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的确也有可能。”她点头道。
“可重点是,为什么要藏起来呢?”我又拿起那张出生证明仔细端详,年代是久了些,但写在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并且看不出涂改过的痕迹。印章嘛,也不像是作假的。
我还有其他的疑问:“有一点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要背着乔唯,把这个交给我看呢?”换了别人,在这种时候,一定会极力地维护自己的男朋友。即便真的了解到什么隐情,恐怕都不一定会说出来,何况只是一些小小的疑点。对她的行为,我深感费解,“我不是有意为难你,但我真的很想知道。”
“那……能替我保密吗?”她突然握住我放在桌上的手说。好像学生时代,要好的女生之间分享一些私密的小心情前,总是会说这句话,再不然就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不过基本上被后面这句话强调过的那个“秘密”,后果总是不言而喻。
此时此刻,凌乐乐注视我的目光,让我觉得熟悉,因为我也曾用同样的目光去注视过那些我认为可以信任的人。
“你就放心吧,我保证。”我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有一件事我必须先告诉你,希望你别太吃惊。”
“你说吧,我已经作好心理准备了。”
“我怀孕了。”
“啊?”即使是她提前给我打了预防针,我还是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那个……不会吧?我是说……”我看着她扬起那张充满稚气的面孔,本想说“你才多大?”最终还是把话吞了回去,换成了,“他知道吗?”
她点点头,这我总算放心多了:“那他怎么说?”
“我想生下来,起初他不同意,但后来忽然改变了想法,连我都觉得有点惊讶。”
“这么说,你们就快要成为爸爸妈妈了,我该先恭喜你一下。”
“谢谢你。”她笑了一下。
我也对她报以微笑,刚才还有点忐忑的心情此刻总算放松下来,像是在跟一个熟稔的朋友聊天。
“这么说,和孩子的事有关?”
她点点头:“想了解他,包括他的过去。特别是上次听你说了‘失忆’的事,这些我从没听他提起过。我总觉得他就像是一只刺猬,不想让任何人靠近。”
“也许因为他曾经失去过记忆吧,再者说,将心比心,换做谁家里发生了这一系列的遭遇,性格都会有所改变的。”
“所有这些,我都想知道……”她咬着下嘴唇,“以后,他会是我孩子的爸爸。”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对于一个未来要共度一生的男人,什么都不清不楚的感觉一定不好受。
“多久了?我是说孩子。”
“已经有十二周了。我给你看他们的照片。”
“照片?”
她打开钱夹,原来她指的是超声波照片,我这才明白她刚才为什么会用“他们”。
“这是……”
“嗯,双胞胎,”她垂下视线,下意识地把手放在小腹上,她微笑凝视着那儿的时候仿佛那里已是她的全部,她笑着说,“刚得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是啊,太巧了!”也许这样的事情已经不单单是用“巧合”可以形容的了。我至今仍无法忘怀初次拜访乔家的那天,当我看到乔唯和乔奕同时出现时,那两张如复制般的面孔带来的震撼。生命总是会在许多时候展现某种惊人的重叠,不,也不该简单地说是重叠,一切都藏在那个叫做DNA的东西里,每一个生命,都是遗传基因赐给人类的礼物。我这么想着,心里蓦然涌上一阵感动。
“有没有过去好像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们之间拥有现在,还有……未来。想要了解他,你还有很多时间。不是吗?”她似乎还有很多话想说,垂着头抿了抿嘴唇。“可我很担心,他是个外冷内热的人,我一直觉得,他非常爱他妈妈,但好像从没得到过足够的母爱。你知道吗?他时常在睡梦中呼唤妈妈。”说这话时,她有些发窘,“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了,你觉不觉得,对一个成年男人来说,这样有些离谱?”
“的确是……”我有点尴尬地冲她笑笑,“是不大对劲,特别是对一个自己也快要当爸爸的人……”我自顾自嘟囔着,撞上她诧异的目光,连忙摆手道,“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总觉得乔唯像一个有着恋母情结的大男孩。
“没关系,你是想说,作为父母,我们不够成熟吧?”
“你别在意,如果人人都是真的想当父母的时候才会当,那每年就不会有那么多新生儿了。”我含糊地说,这话倒是真的,可放在这里连我自己都听着别扭,我立刻想办法替自己解围,“出生日期的事我会帮你查清楚,别担心。”
“对了,还有件事,差点忘了说,那天我们收到了邮寄来的一把刀子。”
“刀子?”我一阵心悸,“谁寄来的?”
“没有写寄件人地址,是匿名寄出的。”看来事情越来越复杂了,怎么会跑出来匿名的威胁,我首先想到会不会乔唯有什么仇家。
“你们之前得罪过什么人吗?”
我这样一说,凌乐乐的脸色变得煞白。
“你没事吧?是不是不舒服?”我紧张地问道。
“没……没事,我得回去了,出来久了乔唯该怀疑我了。”
我们两个刚要起身离开,司徒南的电话拨了过来,听着急促响起的铃声,我内心有种不祥的预感。
“喂?”我小心翼翼地接起来,生怕他听到茶楼里的音乐声引起怀疑。
“啊,你在哪儿?”
“在家啊,怎么了?”
“喂!你不是……背着我偷偷去见什么人了吧?”
“你该不会……”正说着,我听到听筒里的声音愈来愈近,隔着一棵绿色植物,司徒南从斜对面的角落里站起来机械地向我挥了两下手,动作里带着对我的讽刺。我眼前一黑,脑袋快要炸开了,我不敢看凌乐乐的表情。
她扭头要走,我赶紧上前去拉:“先别急,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怪你,是我太笨,从一开始,就不该相信警察的,我要走了。”她气冲冲地拿起外套,摆在桌上的茶杯都被衣角带翻了。我狠狠瞪了司徒南一眼,紧跟在她身后向门口追去。“等一等,我真的不知道他会跟来,请相信我。”
她面露失望,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我那句底气不足的“对不起——”始终没能说出口,雨早已停了,屋檐像是在奚落我似的把水滴在我的头顶上。
我一转身,司徒南像座小山一样的严严实实堵在我面前:“你那是什么表情?”
我不想理他,拿起桌上的背包去结账。
“这位先生已经帮您结过了。”收银员用手势指着旁边的司徒南笑容可掬地说。
“不用谢我。”他故意趴在柜台上,似笑非笑地抓起玻璃托盘里的薄荷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我好像记得有人说过,公务时间,应该由上级请下属。”我抓起收银员退回的纸币,像对待废纸一样胡乱塞回钱包里。
“你干吗跟着我?”
“你鬼鬼祟祟的,我当然要看看你来干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下班回家?”我不服气地问道,心想莫非他这人有透视眼?能看见别人的内心。
他叹口气说:“真要我说?”我咄咄逼人地盯着他,意思是“那当然”。
“论撒谎的技术,比你还差的,世界上还真找不出第二个人。”他边叠着手中的糖纸边讽刺我。
“少来。从我出门你就一直跟着?”
“心里装着事就不留意周围环境,也是你的致命伤。”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报纸,“记不记得被你踩了一脚的那个坐在公交车上看报纸的?”
我仔细回忆刚才在车上的情景,竟完全没有印象,好像失忆了一样:“那人是你!”我惊叫道。
他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不是!其实,报纸是我从那里面拿的。”他欠身指着茶楼里的阅报栏,“跟你开个玩笑。”
“好玩吗!”我彻底出离愤怒了!
“想不想去喝上一杯?”
“不想,我要回家了。”
“我好像有思路了哦……”
“欸?”
“你不跟来,可就错过喽。”他欠身把报纸夹回阅报栏,还理了理皱巴巴的边角。然后大摇大摆地向门口踱去。我想扭头就走,但又有点不甘心,凭什么我就无端被他摆这么一道,去就去,有什么大不了的。
半小时之后,我们站在了一栋建筑物的下面,仰头看着黑漆漆的夜幕之中零星亮起的一盏盏灯火。
“你不是说,出来喝一杯吗?来这里干吗?”眼前这栋高层建筑不是别的,就是神秘女人方虹自杀前住过的公寓楼。
“既然来了,就进去看看呗。”司徒南的马丁靴踏在雨后留下的积水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一种夜探鬼楼的恐惧感从我的脑后勺直蹿上来。
整栋公寓楼的内部装潢已经破旧不堪,一看就是无人管理的状态。后来这里的住户大概比以前的还要变本加厉,所以不但电梯因为欠费停了,就连楼道也长期无人清理,各种垃圾和废旧物品胡乱堆放着,处处都是火灾隐患。
没有电梯坐,我们只得一步一个脚印向方虹住过的十二楼爬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的原因,近来越来越感到体力欠佳,爬个楼梯也上气不接下气,呼哧带喘。于是又被司徒南拿来嘲笑,“你这不行啊,三十岁的人六十岁的心脏。”
“你才三十岁!”我差点一脚踩空。
“我本来就三十岁。”他一步跨两个台阶,脚下生风,瞬间落我好远。
当走到第八层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
“蓝鸽!你人呢……”自黑漆漆的楼道里,传来司徒南略带颤音的呼叫声。
“干吗?我在你下面啊!”我没好气地说。
“你上来,走前面!”
“为什么?”
“……太黑了……”
若不是怕公寓楼里的住户以为楼道里闹鬼,此时我真想大笑出声。我也是这才意识到,自五层往上灯泡就坏了,走到这一层刚好是残余的光线照不到的地方,四下里乌漆麻黑的。我得意地跟什么似的,今天是什么日子啊,原来这家伙也有求我的时候。嘴上故意揶揄道:“噢……我差一点忘了你还有夜盲症这个短板啊,之前还当你是超人呢。”我抓着楼梯扶手,用手机照着脚下,小跑几步跟上去,只见司徒南正紧紧地抓着楼梯扶手定在原地,像被人点了穴位。
我把手机递给他,走到他前面去,然后转过身说:“给你拉着我的衣角好啦。”
“有手机照着,还用你拉?”他两只手捧着我的手机,按着手机里内置的手电程序,又开始嘴硬起来。我正气不过,就在这关键的时刻,因为手电程序太过于费电,我的手机“嘟嘟”叫了两下,伴随着一声震动,彻底关机!
我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俯视着站在距我只有半米远的楼梯上完全不知所措狂按手机的司徒南,笑得花枝乱颤:“呀!真是不好意思,没电了。”
“你快下来。”他的嗓音再次被调整到了“震动模式”。
“唉。”我一边叹气一边下两个台阶,拽起他的胳膊就走,“我就勉为其难地拉你一把吧。”
好不容易到达了第十一层,司徒南又停住了。
“你……你又怎么了?”我喘着粗气说。
“你去敲门。”
“敲谁家的门?”
“这两户,都敲。”
我只好遵照他的指示,在人家门上摸索门铃,摸索未果,只好提起拳头来邦邦邦地敲着。
西户住的是一对年轻的情侣,在市中心打工却贪这里房租便宜就住了进来,只可惜他们是最近半年才搬来的。女孩说:“你们有事就问对门的大婶吧,她好像在这儿住了很久的样子。”
我敲了对门半天,里面才传来一声拉长音的“谁呀——”
“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了,我们是警察,请您开门问点事情。”
又过了老半天,里面才慢吞吞地回应了一句:“你们说啥?”
“我说——我们是——警——察——”
门“嗒”的一声开了一个缝,门锁上的链子还是扣着,一个小个子的老太探出头来:“干吗呀?”
“我们想跟您了解点情况。”
“啥?”她把一只满是皱纹的手伸向耳边。
司徒南从门缝里向内探头探脑,房间里的灯和电视都开着,电视里在播连续剧,可能是她见有人敲门,把音量调低了。我大声喊着:“大娘,您认不认识这个女人?以前她住在你家楼上。”
她凝神看了良久,吧唧着嘴说:“好像……有点印象。”
“那您知道她四年前自杀的事吗?”我接着喊。
“哦呦,可不要提那件吓人的事了,你们要是来问这个的,我可什么都不知道。”说着就要把门关上,被司徒南一把顶住了。
“别忙啊,这位大娘。我们再问一个问题,请您回忆一下,她自杀当晚,您在楼下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响?”
“我耳背,什么都听不到。”
“这样啊——”司徒南忽然低下头,小声对我说了一句,“听说这一带的电费要上涨哦。”听得我一时莫名其妙,门砰的一声在我们面前紧紧合上。
“你突然一下嘀咕什么呢?”我和司徒南悻悻地向楼下走去,“我们不上十二楼去了吗?”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又下了几层楼梯,司徒南打开楼道里的窗子,探出头去向上看,然后他脸上露出喜色,对我勾勾手:“过来,快过来看。”
我把脖子扭转九十度向楼上看去:“什么啊?你让我看什么啊?”正在我这么问的时候,我马上意识到十一楼那位大婶家的灯完全黑了,“不是吧?连这种损招你也想得出来。”我又好气又好笑,“还说她耳背,原来是骗人的。”
“我们家小区里这种老太太我见得多了,这种老房子隔音效果都很差。老太太平时一个人在家,以听别人家的动静为娱乐,你看她把电视声音调到那么小,哪像个耳背的人。她是专门调那么小,好听听别人家的八卦。”
“可你怎么断定她不是听到敲门声才调小的?”
“敲门之前你听到电视的动静了吗?再说了,如果她听力那么差,怎么能听到我说电费的事,她害怕费电,马上关掉电灯,这完全是一个人的下意示动作。我看她耳朵好得很,不过是怕事,不愿意给警方作证。”
我们再次上去敲那位装聋大娘家的门。
“怎么又是你们?大晚上的烦不烦人啊?”老太太依旧拉开一个小缝,打量着我们。
“大娘。”司徒南探头看了看黑灯的屋子,“您听力好着呢吧?怎么我随口一说,您就把灯给关了呢?”
“我想关不行啊!”老太太见面子上挂不住,狡辩道。
“会不会在四年前的那个晚上,您也是这样关了灯,把电视的声音调得小小的,然后,把楼上的动静听个一清二楚呢?那天晚上,您应该听见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吧?”老太太被司徒南逼问得哑口无言。
“哦,对了,该不会在楼道里,也听到有人走动的声音了吧?
“知情不报,也算得上是作伪证的一种,您也不想因为这个背上作伪证的罪名吧?”司徒南大概是算准了这位大娘对法律不熟悉,所以才这样说,不过经他这样一诈,大娘马上说道:“那我说了,你们可要替我在法官面前求情。”她竟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我觉得她一定是TVB连续剧看多了。
方虹自杀那天晚上,住在楼下的大娘的确听到了她打开门迎人,来的人没有敲门,大约是他们事先约好了的。所以海立苏在询问方虹家对门的邻居时,他们才会说出“当晚没有听到敲门声”这样的证词。但住在楼下的大娘却一清二楚地听到楼上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大娘说,那人进屋之后,两个人一度很安静,听声音应该是在交谈,直到晚十二时左右,只剩下一个人在屋里走动,并从卫生间的方向传出声音。大娘想,那人在一个单身女人家过夜,准没好事,就内心暗骂了两句,准备上床睡觉。她有神经衰弱,睡觉特别轻,直到凌晨一点左右,她听到有人在走廊里走动,但未加理睬,一觉睡到天亮。方虹家对门住的情侣因为第二天要上班,十一时便上床就寝,所以没听到任何声音。
后来几天方虹家一直没有动静传出,老太太觉得有问题,每天待在家里坐立难安,最后就和邻居们一起报了警。警方到达现场时,受害人已经死去三天了,尸体一直泡在浴盆里,开始肿胀变形,浴缸里的水溢出来,整个房间里都是潮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