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乔唯之章 我是一棵秋天的树(2 / 2)

我是一棵秋天的树

稀少的叶片显得有些孤独

偶尔燕子会飞到我的肩上

用歌声描述这世界的匆促

我是一棵秋天的树

枯瘦的枝干少有人来停驻

曾有对恋人在我胸膛刻字

我弯不下腰无法看清楚

我是一棵秋天的树

时时仰望天等待春风吹拂

但是季节不曾为我赶路

我很有耐心不与命运追逐

我是一棵秋天的树

安安静静守着小小疆土

眼前的繁华我从不羡慕

因为最美的在心 不在远处

“还记得这首歌吗?”我转头看着乔奕,“以前我一直搞不懂,几乎所有人都喜欢《大海》,爸却偏喜欢这一首。我第一次听时,就觉得怎么有那么长的前奏,到底什么时候才开始唱,但现在再听,感觉很不一样。”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我讲话,他一直在摆弄我的太阳镜,戴上摘下,摘下又戴起来。“他一个人可以跟阳光玩很长时间。”阿威说过,“他时常用眼睛追着落在地上的影子,直到暮色将那些影子吞噬,根本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在他的世界里,可能所有容易被常人忽略的东西都被贴上了写有‘神奇’的标签。”此时,他望着车窗外的树影,在婉转清脆的钢琴间奏中,用指尖在膝盖上打起了拍子。

我有种感觉,其实他什么都记得的。

我和他站在老房子的门外,从后备箱里取出的东西堆放在门口,他很宝贝自己的东西,像是生怕他收藏的那些书和杂志被遗落,一件一件仔细地检查。“放心吧,一本也不会弄坏的。”我看了一眼摞在地上的杂志,封面是《飞碟探索》和《UFO》,还有《世界神秘现象》。

我开门的时候,他已经席地而坐开始翻起了书,我想把他手里的书合上,让他先进屋来,但他马上很戒备地捧在胸前,盯着我。

“先进屋,再看,好不好?”我指指里面,和他讲条件。

“我会给你专门找一个书架,这些东西,你想怎么放,就怎么放,但必须先回家。明白?”他瞪大眼睛前前后后上上下下打量着整个院落,仿佛考古学家在原始森林里探寻野人的足印。

我走进屋子里向他招手:“快进来啊。”

他却像个来访的客人一样拘谨地在门口的脚垫上蹭了蹭,依旧抱着那本书向屋里探头探脑。

我叹了口气看着他,想知道接下来他会做些什么。

“你不进来我没法关门啊。”

他看都没看我,更不理睬我说的话,兀自转过身去,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只留给我一个背影,身上穿着灰色连帽卫衣,头上扣着帽子。

“大头威。”他突然开口道,我想起阿威说话时晃动的大脑袋。

我只好在他旁边坐下:“阿威呢,这里就没有。哥哥呢,就有一个。就是我。”我拍拍胸口,“而且,这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是你家,打今天起,你不能再回康复中心去了,明白?”显然他是不明白,我觉得自己像是对牛弹琴,特别可笑。但我又不能不管他,只好磨炼自己的耐性,“这么跟你说吧,现在这个家,只有我们两个人,好像跟以前呢,是有点不一样,但它始终还算得上是个家,对吧?从今往后,你,和我,就留在这儿了,哪儿都不去了。”没有大头威,也没有康复中心。只有你,哥哥,还有这个房子。”

乔奕似懂非懂地环视了一下四周,仰起头看着我,重复着我的话:“哪儿都不去。”

“对,哪儿都不去了。”我说,“你家在这里,至于康复中心,只是你暂时住的地方,现在你回家了,每个有家的人都是要回家的,包括你在内,很快你就会把那种鬼地方忘得一干二净。”

“还记得这个吗?”我从手里拎出一个啤酒瓶大小的外星人手办,“那句台词怎么说的?E.T.phone home。<b>(注:E.T.phone home,美国电影《E.T.》中的经典台词,曾被评为科幻电影中最可爱和天真的一句台词。)</b>”看到手办,他的眼睛顿时亮起来。

“E.T.phone home”他重复着我的话。

父亲第一次带我们走进电影院看电影,是在我和乔奕五岁生日那天,那部电影就是《E.T.》,在讲一个不小心流落在地球上的小外星人E.T.和人类男孩埃利奥特之间发生的友情故事。导演斯皮尔伯格用最简单和天真的一句台词以及一把彩色的巧克力豆,让一个小外星人和人类成了朋友。现在回想起来,那家电影院虽然很老旧,却开启了我们领略光影魔法的大门,也是在那个时候,我第一次懵懂地了解到,在浩瀚的宇宙之中,除了跟我们一样的生命体之外,还有着其他的存在。

如果真的有命运这种东西的话,有些人的命运应该专门是用来讽刺那些自以为强大的世人的,在我的家里,也出现了这样戏剧性的转变,只是这种转变是慢慢地显露出来的,随着我和弟弟慢慢地长大,父母渐渐发现了他和我的不同。这种不同开始只表现为他比我开口说话的时间要晚一些,后来表现为,同样的一个玩具出现在我们两个面前,我会马上将它抓起来,很快便能玩耍自如,而与之相反的,是乔奕对任何新鲜事物的漠视以及根本无法完成任何一个需要靠儿童的模仿来学习的动作,仿佛在一夜之间,母亲便陷入了绝望。当然,在这种绝望之上加重了砝码的,是我们,毕竟和别人不同,至少在母亲的理解里是这样的。我们是特别的,而这个让我们变得特别的方法,正是她所在的研究室不遗余力地投入的一个被称为GENE-RICH基因优化(简称GR)的保密计划,简单点来说,就是优化人类遗传因子的实验。

“卧室呢,是在楼上,走,我带你上去看看。”路过玄关时,我用眼角的余光扫到了那张全家福的照片,我不愿去想那些难过的事情,关于那场事故,还有其他的什么。我只想把现在的感觉留住,时隔五年,我们又重新生活在了这个屋檐下,尽管在这个屋子里,照片里的人现在只剩下我和弟弟两个。三年前,内心不堪重负的父亲给我留下了一封信,独自一人踏上了去往异乡的道路,这三年之中,唯一能够感觉到他还和我们存在着联系的,是一个银行户头。每隔一段时间,有时是一个月,有时是三个月甚至半年,他会从很多陌生的城市汇钱回来,但我从来没有收到过任何一通来自父亲的电话,即便是一封信都没有。有时,我会突然开始恨他,他就这样不负责任地拍拍屁股就走,消失在我们的世界之外,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男人的作为。但我又何尝不是呢,我一直都在当逃兵,只顾自己潇洒快活,却把弟弟丢在那个收容轻度精神障碍患者的康复中心里,这样自私的哥哥,又有什么资格去谈论父亲呢。

我带着弟弟走过每一间曾在我梦中反复出现过的房间,所有的房间都跟梦里一模一样,就连家具的位置都没有改变过。“待会儿我就把它收拾出来。”我站在以前住过的房间里说,“我们再去其他地方看看。”说到四处看看,这也是两年来我第一次审视这栋房子,我忽然发觉好多地方都显得太陈旧了,处处弥漫着岁月留下的气息,比如说屋子里有的墙皮都剥落了,需要重新粉刷一下,客厅的地毯也该换了,闻起来总有股霉味儿,院子里杂草丛生,整整转了一圈之后,我开始看哪儿,哪儿不顺眼,这哪像个住人的地方。

我掏出手机,拨通以前存过的一个装修公司的电话。这家装修公司大概很急着做这单生意,不到半天工夫他们就开着小货车赶来了。我要的,和不要的,他们都带过来了,足足拉满一货车的装潢材料,我看着卸货的工人搬下一台带轮子的铁家伙,吃惊地问道:“报价时你可没提除草机……”

“您可不知道,就这除草机,借它可要了亲命了,这服务算我送您的,您不在电话里说院子里全是蒿草吗?”面膛黝黑的小老板数着我刚才拿给他的预付款说道,和我说完话,他似乎是数乱了,又往手指上吐了口吐沫从头数了一遍。

“说得也是,”我表示满意地踱到一边儿,看着工人们按我的要求七手八脚忙碌起来,一边夸赞对方高效经营一边指着楼上说,“对了,待会儿顺便帮我把楼上的卧室收拾出来,今晚就要住人,其他的活,你们尽管慢慢干,只要干好了就行。”

“好嘞,您就等着瞧好吧。”小老板把钱揣进腰包爽快答应着。

我去厨房找了把剪刀,拆开一早被我丢在玄关的包裹。“乔梓冲弄丢的背包……”我扬了扬手上的包裹对弟弟说,我是故意说父亲全名的,想看看他对这个名字作何反应。见他无动于衷,我有点泄气。

就像很多过着吉普赛生活的科研者一样,我猜父亲到过的地方条件都恶劣得很,他的背包边缘有大片的磨损,打开拉链一瞧,里面没几件像样的东西,都是一些零碎物品。乔奕把身体凑过来,与我一同查看父亲留在背包里的备忘录,印有他名字的通行证——能够用到通行证的国度,条件怎样可想而知,指南针,两支签字笔,一个迷彩布的户外骑行面罩,上面留有淡淡的汗味,防风太阳镜,还有一只满是伤痕的军用水壶,此外就是在背包底部抖落的一堆沙粒。

我对着这堆东西冷笑了一下,想:“如果老爸已经死了,最后留给我们的就是这堆沙子。”乔奕似乎对父亲背包里的东西很感兴趣,他拿起那个迷彩的面罩套在头上,但不小心上下弄颠倒了,所以原本用来包住鼻子的凸起跑到了下巴上,样子看上去很滑稽,但我笑不出来,我说,“别闹了,快拿下来,这很脏。”他很顺从地把面罩从头上取下,头发被拉扯得乱蓬蓬的,像院子里堆成一堆的蒿草,我想伸手帮把把头发捋顺,但快碰到时总算记得把手缩了回来。他被我的动作吓了一跳,低下头缩着脖子,嘴里又开始念着他时常喜欢说的一段新闻:“1947年7月4号,一道银色的闪电划过了罗斯维尔的夜空,”每次感到紧张时,他就会反复念这一段,“随着咣一声巨响,罗斯维尔很快就成了一个远近闻名的地方,空军在罗斯维尔发现坠落的飞碟……”罗斯维尔……我现在一听到四个字的城市名就觉得头大。

我决定暂时把背包的事放在一边,先去看看装修工人活干得怎么样。他们已经开始搬进搬出了,干活都很卖力。

小老板在烟盒上敲着一支香烟,走过来,“您抽吗?”他问我,我告诉他我不要,而且最好不要在我的房子里抽烟,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把烟盒收起来,取出的那一支夹在耳朵上,“我有个提议,”他说,“您不觉得院墙脚下那棵树很不伦不类的吗?”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觉得他说得有道理,那棵树的四周没有一株较高一点的植物,鹤立鸡群,我甚至记不得它是被谁种在那儿的,不管是谁,一定没有预见到每逢树上结出果实,就会招来一群烦人的麻雀,不等果子成熟,就已经被啄食殆尽了。

“干脆拔掉它吧,都死得差不多了。”

对他的说法我立刻投了赞成票,他马上命令两个工人去小货车上拿铁锹过来,那棵树长得不算高大,根应该也不深,加上前几日下过一场水量充足的暴雨,地表的硬度并没有给铲除工作带来麻烦,我站在屋檐下看着工人们挥汗如雨,小老板吐沫横飞地指挥着,一种奇妙的熟悉感像吃了蘸芥末的生鱼片一样从脑后直蹿上来,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真实地感觉到,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了。

我转头看了看乔奕,他没留意到我正在干什么,自己把玩着手里的指南针,把小外星人手办放在腿上,我又望向院子里,挖掘工作仍在顺利进行着,什么都没发生,也许只是出现了一种“即视感”,肯定是因为太久没回过这里了。

我不想闲着,闲着就容易胡思乱想,所以我准备上楼去整理一下东西,康复中心带回的杂物还全部堆在楼梯上,需要有人去整理。

惊叫声是我上楼之后听到的。我把房间里那些没用的物品放入纸箱,正准备搬下楼去,却忽然传来了叫声,我抱着纸箱从楼梯上跑下来,堆在上面的杂物纷纷掉落,一个树脂制成的小丑娃娃从楼梯扶手的缝隙里滑脱出去。小老板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来,“不,不好了,树底下有人!”我一时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但有种恐惧感从心底涌上来,我跟在他的身后飞快地跑进庭院里,工人们扔掉铁锹躲得远远的,我注意到他们都掩着嘴,“你自己看吧。”小老板一把将我拉到果树倒下的地方,呈现着黑色的软土中,一个骷髅的头盖骨触目惊心地露了出来,我不由地闭了一下眼睛,当我再次睁开眼时,那种恐惧感变得愈加强烈了,松动的泥土里隐隐约约能看到被腐蚀成深灰色的布料,胃里一阵翻搅,我捂住嘴巴,才没让自己吐出来。

“这活是干不了了,”小老板又从烟盒里掏出一支香烟,全然忘了刚才夹在耳朵上的那支,一脸败兴的神色,“都出了人命了,我们是不敢再干下去了,刚才的预付金我会一分不少地退给你,今天就算我认倒霉,这挖死人钱挣得晦气,我的兄弟们也不能干。”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我直觉脑子里嗡嗡作响,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我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抑制住擂鼓般的心跳,深吸了一口气。“报警吧。”我说,“现在就打电话。”小老板抖着手指吸了一口香烟,用和之前截然不同的眼神斜睨着我:“你是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用舌头舔了舔上牙膛,嘴巴歪歪斜斜地龇开,“可真是要了我亲命了。”

我只想快点拨通警察局的电话,不过三个键我却紧张得拨错两次,我一口气把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说出来,提到装修的事情时,小老板不高兴地看了我一眼,可我没办法,我觉得每一个细节都不能落下,我在想放下电话也不能放他们离开,一来我不想一个人面对这么大的“意外”,二来我需要他们给我做个证人,我听到电话那边的警察问:“你知道死者是谁吗?”

“我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我对着听筒喘着粗气,所有视线都向我投来,或者说,从没移开过。

我抬起头,不知何时,乔奕也站到了院子里,他一定注意到了此刻挂在每个人脸上扭曲的表情,他躲到墙角,双手抱着头发出了不安的尖叫,在他的叫声中,我一边的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那具白骨是谁?

这是新的梦魇吗?

不应该是这样的吧?

新的生活难道是以死亡开始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