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烁说:“河河,你想带我去吗?”
宋河说:“田教授,请您一起跟我们去车景文的住所。”
秦烁说:“河河,到底要不要呀?”
宋河说:“小梵,这次你也跟我们仨一起去。”
位于石竹经济开发区回迁楼里的车景文住所是一处三居室。完全出乎范小梵先前的预料,屋内收拾得整洁干净、井井有条,甚至空气中还能闻到淡淡的檀香味儿。只不过这里并非理想的居住环境,琳琅满目的书籍用满坑满谷来形容毫不夸张。墙上挂有多幅博尔赫斯不同时期的照片,这位已故多年的作家或展现出安详的笑容,或抵着拐杖低头沉思,或伏案认真书写,最醒目的则是他面色凝重、身躯笔直地立于图书馆书架前的那张,照片的底部写着博氏名言:“我心里一直都在暗暗设想,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
车景文对博尔赫斯的痴迷,让田教授神情复杂。他随手抽出一册书来翻看,只见书中到处都写着批注,依旧是工整隽秀的天蓝色钢笔字。田教授下意识地阅读了两段,而后意味深长地感叹了一句:“这才是做学问的人啊!”
范小梵也在不同的书架前随意抽取了几册书翻看,同样皆有批注。
宋河说:“我大致估算了一下,车景文的藏书三万册都不止,三万分之一,这才是真正的大海捞针。更重要的是这不仅仅是一道选择题,还是一道该死的函数选择题!”
秦烁没有接茬儿,而是做出了一个奇怪的举动:他背靠一面书架,用力张开双臂,让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地与书籍之间不留空隙。仿佛这样更有助于他思考。随着身体慢慢下蹲,坐在地板上的时候,他说道:“田老师,你能不能简明扼要地告诉我,最后那一篇名叫《沙之书》的小说,到底在讲些什么?”
田教授虽然极力掩饰,但宋河还是在他脸上捕捉到了一丝兴奋。似乎只要谈论的是博尔赫斯的文章,他就会重新焕发一次青春。
田教授说:“你想听这篇小说的表还是里?或者是我对它的理解……”
秦烁坚定地说:“表。”
田教授说:“这篇《沙之书》,被称为是博尔赫斯小说创作生涯的压卷之作,它的重要性可想而知……噢,你看我,总是管不住自己!简单来说吧,主要情节就是,一位有些近视的退休图书管理员,从一个上门推销《圣经》的外国人手中买到一册古怪的书,这册书有着奇异无序的编码、不重复的图案,也找不到首页和末页。图书管理员买到这册被推销者称为‘沙之书’的书以后,一开始沉迷其中,然后钻研、敬畏,直到恐惧和逃避,最终,他放弃了这本无始无终的奇书,把它藏进了图书馆的地下室里。”
田教授一边讲,又一边不自觉地从黑色公文包里掏出了博尔赫斯的小说集。话毕,他却突然发现自己多此一举,尴尬地不知是否该把书重新放回去。
“田老师,小说里除了《圣经》,还有没有提到别的书?”秦烁又问道。
“有!”田教授快速翻开手中的书,复述起《沙之书》里的内容,“我本想把那本‘沙之书’放在威克利夫版《圣经》留下的空档里,但最终还是把它藏在一套不全的《一千零一夜》后面……”
“这就对了,找到那册《一千零一夜》!”
秦烁猛地站起身来,双目放光,如同搜寻野兽的猎手般在书架前穿梭不定。
由于车景文这些汗牛充栋的书籍并非按照门类排列,因此无形之中增加了众人的寻找难度。但即便如此,宋河和范小梵却仍然兴奋不已,且不论秦烁的推测是否正确,单就这份可能,在此刻已经显得过于弥足珍贵。参与其中的田教授,起初还会因为在书架上觅到一册难得一见的绝版珍本而驻足片刻,可无意之间瞥到了墙上的挂钟,他就再也没有心情来展现自己的闲情逸致了——22点35分,距离午夜时分已经不到一个半小时!
20分钟以后,紧张而漫长的搜寻终于得到回报。
范小梵在一个房间的角落处找到了《一千零一夜》。更加让人欣喜的是如同《沙之书》里写到的那样,这册《一千零一夜》是个残本,只有上册没有下册。在范小梵过往的阅读时光里,从没有任何一册书如它一般让其觉得内心充满感激。因此当她从书架上将之抽取下的时候,用力的手指是痉挛的,生怕它会在眨眼之间不翼而飞。然而在范小梵把书递给秦烁的一霎间,秦烁却“扑哧”笑出了声,接过书来随手抛给了宋河,那样子仿佛这本书根本无足轻重。这时的范小梵方才恍然大悟,她想起田教授复述的内容:……但最终还是把它藏在一套不全的《一千零一夜》后面。
“重点是后面的书,我真是笨死了!”
秦烁已经取下了放置在《一千零一夜》左右的两册书。一册是马原所著的《虚构》,另外一册则是叔本华的《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他先是认真地翻看那册《虚构》,与这里的其他书籍并无二致,书内仍旧是满满的批注,并没什么特别之处。他把书转给宋河,又拿起那册《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才刚刚翻开,就看了那么一眼,整个人突然呆若木鸡,脸上一片煞白。
宋河见状,忙将书扯过去,他看到扉页上写着这样一句话——
“足球很流行,因为愚蠢也很流行。”博尔赫斯语,送给智慧的秦烁先生。
宋河“啪”的一声将书合拢,握起拳头凶狠地砸向墙壁,那是深深的愤怒,仿佛被嘲笑的是他。
“这个王八蛋,我真该将他碎尸万段!”
“河河,你别这样。”
“你闭嘴!”
“我闭嘴。”
在触手可及之时,以利刃斩臂。
在希望到来之前,用绝望终结。
11点的钟声在此时敲响。
午夜,将至。
没有比这样的结果更让人无法承受的了。
博尔赫斯说:“过度的希望,自然而然地产生了极度的失望。”
恍惚间,范小梵觉得自己正身处一座迷宫之中,是那种只有一条线的、无形的、永不停顿的迷宫。那一刻,无法遏制的疲惫感遽尔袭来,让她毫无抵抗地瘫坐在沙发上,嗫嚅着自言自语:“全都是假的。一切。我们输了。”
悲观的情绪蔓延开来,就像宋河手背上流淌的鲜血。
田教授说:“要不……我再给你们朗读一遍《沙之书》,也许会有新的发现呢?”
宋河摇头:“不要再白费气力了,那本书根本就不存在!”
秦烁盯着宋河:“也许……真的不存在呢?”
宋河说:“什么也许,本来就不存在!没心思跟你瞎贫。”
秦烁说:“我没有开玩笑。我在想,会不会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就像小说里隐含的那样,‘沙之书’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而车景文所指的书在这里也不存在。如果我们越过这个不存在,河河,你会想到什么?”
“我在想,车景文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变态、渣滓!”
“隐藏一片树叶的最好的地点是树林,那么隐藏一个目标最好的地点是……”
“被发现的目标所在之处。”范小梵接话道。
“对!”秦烁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抬腿便往外奔,“环形迷宫,人就在那里,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