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秦烁所料,宋河确实收到了车景文写给他的第二封信。
信件由红衣女孩转交,此外一同转交的,是另一个计时器——跳动倒数的计时器。无须再判断,凶手已经选择了第三个目标,他还要杀人,在不到六个小时之后的午夜!
宋河想到从女孩着手,也许她会提供一些有用的线索。可事与愿违,这名就读于开发区实验中学三年级的学生,只是反复声称仅仅是受车景文委托而已,其他一概不知。秦烁又旁敲侧击了一番,结果所得到的信息与范小梵此前所掌握的情况并无二致。
“看来咱们还得回到第二封信件本身。”侦破会议室内,秦烁建议道。
“宋河,开始吧。”于副局长面露严峻。
宋河拿出信来,跟第一封信如出一辙,信封上的天蓝色字迹依旧工整隽秀,看不出任何的仓促,甚至就连封口都粘合得一丝不苟。宋河拆信,正准备展开阅读的时候,范小梵突然闯进来,气喘吁吁地说道:“第二名死者的身份……已经确认!”
郑山,男,43周岁,汉族,江城市和棋文化创意有限公司总经理。经调查,其与车景文多年前都出生于石竹村,即如今的石竹经济开发区。两人不但是邻居,还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和同学。与车景文一样,郑山也是江城大学中文系毕业。只是毕业后两人却走向了不同的道路:车景文被分配至本市著名的十三中学任教,直到五年前政府成立石竹经济开发区,他自愿申请调入开发区实验小学;郑山则在毕业伊始就辞去了报社公职,下海打拼,倒腾服装、跑俄罗斯、贩彩电和煤炭,后来又回到江城开了公司。“值得一提的是,当年的环形迷宫游乐园项目,正是郑山一手策划的。”范小梵最后补充道。
宋河说:“又是环形迷宫!这么说凶手选择在这里杀害郑山,并不是心血来潮。”
范小梵说:“这个环形迷宫,背后一定还藏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
秦烁说:“河河,那你还等什么?”
宋河展信阅读,车景文给他的第二封信是这样写的,兹录如下——
宋河先生:
见字如晤。
想必你已经见过我残损的尸体和丑陋的面容。
请相信,这并非我的初衷。就如同我曾经说过,我的内心藏着一份对生命的敬重,但我却不得不用激烈的方式去处置郑山。我为什么要杀害郑山你终会得知,就像你终会明白我的死因一样。而我迫切想要提醒你的是:死者已矣,生者尚需你来拯救。
因此为了让这个“游戏”(请注意我用了引号)进行得更加超乎寻常,更加匹配你和你的朋友秦烁先生的智慧,我决定增加些难度。当然,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我不会做出无理甚至过分的设定,所以请一定不要心生怨恨,下面的提示还是源自伟大的博尔赫斯。
1.多年来我弄懂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世界上任何事物都可能成为地狱的萌芽;一张脸、一句话、一个罗盘、一幅香烟广告,如果不能忘掉,就可能使人发狂。
2.没有比思考更复杂的享受了,因此我们乐此不倦。
3.夜是一片比世界更大的云,是一个满身是眼的妖魔。
4.隐藏一片树叶的最好的地点是树林。
最后,让我们再重温一遍那篇同样伟大的《死亡与指南针》,这样漂亮的段落,真是让人欲罢不能,我几乎是怀着无比崇敬、炽热、蓬勃,甚至有些嫉妒的心情抄下它们:
……伦罗特避开了夏拉赫的目光。他望着模糊的黄、绿、红的菱形玻璃窗外的树木和天空。他感到有点冷,还有一种客观的、几乎无名的悲哀。已是夜晚了;灰蒙蒙的花园里升起一声无用的鸟鸣。伦罗特最后一次考虑对称和定期死亡的问题。
“你的迷宫多出三条线,”他最后说,“我知道一种希腊迷宫只有一条直线。在那条线上多少哲学家迷失了方向,一个简单的侦探当然也会迷失方向。夏拉赫,下次你变花样追踪我时,不妨先在甲地假造(或者犯下)一件罪案,然后在离甲地八公里的乙地干第二件,接着在离甲乙二地各四公里,也就是两地中间的丙地干第三件。然后在离甲丙二地各二公里,也就是那两地中间的丁地等着我,正如你现在要在特里斯勒罗伊别墅杀我一样。”
“下次我再杀你时,”夏拉赫说,“我给你安排那种迷宫,那种只有一条线的、无形的、永不停顿的迷宫。”
他倒退了几步,接着,非常小心地瞄准,扣下扳机。
车景文
2001年4月1日
四个句子被抄写在展示板上。
经过田教授的反复确认后,范小梵又在每个句子的后边填上了相对应的篇名,依次为:
《德意志安魂曲》;
《永生》;
《私人藏书》;
《沙之书》。
望着这四个相互之间并无明显关联的小说篇名,除去宋河和秦烁,参与办案的警员们纷纷做出了大胆的推测,但他们的推测从一开始就充斥着臆想成分,以至于根本无法自圆其说,最终不得不满脸愁苦地败下阵来。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田教授的推测,这位浸淫博尔赫斯作品多年的教育工作者,居然将四部小说的篇名进行了拆解,然后挑选出六个字来:生人、藏志、安魂。田教授就此解释称,道家经典有言“遗形藏志”,意思是超脱形骸、舍弃心性,进入忘我的精神境界,安魂定魄则是道家的基本法门。而种种迹象都在彰显,博尔赫斯深受中国古代道教文化的影响,他的作品里所展现的博丽、幽玄和奇异,无疑就是最好的证明。因此,田教授得出的结论是:凶手的第三名目标,很可能藏在本市的一座道观内。
对于田教授如此晦涩的解读,与会人员自是愕然不已。
也许是从众人的表情里读到了什么,田教授不好意思地自我解嘲道:“看来信上那篇《死亡与指南针》的片段是为我准备的,我才是伦罗特。”
宋河开口道:“再在这上面纠缠已经没有意义,看来还得另辟蹊径才是。”
秦烁说:“这也正是我想说的。依照车景文高傲自负的性格,他绝不可能重复第一次的设定,这是毋庸置疑的。我的推测是——
“多年来我弄懂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世界上任何事物都可能成为地狱的萌芽;一张脸、一句话、一个罗盘、一幅香烟广告,如果不能忘掉,就可能使人发狂。
“这个句子里提及了‘罗盘’,而田教授曾经说过,由于译文的原因,那篇《死亡与指南针》又被翻译成《死亡和罗盘》,因此在这里罗盘就等于指南针。前一次的搜救,正是因为我们误将‘指南针’当成目标,结果导致营救失败。所以,这个句子应该是告诫之语,车景文希望河河不要被过去所囿,放下包袱,全身心投入到他设下的新游戏当中。
“没有比思考更复杂的享受了,因此我们乐此不倦。
“于车景文而言,他没有朋友,孤独、沉默,深爱博尔赫斯这类思想深邃的作家,享受思考带来的乐趣,并且乐此不倦,这并不稀奇。可遗憾的是他没有办法把这份快乐分享给别人,那么既然如此,何不让你无法选择地强制体会这种乐趣?因而这个句子应该是炫耀之语,车景文要告诉我们所有人:不去思考,就永无机会。
“黑夜是一片比世界更大的云,是一个满身是眼的妖魔。
“车景文让我们思考什么?是黑夜、世界、云、满身是眼的妖魔?这些都太过抽象了,没有明确的指向性。如此就只剩下了篇名。作为一名老师、文学爱好者,我想车景文一定有着数量可观的私人藏书。看一个人的藏书,就能判断出这个人的根本。用抽象做表,以现实为里,所以这个句子应该是迷惑之语,车景文在引导我们去了解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隐藏一片树叶的最好的地点是树林。
“难道隐藏一本书籍最好的方法,不是将之放在更多的书籍当中吗?从告诫之语到炫耀之语、迷惑之语,再到这句哲思之语,车景文绕了一个大圈子,无非是在暗示,要想找到第三名目标,线索就放在他那些私人藏书中的一册里!”秦烁最后总结道。
就在与会人员琢磨秦烁的这番推断时,田教授猛地站起身来,他浑身颤抖,像是吸食了毒品一般几近癫狂,手舞足蹈地大声说道:“告诫!炫耀!迷惑!哲思!天哪!这……这正是……我所理解的博尔赫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