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乐乐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天都黑了还不见人回来。我一会儿看看窗外,手里心不在焉地按着遥控器,雨水顺着玻璃窗往下淌,一想到门口的小径到了晚上黑漆漆的,心就跟着一起下沉,一支烟过后,我终于沉不住气了,拿起衣架上她的外套,走出门去。
下过雨之后,外面阴冷阴冷的,我顺着小径往前走,一边靠抽烟取暖一边吸着鼻子,手心里一直攥着手机,走了没多远,就看到那个哆哆嗦嗦的身影迎面向我走过来。刚才打了半天她的手机都打不通,一着急我的脾气就冒上来:“你上哪儿去了?打你手机干吗不接?”我扔掉烟,一抖外套披在她身上。
“打了吗?”她翻着手机说,“哦,还真有,放包里没听见嘛。”
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稻草人,特别可笑。我兀自转身,垂头丧气地快步往回走。
“哎。”她从我后面赶上来,用指尖戳了一下我的肩膀,“这就生气了啊?”
“你那什么破手机,我打你手机,你从来都听不见!”这样说,只是不想让她觉得我小气,开始东拉西扯找手机的不是。
“哪有,这不碰巧了嘛,再说,你才打过几次啊?”她不服似地撅起嘴,等着我拿钥匙开门,“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乔奕呢?”
“他在楼上洗澡。”我生硬地回答道,走进去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抓起沙发上的电视遥控器,乱按一通,“我白天带他去了心理中心。”
“噢,那位医生说什么了吗?”她脱掉披在身上的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
“他希望乔奕去他那里工作,他有专门合适他的工作。不过……我还没答应他。”
她无法理解地看着我。
“他想让乔奕住到那里去。”我补充道。
“那很好啊,你为什么不答应啊?”她拿起桌上的杯子,给自己倒了杯水,大口大口喝着,似乎特别渴。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生哪门子的气,其实我知道她说的“很好”没有别的意思,但我还是故意曲解地说:“你是不是特别想让他搬出去住?”
她一怔,看着我:“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这样可能会对他有帮助。”
“有什么帮助!不就是从一个康复中心再到另外一个康复中心,跟他之前待的地方有什么分别?”我把手里的遥控器甩在沙发上,站起来。
“可你总不能让他在你身边待一辈子啊,他23岁了,是个大人,他也应该有自己的事情做,做他自己感兴趣的事,交他自己的朋友。”
“你是说,他跟我们不一样喽?你早就这么想了,他留在这里碍你眼了是吗?”
“乔唯,你不用找机会跟我吵架!”凌乐乐戳穿了我。有时候,我真的对她敏锐的洞察力感到惊奇,她就像是武侠小说里的绝世高手,竭尽全力隐藏到最后,保存功力给对手一记绝杀,一剑封喉。过去,我们吵过大大小小的架,林林总总地归纳起来,就算起头的人是我,到最后赢的人也还是她。她最拿手的好戏就是说这句话:“你不用找机会跟我吵架。”此话一出,我马上就沦为一个愚蠢幼稚的小孩,最可恶的是,我还总是对自己愚蠢幼稚的行为后知后觉。
“我去楼上换衣服。”她踢掉鞋子没好气地说。
我啃着手上的指甲,兜圈子似的在客厅里转来转去,不过是好心出去等她回家,怎么到最后就……我开始对自己刚才那一系列的愚蠢行为感到发自肺腑的懊恼,一时气不过朝近处的椅子踢了一脚,她的背包放在上面,背包的拉链开着,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我慌慌张张地看着楼梯,从地上一样一样捡起来,打算趁她还没发现全部塞回包里。然后,我捡起掉落在我脚边的牛皮纸信封。
我没有把它塞回皮包里去,而是拿在手上,掂了掂,我站起来拉过椅子坐下,信封上印刷着父亲的实验室所在大学的名称。这种信封家里多的是,随便拿来装点东西并不奇怪,可这个信封显得格外醒目。它太旧了,旧得让人莫名地感觉到这里面会不会隐藏着什么尘封已久的“秘密”。我握紧信封一角的手心渗出汗来。
我舔了舔嘴唇,将它打开。
随着那张泛黄的纸张一点点在我眼前展开,我只觉得脑袋嗡的一下,整个脊背都僵住了。
“你干吗翻我东西,”凌乐乐从楼上下来,看我手里拿着这个信封,劈手就过来夺,“还我!”
“这你哪儿来的?”
“你还我!”
我松开手,指尖留下信封被抽走时的空落感。我看着她,觉得她离我又遥远又陌生。
她把信封捂在胸口,咬着嘴唇。
“你把它带在身上干什么?你还把它拿给谁看了?你到底从哪弄来的?”我近乎于低吼着,声音在原本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骇人,像头被困了很久突然爆发的野兽。
“我没有!”她也对我喊道,“我干吗要拿给别人看?”连我都听出她说话时声音里的心虚。我一把拉过她,“你还发现什么了,这么晚你去哪儿了?”我感到自己的胸腔里像个活塞,有一团东西一直在里面反复地挤压,没有终结。
“你放开!”她皱着眉头瞪着我,“你弄疼我了!”每次她这样看着我的时候,我在她的眼里,都会见到一个我很不想看到的自己,那个自己暴戾、挫败,是个不折不扣的失败者。
我突然笑了,笑声回荡在整个客厅里,穿过楼层的隔板,连弟弟都听到了我的笑声,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睡衣,顶着湿答答的头发靠在楼梯上,像看一只怪物似的看着我。
“你把它拿给那两个警察看了吧?你刚刚出去是不是去找他们了?啊?你说话呀。”我抓住她的肩膀,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滴下来,随着身体的晃动像流星一样飞溅在我的手背上,砸出一朵晕开的水花,那一瞬间我心软下来,我垂着头,看着她。她也用不知所措的目光望着我,我恍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弄疼她了,所以她一直在哭。我轻轻地把手松开,退后几步,用汗水浸湿的双手在她脸上抹了一把。她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胸前抱着那个让我内心生疑的信封,肩膀因为哭泣而上下抖动着。我靠近她,低下头亲吻她,用尽全力地吻下去,我听到活塞在我的胸腔里上下摆动,每摆动一次,我就吻她一次,直到舌尖传来被什么烫到了一样的刺痛感,有一股甜滋滋的味道从口腔里散开。她从我的怀中挣脱开去。
我吐掉那口腥甜的血,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
“你疯了!”她红着眼睛说。
“我疯了?对!我早就应该疯了!”我点着头,拍着胸口说,“你知不知道,站在你面前这个人,他已经撑到极限了,他不想知道那个什么阿姨到底是谁杀的,也不想知道他那个离家出走的爸爸到底做过什么,更不想知道他妈的折磨了他这么久的意外到底是不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自杀!够了,他受够了,你们每个人都在查,用你们的好奇心,用那些天花乱坠的理由,我也在查,可你们知道我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吗?你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不管最后的真相是什么,需要承受的都不是你们任何一个人,是我啊,还有他。”我很努力地想要把顷刻间一拥而上的悲哀给压下去,但我发现我根本做不到,我一把拉过乔奕,不顾他尖叫着对我又抓又打,“你看看他,看看他!你可以那么轻松地拿着它,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这个东西意味着什么。”
我转身揪住乔奕的衣领:“你什么都知道对吧?你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肯开口!你以为把自己装成哑巴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你多聪明呀,从生下来就选了一个最好的方式保护自己,而我呢?我拿什么来伪装我自己?你告诉我,告诉我!”他被我推着后退,直到无路可走,撞在餐桌上,“你看着我,为什么我每次跟你说话的时候你都不看我,在滑雪场,你都看见了,你什么都看见了不是吗?你平时那么在意那些微小的细节,怎么会看不见呢?她明明知道那条雪道上的围栏被打开了吧?所以她才往那个方向冲过去,你当时就站在山顶,看着我们戴上防风面罩,就这样滑了下去,你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跟上来,是吧?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闭上眼睛?那么,让我来告诉你,因为你怕了,你不敢,你知道她滑下去意味着什么,她想死想了很久了对吧?你怎么会察觉不到呢?”
“啊——”他把我推出好远,从餐桌上捡起那把锋利的水果刀,双手牢牢地握住刀柄,倒退着缩进桌子底下。我一瞬间傻眼了,只得蹲下来,跟他道歉,说我刚才不该那么做,现在得把刀放下,否则会伤着自己,但他只是紧紧地攥着,仿佛要把那把刀刺向我。然后,我听到他把身体里所有的气流都顶在舌尖,说道:“该死!”又一声声“该死!”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该死该死该死……”他不间断地喊着,用刀戳向木头做成的椅子腿,椅子倒在地上,迸裂的褐色油漆之间露出一道道白森森的木条……直到他彻底砍累了,才颓然地把水果刀丢在地上。
凌乐乐按住他的肩膀,轻抚着他的背:“没事了……没事了。”她的话好像一句咒语,乔奕渐渐平静下来,闭着眼睛不停地流泪,他们俩都在哭。只有我,像个没有任何感情的怪物一样呆呆地望着他们。我在嫉妒,如果能哭出来的话应该是一件特别舒服的事吧,人类用哭来释放情绪,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我又觉得眼前的一切这么虚幻。
我问自己:乔唯,你为什么不会哭呢?你看,你爱的女人正转过头来用哭肿的双眼望着你,边啜泣边喊你的名字,她似乎在跟你说着什么,渴望你给她一个解释。但从刚才开始,这个房间里的声音就离你特别遥远,好像你正隔着电影荧幕看着他们两个,看着这两个对于你来说最亲的人,他们正上演着一出你弄不懂剧情的苦情戏,哭哭啼啼、悲悲切切。再看看你,你坐在客厅的地板中央,脸上挂着和你母亲如出一辙的冷漠表情,有一瞬间,你忽然能够理解她的冷漠了,那种冷漠,仿佛是一种防卫,是一道墙。你的身体里流着她的血,所以自打你一出生就学会了这种防卫,只要不随便付出感情就不会感到失望,她是这样做的,你也一样。就好像古时出征的将士穿的铠甲,那些冰冷坚硬的铠甲仿佛成了长在他们身上的壳。人心太软,一击就碎,将士除了为了保护自己的身体,也是为了保护那颗心,有颗击不碎的王者之心才能让征战沙场的人走到最后。所以,即使这层壳又厚又重,可他们还是会穿着它,像蜗牛一样,直到在沙场上战死的那一刻。打从一开始,你就懂得穿上这层壳了,所以不到最后一刻,你休想把它脱掉,这层壳已经长在了你的身上,跟皮肤连成了一体,假如你现在脱掉,是会扒一层皮下来的,你也不想看到这么血肉模糊的画面吧?
所以,我对自己说,乔唯,你就好好地穿着它吧,不管它多么厚,多么重,你得穿着它站起来,就算拼尽全力你也要站起来,向需要你的人走过去。其实也不是说他们多么需要你,而是你,的确需要他们。没有了他们,你就和以前一样是一具行尸走肉,没有了他们,你怎么会是现在的你。
这一晚,我们谁都没有办法睡着。在我把自己所有的推测告诉凌乐乐的那一刻,我就为可能会发生的一切作好了最坏的打算。我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手中的烟蒂一支一支燃尽。到最后,我只是任由自己冻得麻木的嘴唇叼着传说中能让人变得清醒的尼古丁,直到它变成一截长长的灰白色烟灰棒,我看着它突然一下,坍塌成一片灰烬,未等落在地上,就被夜风带走了。
我躺下去,后背贴着冷冰冰的水泥地面,似乎这样可以让自己清醒。我抬起手背揉了揉被香烟熏得发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夜空,如果父亲也在和我仰望这同一片星空,但愿他能够听到我说的话,我希望他回来,不论他做了什么,我只想他赶快回来。
几小时之后,当我坐在警察局里,听到司徒南告诉我关于父亲的消息时,我真的以为是自己的许愿成功了,他说大使馆终于找到了父亲。他在当地得了病毒性肝炎,被送去当地的一家医院救治时,整个人都在昏迷之中,因此与救援队失去了联络。另外,他还告诉我一个消息,今天上午,父亲已经被送回国了。
“他现在人在哪里?”
司徒南把两只手搭在桌子上,蓝鸽也看着我,从他们两个凝重的表情中,我预感他接下来要说的肯定是一个让人难以接受的消息:“乔唯,乔梓冲一下飞机就自首了。”
可笑的是,我并没有感到多么意外,好像自己一直在等的,就是这个结局。这是最坏的结局了吧?一定是的。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坐下来以后就感到一阵心慌,喉咙也跟着发干,我拿起面前的纸杯,喝干了杯子里的水,直到喝完我才注意到,有一只纤小的飞虫粘在杯底,已经死了。我攥起拳头将纸杯捏扁。
蓝鸽在一旁补充着:“他已经承认了全部的罪行,谋杀吕伊娜,藏尸;谋杀方虹,并制造成她自杀的假象。”
“你们逮捕他了?”我发觉自己的声音变得很怪,像在声带上撒了一层盐。
“他人在第九看守所,明天我们会对他进行提审,根据他的供述,再作最后的调查。”司徒南用右手握住自己的左手,身体前倾,眨了一下眼睛,漆黑的瞳孔里映出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陌生人,“你想见他吗?”
站在警察局的走廊里,我想让自己尽量显得镇静一些。胸腔里不断撞击的气流渐渐被拉扯成一条长长的带子,将刚刚收回的灵魂绑在身体里,嘱咐它如何面对接下来超脱于理性之外的可能性。
“乔唯,”蓝鸽叫我,“我们五分钟后出发。”
我说“好”,但我想先打个电话。
说起这通电话宿命论者一定会说“这就是命运”,心有灵犀这种事过去在我和凌乐乐之间还从未出现过,就在我的手指就要在“呼出”按键上落下的一瞬间,她的头像替换了打电话的界面,铃声响了起来。
后来,在我的大脑像中了病毒一样死机的那段日子,我总是想不明白这通电话到底是我打给凌乐乐的,还是她打给我的。她说话的声音通过层层电波的衰减,传进我的耳朵里,但听起来清晰得就像我把拉去了她所在的那个现场:“乔奕让人打伤了……”我想她的嘴唇一定是在发抖,声音变成了一串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是被电波压扁了似的挤进来,“血……流了很多血……我好怕……”我这才分辨得清刚才那段吵人的噪音是救护车的喇叭在响,顷刻间又混入了一段闹铃似的滴滴声,“你们快看看他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你们现在在哪儿?”我拼命抑制住自己不要在这里喊出来,蓝鸽正向我走过来,她本来和司徒南说着话,眼神滑过我的时候好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嘴突然不动了。
“第四医院。”我对着手机听筒重复道。
“什么?”
“得马上去那儿。”
一、二、三……
一、二、三……
我从未对听见这三个数字感到如此恐惧过,但我确定自己刚刚在电话里清晰地听到了有一个男声在喊“一、二、三……”让人恐惧的不是铿锵有力地喊出这三个数字本身,而是喊过这三个数字之后那让人心悸的停顿,无数种可能与之相关的画面在脑子里推搡着跑起来,卷起让人看不清道路的尘土。就在我跌跌撞撞走去打开车门的时候,有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搭住我的肩膀,印象中,这是司徒南第一次用友好的方式对我说话,他一共阻止过我两次,第一次是因为怀疑,第二次却对我伸出了援手。他说话的口气让我觉得他像一个认识许久的兄长,又像是长官在给就要上阵的士兵发号施令:“把钥匙给我,我来开车。”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警灯,啪的一下扣在车顶,红色和蓝色的光芒瞬时开始在警笛的叫声中交替闪耀,在去往医院的路上这辆普通轿车在他的驾驶下成了一级方程式比赛中的跑车,一路畅通无阻。我清楚地记得就在我紧紧攥着手机整颗心都悬在嗓子眼的时候,听到坐在后排的蓝鸽说:“这下回去又要挨骂了。”她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怨气,反而透出一种自豪感,即便在这之后多出了三项车辆违章记录,我也还是觉得“特权”这个词其实也可以在某些时候突然转换为褒义词,关键看是否用对了地方。
所有和惊险刺激有关的感觉都在见到凌乐乐的那一刻成了上辈子的事,我最先认出的是那件带血的灰色外套,这件外套戴起帽子把拉链拉到头,就会出现一个完整的超级玛丽图案,是我嫌图案太幼稚才给弟弟的。他总把它当成战衣似的穿在身上,舍不得换掉……现在它被人包成一团,放在她旁边的长椅上。
“人呢?”我问。
“在里面抢救。”她用手背抹着下巴上的眼泪和血迹,我用手托住她滚烫的脸,“别哭,你伤到了没有?”她抬起刚才擦脸的那只手摆了摆,眼泪不断滑进我的手心里。
“病人家属来了没有?你们谁是病人家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