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亨利的旅行车(2 / 2)

捕梦网 斯蒂芬·金 8905 字 2024-02-18

亨利感觉到这女人的身子在往下沉,连忙抓紧 她。

“走几步!”他又凑近她的脸喊道,“跟我一起走!我数三下!一,二,三!”

他开始朝车头方向走回来。这时她正看着他,他也盯着她,不让她的视线移开。他头也不回地对彼得——他不想冒险让她转移视线——说:“拉住我的皮带,牵着 我。”

“去哪 儿?”

“绕到车那 边。”

“我不知道行不 行——”

“你一定得行,彼得,快点 儿。”

没有反应。但片刻之后,亨利就感觉到彼得将手伸进他的外套,抓住了他的皮带。他们排着跳康枷舞般的队形,步履艰难地穿过狭窄的小路,穿过剩下的那只车前灯发出的耀眼黄光。到了另一边,四轮朝天的汽车起码可以帮他们挡挡风,这也算好事一桩。

突然间,这女人挣脱亨利的手,弯下腰,张着嘴。亨利退开一步,以免她的呕吐物喷到他身上……但是她没有吐,而是打了一个嗝,一个最响的嗝。接着,没等她直起腰来,就又放了一个屁。这是亨利此前从来不曾听过的声音,而他可以发誓,当年在西马萨诸塞州医院时,病房里的各种声音他都听过。不过她仍然站着,大口喘着粗气,就像马喷鼻息一 样。

“亨利,”彼得叫道,他的声音因为恐惧、敬畏而显得嘶哑,“我的上帝,快 看!”

他凝望着天空,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亨利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十来个炫目的光环正在低沉的云层中穿行,亨利的双眼几乎无法睁开。一时间,他想起好莱坞首映式上那划破夜空的聚光灯,但在这森林深处,显然没有那种灯,否则他就会看到从大雪中透过来的光芒。不管那些发光的东西是什么,它们应该在云层之上或云层之中,而不是云层下面。它们似乎很随意地飞来飞去,突然,亨利感觉到有一种反祖性恐惧朝他袭来……不过这种恐惧实际上更像是源于他自身,源于他的内心深处。他的脊柱猛地感到一片冰 凉。

“那是什么?”彼得问,几乎是在呻吟,“天啊,亨利,那是什 么?”

“我 不——”

那女人抬起头,一看到那飞舞的亮光便尖叫起来。那是声嘶力竭、充满恐惧的叫声,听得亨利也恨不得放声尖 叫。

“它们又来了!”她大叫道,“它们又来了!又来 了!”

接着她蒙住双眼,把头抵在四轮朝天的汽车的前胎上。她停止喊叫,只是不停地呻吟着,犹如一头掉入陷阱、无可逃脱的猎 物。

5

在随后不知有多长的时间里(可能不到五分钟,虽然感觉很长),他们注视着那炫目的亮光从空中飞过——它们或绕飞,或外滑,一会儿左,一会儿右,似乎在你追我赶。有一个时刻,亨利意识到那光环只有五个而不是十来个,接着又认为只有三个。在他的身旁,那个把脸顶在轮胎上的女人又放了一个屁,亨利突然明白他们正站在一个渺无人烟之处,傻看着某种与暴风雪有关的天体现象,这现象虽然有趣,对他们却毫无助益,不能把他们带到任何干爽温暖的地方。他还十分清楚地记得里程表上最后显示的数字:12.7。他们距离“墙洞”差不多还有十英里,在最好的情况下,走起来也是一大段路程,可他们此刻却赶上一场不小的暴风雪。另外,他心里想,能走路的就只有我一个 人。

“彼得。”

“真是奇观,对吧?”彼得叹道,“那是他妈的UFO,就像《X档案》里的一样。你 看——”

“彼得。”彼得仍然望着天空,亨利握住他的下巴,让他转向自己。在他们的头顶上空,最后两团亮光正在渐渐消退。“那只是某种电的现 象。”

“你这么想?”彼得似乎大失所 望。

“没错,是暴风雪引起的。可如果我们在这儿变成冰棍,就算那是来自于珍珠星球的第一批蝴蝶人,对我们也毫无意义。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助。我需要你发挥一下你那项本事。行 吗?”

“我不知道。”彼得说着,又扭头朝天上看了最后一眼。这时只有一团亮光了,而且很暗淡,如果不仔细看的话可能难以看到。“女士?女士,它们已经飞走了。已经消失了,听见了 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脸贴着轮胎站在那儿。她帽子上的飘带被吹得呼啦啦响。彼得叹了口气,朝亨利转过身 来。

“你想干什 么?”

“还记得这条路上的贮木棚吗?”一共有八九个,亨利想,也就是四根柱子,上面再搭几块波纹铁皮当棚顶而已。伐木工们在里面存放砍伐的木材或一些设备,留到春天使用。

“当然。”彼得回 答。

“最近的一个在哪儿?你能告诉我 吗?”

彼得闭上眼睛,竖起一根手指左右摆动起来,同时用舌尖顶住上颚,在嘴里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彼得从中学时代就能这样,虽然不像比弗咬铅笔和嚼牙签,或不像琼西痴迷恐怖电影和谋杀小说那么历史悠久,但也有不少年头了。而且往往都很可靠。亨利等待着,希望这一次也能可 靠。

那女人抬头张望起来,她的耳朵可能从呼啸的大风中辨出了这轻微而有节奏的“嗒嗒”声。她的额头被轮胎印上了一块很大的黑 印。

最后,彼得终于睁开眼睛。“就在那边,”他指着“墙洞”的方向说,“那道湾后面有一座小山,从那山上下去,有一段直路。直路的尽头就有一个棚子。棚顶左边塌了一半。有个叫斯蒂文森的人在那儿流过鼻 血。”

“是 吗?”

“哦,我不知道。”彼得难为情似的移开了视 线。

亨利依稀记得那个棚子……实际上,棚顶塌了一半是件好事,或者说可能是件好事;如果塌下来的方向正好,就会把没有墙壁的贮木棚变成一间披 屋。

“有多 远?”

“半英里。也可能是四分之三英 里。”

“你很有把 握。”

“是 的。”

“你的膝盖怎么样,能走到那儿去 吗?”

“我想没问题——可是她行 吗?”

“最好能行。”亨利回答。他把双手放在那女人的肩膀上,把她圆睁着双眼的面孔转过来对着自己,然后凑近她,直到两人几乎鼻子挨着鼻子。她的气息非常难闻——不仅有防冻液的气味,还夹杂着某种油腻腻的气息,以及有机物的味道——但是他仍然那样站着,丝毫没有退 开。

“我们得走路!”他对她说,虽然说不上是大喊,可是声音不小,而且带着命令的口气,“现在跟我一起走,我数三下!一,二,三!”

他拉着她的手,带着她再度绕过车头,走到路上。她一开始不愿意,可很快就非常顺从地跟着他,似乎对朝他们迎面扑来的寒风浑然不觉。亨利把这女人戴着手套的右手握在自己的左手中,走了大约五分钟,彼得突然一个踉 跄。

“等等,”他说,“这混账王八蛋膝盖又要给我找茬 了。”

他弯下腰来揉着膝盖,亨利抬头望了望天空。上面现在没有亮光了。“你没事儿吧?能走到那儿 吗?”

“我能走到,”彼得说,“好了,我们走 吧。”

6

他们顺利地走完弯道,又顺利地爬到半山腰,可就在这时,彼得一下子歪倒在地,抱着膝盖又哼又骂。他看到亨利望着他的眼神,便发出一声笑不像笑、吼不像吼的奇怪声音。“别为我担心,”他说,“彼得小子一定能 行。”

“你确定 吗?”

“是的。”可让亨利大惊失色的是(当然也感到几分好笑,那种阴郁的感到好笑的心情似乎一直不曾离开过他),彼得突然把戴着手套的双手握成拳头,在膝盖上猛捶起 来。

“快松开,你这蠢货,快松开!”彼得自顾自地喊道,对亨利毫不理睬。与此同时,那女人缩着肩膀站在一旁,风从背后吹来,将她帽子上的橘红色飘带吹到脸前,可她仍然一声不响,犹如一台被关掉发动机的机 器。

“彼得?”

“我马上就好,”彼得说,他抬头望着亨利,眼神显得很疲惫……但也带着几分愉悦,“这真是栽透了,是 吧?”

“是 的。”

“我想我可能没法一直走回德里,但到棚子那儿没问题。”他伸出一只手,“拉我一把,头 儿。”

亨利握住老朋友的手,把他拉起来。彼得的腿很僵硬,仿佛行完鞠躬礼后刚刚起身。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们走吧。我希望尽快避开这寒风。”他顿了顿,接着又说,“我们该带点儿啤酒来 的。”

他们爬上山顶,下山时风势小了许多。到达山脚下的直道时,亨利开始暗暗自我安慰,想着起码这段路不会有问题。可直道刚走一半,前方那个形如贮木棚的地方已经胜利在望时,那女人却倒下了——先是跪了下去,然后扑倒在地。她就那样躺了片刻,侧着头,只有张开的嘴里吐出的气息表明她还活着(要不是这样,事情可就简单多了,亨利想)。接着,她翻了个身,侧躺着,又打了一个长长的响 嗝。

“哎呀,你这添乱的臭婊子,”彼得说,不过他的语气里没有愠怒,而只有疲惫。他望着亨利,“现在怎么 办?”

亨利在她旁边跪下,以最大的嗓门喊她起来,又是弹手指又是拍巴掌,还数了好几次一二三,可是都无济于 事。

“你留在这里陪着她。我也许能去那儿找样东西来拖 她。”

“祝你好 运。”

“你有更好的办法 吗?”

彼得苦着脸坐在雪地上,那条伤腿直伸在面前。“没有,先生,”他说,“我没有。我已经智穷才尽 了。”

7

亨利走到贮木棚花了五分钟时间。他自己腿上被转向柱划破的地方也有些发僵,但是他觉得自己没事儿。他想,如果能把彼得和那女人弄到贮木棚,如果“墙洞”里那台北极猫还能启动,也许事情到最后能顺利解决。再说,去他的,这一切还真是有趣。天空中的那些亮 光……

贮木棚的波纹棚顶全塌了:面向道路的前半部大敞着,而后半部则几乎被完全遮盖。飘进来的雪在地上积得不深,有块脏乎乎的灰色防水布从雪中露了出来,防水布上沾着锯屑和陈年碎木 片。

“太好了。”亨利说着,用手去拉防水布。起初防水布仍然沾在地上,但他更用力,终于把防水布拉起来,防水布发出一声嘶哑的“哧”声,使他不由得想起那女人放屁的声 音。

他把防水布拖在身后,步履艰难地回到彼得所等之处,彼得坐在雪地上,那条腿仍然僵直地伸在面前,那个女 人躺在旁边。

8

亨利根本不敢想象会这么轻而易举。实际上,等他们把她弄上防水布后,事情就是小菜一碟了。她是个重量级女人,但在雪地上滑行却很轻松。亨利很庆幸气温没有再高五度,如果雪变得黏乎乎,情况就会大不一样。当然,这直道也帮了不少 忙。

雪现在已经齐膝深,而且正越下越猛,而雪花也越来越大。快要停了,小时候,每当看到这样的雪花,他们就会用失望的口气彼此相 告。

“喂,亨利!”彼得听起来气喘吁吁,但是没关系,贮木棚已经不远了。彼得走路时一直僵直着腿,以免膝关节又给他捣 乱。

“怎么 了?”

“我最近常想起杜迪茨——你说是不是很奇 怪?”

“不得打球。”亨利不假思索地脱口而 出。

“没错。”彼得有些神经质似的笑了一声,“不得打球,不得玩耍。你也认为这很奇怪,是 吧?”

“要说奇怪的话,”亨利回答,“那我们两个都是怪 人。”

“什么意 思?”

“我自己也经常想起杜迪茨,而且有好一阵子了。起码是从三月份以来。我和琼西本来打算去看 他——”

“是 吗?”

“是的。可紧接着琼西就出了车 祸——”

“那个撞他的老混账王八蛋疯子压根儿就不该开车,”彼得阴沉着脸说,“琼西能活下来真是命 大。”

“这一点你真说对了,”亨利说,“在救护车里的时候他就没有心跳了。急救医生只能采取电 击。”

彼得停下脚步,睁大眼睛。“什么?有那么严重?都到那一步了?”

亨利突然意识到自己太大意了。“是的,但这事儿你不能跟任何人提起。是卡拉告诉我的,不过我觉得琼西并不知道。我从没……”他含含糊糊地挥了挥手,彼得心有灵犀地点点头。亨利的意思是我从没感觉到他知 道。

“我会守口如瓶的。”彼得 说。

“我想最好这 样。”

“你们也一直没有去看杜迪 茨。”

亨利点了点头。“当时为了琼西忙得团团转,就忘了。后来就到了夏天,你知道,事情总 是……”

彼得点点 头。

“可是你知道吗?我刚才还想到他了,在戈斯林商店的时 候。”

“是因为那个穿着瘪四与大头蛋图案衬衣的孩子吧?”彼得问,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变成一团团白雾。

亨利点点头。“孩子”这个词既可以指十二岁,也可以指二十五岁,一旦涉及唐恩氏综合征患者,你就无从分辨。那孩子长着一头红头发,当时正顺着那间光线昏暗的小商店的中间过道走着,旁边还有一个男人,显然是他父亲——同样穿着绿黑相间的格子猎装,更重要的是,这个男人也长着一头胡萝卜色的红头发,只不过那男人的头发已经很稀少,所以头皮清晰可见,他望了他们一眼,那意思是说可别议论我的孩子,除非你们想找麻烦。而他们俩当然什么也没说,他们从“墙洞”跑了二十多英里去那儿,是为了买啤酒、鸡蛋和热狗,而不是为了找麻烦,再说,他们曾经与杜迪茨有过交往,而且在一定程度上仍然有交往——给他寄圣诞礼物和生日贺卡,说到底,杜迪茨曾经以自己独特的方式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不过,亨利无法对彼得坦言相告的是,自从大约十六个月之前意识到自己有了自杀之念以来,他的所作所为要么是与那件事相抗争,要么是为它做铺垫,而从那时起,他总是在一些不寻常的时刻想起杜迪茨。有时甚至梦见杜迪茨,还梦见比弗说我来帮你吧,伙计,而杜迪茨则问帮——什 么?

“想起杜迪茨没什么不对的,彼得,”亨利一边说,一边把载着那女人的临时雪橇拉进贮木棚,他自己也已经气喘吁吁,“是杜迪茨让我们成为了我们。那是我们最美好的时 光。”

“你这么认 为?”

“是的。”亨利一屁股坐在地上,准备歇口气,然后再做下一件事情。他看了看手表。快到中午了。此刻,琼西和比弗不会再认为是大雪让他们耽搁了,他们几乎会肯定是出了问题。说不准有谁还会开起雪地摩托车(如果还能开的话,他再一次提醒自己,如果那该死的玩意儿还能开的话),出来找他们。这样一来,事情就会简单点儿 了。

他望了望躺在防水布上的女人。她的头发耷拉下来,挡住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冰冷漠然地看着亨利——似乎要看穿 他。

亨利相信,所有的孩子在少年时代都会面临自我定位的时刻,而处于群体中的孩子比作为个体的孩子更容易做出断然反应。他们常常用冷酷来回应痛苦,因而留下种种劣迹。亨利和他的朋友们则表现良好,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归根到底这算不了什么,但是,想想往事,特别是当你的内心陷入黑暗时,想想自己曾经不惧危险,行为磊落,这毕竟不会有坏 处。

他告诉彼得自己要干什么以及彼得该干什么,然后准备起身忙乎起来——在天黑之前,他要他们大家都安安全全地待在“墙洞”的四壁之内。那个干净、明亮的地 方。

“好吧,”彼得说,似乎有些紧张,“但愿她不要死在我手上。也但愿那些亮光不要再出现。”他抬头看了看天上,那儿现在只有低沉的乌云。“你认为那些是什么?是某种闪电 吗?”

“喂,你才是宇宙专家呀!”亨利站了起来,“动手吧,捡些小木棍儿——你不用起身就可以捡 到。”

“要烧火,是 吧?”

“没错。”亨利回答,然后从躺在防水布上的那个女人身上迈过去,走到树林边,那儿的雪地上有许多大块木柴。九英里左右,这是他即将要走的路程。但首先,他们得燃起一堆火。一堆温暖的大 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