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乔唯之章 lve bank?ave lve(2 / 2)

她从揩过眼泪鼻涕的纸巾堆就的白色小山之中探头出来,看着我,好不容易止住了抽噎:“那个,没啤酒了,”她擤了下鼻涕说。

“嗯,那你去买啊。”

“可我困了呀,你自己去吧。”她说着就站起来坐进沙发里,因为她人实在太小,又穿了一件橙黄色的衣服,就好像结在棕色沙发上的一颗橘子。

“真不像话,啧啧啧。”我手指着她的鼻子摇头道,但她没等看到我的动作就已经把眼睛闭上了,何况我是在心里说的,根本没发出声音。

“善变的女人。”我又在心里补了一句,以后真不能随便相信女人说过的话。

大概她是真的困了,等我拎着冰好的啤酒返回家时我看到那只橙色的橘子蜷缩进沙发里,带着无比安心的表情睡着了。我把脸凑过去,盯着她熟睡的脸看,她今天没化妆,年纪看上去比平时要小:“真是毫无戒心的女人啊,不怕我干点什么吗?”我内心邪恶地想。

那之后我们就开始交往,也说不出是如何开始的,反正就这样开始了,总之有些事情还是不要太深究的好,就好像我一直也没问过她那天究竟落下了什么,反正那已经不重要了。

五月里的一天晚上,我说:“要不你搬来一起住?”

她说:“我想想啊,”然后补充道,“可是我还养了一只猫,怎么办?”

“就一起带来啊,”我对着窗外的夜色吐了一个烟圈说,“但要说好,我是不负责养的。”

“我就知道。”她冲我脸上吐了一个烟圈说,“呸!冷血。”

就这样,我们两个人和那只叫金莲的母猫开始了一起同居的日子。没过几天,我就提出了自己的意见:“能给你的猫换个名字吗?我真的很不习惯成天金莲金莲地叫着,我早上出门倒垃圾,邻居大妈都斜眼看我。”

“金莲怎么了啊?”她边咬手指边笑,“我喜欢这个名字嘛,多朗朗上口啊,你放心,等秋天到了我就给她找一个大官人去,然后生一窝小猫崽。”她在说一窝小猫崽的时候我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仿佛预见到今年秋天时我家客厅里的景象,一个女人、一只母猫,以及沙发上地上满坑满谷密密麻麻的猫,眼睛都直盯着我。

很难想象,像我这样的一个人,居然跟两个以上的雌性动物在同一屋檐下一起生活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我们一起吃外卖,一起看很闷的影碟,一起抽烟,一起洗澡,一起做爱,努力装出一副很熟的样子,却好像并不真的了解对方,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你觉得我是个什么人?”有一天我问她。

“贱人吧。”她又边咬手指边笑着说,“你这个人,怎么说呢,咳,反正挺贱的。”

“那你觉得我是个什么人?”她在这种对话上从来不认输,只要我问一个,她必定要问回去。

“你?”我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跷着脚,人字拖啪嗒啪嗒地打着脚板,“让我想想啊……”我真的想了很久,是很认真想的,但我最后也没想到一个准确的词去形容她,尽管我很努力地找了,所以,我只能说,“我喜欢的人吧。”我看她的表情觉得自己再不说她就要发飙了,所以就说了一个她保证喜欢的答案,果然,效果是不错的。

“好吧,那我又觉得你没那么贱了。”她伸出拳头敲敲我的头,那种奇怪的笑容又浮现在她脸上,“给我亲一下……”她说,我凑过脸去让她亲,“扎死我了,该刮胡子啦你。”她亲完得了便宜又卖乖地说。

可没等到秋天,那只叫金莲的猫就丢了,我下楼去买包烟的工夫她就不见了,可能真是找她的西门大官人去了吧。但猫是在我手里丢的,于是我们大吵了一架,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其实跟丢猫是没什么关系的,猫丢与不丢这场架总归是要吵的,吵到最后我说:“那就分手吧。”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们正站在她家的客厅里,她说金莲可能是自己回家了,于是我开着车拉着她一路找到这里来,却连个猫尾巴都没瞧见。

“说什么呢?”她说。

“我说真的,分手吧。”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惊愕,只是扯住我的衣角问:“我没听清,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就不在一起了呗,正好我也把你送回家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的样子,蹙着眉头望了一下窗外,然后忽然转过头来:“神经病啊你……”她和我对视了几秒钟,冷静下来问道,“为什么啊?”

“不为什么,”我诚实地回答她,“我从来没跟一个女孩在一起超过半年,你已经算是时间最长的。”

她的表情已经在哭了,可她忍住没让眼泪流下来,“你以为你是谁?贱人!遇上一个爱一个,就等同于谁也不爱。”她忽然说了这样一句带有总结意味的话——我再一次看到她这种表情是在两周以后,我喝了酒无法开车,因为吃饭的地方离大左家很近,就索性径直去敲他家的门,我没想到应门的人会是凌乐乐,顿时变成一尊呆立门口的石像,傻乎乎地说:“嘿,怎么是你?”她答:“嗨,没想到是你。”我登时傻眼,语无伦次道:“大左在吗?那什么……我找他的,不过,也没什么事,算了,我这就走了。”我听到大左在里面喊道:“是谁啊?”不过没等他从卧室里出来,我就仓皇地离开了。后来的几天,我满脑子都是凌乐乐套着大左常穿的那件牛仔衬衫的样子——她使劲抓着我踢了我一脚,说实话还挺疼的,但我忍住没弯下腰去揉:“你就当我是个浑蛋好了。”说完就挣脱她的手,头也不回地拉开房间的门。

“乔唯——”她喊,我站住脚,走廊里的风灌进屋里来,有点冷。

“你是故意的,我知道,因为你怕,怕你没你自己以为的那么浑蛋。”像凌乐乐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他们自以为能够看穿别人的内心,却不知道像我这种人偏偏最讨厌这个,拥有这种自信到底有什么好处呢?只会让人想要躲得远远的。“等猫找到了记得通知我一声。”这是我们分手时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后来我仔细琢磨过和她分手的原因,猫丢的那一刻我特别恐慌,我早就说过,像我这样的一个人,是不可能喜欢上小动物的,但现在居然会为一只猫的走失而心慌气短,那一瞬间我忽然想了很多,我想,如果不是猫,而是它的主人一下子不见了呢?这时,凌乐乐的身影恰好出现在巷子口,她手里悠着小包步履轻快地向我走过来:“你傻站在这儿干吗呢?”她抬起双臂环住我的脖颈,坠在包上的链子落在我的脊背上,凉飕飕的。“等你回来啊。”能说出这四个字,连我自己都觉得吓了一跳,刹那间,我百感交集,这算是怎么回事啊?我从别人那里得来的东西,眼看着就被这个女人偷走了。这怎么行?于是我当机立断,以后绝不能和这个女人在一起了。

在风的帮助下,门嘭的一声在我身后关上了,我一口气跑下六楼,从口袋里往外掏着烟盒一头扎进夜色里,打火机却在这种时候没气了,它扑哧扑哧地苟延残喘着就是不肯施舍一颗火星给我。我就叼着一只没有点燃的烟一路开回出租屋,手握在方向盘上的十五分钟里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直到我准备关掉引擎时,才想起车上是有点烟器的,我对着车载打火机黑黑的小圆洞猛吸了一口,那贪婪劲头好像白骨精要吃唐僧肉。烟点着了,在漆黑的夜色中,红色的火光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那个年长女人的脸一下子闪现在脑海中,我慌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可手机里没存她的电话,不然我真想打给她。

换衣服的时候凌乐乐就站在我身边,丝毫不避讳,也对,再不堪的样子互相都见过了。我套上一条水洗布裤子,她把印有菱形暗花的白衬衫递到我的手上:“你搬回老房子住了?”她说。“你怎么知道?”我顿时以为她去出租屋找过我,手里的纽扣都扣错了,但我马上意识到一定是安东告诉她的。果然她接口说:“安东说你现在和你弟弟住在一起,你以前可从没跟我提过你还有个弟弟。”她说话时的神情有些落寞,也不看我,兀自打理着领带,弄好了就套在我脖子上,我正对着她的眼睛:“没说过吗?那可能是我的问题,我弟弟和我是双胞胎。”她一怔,手里的动作停下来,眼睛里显出异样的神采,但嘴里只是喃喃道:“噢,是吗?”

“你不准备再签经纪公司了吗?”安东今天十分聒噪,举着相机拍照也不耽误他问东问西,“放着这么好的条件不去走T台,你自己一点都不觉得可惜?”把安东他们赶出我家那个星期我和之前的模特经纪公司解约了。“出了那样的事,还会有人敢签我吗?”我反问他。“听说那家伙的鼻梁让你给打断了,到处扬言要找人打折你的腿。”我冷笑了一声,坐回椅子上。“不会的,”我说,“他要那么有种,那天他早报警了。”

“他到底哪里惹到你了,你要下手那么重?”

“你还是不问为好,我可不想恶心到你。”我眼前划过一副雄性激素旺盛的猥琐面孔,以及被他恨不能攥在手里那一张墨迹未干的支票:“就陪杜总吃个饭,聊聊天,这钱就是你的了。”

“只是吃饭、聊天那么简单?”

“别他妈的不识抬举,你不就是一个小男模吗?”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打了他,我被解雇了。

“对了,那两个警察怎么说?”

我把手臂放在脸颊右侧,仰起头:“他们说那女人是我阿姨。”

他惊呼了一声,把眼睛从取景器上面露出来,眨了又眨:“别逗了,你阿姨死在你家院子里的一棵树下?”

“死十年了,挖出来只剩一副骷髅架子。”我把身体的重心移到另外一条腿上,厂商提供的鞋子有点卡脚,我拔脚出来重新穿了一下,低头的时候我瞟到安东吞了一下口水,他大概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吧,正合我意。

“你还得拍多久呢?”我直接告诉他,“下午我还得到警察局去。”

他回看了一下刚才拍好的照片,示意助手更换布景,自己则在一片混乱中搜索着凌乐乐的身影:“乐乐哪去了?”他叫住其中一个助手,“赶紧去把乐乐找来,再帮模特搭配两套衣服换上。”

“她人不见了,好像走了。”助手绕了一圈回来说。

“搞什么鬼。”安东用手指搔着额头,转向我,“你跟她说什么了?”

“关我屁事?”我没好气地从椅子上起身。

“不对劲呀……”安东若有所思地说。

“有什么不对劲去问他现任男友好了。”

“你说大左?”他笑着摇摇头,我感到一丝不快。

“有什么好笑的?”我问。

“没事没事,先干活吧,时间有限。”他拍拍我的肩,招手示意助手带我去换其他的行头。全部拍完时间已过中午,一想到弟弟一个人在家我心里实在不安,匆忙换好衣服准备离开,安东要留我一起吃饭,也立刻被我拒绝了,我拎起背包说:“我得先回家一趟,然后才去警察局。”

他送我到门口:“有什么能帮得上你的,尽管开口好了。”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被他塞进我的口袋。“有这么多?”我问道,他在正午的阳光下眯起眼睛,“拿着吧,下次还得找你呢。”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把信封装进背包,正是需要钱的时候,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站在屿城公安局的大门口,我心里稍稍有点发憷,并不是说自己眼下犯了什么错误,而是之前发生的一些事情让我对“公安局”这个地方心生畏惧。四年前的一个冬夜,一辆闪着警灯、警笛大作的大众牌汽车将我载到这个地方关进拘留室,后来,我还是被父亲领回了家。

抓我的中年警员有一副老烟嗓和大下巴,我反剪着手被他按在小巷里满是涂鸦的墙上,鼻子里蹿进一股陈年油漆的味道。

“像你这样的小白脸我可见得多了……”他鼻息粗重地说,“没人给你们点教训的话早晚给你爸妈捅大娄子。”

“放开我……”我扭动着身体,试图摆脱他的控制,“我妈死了。”他嗓子里发出一阵奇怪的噜噜声:“少跟我废话,你这样的我抓十个,九个都说自己妈死了。”

“我老妈真死了,我没跟你胡说。”

“得了吧。”他转头跟身后的另外一个穿便衣的年轻警员说话,双手依旧紧锁住我,两条手臂渐渐失去知觉。

“把他带回局里,既然老妈死了,就叫他老爸来领。”

屿城公安局是一座庄严的五层楼建筑,守门的警卫穿着制服全副武装,乔奕可能有点害怕,站在警察局的门口说什么都不肯迈开步子。

“怎么啦?走啊,你杵在这里干嘛?”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又用眼角的余光斜睨着警卫室的方向,“没事的,有我在,他们不敢把你怎样的,再说你又没有犯法,你怕什么。”我说,他这才跟在我后头走了进去。

公安局的走廊好像格外的长,我们一直走到尽头才看到写有“特殊案件调查科”的门牌,隔壁竟挨着男厕所。

我敲敲门,听到一个女声说着“请进”,声音来自于那个扎马尾的女警察,她坐在靠门的位子,我记得她有个很特别的姓氏,她姓蓝,我还没见过有人姓蓝,所以挺新鲜。她对面的桌子上有个人正把脸埋进一堆资料里研究得起劲,见有人进来才抬起头向门口瞥了一眼,我也是这才注意到,这个男警察的目光特别锐利。还有,我发现这个部门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们想帮你安排一个测试。”蓝鸽说。

“什么测试?”我脱口问道。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司徒南立刻接口道,他转向蓝鸽,“那我带他上去,这儿就交给你了。”

他带我出门上了警察局的顶楼,这一层有很多装有铁皮门的房间,但一路走过来唯有其中的一间敞开着,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等在里面,一看到我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问道:“要测谎的人,就是他吗?”

“测谎?”我顿时傻眼,原来这些人叫我来警察局的目的,是因为一直都在怀疑我说的话。“我没说谎!”我拔高声音喊道,说着就要往门口走去,却被那个司徒南一把按住了肩膀,他身材不壮但力气却出奇地大,我感觉像是被一个铁钳砸住了,一瞬间动弹不得,只有听话的份儿。

他瞪着我,眼神里有种不怒而威的气场:“既然人都来了,就没有走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