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衣冠禽兽(2 / 2)

无罪辩护 张海生 12200 字 2024-02-18

“她?嘿嘿,反正我惹不起。”老罗嘿嘿一笑,“别打听这事,知道真相的你眼泪会掉下来的。”

我皱眉看着老罗,此时,他的精神状态太奇怪了。没有咒骂,没有愤怒,好像,对于法庭上所发生的这一切,他完全就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老罗,你可给我听好了。”我沉下脸,严肃地说道,“不管你怎么看当事人,这案子我们已经接了,就必须为林峰争取合法权益,要是因为你消极怠工,这案子出点什么问题,我饶不了你。”

“我知道我知道。”老罗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好歹也是律师,律师的职业准则是啥,我能不明白吗?放心吧,我可没消极怠工。来,听听,听听。”

老罗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支笔,又拿出了一副耳机,在我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他把这两个东西连在了一起,然后把耳机插入了我的耳朵。

“我记得你和我的同事讨论过这个问题,你说徐女士亲口承认伤痕是她自己造成的,与我的当事人无关。”

“是的。但是那并不是我们的结论。”

“那你们的结论是什么?”

“我坚持认为徐女士自己不可能造成那种皮带抽打的伤痕,尤其很多伤痕在她的后背。”

“你是医生?”

“不是。”

“法医?”

“不是。”

“你是否具有伤情鉴定资质?”

“没有。”

“反对,辩护人的问题与本案并无关系。”

“审判长,请允许我解释一下。”

“很显然,徐某遭到我的当事人殴打一事属于证人的主观推断,而证人并不具备伤情鉴定资质。只凭感觉做出了徐某身上的伤痕是皮带抽打的痕迹,以及这些伤痕是由我的当事人造成的推论。

“我希望法庭注意一件事,伤情鉴定是极为专业的,应由专业人士来完成,证人并不具备这种专业资质,她的陈述是基于主观的推断,因此证词不应被采纳。”

耳机里传来的竟是法庭上老罗发言的那段。我一把扯下了耳机,指着老罗说:“你,你想什么呢?擅自录音,这让法庭知道,非弄死我们不可。”

“怕什么?谁知道我这个是录音笔?”老罗得意地笑道,“好几千块呢,怎么样?帅不帅!”

“帅你大爷!”我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迟早让你害死!”

相比于玩这种高科技的东西,我倒是觉得,老罗那个小孩子一样的爱好没那么碍眼了。

“别提了,上回打赢那场官司,你大放光彩了,我妈可不干了,这回我看她还能说啥。啧啧,可惜了,要是能录像就更爽了。”老罗小心地收起录音笔,不无惋惜地说道。

“活活让你气死!”面对老罗,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干正事,接下来咋整?”

“吃饭,我饿了!”老罗发动汽车,五分钟后就到了省厅门口,我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张静竟已经等在那里了,她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走向我们的时候,竟然还一瘸一拐的。

“法庭上的事,我听说了,别灰心,小明哥,这只是你们通往著名律师路上的一点小小的挫折,我相信,这点挫折对于你们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一上车,没等我说话,张静就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充满鼓励地说道。

“你小明哥这回可是遭了大难了,他那双钛合金狗眼这回看错人了。”老罗这个没心没肺的货说这句话的时候,充满了兴奋。

“我真不爱听你说话。”我白了一眼老罗,“我相信我的判断,林峰绝不是凶手。静啊,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我满怀期待地看着张静。

“难啊。”张静叹了口气,“对不起啊,小明哥,这回我可能真帮不了你了。”

“哦。”听她这么说,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一时间失去了所有的兴致,“老罗,送我回事务所吧,我想静静,你们去吃。”

“我就知道小明哥最爱我了,看看,小骡子,你学着点,我就在这儿,小明哥还生怕我不知道他想我呢。”张静得意地说道,我却只能报以苦笑。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小明哥,就算回去要跳楼,也得先吃饱再说啊!”张静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豪气干云地说道,“何况,今天可是小骡子这个铁公鸡拔毛,不吃你可就赔了。”

十分钟后,老罗将车开到了律所楼下,走进了我们常去的那家小饭店,我浑浑噩噩地跟在他们的身后。对于这顿饭,我实在没什么胃口,以至于等菜上来后我才知道,老罗竟然要了三份最便宜的五元钱一份的麻辣烫。

“小骡子,小明哥,你们混得也太惨了吧?”张静百无聊赖地扒拉着碗里的青菜,一脸的心疼,“这种东西你们怎么吃得下去?哪有营养啊。”

“不懂了吧?”老罗擦着嘴角,“大餐不是用价钱来衡量的,不信你尝一口。再说了,你缺海参龙虾鲍鱼?请你吃那些东西你也没胃口。偶尔换个口味,你会发现这世界上有很多美食是你忽略了的。”

“你还是头一个把小气说得这么义正词严的呢。”张静噘着嘴,挑起一根粉条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马上变成了惊喜和陶醉,顾不上形象,三口两口吃光了自己的那份,学着老罗,连汤都没放过。

“看看,哥没说错吧?”老罗得意地看着张静。

“好吧,原谅你了。”张静拍拍手,却又叹了口气,“小明哥啊小明哥,我说你点什么好呢?”

“嗯?”我看了一眼张静,却从她的双眼中看到了一丝心疼和不忍。

“算了,再继续逗你,我都有负罪感了。”张静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到了我的面前,“看看吧。”

“这是什么?”我接过文件,翻开,意外地发现,这竟是一份尸检报告,而被尸检的人正是林峰的前妻刘某。

在这份尸检报告中,法医指出,刘某的死因是神经性休克,虽然全身遍布伤痕,却没有一处致命伤。我突然想起,眼下的这个案子中,被害人徐某的死因是失血性休克,而且脑袋整个被敲碎了。

“神经性休克和失血性休克有什么区别?”我猛地抬起头,盯着张静问道。

“小明哥就是聪明,这么快就找到疑点了。”张静赞叹地说道,“通俗一点来说,所谓神经性休克就是活活疼死的,失血性休克就比较简单了,就是字面的意思,结合到现在这个案子里,就是脑袋都被打碎了。”

我放下卷宗,摘下眼镜,用力揉着鼻翼,此时此刻,我的脑袋里冒出了一个非常大胆的想法,假如……

没等这个想法完全蹦出来,我就用力摇了摇头,这太冒险了。

“小明哥,还在想什么?这恐怕是现在唯一的办法了。”张静有些急迫地说道。

“那案子还没过追诉期。”我说,“而且,就算林峰承认了也没有用,他必须得拿出证据来,但那就意味着,那个案子肯定会被追诉,我们不能这么干。”

张静和老罗对视了一眼,突然叹息着摇了摇头说:“我就知道这招对你没用。要是换了小骡子,他早猴急猴急地跑去找林峰了。”

说着,她再次从包里拿出了一份档案:“这个给你吧,下午的时候才刚刚出来的结果。”

我愣了一下,看了眼老罗,突然间就明白了为什么对于法庭上发生的一切,老罗表现得那么怪异,完全不是他平时的作风。原来张静早就得到了想要的,只不过一些结论出来得晚了一些而已。

我迫不及待地翻开了档案,笼罩了我一整个下午的阴霾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小明哥这个工作态度啊。”张静摇了摇头。

“活该单身一辈子。”老罗不无鄙夷地说道,“走吧,静,咱俩逛街去,让你小明哥自己兴奋去吧。”

“好啊,走,今天老娘要奢侈一把,做个足疗去。”

说着,这两个人真就携手离开了饭店。对于老罗这个对张静避之唯恐不及的人却突然转性陪张静逛街的做法,我尽管感到奇怪,但是那份档案带给我的冲击实在太大了。我根本无暇顾及他们。

对于再次开庭这种事,我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急迫过。在煎熬中,终于迎来了这个重要的日子。这天一大早,我就迫不及待地拉着老罗跑到了法院。张静已经过来等着了,她一如既往地穿着一身警服。

“小明哥,加油!”见到我们,张静用力地挥舞着小拳头。

“一定!”我用力挥了挥手。

“老简,这案子,今天能让我主辩吗?”在走进法庭前,老罗却突然拉住我,神情无比肃穆地说道。

“怎么?上瘾了?”张静提供的证据让我对打赢这场官司充满了信心,情不自禁地开起了玩笑,“要不要我不出庭,在旁听席给你录像啊?”

“那倒不用。”老罗促狭地笑了笑,“反正,这案子就交给我吧。”

“行,我就让你在伯母面前风光一下。”眼尖的我已经看到,老罗的母亲已经走进了法庭,坐在了旁听席,“可别掉链子啊!”

“我罗杰是谁?”得到了我的许可,老罗自信心爆棚,“你就等着瞧好了!”

“审判长,我请求新的证人出庭作证。”履行完必要程序后,老罗起身说道。

“准许证人出庭。”审判长说。

张静靓丽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证人席上,公诉人一看到她,就忍不住皱起了眉。看着张静那一身英气逼人的警服,那张白皙娇嫩、完美无瑕的脸和灵动的眼睛,我忍不住露出了一抹微笑,却又暗自叹了口气。

没人知道,在过去的那几天里她是怎么度过的。她提供给我的那份文件是一份微量物证鉴定报告,提取的地方则是案发当天林峰穿的那身衣服,从那上面找到不属于林峰的东西,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几乎可以看到,她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一个又一个夜晚不眠不休,对每一个提取到的检材进行鉴定匹配,却又一次次失望。挫败感从未有一刻停止过对她的侵袭,希望和失望轮流折磨着她的精神,以至于到最后终于成功了的时候,她已经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兴奋了。

“证人,你的身份。”

“省公安厅刑事技术鉴定员,主检法医师。”

“请辩护人提问。”

审判长在例行公事地履行着法庭的程序,我的思绪却早已飘到了远方。完成了那份微量物证鉴定,张静并没有停止自己的工作。作为一名法律工作者,我们很清楚,光是能够证明当事人无罪是不行的,对于一个已经提起了公诉的凶杀案,在没有找到真凶前,任何一个法官,宁可拖着这个案子不下判决,也不会轻易做出无罪的判决。

张静还必须找到真正的凶手,对于孤军奋战的她,这件事哪有那么容易?一个人,两条腿,在这个城市里寻找着每一个可能的目击证人,她不断地重复着林峰在案发当天的行动路线,询问每一个有可能见到过林峰的人。

对于张静的真实身份,她没有说,我也没有问过,但是老罗透露出的只言片语让我知道,这丫头家世显赫,在家里恐怕也是个需要人伺候的千金小姐。可是为了这个案子……

“那丫头,傻不傻?脚上全是水泡啊!”老罗那天回来后跟我说的话,此刻犹在耳边。

“证人,你是否查阅过十五年前刘某遇害一案的尸检报告和本案中被害人徐某的尸检报告?”老罗问道,这句话让我在瞬间清醒了过来,愕然地看着老罗,他的问题和我们之前拟定的辩护方案完全不符。

他却刻意避开了我的目光。

“是的。”证人席上的张静也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结果,平静地答道。

“你对这两份报告有什么意见?”

“首先,两名被害人的死因并不相同,刘某死于神经性休克,徐某死于失血性休克。其次,施暴人的手法并不相同,对刘某施暴的人手法巧妙,避开了要害,并未留下致命伤。对徐某施暴的人,手法简单粗暴,致命伤明显。”张静说。

“所以你的结论是?”

“两次案件并不是同一人所为。”

“我反对!”情急之下,我顾不上自己辩护律师的身份,出声喊道,“律师提出的问题和本案并没有直接关系!”

“简律师,麻烦你注意下你的身份。”法官哭笑不得地看着我说,又看了一眼张静,“证人,你能说得再清楚一些吗?”

“每个人都有惯性思维和习惯性动作。这些在凶手身上表现得最为明显,因为心理素质再好的人,在杀人的时候也会紧张,下意识地做出一些习惯性的动作。在凶杀这种案件中,则直接表现为凶手的杀人手法,同一名凶手在不同的案件中通常会有特定的杀人手法或者特定的举动。这也是我们在实际工作中做同一认定的重要依据。”

“法官,请不要让她再说下去了!”我喊道。

“简律师,你要是再这样,我就不得不以扰乱法庭秩序的名义请你离开法庭。”法官沉下了脸。

我焦急地看着老罗说:“老罗,你说句话,这官司不能这么打。”

“为什么不能?”老罗笑了一下,随后就不再理我,将目光转向了法官,“各位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所以,现在,我想请我的当事人为大家解释一下。”

“林峰,不能说!”我喊道。

“法警,将简律师送出法庭冷静一下!”法官敲响了法槌,那清脆的声音敲在桌子上,却像直接敲在我的脑袋上,“轰”的一声,我瘫坐在了椅子里,任由法警将我拖出了法庭。

坐在法庭的门边,我苦笑着听着法庭里的辩论。

“当事人,你是否承认本案中你杀害了你的妻子徐某?”老罗问。

“不,我没有。”林峰说。

“你是否承认你前妻刘某的死与你有直接关系?”老罗又问。

“是的。”林峰说,“我的前妻是在一次我对她进行殴打的时候死亡的。”

这句话一出,法庭哗然,我能想象到,此刻,所有人一定都是带着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林峰的。

疯子!简直就是疯子!

我终于明白,老罗那天突然和张静那么亲密,其实只是为了支开我,两个人一定去找了林峰,唆使他接受了这个辩护方案。

明明我们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可老罗和张静却还是执意要采取这个辩护方案,为了什么,一切已经不言而喻了。

我原本以为,老罗终于成熟了,可实际上,他只是比以前聪明了点,知道做某些事情的时候要避开我。

一个疾恶如仇,脾气火暴;一个刁蛮任性,天不怕地不怕。这两个人凑到一起,能搞出什么好事来?

“畜生!”法庭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怒骂,接着是一声痛呼。

“没错,老头,你女儿就是我打死的。”林峰张狂的声音传了出来,此时的他,早已不复学者的温文尔雅。

“肃静!肃静!法警,将闹事者请出法庭!”审判长连敲法槌并喊道。

法庭的大门再一次打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在法警的搀扶下走了出来,他的一只脚光着,兀自不甘心地大骂着。

“王八蛋,你不得好死!”

孱弱的老人此刻却迸发着难以想象的力量,两名法警竟然有些控制不住他。

他大概就是林峰前妻刘某的家人,但是此刻,我却无暇关注他,而是垂下了头,将脑袋藏在了双腿之间。

我有些乱,从律师的职业道德角度讲,老罗的做法无疑是错误的,有可能会给我们带来灭顶之灾。但是假如抛开职业,回归为一个活生生的人,我知道,老罗的做法一定会得到大多数人的赞同。

从这个角度讲,我竟然有点不敢看这个老人。

法庭里的庭审依旧在继续。

“当事人,你是用什么殴打你的前妻刘某的?”老罗问。

“一条皮带。”林峰说。

“就是本案中发现的那条皮带吗?”

“是的。”林峰说。

“审判长,我的当事人已经明确表示,刘某死亡一案是他造成的,也提供了相应的证据。而我的证人也已经从专业角度给出建议,两次案件并不是同一人所为,也就是说,徐某并非死于我的当事人之手。另外,我想继续询问证人。”

“证人,你是否曾对物证进行过检验?”得到了法官的允许,老罗问。

“是的。”张静平静地回答道。

“在物证中你有发现疑点吗?”

“在凶器上我发现了其他人的指纹。”

“审判长,我没有问题了。”

“公诉人,请对证人提问。”

“证人,如你所说,假如本案中有另一凶手存在,你怎么解释被告人身上的喷溅状血迹?痕迹专家已经证实,被告人只有处于凶手的位置才能留下那样的痕迹。”公诉人问。

“这很简单啊。”张静说,“只要凶手穿着被告人的衣服杀人就可以留下相应的血迹了。至于脸上的血迹,很明显,有涂抹的痕迹。脸上糊满血,人会下意识地擦拭,这也就很容易瞒过警方的勘验了。

“另外,我必须说明一点,在被告人的衣服上,我们已经发现了别人的毛发,我有理由认为,那是真凶留下的。”张静似笑非笑地补充道。

她此刻说的这些内容在之前交给我的文件里已经提到过,这也是我有信心打赢这场官司的原因。我知道她和老罗一样,有点正义感爆棚,只是我完全没想到,她和老罗两个“臭味相投”的家伙会想出这么一招来。

我们是律师,可是他此刻在做的事,却是一个公诉人该干的。

公诉人已经结束了提问,审判长宣布休庭15分钟,15分钟后继续进行庭审。

对于接下来事情的发展,我已经没有兴趣知道了,以目前的形势判断,对于林峰涉嫌杀害徐某一案,本次庭审是否会做无罪判决不好说,但最终他肯定是要被无罪释放的,只要抓到那个真凶。而对于他涉嫌杀害刘某一案,检察院必然会启动追诉程序。

我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向外走去。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林峰,我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律师。

“老简,别这样。”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了我的胳膊,老罗有些不忍地说道。

“小明哥,对不起啊!”张静也满是歉意地说道。

听着她清脆悦耳的声音,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张静,这个天之骄女,此时此刻,就在我的面前,竟然诚恳地道歉了。

“不怪你!”我努力扯出一抹笑容,“假如我不是律师,我也会这么干的。”

“怪我咯?”老罗耸了耸肩,“随便,只要你开心,就在这儿揍我一顿都行,保证不还手!”

“那倒不用。”我摇了摇头,“只不过,下次再有这种事,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凭什么英雄你当,挨骂这事就得我来?”

5

“简律师、罗律师,公诉人希望取消庭辩阶段,由本法庭直接对本案做出裁决,你们同意吗?”再次开庭前,审判长突然将我们叫了过去问道。

“为什么?”我和老罗同时愣了一下,看了看公诉人,又看了看审判长。公诉人笑了一下说:“原因不方便透露。”

我看着老罗,老罗也看着我。

“你说句话啊!”老罗突然说。

我瞪着老罗说:“你不说今天这案子你主辩吗?”

“辩完了啊,决定的事不得由你这个主任来做吗?”老罗一脸的无辜,搞得我哭笑不得。

“那好吧。”我苦笑着摇了摇头,看向审判长,“如果法庭能够采纳证人张静的证词证言,我可以同意取消庭辩。”

“可以。”审判长的回答没有任何的犹豫,这倒是让我愣了一下,然而随即一股狂喜便涌上了心头,我盯着老罗,却见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问。

“静曰,不可说不可说!”老罗摇头晃脑地走进了法庭。

“肃静!现在开庭。”所有人员到齐之后,审判长宣布开庭。

“经公诉人提出申请,辩护人同意,合议庭经充分研究后决定,取消本案的法庭辩论,合议庭已对本案做出裁决,现在宣读判决书。全体起立!”审判长说道。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当事人林峰焦躁不安,看向我们的目光中多了些怀疑。老罗对此却不闻不问,我只好向林峰打出了一个安心的手势,让他放心。

“……合议庭充分听取了控辩双方对本案的意见,以及双方证人的证词证言,其中省公安厅刑事技术警察、主检法医师张静已查明本案中存在另一嫌疑人的证据。结合已查明的相关事实,本法庭认为,公诉人提出的被告人林峰涉嫌杀害被害人徐某一事,证据不足,本法庭不予支持。

“对于被告人林峰涉嫌殴打虐待其前妻刘某致其死亡一案,不在本次法庭审理范围内,公诉人可另案起诉。”

错愕、犹疑、狂喜……多样的情绪在林峰的脸上不断闪过,他竭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才没有表现出过激的行为。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高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书面上诉的,应当提交上诉状正本一份、副本三份。

“现在宣布,退庭!”审判长敲响了法槌。

直到这一刻,林峰的脸上才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值!这50万花得值!”在法庭门口,林峰如长者一般拍着我的肩膀,“简律师果然名不虚传,这样的官司也能被你们打赢。”

我不易察觉地动了动,和林峰拉开了距离。就在他的身后,几个检察院的工作人员和警察已经走了过来。

“林峰,你的前妻刘某遇害一案经检察院批复已重启调查,你因涉嫌此案,现在检察院正式批复对你的拘捕决定。”一名检察官神情严肃地说道。

林峰愕然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警察,又猛地回过头,双眼通红地看着我和老罗。“你们坑我?!”这一刻,这个衣冠楚楚的大学教授终于露出了他狰狞的爪牙,“我要起诉你们,作为我的律师,你们陷害了我!”

“别这么说。”张静从我们身后钻了出来,悠然地说道,“他们代理的只是你涉嫌杀害你妻子徐某的案子,现在这个案子结束了,法庭已经宣判你无罪,他们很好地完成了你的委托。”

“但他们诱导我承认我杀害了我的前妻!”林峰咆哮道,“混蛋,我要让你们生不如死!”

“这事是你自愿承认的啊,在和你讨论辩护方案的时候,我已经向你讲明了风险。”老罗冷冷地说,“在三到七年刑期和十年刑期之间,你自己选择了前者,我从来没对你承诺过什么。”

“你现在改口也不是不可以。”张静挑衅似的笑道,“这样就不会对你之前的事进行调查起诉,不过你杀害徐某这个案子,结果可能就要变一下了。我倒是很期望你能选择后者。”

林峰徒劳地挣扎着,想冲上来,却被警察牢牢按住。老罗已经提起了拳头,张静也适时躲到了我的身后,却从我的肩膀探出了头。“动手啊,殴打国家执法人员,罪加一等哦。”

“吓死我了。”直到林峰被带走,张静才拍着胸口夸张地说道。

“现在知道怕了?你们这么做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害怕?”我冷哼了一声。

“好啦,小明哥,别生气了嘛,大不了,今天我请你们吃大餐喽。”张静说着,蹦蹦跳跳地迎上了又一组检察院的人。

带头的是个年迈的老人,精神却无比矍铄,看着这个人,我却瞪大了眼睛,他和老罗之间竟有一些神似。而老罗看到这个人,竟然躲到了我的身后。

“这是我五叔,我们家最严厉的一个,检察院的副检察长。”老罗悄声说。

“哼!”老人冷哼了一声,狠狠地瞪了一眼老罗,又看了一眼张静,脸在一瞬间就垮了下来,颇有些无奈地看着张静,“静静,我们已经按照你的意思完成任务了,那些证据,是不是可以交给我们了?”

“笑一笑嘛,罗叔叔,不要摆着一张臭脸啦。”张静甜腻地一笑,从包里拿出了一份鉴定报告和一张U盘,“都在这里啦。”

老罗的五叔接过材料,苦笑着摇了摇头说:“你这丫头,这回检察院的脸可丢光了。”

“还不是为了他。”张静冲躲在我背后的老罗努了努嘴,“罗叔叔,你这个侄子,可真是不让人省心啊。”

“哼。”罗副检察长再次冷哼了一声,“要不是为了这个小兔崽子,我能做这种违反原则的事?”

“罗叔叔,不要这样说。”听到罗副检察长这样说,张静却拉下了脸,“我们可是帮了你们哎。要不是我们,不就又有一个冤假错案发生在你们手上了?小骡子在这事里可是主力呢。”

“好了好了,罗叔叔说不过你。我去办正事了,丫头你来不来?”罗副检察长说道,看都不看老罗。

“去啊,当然要去,我还没抓过人呢。”张静蹦跳着说道。

罗副检察长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看来,他原本以为张静会推托一下,显然,他不太了解张静古怪的脾气。

“到底怎么回事?”我快步追上张静,问。

“交易啊,我让他们故意输掉这个官司,要不然就不把证据给他们,而是交给媒体。等着瞧,明天报纸的头条肯定是你们,两个正义的律师!”

“我说的不是这个,要去抓什么人?”

“凶手呗。”张静嘻嘻一笑,“我不是说了嘛,在凶器上有别人的指纹。我拆了那把钉头锤,你猜怎么着?锤头和锤柄交接的地方垫了几张纸,大概是怕锤头下滑。那几张纸上有别人的指纹,沿着这个线索,我就去查了销售这种钉头锤的几个店铺。”

“等等,那玩意儿很常见吧?你怎么查?”我问完,马上就恍然大悟,“怪不得老罗说你脚上都是水泡,你是怀疑凶手一直跟在林峰的身后,而他准备凶器也可能是在这条路线上。”

“Bingo!”张静打了个响指,“小明哥你不来做警察太可惜了。”

“可是这玩意儿又不是实名制的,你怎么查啊?”我再次皱起了眉。

“我都说了发现了那几张纸,当然是那些纸给我的线索了。”张静白了我一眼。

“好像你一看到那几张纸就确定嫌疑人了,到底是谁啊?”我问。

“等下你就知道了。”张静神秘地一笑。

说话间,我们已经站到了一个刚刚从法庭走出来的女人面前。看着这个人,我有些目瞪口呆,她四十多岁,一头短发,一身凌厉的气场,竟是那个民间妇女权益保护组织的负责人王凌。

“那几张纸是他们的宣传手册?”我恍然大悟。

“聪明!”张静赞道。

“你怎么会想到她是凶手呢?不可能仅仅因为那几张纸吧?”我还是有些难以理解。

“当然,要是那么容易,第一次庭审的时候我就出庭了。”张静叹了口气,“当我从林峰家附近的一个五金店看到监控视频的时候,我还不太确认她就是凶手,因为没有指纹匹配,更没有DNA匹配。

“所以,我只能从动机上入手,如果真的是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一下子就想到了她宣传册上的那个故事,那个因为不敢反抗家暴被活活打死的被害人。那个故事不可能是她编的。我去查了一下档案,你猜我找到了什么?”

张静歪着头看着我说:“那个案子的被害人也是被人敲碎了脑袋,而凶手就是这个王凌,那年她只有十岁,被害人是她的母亲。”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王凌,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不去制裁实施暴力的人,却对遭遇暴力的人下死手,这是一种怎样的心理才能做出的事?!

此时的王凌,面对检察院和警方出示的拘捕文件,并没有反抗,而是面带微笑地伸出了双手。在被带上警车前,她停了一下,看着法院门前那些发传单的她手下的工作人员错愕的眼神,她微微一笑,高声说道:“大家要相信,你们做的事情没有错。家暴这种事,出现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寄希望于男人回心转意逃脱噩梦是不现实的。身为女性,只有勇敢地站出来才能保护自己,那些懦弱的妇女都是帮凶!”

“确认了王凌曾以同样的手法杀人之后,我就密取了她的指纹和DNA,结果证明,我的推测是正确的。王凌是尾随林峰进入他家中的,因为被害人和王凌认识,所以王凌伤人的时候,被害人根本一点防备都没有。打晕被害人后,王凌就换上了林峰的衣服,对被害人进行了残忍的杀害,然后再把衣服给林峰换回去。很精巧的一个诡计,可惜,微量物证她是没办法清理干净的。”张静说,“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干,我想,她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这个,算加班吧?”老罗突然蹦出来一句,“额外给钱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