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弯下腰用弟弟的帽子擦着鞋:“免得你们日后不长记性,送给傻子弟弟留个纪念。”说着,他就掰着弟弟的下巴,要把帽子往他嘴里塞,“给你爷爷叼住了!啊!哎呦……”弟弟张嘴就在他手背上狠咬了一口,大块头刚要扑上去,这时不远处传来呼啸的警笛声,我们全都愣住了,警察来了!
我把心一横,逃是逃不了了,我不能让他们把弟弟也抓起来。就算脑袋晕得像拨浪鼓,可我的思路还清晰得很,还有,要是被警察查出我没驾照,那就麻烦大了。
只听到手铐在我背后发出吱的一声响,两只手像熏鸡腿似的碰撞在一起。
一个年轻警察冲弟弟走了过去。
“你们不能抓他,他有病!”我扭着胳膊大声嚷道,“你们不能抓他,他有自闭症,架是我们几个打的,和他无关。”警察被我的喊声吓了一跳,从弟弟身上缩回了手,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弟弟,不知道该不该动手,就请示我旁边的大下巴:“副队长,你看,这个……该怎么办?”说完为难地看了大下巴一眼。
“把这几个统统带走,有病的,送家去!出了事我们可担不起责任。”
我试图挣脱被反剪着的双手,反而被手铐扭得更紧,我听到自己的胳膊发出嘎巴嘎巴的声音,要是下一秒钟它们断成两截,我都不会感到奇怪。
我们几个几乎是被警察扔进车里的,就像扔几个破麻袋一样。我转过头,透过车窗注视着被年轻警察拖住的弟弟,他大张着嘴,隔着紧闭的车窗我已经听不到他喉咙里发出的叫声,但我知道他肯定吓坏了,可至少警察不会把他怎么样。过一会儿,他们就会找到我的父亲,把他的儿子交给他,顺便告诉他,他的另外一个儿子都犯了点什么破事。大下巴使劲扭转我的头,“看什么看,赶快给我坐好。”
我刚要发作,又想到好汉不吃眼前亏,动了动嘴巴又闭上了,我扭了扭肩膀,舔着咸咸的嘴唇,这才意识到撕裂的嘴角火辣辣地烧着,我把视线投向窗外,大块头和红衣小子被抓上另外一辆警车,扫向我的目光里充满着疑惑和不解,好像在说:你小子本事大了!我们在这条街上打了多少年的架都没见过真正的巡警。可这也是我感到奇怪的地方,但我还是不知死活地用不服输的目光瞪回去,一扫之前的怂样儿,假装自己与刚才从地上爬起来的软蛋不是同一个人。
我一从警车里钻出来,顿时觉得自己又恢复了体力,态度马上牛了起来,倒是其他三个人,都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耷拉着脑袋沉默不语地被警察牵着走。“推什么推,我自己会走。”我故意学着大下巴对待我的语气呛回去,觉得只有这样这才能让自己心理平衡。说来也奇怪,那个年纪的我异常在乎“公平”二字,却不懂真正的“公平”到头来总归是“不公平”。
“煮熟了的鸭子就剩嘴硬!盗窃车辆会是什么下场,你小子到底知不知道?”后脑勺被狠狠推了一把。
我这才醒悟,为什么警察会突然现身,本来还天真地以为是打架才把巡警招来的,殊不知这种小事警察根本不放在眼里,只要没把人打死,他们才懒得插手。他们是一路追着汽车牌照查到这里。我好像在不知不觉中触犯了什么法律,我真的没想这样。
“车上有牌照,路口都有监控探头,这点常识都没有,学人家偷什么车。”
“我没偷!谁说我偷了!是借,车是我老爸的。”
大下巴与旁边的年轻警察交换了一下眼神,“你老爸?说说你老爸叫什么名字?”
“乔梓冲。”
年轻警察冲他点了点头,小声说着:“那个报案人,是叫乔梓冲。”
“搞什么鬼把戏!是嫌我们没事干还是怎么着?去他奶奶,先都关一宿再说!”
于是,我们四个倒霉蛋在拘留所里度过了一个格外别致的“平安夜”,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自己到底触犯了哪条法律,直到看见门上的铁栅栏我才明白自己要坐牢了,心想,这下玩大了!
我有生以来,从没觉得夜晚竟会如此漫长,它一下子被拉长到无法估量的程度。我好像盲眼的蚂蚁,钻进一条看不到尽头也没有指示的隧道,只有嗅着蜜糖的香味在漆黑之中向前爬行,就在等待晨光的时间里,所有经历过的短暂人生像电视剧一样在眼前滚动播放了一遍,我看到了:第一次得知和别人不一样时的自己;第一次被媒体拿着长枪短炮让闪光灯晃得睁不开眼睛的自己;母亲察觉到弟弟异常时露出的绝望目光……还有,那以后漫长的断点,没有给出任何解释,只留下一张写着“我不记得”的字条。
外套在打架时弄丢了,我被冻得浑身发抖,山猫和海怪没心没肺地打着呼噜睡了过去,只剩下大左和我还醒着,我们俩裹着一床薄饼似的棉被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
“有……还有烟吗?”嘴唇冻得硬邦邦的,口中直冒白气。
大左扭动肩膀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包瘪掉的骆驼:“哪,就一根了。”
从另一边口袋里,他摸出餐馆赠送的劣质打火机,将仅剩的一支香烟点燃,自己抽了一口,然后递给我:“欸,省着点抽。”
“都这会儿了,你他妈还这么抠门!”我照他腿上踹了一脚。
“你说……明早他们会放我们出去吗?”大左突然感性起来,讲话肉麻兮兮的。
“我哪知道!”我一边使劲吸着烟一边不停地抖着脚,好像这样才能让自己暖和一点,“那死胖子出手真重,打得我吸口气都浑身疼。”
“你以为我不疼?等出去削不死他们!”
不知道还出不出得去,我迷迷糊糊地想,只觉得不用等到天亮,自己就会被冻死在这里。到时候父亲领回去的就会是一具青紫色的尸体,脸上还挂着彩,一了百了,说不定他早就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到了后半夜,手和脚都烧得跟红炭一样,但还是觉得冷得要死。等大左睡着之后,我就把整张棉被彻底抢过来,紧紧裹住自己。我蜷缩在床的一角,睡意全无,每一次快要睡着的时候都会被一阵刺痛疼醒,翻来覆去折腾了一夜,可我果真是低估了自己顽强的生命力,我不但没有死,还第一次看见了日出。也不能说是真正的日出,晨光是透过拘留室上方的小窗照进来的,照在我的手指上,起初只是一缕,像剑一样刺破灰暗包裹的外壳,然后那外壳一点点被撕开,越来越多的暖意涌出来。怪不得有人会跑到很冷的山里去,专门等着看日出,我光是这样看看,都觉得心满意足了。我摇晃着大左叫他一起看,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嘴里哼着:“干吗?有病吧你……”他大概早忘了自己是睡在拘留所里,只拽了一下被角,就又翻个身睡过去了,嘴角还幸福地流着口水。
父亲来接我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有说。他站在不远处用一种陌生的表情看着抱着肩膀哆哆嗦嗦等着签字的我,再用那种目光注视着我走向他。我本以为他会打我一顿,或者至少骂我几句,可他只是脱下身上的棉衣,披在我身上,皱了下眉头说:“穿上吧,外头冷。”
“用不着。”我一晃肩膀脱下来塞回他手里。
这是我们那天早上仅有的对话,回家的路上,父亲专注地握着方向盘,而我倒在汽车后排的座椅上迷迷瞪瞪地睡了一路。我梦见他打我,下手很重,打得我皮开肉绽的,可我就是不肯求饶,睡醒时才发现是一场梦,我没挨打,只是自己皮痒痒,不,应该说,皮疼。
以前,我不太相信这世上有什么鬼使神差之类说法的,但当我回到家,想换下脏衣服洗个热水澡,顺便盘算下今后该做点什么时,一张彩色印刷的名片就从牛仔裤后面的口袋里飘飘摇摇落在卫生间湿漉漉的地板上。
很久以后,我常常会想起那天清晨看到的日出,还有那张不小心掉落在地上的名片,这两样东西至少在向我证明着一件事,我还没有被这个世界遗弃,虽然它对我算不上好,但至少也不算坏。当时我并不懂,其实那天早上带给我温暖的还有一样东西,就是父亲的棉衣,我却狠心地将它推了回去。
在洗弟弟换下来的脏衣服时,我把父亲的旧背包也一并丢进洗衣机。我坐在地上靠着转动的洗衣机,听着滚筒发出的哗啦哗啦的声响,翻开背包里那本记事簿,到底父亲心里藏着怎样的秘密?我抑制不住胡思乱想着。
记事簿里塞着一张全家福的照片,就是滑雪场那张的缩小版,我从透明的封套里把照片抽出来,可就在这时,我发现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情——这件事发生得很突然,突然到我一下子都没有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就在那张全家福照片的后面还插着一张两人的合影,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的女人,其中一个是母亲,站在母亲旁边的另外一个,竟是死去的伊娜阿姨。她们站在一座码头边上,伊娜阿姨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而母亲依旧是悒悒不乐地沉着脸,我翻出外公过世那年母亲回乡时拍的照片,同样的一座码头出现在另外一张母亲的单人相片上面,就连身上穿的衣服也是一模一样的,我当下作了一个决定。
圣水离屿城算不上多远,开车去的话也不过四个小时就能够到达。我把一两天所需的日用品和衣服塞进行李袋,决定带上弟弟一起亲自走上一趟,如果那是母亲和阿姨出生的地方,就没理由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我这么想着,发动了引擎。
出生和长大都在屿城的我从没来过像圣水这样的小县城。我也曾迷惑过母亲为什么从没带我们来过外婆家,母亲总是说:“那么小的地方有什么可去的呀,什么玩的都没有哦,你们去不了半天就要闹着回来,想你外婆的话,我就接他们到城里来好了。”本来对那里也没什么兴趣的我,提了几次之后就把这事抛到脑后去了,小孩总是被更多的事吸引着注意力。外公外婆虽然来过我家几次,但也从没结伴一起出现过,那时的我因为年纪小没有过多在意此事,现在想起来,莫不是因为要照顾阿姨外公外婆才需要留一个人看家吧?
我隐约能够察觉到母亲当初的心思,一向争强好胜的她,大概是不想让她的儿子知道在老家还有这样一位被人当成弱智看待的姨妈吧。所以她同外公外婆一直隐瞒着这样一位阿姨的存在。回想起母亲冷傲的个性,总觉得她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每当乔奕做出一些不可理喻的行为时,作为哥哥的我也会忽然产生“为什么偏偏是我有这样一个弟弟”的念头,母亲在与伊娜阿姨共同成长的岁月中,曾经忍受着怎样的怨念,我自然可以感同身受,我不是也从没跟凌乐乐提过我有一个患有自闭症的双胞胎弟弟吗?刹那间,我被自己脑中的分析吓了一跳,母亲这么想要完美的小孩,是否也和伊娜阿姨有关呢?否则,当发现身体上毫无缺陷的弟弟却患有无法治愈的心理疾病时,她怎么会一下子变得那么绝望,好像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冷漠得像机器一样不停运转着的工作狂。
我希望自己所有的疑问都可以在母亲的故乡得到解答,究竟这样一个从未试过向自己的孩子敞开心扉的女人会有着怎样的成长经历,那些我没来得及了解的过往,会在这个陌生的小县城里显出它的轮廓吗?
虽然距离屿城仅仅几百公里,但看在我眼中的圣水却是一个闭塞落后的小县城,从县城里唯一的一条主干道上经过,几乎找不到一座像样的商业化建筑,仅有的几家小餐馆也是门可罗雀,我挑选了看上去门面较为干净的一家面馆,要了两碗阳春面果腹。听面馆的老板说县城里的年轻人都去附近的几座大城市打工了,留在这里生活的大多都是一些老年人。过去在沿海有些渔民是靠捕捞为生的,但由于年轻人越来越少,个人做水产业风险又大,当地的捕捞业便慢慢萎缩。吃过饭我们来到海边,码头上停泊的果然都是一些大企业的渔船,小渔民用渔网捕捞,受到休渔期等各种状况的限制,而大船有高级的大型钓具,一次出海便赚得盆满钵盈,是小渔民一辈子也赚不来的。我的外公曾经就是这样一位落魄的渔夫。
我停下车,摘掉墨镜,似乎看到了照片上的那座码头,但实在很难确定。码头上到处弥漫着令人厌恶的鱼腥气,遭到污染之后的海水也散发着些许臭味,弟弟已经用身上的T恤捂住了鼻子。一些旧木箱随意堆放在码头上,即使真的站在那里拍照,也拍不到身后的海景,视野被一艘停泊着的大渔船遮挡住了,只能看到锈迹斑斑的船身。
我驶离码头,车子穿梭在一条条迷宫一般的小巷之中,一边手握着方向盘一边伸长脖颈不停探出头向外张望,寻找外婆家的门牌号。最后一直开到一条窄巷的尽头,才瞧见9弄13号的门牌,年代颇为古老的木头门扉紧闭着,门上两个对称的大铁环过去只有在电视剧里才见到过。我走上前去扣了扣右边的铁环,没人应门,看门前扫得干干净净的样子又不像是没有人住。我想外婆过世了这么些年,这房子怎么也是卖给别人了吧。我退后几步,跳起来向院墙里面看,院子里好像有个石桌子,园子里还种着蔬菜,我这下确信有人住在里面,大概是出门去了。我走到隔壁门前敲了敲,一位两鬓斑白、身形佝偻的婆婆把她家的门拉开一条细缝:“你找谁呀?”
“我不找谁,那个,我想跟您打听点事情。”
“打听事啊?”她用低沉的嗓音重复着我说的话,眼神中略带戒备,“打听什么事啊?”我想了想觉得有必要先确认一下她是否能给我有用的信息:“您是一直住在这里吗?”
“哼!你有什么事就快说吧,别磨磨蹭蹭的了,我跟你说,我的年纪比这条街还老呢!”我一听便打起了精神,赶忙问道:“原来住在您家隔壁的是不是姓吕?”
“你说吕达吗?我和他家做了几十年邻居了!”
“那您认得这张照片是哪儿吗?”我把母亲和伊娜阿姨的照片拿给她看,她用粗糙的手指捏着照片一角觑起眼睛,“这不是城南码头吗?”
“那人呢?”我急切地追问。“哎哎,我说你这小伙子,老太婆我又不瞎,你以为我看见后面的码头还看不到前面的人啊,老吕家的两个丫头化成灰我都认得。可惜老吕头和他老伴让阎王收走的早了点,欠我的打牌钱都没来得及还。”婆婆说着,扭起脸露出嫌弃的表情,她抬起视线打量着我,“你是什么人啊?没事打听这干吗?”没等我回答,她又接口道,“噢,我知道了,你们肯定又是什么地方病防治协会的。是不是想把她作为研究目标研究这种病?那我可告诉你,这种病才不是地方病,就只有老吕家闺女才得,别人家可没有哦。都说他家是祖上出海打鱼中了海妖下的蛊,世世代代都流着这种傻病的血,说不定就落到谁的头上,他家的大丫头就受了这病老大的罪了,好端端地才去研究什么……什么……那叫什么学问来着?传染学!”我纠正道:“是遗传学。”
“对,就是这个,遗传学,看我这记性。哎?你怎么知道?”我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指压着跳起来的太阳穴说:“我是他儿子。”
“谁?你是谁儿子?”婆婆扭歪了脸,惊恐地看着我,就像看见了鬼。
“吕伊诺的儿子。”
“乖乖……”她站得远了一些,又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把我瞧了个遍,“老天爷!你真是他家的外孙,不可能,老吕头能生出你这样的外孙来?”
“我不是老吕头生的,是老吕头的女儿生的。”
“我知道!我老太婆又不傻!”她转过身去冲屋里大声吆喝着,“老刘、老李、老王,你们赶紧出来!”从里屋钻出三个老太太,一看就是打麻将的牌友,“你们快看呀,这是隔壁老吕家的外孙。我打赌,你们不信!”
四个人把我团团围住,像看动物园的猴子一样上下打量,交头接耳:
“真是老吕的外孙?”
“不可能吧,他家不是中了邪还是什么的。”
“谁知道呢,祖上的风水转了呗!”
“好像他家大女儿后来挺出息的,总往家里寄钱。但没享受两年,老吕就得癌症死了。”
“那他家那个傻妞呢?”
“说是去城里她姐姐家了。”
好在她们没再接着说下去,可能是看我脸色不对,四个人终于停止了聒噪,安静下来。这时,其中一个老太太忽然发现坐在车里把车窗摇下来的弟弟。
“天,那是谁啊?该不会是?”
“呦,是双胞胎呀,快看快看!”
几个人一路小跑过去,把汽车围住端详着弟弟。过了一会儿,有一个转过头来指着自己的脑袋说:“他是不是这儿有问题?”另一个就立刻搭腔道:“我就说嘛,老吕的外孙怎么可能都是正常人,他家二女儿有傻病整条街的人都知道,啧啧啧。”我生气地跳上车,啪地一下关上车门:“你们全家都有问题!”我掉转车头顺便从车窗伸出中指送给老太婆们,耳边传来她们的叫骂声,“哪来的疯子!车开这么快要赶死啊!”
我不想再多打听什么了,这些已经够了,这些邻居对外公一家都没有善意,她们说的话让人对这个地方产生恐惧,怪不得母亲从不带我们回这个该死的圣水。我憋了一肚子气,把车开得像飞一样,没在那里过夜,连夜赶回屿城,我不想在这个诡诞又迷信的地方多待一分钟。或许母亲并不是不爱我们,而是曾经的绝望让她忘记了怎样去爱,那些邻里街坊们向外公一家投去的白眼和深深的误解,让她的世界从此蒙上了一层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