想说什么,就被一拳而来的夏风打翻在地,伴着人群的惊呼,莫珊珊颤着身子捂着嘴哭了。
童真招呼同事善后,她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切,僵硬的脸上看不出一点情绪。
第一百次求婚,以失败宣布告终。
那个捣乱的男人叫许潺,莫珊珊嘴里那个跟高官女儿在一起的前男友,他在夏风因为紧张去上厕所的间隙,代替夏风给了莫珊珊“惊喜”。原来,当年是莫珊珊跟高官的儿子跑了,把两年的感情当作垃圾丢弃的也是她。
当晚许潺给童真讲了很多他跟莫珊珊的过去,一个拜金势利的女人跟一个一根筋纪录片导演的爱恨纠葛,许潺一直都有固定国外项目合作,导演费没少赚,但他生性爱自由,对钱更是没概念,他以为遇见莫珊珊是恩赐,这个女孩直肠子,热情又漂亮,但没想到,热恋褪去还是步入俗套,她骨子里那种闻到钱味就忘记一切的病一览无余。他说莫珊珊是一个不会有真感情的人,她只会为了得到男人的钱用那一套假惺惺的独立逢场作戏。这两年,他一直盯着她,辗转在不同男人之间,一旦得到她想要的,就功成身退,而退出的标志,就是男方动了娶她的念头。
听到这里,童真连忙拨通了夏风的电话。
“喂,童真……”夏风的声音哽咽,明显在哭。
童真慌了,她挺直腰,问道,“你没事吧?”
对方一阵沉默,夏风好像说不下去了。
“夏风你在哪?”
“我晕,好刺激……”只听听筒里一阵哀号,“我在吃寿司啊,建国门那家,你要不要来?”
童真做了个深呼吸调节怒气值,“你为什么会在吃寿司?”
“因为珊珊想吃啊。”
“你们在一起?”
“对啊,不然呢?”
“你们为什么在一起?”
“准新人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啊,童真你今天话很多哦。”
童真蒙了,一旁的许潺好像也听出了些端倪,把耳朵凑了过来。
“她答应你了?”童真问。
“对呀!”夏风直截了当地回答她,“珊珊都跟我说了,那个男人是她前男友,后来珊珊喜欢上别人就跟他说清楚了,人家觉得不甘心,就缠上了。童真我跟你说,我真是捡到宝了,哪个女人这么实诚啊,我觉得现代男女分手就该这样干脆利落,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拖延对谁都没好处。你若是碰到了那个男的,替我谢谢他啊!”
在一旁偷听的许潺脸都绿了,想抢下电话,被童真及时挂了。
“你干什么,让我跟他说啊,让他看看自己喝了杯多浓的绿茶!”
“不行。”童真的表情转冷。
“为什么?”
“他不会信的,我了解他。”童真若有所思地用手背撑住脸颊,拇指指节摸到耳钉,凉凉的。这枚耳钉是夏风大三实习时,用两个月的工资给她买的生日礼物,这些年从没取下过,如同一个臆想的约定,只要两个人还在一起,那它就必须一直存在。
毕竟这也是他送给自己的,唯一凭证了。
本以为这件事告一段落,后来是莫珊珊主动找童真,两个人约在三里屯吃下午茶。再次见到莫珊珊,童真心里还是泛起波澜,她倒是一点没变,像往常一样地自顾自地讲八卦聊男人。童真知道她不是什么好人,但没想过是真的坏,若标榜身为女性要独立确实值得赞赏,但用欺骗来换就是人格的问题,只是面对这个好友,实在又不忍心把她与那些女人混为一谈。
聊了很多无关紧要的人,莫珊珊突然问她,“听夏风说,你们大学就认识了啊。”
“……嗯。”童真迟疑了一下,全程没有看莫珊珊,低着头吃沙拉。
“他说你一直没谈过恋爱,但是对他每个恋爱对象挺关心的。”莫珊珊的语气有些奇怪。
“你想说什么。”
“别这么认真,就是聊聊,你们不是朋友嘛。”
“哦。”
“这个耳钉是夏风送的?”莫珊珊又转移话题,伸手在她耳朵上摸了摸,“哟,都生锈了,这么多年了,还戴着呐。”
“他跟你说的?”
“对啊,他还说你,”莫珊珊盯着她,眼神和语气都越来越奇怪,“不喜欢男人。”
童真腹诽,眼角余光都不想看到对方。
“哈哈,我当然是不信了。”莫珊珊笑起来,摆弄起自己精心烫过的卷发,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因为我知道,你喜欢他。”
童真的叉子不小心掉在地上,她弯下腰去捡时,用力皱了一下眉,然后强装平静坐好,隔了几秒钟,冰冷地回道,“你想多了。”
“呵呵,亲爱的,大家都是女人,有些东西不用想,不用看,闻都闻得出来,上次在许仙楼,我就闻到了……”莫珊珊煞有介事地闻了一下,“一股子醋味。”
童真沉默。
“许潺是你找来的吧。”莫珊珊的语气又变了。童真抬眼看她,想说什么,却被莫珊珊打断,“夏风让你帮他这忙真是委屈你了,但你以为把许潺找来就可以破坏这次求婚吗?我告诉你,不可能的,跟夏风这才认识几天,我想要的东西还没到手,就那么容易被你离间了,我傻啊。我莫珊珊没什么拯救世界的本领,唯一的本事就是,拼了命也会把属于我的东西抓牢了。”
“你不怕我告诉他?”
“怕啊!”莫珊珊嘟起嘴,装起弱者来,“但是有人应该也很怕,给夏风知道她喜欢他吧。”
童真惊了,一场仗还没打,就先被敌人找准了自己的命门,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自己摧毁得溃不成军,童真这边的军队,有二十岁的自己、十五岁的自己,和二十八岁的自己,她们手牵着,大喊着,夏风我喜欢你。
见过莫珊珊之后,童真独自在三里屯酒吧街闲逛,门口有很多揽客的人,她披着一件单薄的黑色衬衣,落寞地一路摇着头,直到在一家叫作“二楼”的酒吧前停下,她听见里面在放温岚的《夏天的风》。想起有一年跟夏风去武夷山的时候,两个人爬到最高点,累得已经不成样子,夏风突然把耳机放进她左耳,就是这首歌,在云海和落日里,他说,今后听到这首歌,就要想起我。
童真喝完第四杯酒趴在吧台上,意识已经有些模糊,想着跟夏风相处的情景,眼泪水不自觉从眼角掉到鼻梁上,她连忙用手抹掉,怕被别人看见,谁知越抹越多,多到忍不住,只能埋下头,张着嘴哭,尽量不发出声音。
后来她又喝了很多酒,意识最后停留在一个男人坐到自己身边,然后“哔”一声就断电了。
一早清醒,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木制的双人床上,天花板刷满了宇宙星空图案,窗户边上的白墙,挂着一个精致的白色鹿头,来不及继续打量,一坨硕大的毛团突然掉到她肚子上,吓得她滚到床边。
是一只养成水桶一样的短耳猫,脖子上挂着一个大铃铛。
许潺听到屋里的声音进来,把做好的早餐放在桌上,然后抱起那只叫“罐头”的猫说,“昨晚见你醉得都不省人事了,没经过你同意把你带回我家,不好意思。”说着拉开凳子,示意她吃早餐。盘里是煎蛋、火腿三明治和已经切好的水果,如此诚意满满的早餐,让童真呆愣着,脑里的词汇更加匮乏。
“今后不要再为不值得的男人喝醉了。”
童真抬起头,一脸“你怎么知道”的表情。
“哦,昨晚扛着你回来,一路上你都在喊夏风的名字,不是有意偷听的。”许潺一脸正气,粗眉随着语调一上一下,有些喜感,“所以是帮喜欢的人策划了一场求婚?嗯,感动中国啊。”
童真无奈地叹气,想起莫珊珊,便对他说,“昨天莫珊珊来找我了。”
“找你做什么?”
“她以为你是我找来故意破坏夏风求婚的。”
“然后向你放了狠话?”
“嗯。”
许潺笑着把“罐头”抱起来,亲了亲它的鼻子。走出卧室之前,侧过身对童真说,“不如我们合作吧。”
许潺其实已经不止一次破坏过莫珊珊的恋情,但均敌不过她那娇滴滴的三寸不烂之舌,哪怕把证据甩在男方身上,莫珊珊都能化腐朽为神奇,变成美好的误会。
童真那天默许跟许潺结盟共同阻击敌人,她不管能不能一举歼灭莫珊珊,只想夏风不被伤害,安然无恙地回到自己身边。而这场拆散情侣大战,首要任务就是潜入敌军内部,这只能靠童真,许潺的作用则是在后方发挥纪录片导演的特长------偷拍。
当童真又一次出现在三人饭局上,莫珊珊的脸都快要垮到胸上去了。
这次童真就学乖了,一改往日冰山性格,尽量一句话扩充成三句,即便控制不住要“哦”,那也得由四声转变成二声,但是聪明如莫珊珊,懂得见招拆招,只要看他们俩聊起感情,她就立刻撒娇转向别的话题,屡试不爽,第一次作战,宣告失败。
第二次作战,许潺说要声东击西,攻其不备,尽量趁夏风和莫珊珊不在一起的时候行动,童真负责给夏风洗脑,许潺则跟着莫珊珊,争取人赃并获。为此,童真主动请缨,去夏风的公司做策划,还通过跟“追爱”老板的私交,把许潺介绍给公司当摄像师。
在公司看到许潺之后,莫珊珊恨不得当即跟老板提辞职,可惜手上还有几个大客户,又舍不得丢,只能硬着头皮跟他做同事,心想反正只要老娘藏得深,就甭想见缝插针。
转变如此之大的童真,让夏风没少受惊吓。出于信任,童真刚入职就给了她一部电影剧本,里面也有一个喜欢撒谎骗人的女主角,童真借此脚本特意指桑骂槐地暗示过夏风,女人最懂伪装,三十岁的男人在刀锋上行走,走错一步就会遗憾终生。但夏风全然没抓到重点,他说,你看女主角骗人最后不是还骗上一段真爱,这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能在一起全凭本事。
第二战两个人再次碰壁,童真有些失了信心,理智告诉她不能再这么幼稚下去,可每每想到夏风正被莫珊珊玩弄,就正义凛然地恨不得拯救整个银河系被骗的男人。
后来,许潺的家成了他们的作战部署地,许潺担任军师兼全职保姆,原因很简单,因为他的洁癖比童真还严重,家里干净得都可以在厕所打地铺。别看是个固执的纪录片导演,但许潺身上有无数萌点,每每童真恍神之余,他就能把冰箱里简单到不行的食材做出每顿都不重样的大餐,关键还很好吃。童真是万年冰山谁都知道,但唯独许潺能在这么短时间的相处里逗乐她,他的秘诀就是------跳腹肌撕裂操,每晚八点,整整一小时,边跳边发出怪叫,他在瑜伽垫上呈大字形边下腰边给童真问好时,童真都会背过身,身子抖个不停。许潺跟“罐头”的交流方式,跟《爸爸去哪儿2》里的“姐姐”Grace似的,“罐头”一不听话,他就“拜托拜托”。一般的女人若是遇上他也是分分钟想嫁了吧,管他是不是爱自由爱拍片呢,能温暖这寂寥生活就好。
事情变得好玩起来是一个立秋的晚上,童真接到许潺电话,说有发现。莫珊珊在公司时就鬼鬼祟祟地出去接了几通电话,没到下班时间就提前走了,许潺一路跟踪,发现她跟一个一身纪梵希的潮男在蓝色港湾的日料店约会,一路堵车的童真赶来时,他们恰好从店里出来。许潺一直开着相机偷拍,童真酷酷地站在他身边,打量那个潮男,有点眼熟。突然,许潺把童真拉到墙边,因为他看见潮男在莫珊珊脸上亲了一下,甜蜜完的两人牵起手,朝他们走了过来。
情急之下,许潺背过身,捧起童真的脸,拇指放在她的嘴唇上,亲了下去。莫珊珊和潮男从他们身后走过,许潺松开嘴,只见童真瞪着眼睛呆若木鸡,打了一个响指,对方才回过神。他逗趣地问,“什么感觉?”童真脸都红了,“你不会没被人亲过吧?”许潺随口一句话让童真立刻冷了脸,他尴尬地拍了拍相机,说,“一切搞定,等着夏风来好好吻你吧。”
按计划直接把这些照片快递给夏风,然后童真在夏风动摇时煽风点火,必要的话承认这些照片是自己拍的也没问题。总之,让莫珊珊狐狸尾巴露出来,不欢而散就大功告成。
寄完快递的第二天,许潺在公司剪片子,QQ提示消息,点开是莫珊珊发来的,“有时间吗?去楼下星巴克坐坐。”
莫珊珊今天一身简洁的OL装扮,蕾丝边的白衬衣,皮质的包臀裙,气质如常,不过终于面对面坐在一起时,许潺才看见莫珊珊的眼角多出了纹路,跟三年前认识的她,终究是不一样了,哪怕再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了时间在她身上走过的痕迹,这个他爱过然后终于放弃的女孩,也该收起满身的自负,学着接受残酷了。
快递进门叫了夏风的名字。童真坐直身子,心里传来一丝悸动,他现在应该在拆快递信封吧,现在应该看到照片了吧,该什么时机出现,告诉他一切呢。童真冷冰冰的脸越来越烫,这座压抑许久的火冰山,似乎也蓄势待发了。
莫珊珊喝了一口美式,姿态优雅地坐在高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