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同根相煎(1 / 2)

无罪辩护 张海生 14019 字 2024-02-18

在我看来,失手杀人其罪尚小,混淆美丑、善恶、正义与不正义,欺世惑众,其罪大矣。

——柏拉图

1

我和老罗的律所位于市中院旧址的隔壁,一栋32层的写字楼里,从13年前成立开始就一直在那儿。如今市中院已经搬到了城市的另一头,原本和我一样在这里起家的一些律所也都搬走了,现在我所在的楼层,就剩下我这一家律所。很多人也劝我搬家,方便工作,但我一直没有动过,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要搬走。

我并不是个怀旧的人,否则,那些过往我不会到今天才说出来。

我只是有点害怕,我怕我搬走了,老罗和张静回来的时候会找不到。

我只是,稍微有一点担心,担心搬到了新的地方,我没有能力复原老罗留在办公室里的一切。

老罗的办公室就在我的隔壁,那是整个律所唯一的禁地,除了我和另外一个人,没人有那间屋子的钥匙,我也从不允许别人进入。

每天早上,先走进老罗的办公室,精心打扫里面的卫生,伺候好那几盆黄色的郁金香,已经成了我日程表上雷打不动的内容。

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年了,可是每次走进这间办公室前,我都要努力做几次深呼吸,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才有勇气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嗒”,那一声细微的轻响,每一次都会让我的心猛地揪紧,我真希望当我推开门的时候,老罗就坐在办公桌后,“啪”一拍桌子,豪气干云地喊一嗓子:“我罗老三又回来了!”

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有凌乱的文件扔在桌子上,那台老旧的电脑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启动,旁边的烟灰缸里还堆着三年前的烟蒂。墙角的纸箱里放着那些散落的遥控玩具和一个工具箱。在最后那段日子里,老罗终于长大了,不怎么买新的玩具,而是开始尝试修复那些破损的玩具。

我真的很仔细地清扫了这间办公室,从他离开的那一天开始,我绝对不允许一粒新的灰尘在这里停留。

没错,我让这里停留在那一天,永远地停留在那一天,这样,当老罗和张静回来的时候,就能够从那一天开始,继续我们的生活。这样,他们就从未离开过我。

花开花落,花落花开。我知道,当最后那一盆郁金香死去的时候,就是我们三个人再次聚首的时候。

“加油,老罗,我先忙去了。”我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说了一句,锁好门,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一份报纸摆在我的办公桌上,《刑法修正案(九)》在这一天正式实施了。

这份新的修正案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规定了“收买被拐卖的妇女儿童一律入刑”,这对于打击拐卖妇女儿童的犯罪行为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在以往的《刑法修正案》中虽然也规定了要对收买被拐卖妇女儿童的人入刑,但也补充说如果收买了被拐妇女,不阻挠她离开,就可以不追究刑事责任,不阻挠解救行为,没有虐待儿童行为,就可以不入刑,这实际上就意味着诸多违法犯罪行为会因此逃避法律的制裁。

新的《刑法修正案》则明确收买被拐卖的妇女儿童要一律入刑,不阻挠离开的,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收买被拐卖的儿童之后,不阻挠解救,没有进行虐待,可以从轻处罚。言外之意就是都必须定罪。

这条新闻让我的思绪直接回到了2002年12月。

距离我们打赢林峰那场官司已经过去了两个月。和严冬一起到来的还有律所经营形势的急剧恶化。

在过去的两个月里,律所几乎没有接到新的业务。民事案件的委托人想当然地认为,打赢了两场棘手官司的杰明律所收费必然高昂,看不上他们的小官司。刑事案件的委托人则在和我沟通后,要么被我打发了回去,要么觉得风险实在太大,不知道会被挖出什么黑历史,放弃了合作。

对于这种状况,我倒是不在意,我有我自己的择案标准,通过顾明和林峰这两个案子,我已经确定,只要是刑事案件我必须确认当事人无罪才会接。

老罗可是急得不行,他已经两个月没买新玩具了。

“老简,你干啥呢?”他捂着因为牙疼而肿胀的腮帮子,不清不楚地说道,“再这么弄下去,咱们都得喝西北风去。”

“老简啊,你是我哥行不?”老罗哀求地看着我,“别管输赢,先把钱赚了啊。你看看,这个状况让我咋跟家里交代?”

老罗把当月的财务报表丢给我,那上面是大红的赤字。

“老简!你听着没啊!”

见我丝毫不为所动,老罗气得上来就要掐我的脖子。

“咳!”办公室门口传来了一声轻咳,老罗一惊,赶忙松开了手,回过头就看到张静一脸暧昧的笑容站在门边。

“你咋来了?”见到张静,老罗愣了一下。

“你这什么态度?”张静哼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本姑娘俗事缠身,特意抽空来看看你们,你还不高兴了?”

“不是不是。”老罗搓着手,“我这不也是俗事缠身,业务繁忙嘛,你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要不我们改天再约?”

“嗯,业务繁忙。”张静动了动老罗的电脑,经典游戏红色警戒的画面呈现在了电脑屏幕上,“哟,你这还都是国家大事呢,以一己之力对抗六国围攻啊,怎么着,想当秦始皇统一六国?”

“这不是调整一下状态,放松放松嘛。”老罗大言不惭地说。

“咖啡,现煮的!”我给张静煮了一杯咖啡问道,“那件事怎么样了?”

“在这里。”张静拍了拍包,却并没有打开,而是严肃地看着我,“小明哥,你真打算这么干?”

“嗯。”我点了点头。

“你俩背着我干啥了?”一见我们俩这样,老罗紧张地问。

“结婚。”张静下巴一扬,说,“小明哥年轻有为,高大威武,又斯文绅士,哪像你?所以啊,我答应他的求婚了。”

“啥?”老罗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别听她瞎说。”我的脸腾地就红了,“老罗你别误会,我就是让静帮我查个案子。”

“老罗你别误会,我的心一直在你这里。”张静粗着嗓子,学着我的语调说道,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从包里拿出了一个档案袋丢给我,“一点都不懂配合。”

“啥案子?”老罗凑上来兴冲冲地问道,“我就知道,你小子肯定不会坐以待毙的!”

其实,那是一个很特殊的案子,案子发生在那年10月初,就在我们为林峰的事奔波不已的时候。

当时正值黄金周,集中出行的人将高速公路堵了个水泄不通,连日奋战的高速交警们疲惫地疏导着交通,还要对可疑的车辆进行检查。

案子就发生在交警对一辆刚刚驶下高速的集装箱货车临检的时候。

货车司机看到交警示意他靠边停车,便缓缓地降低了车速,在交警准备上前检查时,货车却突然加速,试图冲过关卡。反应敏捷的交警迅速跳到了一边,才避免被卷入车轮下。交警迅速通知了前方路段的同事,布置了路障。

货车司机见难以闯过,便停下车,跳出车门夺路而逃。配合交警部门工作的武警见状追了上去,在连续鸣枪示警,货车司机却依然负隅顽抗后,武警开枪打中了他的腿,将他擒获。

交警随即试图打开货厢,还没等撬开锁,就听到货厢里传来一阵咚咚咚的敲击声,还有女人的哀鸣和求救声。

几个交警和武警对视了一眼,脸色苍白,武警迅速将子弹上膛,枪口对准了货厢的门。

“打开!”带队的警官深吸了一口气,命令道。

随着货厢门打开,首先迎接警察们的是一阵阵恶臭,接着是女孩子们刺耳的尖叫。

站在门边的警察看到,货厢里是三十几个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的女孩儿。她们普遍脸色蜡黄,目光呆滞,有几个女孩儿甚至还挺着大肚子。在货厢的最里面,躺着几个枯瘦的女孩儿,早已没有了生命的气息。

突如其来的阳光让还活着的女孩儿们下意识地挡住了眼睛。

货厢的一个角落里,摆放着一个简易的马桶。地面上凌乱地扔着一堆白色的一次性餐盒,里面的食物已经腐烂发臭。

这个地狱一般的货厢,既是这些女孩儿的起居室,也是她们的卫生间、餐厅和活动室,甚至还是一些熬不住的女孩儿的长眠之地。

“别害怕,我们是警察。”带队的警官尽可能平和地说道。

女孩儿们的目光中终于多了些神采,流下了激动的泪水,抱头痛哭。

过了几分钟,一个穿着打扮还算整齐,除了疲惫,精神状态也还好的女孩儿率先走了出来,在警察的搀扶下下了车。

“别让她跑了,她和人贩子是一伙的!”警察刚要把这个女孩儿带上车,货厢里的女孩儿们就高声喊道。

警察一愣,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娇弱的女孩儿,却见她神色凄然,主动伸出了双手。

经查,这些被拐卖的女孩儿普遍年龄没有超过二十二岁,其中有二十人年龄刚满十六岁。

这是一个贩卖妇女儿童的团伙组织,主犯就是被武警击伤的货车司机吴英,而那个被受害人指认的女孩儿叫林琼,是这个犯罪团伙的二号人物,同时也是吴英的老婆。

这两个人在集团中处于供货商的地位,根据买家的要求,在各地搜集货源,然后通过名下的运输公司,以长途货运的形式将“货物”送到买家的手中。

在运输途中,吴英的职责是开车,林琼则和被拐卖妇女们待在一起,监视她们的一举一动,对她们进行适当的“照顾”,以免品相太差,遭到退货。

同时,在这个集团中,吴英还担任着“质检员”的角色,对于每一个货物,他都要亲自检验。对于一些听话的女孩儿,他会先留下她们,让她们在集团所属的夜总会等地方出卖肉体,先帮他们赚第一笔钱。等到这些人的身体不再有优势的时候,才会被卖到偏远山区。

对于那些不怎么听话的,吴英就会优先出售,并在一路上不断摧残她们的肉体,消磨她们的意志。

那几个怀孕的女人,肚子里的孩子都是吴英的。

让警方难以理解的是,林琼作为吴英的妻子,对他这种荒唐的举动不仅没有任何阻止的行为,反而会在一旁协助。

归案后,吴英和林琼对自己所犯的罪行供认不讳。林琼同时交代,在本市,他们还有一个秘密的据点,那里关押着一批早期怀孕不适合被短期内运走的女孩儿。吴英的计划是等这些女孩儿生产后,再将孩子和妇女分成两批出售。

警方根据林琼的交代,迅速解救了这批女孩儿,同时向各地警方发出了协查通报,力求一举打掉这个邪恶的犯罪集团。

看完了卷宗,老罗半天没有说话,闷头抽着烟,过了许久才说:“老简,你不是打算接这个案子吧?”

我点了点头说:“是有这个想法。”

“你是不是傻?”老罗霍地站起身,“这案子性质这么恶劣,非法拘禁,拐卖妇女儿童,强奸,这案子我们能接?我告诉你,老简,我今天把话撂到这儿,你敢接这个案子,我马上跟家里说,撤出投资。大不了一拍两散!”

“老罗!坐下!”我拉了一把老罗,把他按在沙发上,“你听我说完!”

“我不听!”老罗脑袋一歪,“不管是什么理由,你帮着人贩子打官司就不行!”

“一百万。”张静突然开口说道。

“一百……万?”老罗突然瞪大了眼睛,尾音不由自主地上扬,马上换上了一张笑脸,“哎呀,早说嘛,这种事你们瞒着我干啥?不管当事人是什么人,作为律师,我们都有义务维护他们的合法权益!”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是张静了解老罗,一句话就击中了他的软肋。

“因为不保证能赢。”张静满眼鄙夷地看着一脸义正词严的老罗,“不能赢的案子,小明哥肯定不会接,让你接了的话,这案子就输定了。”

“哥好歹也是职业律师,别对哥这么没信心行不?”老罗不服气地说道,“哥现在就有辩护方案了,认罪态度良好,有立功表现,可以争取宽大处理。一百万啊,这回能买多少专业级的了,可以凑齐海陆空三军了。”

“委托人要求作无罪辩护。”我一盆冷水浇熄了他刚刚燃起的小火苗。

“无罪?”老罗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这是哪个傻了吧唧的玩意儿提出来的要求?根本不可能嘛。

“不过,那可是一百万啊,顶上我们两年的营业总额了。”老罗满脸期待地看着我,“老简,你既然打算接这个案子,就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没有,我只是打算试试。”我摇摇头,“你看这个地方。”我指了指卷宗上的某一页,“在审讯中,林琼多次反问警方,如果自己愿意承担全部罪责,能不能对吴英轻判或者免除刑事责任。这句话有很大问题,值得我们深入研究。”

“你就说让我做啥吧。上刀山下火海,我要是皱一下眉,就让我一辈子当处男。”老罗大义凛然地说道。

“小骡子。”张静微微一笑,“要赚那一百万呢,其实没那么麻烦,只要……”

“想都别想,我要凭双手开创一片天地,靠你,我算什么男人。”老罗脖子一梗说。

“喊什么嘛。”张静不满地嘟囔着,“不过,我可提醒你们,这一百万没那么好赚,要是打输了,别说没钱,你们这律所能不能再开下去都是问题。”

“为啥?委托人还通了天了?”老罗不服气地说道。

“差不多吧。”张静点了点头。

2

这案子的委托人势力虽然还没到通了天的地步,却也是我难望其项背的人物。自始至终,我都没有和委托人做过直接的接触,一切来往的信息都是通过张静来传递的。

而且委托人提出了一个奇怪的要求,并不要求我们为吴英和林琼两个人进行辩护,只要保住林琼一个人就行了。

而张静也不过是卖给他们家老太爷一个面子。

至于我敢接下这个案子,则是因为张静前期调查回来的线索让我认为林琼很有可能是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参与犯罪的。

大概十年前,林琼还只是个单纯的高中生。

那年,刚满十六岁的林琼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失踪了。她的家人从那个时候起就开始了漫长的寻找。起初,考虑到自家雄厚的财力和势力,家人一度怀疑林琼遭到绑架,为了避免刺激绑匪撕票,林家并没有报案。这个错误的决定让警方错过了解救林琼的最佳时机。

一周后,林家在既未接到绑匪的敲诈电话,也没有得到林琼的任何消息下才选择了报警。此时,警方已经无能为力,只能尽尽人事地搜寻一番,随即便将这个案子束之高阁。

但林家人从未放弃对自己女儿的寻找,这个案子一发生,林家很快便得到了消息,并在第一时间确认了案犯林琼就是他们当年失踪的女儿。

以林家的势力,要保住自己的女儿其实只是一句话的事,但林琼的父亲是个原则性极强的人,他否决了家里人“和相关人通通气”的提议,而是找到了张静的爷爷,请他帮忙找一个能够打赢这场官司的律师。为此,林家愿意出价一百万,条件是“必须赢”。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张静才把这个案子交给了我们。

在过去的十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一个单纯的豪门大小姐与罪恶的人贩子结合?又是什么原因让她沦落成了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人贩子?

这是我迫切想要知道答案的问题,对于是否能够救出林琼、解开这些疑问也至关重要。

我们在看守所的会见室里见到了林琼,虽然穿着囚服,但她的精神状态看上去还不错,看得出她并没有受到警方疲劳审讯的待遇。

“有钱有势,就是好啊。”老罗感叹。

“你自己的家世也差不到哪儿去吧?”我白了老罗一眼,坐正身体,看着林琼,“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杰明律师事务所的主任律师简明,这位——”我指了指老罗,“是我们所的副主任罗杰,我们两个受人委托担任你的辩护人。”

林琼的目光中突然多了些畏惧,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身子。这是一种自我防卫的表现,我更加确定,在过去的十年里,林琼没有一刻不是生活在恐惧中。

“别害怕。”我连忙说道,“你的案子我们已经了解过,现在有些问题想跟你再核实一下。”

“吴英怎么样了?”林琼突然问。

“什么?”我愣了一下,看着林琼,却见她一脸忧色。

“吴英怎么样了?他会不会有事?”林琼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急迫。

“他有另外的律师,会怎么样我们也不太清楚。我们只关心你的事。”老罗说。

“简律师,罗律师。”林琼咬着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样,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们,说道,“要是我认罪,承认我才是组织的领导者,吴英是在我的命令下才这么做的,是不是他就不用坐牢?”

“你疯了?!”老罗不可置信地看着林琼,“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可能会被判死刑的?!”

“你别管,就说这样行不行。”对于“死刑”这个可怕的字眼,林琼全无反应,只是一脸哀求地看着我们,“求求你们,救救吴英!”

“我做不到。”我摇了摇头,努力思考着林琼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是你的委托辩护人,我的职责是为你辩护。”

“那你们走吧。”林琼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瘫在了椅子里,凄然地说道,“我不需要这样的律师。”

“林琼,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沉默了片刻,我问。

林琼此刻的表现已经不能用爱来解释了,她或许会因为爱去协助吴英犯罪,或许会因为爱帮助吴英隐瞒罪行,也可能因为爱放任吴英的恶行。但是,在两个人已经对罪行供认不讳,在林琼有明显立功表现,在警方已经查明了大量事实的情况下,依然要代替吴英顶罪,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这样做。

“因为,他是个好人。”林琼双手捂着脸,肩膀耸动,抽泣了起来。

我愕然地看着林琼,我想过她会说是受到了威胁,想过她有什么把柄落在吴英的手中,却完全没有想到,她给我的是这么一个比“爱”更不靠谱的理由。

“他爱我,他比任何一个男人对我都好。没有他,我早就死了,他救了我的命,我想要报恩。”

“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吗?”我犹豫了一下,问。

林琼却猛地打了个冷战,脸上出现了恐惧的神色,哆哆嗦嗦地说道:“我不想回忆……太可怕了……那简直就是噩梦!警察……送我回去!”

她大声喊道。

狱警奇怪地看了看我们,将林琼送回了监室。

我和老罗都很无奈,苦笑了一下,打道回府。林琼拒绝说出那段过往的经历,我们就无法知道她为什么会走上犯罪的道路,也就意味着,我们只能在她有立功表现这件事上着手,而无法为她进行无罪辩护。

我们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张静这个“不务正业”的省厅刑警正坐在老罗的位子上摆弄着他的电脑。

旁边放着一架摔散架了的直升机。

“你干啥呢?”老罗没好气地说道,“电脑里可都是重要资料,泄密了咋整?”

见老罗对那架直升机没说什么,张静悄悄地出了一口气,白了老罗一眼说:“嘁!我泄露给你们的秘密还少?”她喝了一口咖啡,说,“我可不是来跟你们扯淡的,喏,有人要找你们!”

她扬了扬下巴,我们这才注意到,墙边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干瘦干瘦的年轻人,皮肤黝黑,身高大概比老罗强不到哪儿去,脸上不带任何表情,犹如一尊雕塑。

他身上的制服显眼地告诉我们,他是一名检察官。

我愣了一下,不明白检察官这时候来找我们干什么。

“上面让我交给你们的。”见我看向他,这个年轻的检察官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递到我的面前,“我没来过,这份资料也不是我送过来的。”

他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就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神经病啊!”老罗挠了挠脑袋说。

我拆开了档案袋,看着那一沓资料,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得那么猥琐。”老罗嘟囔了一句,从我手里抢过了资料,看了看,“这玩意儿给我们干吗?我们和检察院不是……敌人吗?”

“什么啊?”张静一扬手,那份资料就到了她的手里,她随手翻了翻,“嗨,这还不简单,检察院摆明了只想追究吴英一个人的责任,问题是现在所有的证据都表明林琼也难逃刑事责任,他们这是没办法,只能指望你们了呗。”

话音刚落,张静的脸色突然苍白起来,目光重又落回到了资料上,半晌,她才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畜生!”

她会有这样的反应并不奇怪。

那个神秘的检察官送来的是这个团伙内部其他人的审讯笔录。这份笔录里详细记载了十年前发生的事情。

十年前,这个犯罪团伙初成立,他们第一个下手的目标就是林琼。在林琼放学的路上,他们利用诱骗的方式,将单纯的林琼骗到了偏僻的地方,随即实施了绑架。

他们并没有立即将她出手,而是将她囚禁了起来,没日没夜地在她的身上发泄着兽欲。一个月后,年仅十六岁的林琼怀上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又十个月后,她生下了一个男孩儿,然而,还没等她看自己的孩子一眼,这群人就将这个孩子卖掉了。

随即,策划并实施绑架她的吴英便将她带离了这个城市,这一走就是五年。五年后,当林琼再次出现在这群人的面前时,已经是这个组织的二号人物了。

在看守所的时候,林琼曾对我们说过,吴英比任何一个男人对她都好,没有他,她也许早就死了。现在来看,她指的应该就是这段不堪的回忆。

“简直太没有人性了!”张静“啪”的一下把资料摔在了桌子上,气呼呼地喘着粗气。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那份资料刚好落在了那架直升机上。

“王八蛋!”老罗也是一巴掌,接着就是一声声嘶力竭的号叫。在这个案子里,他已经弄坏两个价格高昂的玩具了。

“人贩子本来就是毫无人性的。落在他们手里,是对‘生不如死’最直白贴切的说明。”我叹了口气,“麻烦的是,林琼现在觉得是吴英救了她,为了吴英,她什么都愿意做。在她失踪的那五年里一定发生了什么,才让她成为现在这样的人。”

“交给我吧!”老罗想都不想地说道。

“你有办法?”我问。

“没有。”老罗摇了摇头,“但是我们时间不多了,你一个人忙不了两件事。光有这些证人证词还不够,你还得取得被害人的证词,林琼那五年的事就交给我。”

“我和你一起!”张静起身说。

“不,你和你小明哥一起。”老罗摇了摇头,“别任性,丫头,我要去的地方可能会很远,你小明哥的调查如果没有你的协助会很麻烦。”

“哦!”张静嘟起了小嘴,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事不宜迟,我现在就走。”

老罗说着,抓起车钥匙就走。

“回来!”张静喊了一声。

“还有啥事?”

“冒冒失失的,你知道去哪儿查吗?”张静似笑非笑地看着老罗。

“我……”老罗挠了挠头,嘿嘿笑了笑。

“去吴英的老家,不远,开车五个小时就能到。”张静在便签纸上写下了一个地址,“我考虑过,吴英要带着被绑来的林琼到其他地方肯定不方便,把她藏在老家是最保险的。”

“明白!”老罗打了个响指,收好了地址。

看着老罗的背影,张静却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说:“走吧,小明哥,我们也该开始工作了。离开庭就剩三天了。”

我点了点头,和张静下楼,开车赶往疗养院。所有被解救的女孩儿暂时都被安置在那里,接受统一安排的心理康复治疗。

对于我和老罗来说,张静不仅仅是一个头脑灵活的刑警,同时也是一个移动通行证,对于守卫森严的疗养院,原本我们是不可能进去的,但是有了张静,这些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我们有这样的待遇,不代表所有人都有这样的待遇。吴英的辩护律师,一个又瘦又矮像猴子一样的男人和他的助手就被守卫拦在了门外。

看着我和张静走进疗养院,这个猴子律师不干了。

“凭什么他们能进我们就不能进?律师有调查取证的权利,你们无权阻止我!”

说着,他竟伸手去拨守卫,嘴里还叫嚣着说:“来打我,来打我,让大家都看看你们这些人是怎么干预司法自由的!”

“老兄,消消火。”本已经走进疗养院的我忍不住又走了回来,“律师是有调查取证的权利,但是,证人也有不见你的权利对吧?这几个哥们儿呢……”我指了指门口的守卫,“奉命行事而已,没必要这样吧?想取证,约一下证人不就好了?”

“呸!”猴子律师啐了一口唾沫,“得意什么,走着瞧!”

“别理他,小明哥,我们走!”张静冷冷地说道,拉着我向病房走去。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要是换了老罗在这里,这货要是不见血才见鬼了呢。

3

三天的时间几乎一眨眼就过去了。开庭的日子马上就到了,可是老罗却没有传回来任何消息。

事实上,从他离开那天起,我们就断了联系。尽管我和张静都不停地拨打着老罗的手机,可始终没有拨通。

“吴英的老家在山区,那地方没有信号,放心,老罗不会有事的。”我用这句话安慰着张静,也安慰着自己。

老罗是谁?跆拳道黑带,悍不畏死,曾经一人单挑七个流氓,自身毫发未损,就算遇到什么麻烦,他也一定能逃出来的。

“我相信他不会有事的,可能……调查中发现了重要的线索,想要深入调查一下。加油,小明哥!”在走进法庭前,张静细心地为我整理好衣服,在我的胸口重重地敲了一拳,为我鼓劲。

就是下手重了点,差点儿把我砸趴下。

我深吸了一口气,以目前掌握的证据,我自然无法为林琼作无罪辩护,现在,我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二审上了。

庭前调查进行得按部就班,对于公诉方提出的各项证据,我和吴英的律师都没有提出任何质疑,当事人吴英和林琼也供认不讳。

庭审顺利地进行到了法庭辩论阶段。轮到我发言的时候,我清了清喉咙,站起了身。

“审判长,各位合议庭成员,本案中,我的当事人林琼在被捕时并未反抗,归案后主动交代了全部犯罪行为,认罪及悔罪表现非常明显,态度良好。并且主动交代了警方尚未查明的犯罪事实,这一部分应裁定为自首。同时,我的当事人林琼还协助警方解救了多名被囚禁的被害人,这是重大的立功表现。”我不疾不徐地说道,“根据本案中被害人的证词证言,我的当事人林琼虽然参与了对她们的诱拐,但并未对她们进行殴打、虐待等暴力行为,相反,一路上,林琼对这些被害人百般照顾,对于吴英对这些女孩儿的迫害行为也有劝阻举动。”

我从辩护席上拿起了几张纸,在法庭工作人员的协助下,递交给了审判长。这是目前我掌握的对林琼最有力的证据了,它的来源就是那些被解救的妇女。

那天我和张静见到这些被害人的时候,她们的状态已经好了很多,对于我的来意,尽管她们还有些戒备,但很快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孩儿就说道:“她人倒是没那么坏。虽然参与了拐卖我们,但是一路上对我们很好,吃的喝的都是优先给我们,也没打骂过我们。”

有了这个突破口,这些女孩儿七嘴八舌地回忆了起来。

“对啊,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样。那个吴英来找我们的时候,林琼有时候还会阻止一下。”

“她好像不太想看到我们受罪,好几回我看到她偷偷抹眼泪。”

“我觉得,她也不是自愿做这件事的吧。她也挺害怕吴英的。”

……

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被害人竟对加害人产生了同情,你一言我一语所说的都是林琼的无奈和不忍。

这种情绪产生得莫名其妙,但这一切却是作为律师的我喜闻乐见的。

“综合以上我的当事人的相关举动,依据《刑法》第六十七条:被采取强制措施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和正在服刑的罪犯,如实供述司法机关还未掌握的本人其他罪行的,以自首论。犯罪分子如实供述自己罪行的,可以从轻处罚;因其如实供述自己罪行,避免特别严重后果发生的,可以减轻处罚。第六十八条:犯罪分子有揭发他人犯罪行为,查证属实的,或者提供重要线索,从而得以侦破其他案件等立功表现的,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有重大立功表现的,可以减轻或者免除处罚。我请求法庭对我的当事人宽大处理。”见审判长已经看完了证词,我说道。

审判长点了点头,从他的目光中,我看出了一丝思索的神情,我知道,减罪辩护的策略至少在此刻是正确的。

“审判长,各位审判员。”还没等我坐下,吴英的辩护律师就站了起来,“对于林琼的辩护人提出的辩护意见,我表示并不赞同。林琼之所以对被害人表现出友好甚至照顾的态度,主因并不是她同情这些被害人,而是出于‘出货’的考虑,她明显是意识到一旦被害人的品相不好将很难售出,甚至遭遇退货,才这样做的。

“相反,我的当事人吴英虽然涉嫌组织卖淫、贩卖妇女儿童等罪行,他自认情节恶劣,并不希望法庭能够宽大处理,认罪及悔罪态度相当良好。但我作为他的辩护人,通过多方调查取证还是查明,吴英是在林琼的授意下才这样做的,在这起案件中,林琼才是主犯。”

“我反对这位辩护人的意见。”这个猴子律师在这个时候竟然提出了这样的辩护意见,我第一时间站起来表示反对,“被害人的证言证词已经充分说明,我的当事人林琼在本案中处于从属地位,甚至可以说是在被胁迫的状态下参与本案的。其本人也是吴英贩卖人口一案的被害人,理应受到宽大处理。”

“正因为其本人曾经也是被害人,现在却参与到案件中且成了主要领导人,因此法庭才更不应该对这样一个堕落的人轻判,否则将是对法律的亵渎和侮辱。”猴子律师义正词严地说道。

可我怎么看,他都像是在耍猴戏,但律师的职责让我此刻不能无所顾忌地笑出来,只好强忍着笑故作不满地说道:“请不要对我的当事人发表侮辱性的言论。已经查明的事实很清楚,吴英才是本案的主犯,我的当事人林琼是被胁迫的。”

“一号被告人的辩护律师,请注意你的言辞。”审判长提醒道。

“对不起,审判长,我收回我刚才的话。”猴子律师摊了摊手,“但我这样说并不是信口胡说的,我有充足的证据证明这一点。”

审判长微微皱了皱眉,转身和身边的合议庭成员低声说了几句,便说道:“鉴于一号被告人的辩护律师称有新的证据提出,合议庭现在宣布法庭辩论暂时中止,对本案展开重新调查。辩护人,请提交你的新证据。”

“谢谢审判长,谢谢合议庭。”猴子律师从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说道,“这是我从本案二号被告人林琼处取得的证词,这份证词中林琼明确表示自己是本案的主要领导者。”

“我反对。”我霍地站起身高声说道,“林琼作为本案的被告人,我的当事人,任何人要取得她的证词都应在我的陪护下进行。对方律师所取得的这份证词我并不知情,我请求法庭排查这份证据。”

“可以。”出人意料地未等法庭做出裁决,猴子律师就说道,“审判长,既然对方律师要求在他的陪同下取得证词,我请求当庭对二号被告人进行询问。”

“准许。”审判长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请辩护人对被告人进行询问。”

“谢谢。”猴子律师走出了辩护席,走到了林琼的面前,“被告人,你是否承认是你组织并领导了这起案子?”

林琼浑身哆嗦了一下,目光看着地面。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

“是的,我是组织者,我罪大恶极,请求法庭重判。”林琼用极轻的声音说道,但经过了麦克风的放大,这句话还是清清楚楚地传递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很好,谢谢。”猴子律师一脸得意地看着我,走回了辩护席。

“审判长。”我恶狠狠地瞪了猴子律师一眼,起身说道,“在之前我与当事人林琼的沟通中,她曾向我表示,如果她愿意承担本案组织者与领导者的罪行,法庭是否能够对吴英,即本案的一号被告人宽大处理。现在她做出与已查明的事实矛盾的供述,我有理由认为,她并非是基于事实做出的供述,我请求询问我的当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