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悠哭着冲出康康的房间,这时男神打来了电话,问她最近这段时间怎么不上工,她抹了把泪,回头看了眼幽深的走廊,然后对男神说,“对不起,我要辞职了。”
洗完澡出来的康康听到门铃声,他从猫眼里看了看,没人,以为是恶作剧,转身又觉得不对劲,打开门的时候,地上放着那只被他扔出去的嘻悠猴。
第二天,苏雯和陆灿脱离购物的大部队,去迪士尼乐园过二人世界,一进园,两人的心理年龄就瞬间低了二十岁,又是跟人偶拍照,又是在各个娱乐项目间兴奋地尖叫。在坐了三遍“飞越太空山”后,苏雯哑着嗓说她好幸福。
因为苏雯喜欢怪兽大学的苏利文,于是后半段的行程基本都在纪念品商店里买买买,苏雯选得开心,在一个钥匙链上犯选择恐惧症时,回头想寻求陆灿帮助,陆灿却不见了。
五分钟前,陆灿在纪念品店门口看见一个穿黑裙子的长发女人,他抛下苏雯去找她,结果因为下午五点的花车游行被人群冲散,等到人群散去,长发女人却消失了,他心里被封存许久的感情抽丝剥茧,焦急地四处张望,后来在广场上一个卖气球的工作人员那里再次看见她。
她正抱着一个两岁大的小孩,跟一个儒雅的中年男人在一起。
陆灿跑过去,拍那个女人的肩膀,叫了一声“韩沁”。女人转过头来,陆灿发现是自己认错了人,但她从眉眼、身段到气质,确实特别像他以前认识的那个人,便不知不觉中一直盯着她,站在她身边那个看着像是她丈夫的中年男子见状护住妻儿,警惕地把陆灿逼向一边,睥睨着眼神像是随时要开战一样,这时站在对街的苏雯,也看到了这一幕。
康康问过陆灿,你放下了吗?自从韩沁患脑癌过世之后,你有从阴影里走出来吗?
五年前在陆灿求婚的当夜,那个青梅竹马的韩沁毫无征兆地倒下了,一睡就是一辈子,剩下陆灿在最需要人陪的时候独行。经历了消沉的那段日子后陆灿突然明白了,他说人到最后终究还是一个人,没有人有义务陪你,为你负责,于是任凭多少人在他身边来来去去,他也不曾停下有些许留恋,一晃就是五年。
康康问,“兄弟,你对苏雯认真了吗?”
他说,“我不知道。”
“我觉得她是真喜欢你。韩沁的事过去这么久了,能放下就放下吧,扛着沉,哥们儿看了心疼你。”
从香港回来之后,苏雯就消失了,除了不间断地微信回绝陆灿吃饭的邀请,便再无音讯。陆灿回归到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生活,看着已经记满笔记的本子,问过自己无数遍,喜欢苏雯吗?从一开始就把对方当作筹码,让她喜欢上自己,给公司交差,最后好聚好散,要换作以前的他,肯定是做不出来的,但现在默默跟康康上了贼船,也变得这么不负责任了。
若仅是收集十个浪漫感受,那怎么会收集到现在,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倒不是可能面临着没有女友录节目的窘迫,而是在为对方做了那么多以前没做过的事,突然停滞,感觉茫然起来。
“我不生气,不代表我没有脾气,我只是在等待适当的时机,一刀砍了你”,老板的夺命电话一响,陆灿的思绪从几千里外奔回来,他看了看表,不知不觉到了下班时间。
办公室里,老板把客户的反馈扔在桌上,她轻描淡写地说,“这个月的电视台特辑如果没搞好,总监的位置就给阿炳吧。他业绩比你差,但客户评价都很高,你知道为什么客户给你的评价越来越差吗?因为他们说你的浪漫越来越难实现,你跟你那小女友每天生活得有这么惊心动魄吗?你是很努力,努力到九分又怎样,别人往往只看得到你做得不好的那一分。有时候,选择比努力更重要。”
陆灿灰头土脸地出来,在电脑前发了会儿呆,在同事们准备收拾下班的时候,一个送花的快递进公司,叫了陆灿的名字。
一大捧雏菊,没留名。
同事七嘴八舌开他玩笑说女友品味挺特别啊。
后来这捧雏菊只是冰山一角。收到雏菊的第二天,陆灿又开始收到各种便当,从川菜、杭帮菜到寿司、烤面包,虽然这些便当跟餐厅里做的有差距,但每份食物都有种奇妙的熟悉感。最夸张的一次是某个加班的晚上,收到一大份包裹,上面写着“米歇尔的深夜急救箱”,字下面画着一个大大的红“十”字图案,他打开箱子,当场就跪了,原来是一个点心盒,里面放了他所有爱吃的零食。
吃到话梅的时候,他就哭了。
想起雏菊是他跟韩沁去公园踩鸭子船的时候,看见水上漂着的,陆灿全部捞起来,他说,最喜欢这个花;想起那些便当,是这座城市里他跟韩沁最爱去的餐厅的招牌菜;想起急救箱里的零食,费列罗是韩沁以前嫌贵,每次只吃一半,把另一半留给他的,话梅是陆灿一烦心的时候就会吃的东西。
他以为韩沁回来了,于是第二天发了疯地从快递那里寻找寄件人的蛛丝马迹,最后来到了苏雯的公寓前,看着她拎着几袋蔬菜回家,纤瘦的身子像一道阳光打下来的阴影,到了暗处就散了。
他后来才恍然,他跟苏雯在花店前买多肉植物时,自己在雏菊前发了好久的呆;那些便当的菜系,是他送给苏雯“灿爷美食地图”里的;费列罗是他们逛超市,自己拿起来看看又放下的。所有失落的细节,原来早被苏雯看在眼里,以为这些都是他喜欢的。
做着幸福体验师,结果被对方制造着浪漫。
说起当初从事这一职业,像个情场老手教客户制造浪漫,其实也是为了弥补对韩沁的亏欠。跟苏雯在一起后,自己原形毕露了,其实,他根本不懂如何让爱的人真正幸福,他才是爱情里失意的一方,根本无计可施。
那天陆灿直接到了苏雯家里,看她拿着菜刀一脸惊讶,家里凌乱得像刚被偷过,满屋的油烟味。陆灿把她抱在怀里,问,“你消失这一周,就躲在家里做菜啊?”她说,“不然呢,让一个只会吃的人做菜是很不容易的。我忍住没有去问康康你过去的事,反正从香港回来后,我就觉得,不管你过去怎样,至少在此刻,你是我的陆灿,此前跟你在一起,我都在明白获得,现在,我只想专注付出。”陆灿抱着她,心里全是自责,或许现在只有这个拥抱,能化解所有的尴尬和眷恋的过去。
晚上陆灿没有走,他们躺在床上,保持静默,放着轻音乐,熏香味道很浓,像是马上要进行一场仪式。苏雯感觉全身发烫,从没这么紧张过,听Emma说第一次会很痛,她这个连打针都害怕的人,万一过程中扫陆灿的兴怎么办。除了自己的胸还能争口气,她对自己的身材一点自信都没有,印象里看过一次陆灿裸上身,标准大胸六块肌,如果看到她的肚腩,会不会以为要跟一包子做爱?转念又想,就要正式拥有这个男人了,便莫名多了一份变态的期待,她听到自己肚子嗷嗷叫,像是十年没开荤的色坯,看到小羊羔自己把自己烤熟挂架子上,哈喇子流了一地。
苏雯的心脏快跳出来了。这时,陆灿打起了呼噜。
色坯现在想自行了断。
与此同时,在康康家的别墅里,从跑步机上下来的小悠一身大汗地黏在康康身上,这已经是她住进别墅的第三天了,尽管康康说他只是动了恻隐之心收留了一只流浪宠物,哦不,流浪野兽,但小悠仍然活在自己的粉红色世界里,甘心一辈子缠着她的主人。她用身体乳把自己涂成一块发亮的黑森林蛋糕,然后穿着玫红色的睡衣像一尊被烤焦的卧佛躺在床上,等康康洗漱完出来,差点没被这个场景吓死。他坐在床上,再三强调,“我不喜欢你啊,只是作为一个靠谱男人,负责照顾你的。”小悠仰起脑袋,露出脖子上的“米其林”,妖娆地说,“那我就是负责乖乖怀孕的。”
“你给我死开啊……”康康话没说完,就被小悠环住脖子,把他按倒在床上,随后整个房间传出康康银铃般的笑声……和叫声。
陆灿没有再每天变着花样地想浪漫招数,而是顺其自然地跟苏雯相处,没工作的时候就在家陪她看电影,也不再费心研究什么美食地图,而是偷学了黄焖鸡米饭,在家做给她吃。苏雯看书,陆灿打游戏,即便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陆灿很久没有在他的笔记本上记录了,最后一次,还只写了一句话:最好的浪漫,就是平淡地相处。你知道对方就在那里,很踏实,所有的时间都得以安放,像是忘记你们正在谈恋爱。
终于把身体送给陆灿之后,苏雯刻意避开他,在家赶了一天的稿子,新的小说已经快临近尾声。她写道,女主角第一次跟男主角亲热,感觉就像是吃了一大口中心无籽的西瓜,像是在炎热的盛夏突然飘来一朵下着雨的云,像是恐高患者站在来回晃动的木桥上,又兴奋又害怕,很想跑起来。
晚饭后,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苏雯躺在陆灿怀里,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发现陆灿一直默默地看着她,苏雯虚起眼,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害羞起来。
“再过几天,我们就在一起满一个月了。”陆灿的声音很温柔,像是在讲一个秘密。
“是啊,好快。”苏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能答应我件事吗?”
“嗯?”
“明天去见一下我老板。”
“啊?为什么?”
“她跟我一样,期待你的出现很久了。我必须要让她看看,我的女朋友有多么优秀。”陆灿笑起来,瞳仁在客厅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光。
“灿,我想跟你说个事,关于我的职业,其实我不是Emma的外聘编辑,我……”苏雯刚想说,便被Emma的电话打断了。
电话里Emma声音很低沉,她说,“我出车祸了,现在走不了路,你不用大惊小怪,也别哭啊,你玛姐福大命大,现在什么都好,就想喝碗排骨汤,你今晚好好睡个觉,明天来医院陪我。”
也正是这通电话,把苏雯和陆灿看似趋于平淡的生活,翻起了波澜。
第二天一早陆灿醒来的时候,苏雯已经走了。
苏雯拎着从Emma最爱的中餐馆里打包的排骨汤,敲开病房门,看见Emma右腿被挂在半空中,躺在床上像个少女一般撅着嘴,阿欢在一旁喂她排骨汤,见苏雯进来,阿欢吓得直接一勺倒在了Emma身上,Emma大叫着,“白痴,烫死我了,你是要谋杀吗!”
“好像我这碗有点多余啊。”苏雯把排骨汤放在桌上,打量了一下他们,心想一大清早千里送汤,这俩啥时候成好姐妹了。
“小悠跟康康去厦门了,让他来照顾我,姐妹情深。”Emma搂住阿欢的肩膀解释道。
嗯,她一定懂读心术。
见到苏雯后,Emma的刺猬病复发,前前后后骂了一个小时,声情并茂地讲自己是如何开车碰到一只野猫结果方向盘一转撞树上的,骂到动情之处,还拍了一下自己的右腿,结果痛得嗷嗷叫,没想到阿欢反应神速,起身安抚Emma,还倒了杯白开水递给她,让情绪冲到顶峰的Emma当场就怒了,她嚷嚷,“生病喝白开水,痛经喝白开水,我腿骨折了也让我喝白开水,白开水这么解百毒,人白开水知道吗!”
“人家是看你讲了这么久,口干啊。”
“舌头捋直了再说话。”Emma凶他。
苏雯听着他们俩一人一句,生病、痛经等关键词往脑子里灌,她需要时间以及空间来消化这个不争的事实。两个人越说越欢,直接拌起嘴来,苏雯正想找机会开溜,Emma对阿欢吼道,“你还不去上班,以为公司是你开的啊。”阿欢一听急了,吼回去,“你信不信我跟我们灿爷一样也找个女朋友上电视,分分钟当领导,到时候我就杵这儿天天陪你。”
“你咒我一辈子走不了路是吧!”Emma的京腔冒出来。
“阿欢,你刚刚说什么?”苏雯问。
陆灿给自己做了早餐,还没吃两口,老板的夺命电话又打来,让他现在立刻改一份方案,他欣然答应,顺便跟老板约了下午的时间,要带女友见她。
陆灿打开苏雯的苹果电脑,因为不太习惯苹果的操作系统,点开PPT的时候,不小心把未保存的文档也滑开了,是苏雯的稿子,他正准备关,偶然看见上面写着完稿于2014年10月20日,于是鬼使神差地读了几段。
情节好熟悉,情感好熟悉。随便打开几个便签,也全是跟他相处的心情记录。别人的名字,自己的故事,
陆灿去公司前给苏雯打了个电话,对方关机。他心里觉得空落落的,打不到车,便落寞地进了地铁,地铁里有跛足眇目的乞丐,陆灿取出钱包,给了乞丐三百块钱,顺带把他跟苏雯在迪士尼城堡前拍的拍立得也一起给了他。
整个下午,陆灿都消沉地躲在自己工位上,下班前老板叫他去了办公室,问他,听节目编导说女友掉链子了?他把笔记本藏在衣兜里,只是远远地站着,像个犯错的小孩一言不发,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老板没了耐心,起身准备离开,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
阿欢佝偻着背走到办公室里,故意躲开陆灿的眼神,悻悻地跟老板说,“老、老板,陆灿的女朋友来了。”
两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的苏雯,出现在门口。
陆灿后来怎么也记不清那天苏雯说过的话,只记得她淡定地跟老板寒暄,还让他把那本笔记本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给老板看,上面全是让她幸福的方法,远远超过十个。
没有哪个女人能招架得住这样一个懂得浪漫的男人。
和消费感情的混蛋。
她甚至还录了那个电视台的节目,全程像没事似的,对着镜头一直夸他,陆灿几度想终止录像,但看着摄像机背后的老板又退缩。录制结束后,陆灿拽住苏雯的手让听他解释,结果那些“虽然开始是目的,但结局是真爱”的告白也变成牵强的说辞,苏雯就是接受不了,勇敢付出的爱情,竟然是一大盘棋局,今天来录了节目,就不欠他了。陆灿也觉得委屈,伛着脑袋来回踱步,一冲动指着苏雯大喊道,“我看过你的稿子了,也看过你的选题策划书了,你明明是写书的,为什么要骗我,为了感受什么叫真爱拿我当试验品?那请问我给你创造的灵感还好吗?或许我们可以再轰轰烈烈一点,你也好有更多素材!”
“所以你要给我什么素材?”苏雯满脸是泪。
陆灿向空中摆摆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下班时间的路上,满世界都是行色匆匆的路人,他们路过了多少悲伤与相聚,看见情人接吻,爱人吵架,早已练就得不动声色,仿佛只是早上路过煎饼摊,看见店主刚出炉一块香喷喷的煎饼。这个城市太大了,每天有多少爱情故事上演,相聚离分,“我爱你”与“我恨你”不过是转眼一瞬。
《重庆森林》里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每一个东西上面都有个日子,秋刀鱼会过期,肉酱也会过期,连保鲜纸都会过期。我开始怀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不会过期的?
苏雯看到这儿的时候,问过陆灿,如果两个人足够爱对方,爱情应该不会过期吧。
陆灿当时没有回答,他在心里默默想,爱情,无非就是铠甲和软肋,坚硬到可以匹敌世间万物,也能脆弱到分秒之间便归于破败。
只是他没想到他们之间会以这样的方式,宣告破败。
苏雯失魂地在路上走着,两个匆忙的情侣从她身边跑过,女的对男的吼,“就跟你说该打的啊!电影都开场了!”男的无奈,“是谁睡到现在才起来啊?”
她面无表情地向前走了两步,看见陆灿平时最爱吃的那家餐厅排起了长队,一男一女在点单,男的怪女的菜点少了,女的噘起嘴说,“干吗,减肥不行啊?”男的笑道,“你九十多斤还减肥,让体重超过三位数的其他女人怎么活啊?”
一阵秋风经过,苏雯觉得冷,把手放进风衣口袋,正准备走,看见鞋带松了,她蹲在地上,把鞋带一圈圈系上。
回到家里,苏雯再也忍不住,泪水滂沱,她意识到一些很严重的事,就是不会有人对她吼“是谁睡到现在才起来”却耐心地等她睡饱,也不会有人跟她说“你其实一点都不胖”,她跟那个每次都帮她系鞋带的男人在一个小时前告了别。
就像是本来生活里所有地方都充斥着的回忆,突然之间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了,曾经一同走过的地方、一度养成的习惯,全变成了伤疤,一碰就疼,此前天地都不怕,现在最怕回忆翻滚。
感觉自己的人生,突然变得突兀起来。
苏雯打开电脑,重新改写了小说的结局。
电台随机播到华语情歌,苏雯边写边哭,因为由始至终都是谎言,女主角最后跟男主角分开,自此,这个世界上的电影都只有一个主题,吃过的东西说过的话亦不能再提,当时听不懂的情歌,到现在都有了意义。
Emma出院那天,苏雯和阿欢都来了,Emma看见阿欢就跛着脚用手包砸他的脑袋,嚷嚷着你们这些做不法勾当的渣男都去死,看起来是誓死站在苏雯这边,结果转头看见一个高个美女朝阿欢走过来,殷勤地牵住他的手,跟阿欢献殷勤,说是以前的客户,Emma就受不了了,像是见到紫薇的容嬷嬷,愤懑地叉腰横在他俩中间,仰起头用鼻子指着高个美女问,“你谁啊?”
高个美女答,“我是SophiaLauren。”
“你是什么玩意儿?”
高个美女尴尬地翻着白眼走了。
阿欢和Emma都笑了,突然Emma脸色一沉,阿欢忙像照顾小主一样点头哈腰地扶她。
他俩向前走了两步,Emma才反应苏雯还在后面,回过头想说抱歉,苏雯笑着向她摆摆手。
真好,女王最后也有了归宿,她披荆斩棘,扛着一身的氟利昂气息爱过无数金主富二代,最后拜倒在一个小太监身上,也不失为最好的结局。
往往意想不到的才难忘,男女互补才是天生一对。
想想也是几天前,小悠从帕劳打来国际长途帮她疗情伤,说跟康康的环球旅行计划正在往南半球扩展,还说在帕劳碰到了自己的男神,康康非常男人地在男神面前亲了她,男神现在就是一坨翔,她说自己现在瘦了二十斤,挂电话之前,还说,苏雯,康康向我求婚了。
两个月后,陆灿向老板递交了辞职信。
老板很诧异,劝他好不容易坐上了总监的位置,好好考虑,他婉言谢绝了。交完辞职报告,便马不停蹄地收拾工位,他看见自己脚底下的那个空落落的“米歇尔的深夜急救箱”,一阵回忆翻上心头。
想到那天看到这些零食,终于愿意放下韩沁的时候,他就在心里对自己说,冬天赖床的时候,明明已经醒了,也知道不能再睡了,但还是舍不得温暖的被窝,那时觉得没关系,就再睡一下吧,因为你知道,你总会起床的。是时候起床了,外面有一个更值得拥抱的人。
当时苏雯在自己怀里问他爱情会不会过期,他确实犹豫过,也确实想过他们有一天会因为一些事变得陌生,只是想不到那么快就抱不到佳人,到了保质期的爱情,瞬间就变成记忆里的美好。
他其实好不甘心,觉得自己特别幼稚。
陆灿离职后,老板无意中看到他的辞职信后面贴了一张纸,明显是从他的那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写着陆灿的笔记。
“最好的浪漫,就是平淡地相处。你知道对方就在那里,很踏实,所有的时间都得以安放,像是忘记你们正在谈恋爱。”
“所以我们这个工作,其实早可以废了。”
“陆灿你是死了吗,这么久才接电话!”电话里Emma尖利的声音把半梦半醒的陆灿直接抓回现实,宿醉的脑袋传来一阵钝痛,他歪着头,有气无力地听着Emma说话,“苏雯要走了,说是回老家,她那本小说根本就没交上去。我跟你说姓陆的,你做多少混账事,跟她随便怎么分手都行,但你现在弄得她要活生生从我身边离开,我就不乐意了。”
陆灿沉吟半晌,问,“什么时候走?”
“刚给我打的电话,人都在路上了!”
陆灿腾地坐起身子,不管乱成一团糨糊的头发,套上羽绒衣就奔了出去,一到楼下,视界里白茫茫一片,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路边没有一辆空车经过,最可恨的是连黑车都没有,他把手伸进袖子里,狠狠打了个寒战。
跟Emma通过电话之后,苏雯就关了机,她看着雾蒙蒙的车窗发呆,手里拎着一捆书,都是她之前的作品,昨天这个时候,她到出版社跟总编见了一面,总编问她为什么在两个月期限到的那晚,把发来的文稿邮件撤回了,她说,很多事,自己知道就好了。
苏雯说,那些潸然泪下的爱情故事她真的写不了,既然取悦不了更多的人,那她就选择让自己开心吧,不能印刷成书,还有微博博客很多可以写东西的地方,随手写写心灵鸡汤,做自己的太阳也好。
苏雯写的这部爱情故事,被永远尘封在自己的硬盘里。
在她改过的那个结局里,女主角说了这样一段话:
多希望现在认识你,而不是当初,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真心喜欢过我,但没关系,因为我爱上你了。
在爱情面前,我们都不是好人,不然我怎么会允许你就这样从我身边离开,而我也不敢在你背后大声叫住你,“请再看我一眼,再抱我一次。”纵使此生我们都不会再见面,但我仍希望你过得好,至少比我好,不然我会不开心。
如果最后一定要说什么来终结我们的故事,那就三个字吧。
对不起。
出租车堵在二环。
苏雯用手抹开车窗上的水雾,一片雪花粘在窗上慢慢融化,恍惚间看见前面有一家黄焖鸡米饭,那是陆灿经常为她打包的店。
苏雯看看表,对师傅说,放我下来吧。
时间过去二十分钟。
在陆灿最无措的时候,一辆路虎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来,康康叼着烟,把墨镜摘下一半问,帅哥去哪儿啊。
下雪天戴墨镜作不死你,陆灿笑着上后座,旁边穿得像一棵圣诞树的小悠向他说:“Hi!”
即便大雪造成拥堵,但康康把车开得像《速度与激情》,抄小道用几分钟就走上了大路,陆灿盯着手机上苏雯的微信窗口,输入框写着一句“等我,别走”,手指冰冷地僵在半空中,迟迟不敢按下发送。直到一晚没充电的手机最后一格电量耗尽,屏幕变黑,他才如梦初醒,还在矜持什么呢,陆灿自责道。
在上机场高速前,康康问他,“二环现在很堵,我们要不要走三环啊?”
“嗯。”陆灿心不在焉地应和。
下雪的城市,万事万物像是融进了一个慢镜头,康康吐着的烟圈缓慢上升,他打了右转向灯,准备变道。
陆灿心里全都是苏雯,睡着时吧唧嘴的样子,吃到黄焖鸡米饭时眼睛忽闪忽闪的样子,觉得自己好像养了一个小孩,忍不住逗她,亲她,疼她。
他们头顶上方路过向右转进入三环的指示牌。
在迪士尼乐园坐飞越太空山的时候,苏雯一直拽着陆灿尖叫,她说,以前一直不知道这些爬上爬下、飞来飞去的游乐设施有什么意义,现在懂了,在每次失重向下坠落或是嗓子眼被扯着向上狂奔的时候,只要身边能有人一直牵着,就有了冒险的意义。
“我愿意一直跟你冒险。”
红灯亮起来,慢镜头结束,路虎车临近路口,减慢缓行。
“我们还是走二环吧。”陆灿突然抬起头说。
那个时候我们都以为爱是我喜欢你,你喜欢我,以为爱是我所希望的就是你所希望的,以为爱是两人份的炸鸡,是一个香喷喷的屁,是被手肘压住的长发,是开在土地里卑微的花,后来才知道,爱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是相看两不厌,以陪伴互为终点;爱是舒服的沉默,是和有趣的人一起浪费人生,是灵魂伴侣,是原来你也在这里。
还好我们最后都懂了爱。
还好最后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