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离奇梦境(2 / 2)

遗族 缪热 18680 字 2024-02-18

权钝的感觉这时显得非常敏锐。

于是权钝又停住脚,扭头朝后面看去。巷子里除了黑暗,除了自己,仍旧什么也没有。

“他妈的活见鬼了?自己吓自己!”权钝暗自好笑,越加想快点儿离开这个鬼地方。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喵呜的声音。

还是那只黑猫的叫声,叫声虽然不高,但在这条黑巷子里突兀地响起,还真就有种阴森森的诡异感觉了。

权钝再次回过头循声看去。在不远的地方,果然有两点儿蓝幽幽冷飕飕的光点。

“一只野猫也把自己吓成这样!”权钝自嘲地暗自笑了起来,又要抬腿走。但是,权钝定住了,因为他突然觉得有一个黑影鬼魂一般地就站在野猫的后面,于是权钝又陡然间将头扭转了过去,他得确认一下……

的确是一个形同鬼魅般的身影,那身影静静地站在黑暗中,似乎和黑暗融为了一体。若不是权钝异常警觉,根本就看不出黑暗中有这么个神秘诡异的身影。

“谁?”权钝的心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喉咙有点儿发干,声音带着破音。

黑影没有出声,一动不动。那只黑猫也一动不动。

权钝本来是想一溜烟地跑出这条又深又冷又僻静的黑巷子的,但是,此时权钝的腿肚子有点儿不听使唤地发起软来。若是跑,万一那个黑影追上来,自己绝对是会被撵上的。

权钝看过僵尸和吸血鬼的电影,这个时候,电影里恐惧的情节就和现实的情形完全重合在一起了。

权钝是真的害怕了。

但是,权钝毕竟是血气方刚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权钝,在恐惧的同时,他仍旧没有忘记慢慢地俯下身,从地上摸索着捡了一块鹅卵石。

要是那黑影真的是僵尸或者吸血鬼什么的,至少自己还可以做垂死的抵抗。

那黑影仍旧一动不动,他似乎在窥视着权钝的动静,而那只黑猫却又发出了一声低吟声。

这声低吟权钝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邱晓宇的影子又跟黑猫重叠在了一起。权钝脑子里急速地一阵旋转,紧张得无以复加的神经立刻就松懈下来了。

既然是邱晓宇变的黑猫,站在黑猫后面的那个神秘身影就一定是那个被自己救下的女乞丐无疑了。

权钝暗骂自己疑神疑鬼的,反而自己把自己给吓了一大跳。

于是权钝朝黑影走过去。

果然是那个女乞丐。

女乞丐很胆小,权钝朝她走过去时,她一度有转身逃跑的打算,但是权钝紧赶了几步,女乞丐还没来得及转身的时候,权钝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

黑暗中,女乞丐肮脏的脸完全被隐藏了起来,只有一双贼亮的眼睛在权钝的面前闪闪烁烁。

权钝甚至纳闷,一个又丑又脏的女乞丐,哪儿来这么明亮的一双眼睛。眼睛里流露出的眼神虽然充满了胆怯的意味,但是从瞳孔里渗透出的光却是那么直抵人心。

那是一种单纯、胆怯、畏惧、哀怨的目光!

权钝一度有点儿震撼了。

“你跟着我干啥?”权钝没好气地朝女乞丐问道。

女乞丐胆怯的眼神变得躲躲闪闪的,她很害怕。她没有回应权钝的话。

“装聋作哑是吧?我问你话呢!”权钝有点儿不耐烦了。

女乞丐居然冲权钝使劲儿摇了摇头,眼睛里流露出的眼神既显得那么无辜,又是那么孤独。

可是现在的权钝已经根本没有心情去同情一个又脏又丑的乞丐。他现在的心情乱糟糟的。

每一个失恋者的心情都会是乱糟糟的,权钝当然也不例外。

于是权钝有点儿冒火了,他的眼珠子瞪起来,目露凶光,用手指着女乞丐,声音变得恶狠狠地说:“别跟着我,听到没?该上哪儿去上哪儿去,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权钝的样子还真把女乞丐给唬住了,原本闪闪发亮的眼神突然变得黯淡下来,身子似乎还哆嗦着收缩了一下。

权钝见自己的吓唬有了立竿见影的效果,暗自扬扬得意起来,却并不收回目光,而是继续瞪着女乞丐,意图给女乞丐的心理上继续施加强大的压力。

女乞丐还真是怕了,她退后了两步,在围墙根下蹲了下来,但无辜的眼神却一直是盯着权钝的。权钝的心甚至在某一时刻被女乞丐如此无辜的眼神撞击得抖了一下。他的同情心此刻又在心里某个潮湿阴暗的角落里复苏了过来。

他摸摸后脑勺想了想,然后弓下身,在黑乎乎的地面上踅摸了一块有棱有角的石块,递到女乞丐的面前,说:“把这个拿上,要是有谁再欺负你,你就用这个自卫。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听到没?”

女乞丐一动不动,仍旧用那种无辜可怜兮兮的眼神盯着权钝。

权钝有点儿无可奈何了,他不大耐烦地问道:“你究竟会不会说话呀?会说话就支应我一声啊!未必你真是个哑女?”

女乞丐没有回应权钝。

“还真是个哑巴。还真是怪可怜的。老子已经算是够不走运的了,还有比老子更倒霉的。什么世道!”权钝自言自语地发了几句牢骚。

他固执地把手中的石块硬塞到女乞丐的手里。

在他拉过女乞丐的手往她手里塞东西的时候,女乞丐的右手却是攥得死死的,手心好像攥住什么东西,似乎还有某种反抗的力量从女乞丐的手臂上传递出来。

权钝是个犟性子的权钝,当他感觉到女乞丐手臂上传递出来的反抗力量时,反而加重了要掰开女乞丐紧攥着的右手心。那一刻,女乞丐的力量突然变得大了起来,死死攥住的五根手指变得极其有力执着,权钝使出吃奶的劲儿才将女乞丐紧攥着的手指掰开。

原来女乞丐的手心里已经攥有一块石子一样的东西了,只不过石子不大,白色的,形状如同一个猪腰子,握在女乞丐手里刚刚好。虽然黑暗中看不出是什么质地,但却明显感觉得到这块石子圆润光滑,透着一丝幽幽的凉意,一握在手心里,心里瞬间就安静下来。

权钝突然认出了这块石子。这块石子不就是王传子说的那个分作两半的信物吗?怎么会在这个女乞丐手里,而且还是完整的?

“你怎么会有这块石头?”权钝大声朝女乞丐问道。

女乞丐被权钝突然发出的大声喝问吓得打了一个哆嗦,身子团缩了起来。

权钝生出必须要把这块石子从女乞丐手上置换出来的想法,于是他几乎是从女乞丐手里把石子抢过去的,把另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子塞到女乞丐的手里。

女乞丐力气小,犟不过权钝,只好乖乖地将权钝递给她的那块棱角分明的石块握在了手里,眼神变得很复杂,仍旧死盯着权钝。

权钝被女乞丐看着的眼神盯得有点儿毛躁了,哭笑不得地说:“也算你是个聋哑人,我不和你一般见识,要是换着别人,你这样盯着老子,多半已经出大事了。知道吗?”

于是权钝轻描淡写地把小石块顺手装进了裤兜里,然后打起口哨,朝巷子口走去……

走出几步,权钝刻意扭头看了看身后,他担心女乞丐继续跟踪他,因为抢了女乞丐手里的信物,心里毕竟有点儿不踏实。还好,身后除了死寂般的黑暗,再也没有任何可疑的声息。权钝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一想到刚才挨了一板儿砖的晦气事,后脑勺莫名其妙地又开始隐隐犯疼起来。

他有点儿怨恨林静秋了。梁川怎么会是林静秋的老公?不是说是她的司机吗?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权钝,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很不爽!

权钝摸了下后脑勺,黏糊糊的,血是凝固住了,可伤口却是不小。刚才只顾着撵老乞丐去了,没顾上后脑勺,现在淡定下来,后脑勺就开始疼痛起来。

按说权钝都该到一个小诊所去包扎一下伤口的,可是现在的权钝兜里一分钱也没有,唯一有的就是刚才在网吧里多抽扯出的一小团卫生纸。这是权钝防备不时之需救急用的。

权钝从裤兜里掏出仅有的卫生纸按在后脑勺上。

四周出奇地安静,权钝有点儿纳闷了,今晚上这周围咋就会这么安静呢?

权钝今天晚上也是因为撵老乞丐才误入这条小巷子的。他平常并不从这条小巷子经过。小巷子的幽深和黑暗是他没有想到的。对于权钝来说,这其实就是一条完全陌生的小巷子。

他现在只想着快点儿走出这条黑巷子,于是加快了脚步。

走了一阵子,权钝暗觉有些奇怪了,怎么这条黑灯瞎火的小巷子就像是没有尽头似的,一直看不到出口了。

在权钝的意识中,这条巷子是不该有这么长的。

他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摁了按键看了下时间,可是根本看不清手机上的数字,眼前模糊得很。

权钝突然很生气,情绪也一下子有点儿失控,他忽地一下把手机甩进了围墙内。

他失魂落魄地僵立在原处,呼呼喘气。

突然,权钝听到围墙那边传来几声很轻微的短信提示音。

这几声短信的提示音权钝是太熟悉了。这分明是自己的手机发出的声音嘛!

难道是巫芷茜给自己发了一条短信?

尽管权钝已经可以完全知道短信会是什么内容,可是,当他听到短信的提示音时,他的魂还是被一下子勾去了。

冲动是魔鬼,再生气也不能扔手机啊!

权钝开始后悔不迭起来,急急慌慌地想要翻过围墙去找刚扔出去的手机。可是,当他抬眼看看眼前黑漆漆的围墙时,就有点儿抓瞎了,因为围墙起码有三米来高,要想翻过去,没有一架梯子是根本不可能的。况且权钝又没有飞檐走壁的功夫。

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又站在了一段围墙外,而不是那条幽深的巷子里。场景的转换完全是不确定的。

甚至也不是围墙,而是一段残垣断壁的古城墙。

一切都显得那么飘忽而且不确定。

权钝使劲儿一跺脚,狠狠地扇了自己一耳光。

可是,手机的短信已经把他的魂彻底勾住了,就是把这段围墙推倒,他也得过去捡被他扔出去的手机啊!

还是可是……但是……而且是,把古城墙推倒是根本不现实的。

权钝就像无头的苍蝇在围墙根下打起转来。

突然,一条黑影从权钝的身边急速地跑过,权钝尚且没有分辨出是什么东西,那家伙已经在前面不远处消失了……

野狗?“管事”?这是权钝下意识的第一反应。

权钝突然感觉深陷于黑暗中的世界并没有比阳光普照着的白天安静多少,而且比白天多出了许多玄机……

这时,那条所谓的野狗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停住了,并且似乎还扭过了头看着权钝。

权钝心里默念了一下,暗道:“你丫的走你的道,还停下来看着老子干什么?老子跟你丫的有仇吗?”

事实上,那条停不远处的所谓的野狗还真像是跟权钝有前世的冤仇似的。黑暗中,那家伙的眼睛里射出的光冷飕飕阴森森的。权钝从那家伙的眼神里感应到了某种仇恨的信息。

权钝就有点儿纳闷儿了,他甚至停住了脚步,小心翼翼地审视起了不远处站着的那个家伙。

那家伙瞬间又成了掐他的梁川!

权钝疑心自己今晚上是不是犯了啥忌讳了,咋莫名其妙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地接二连三地发生?

幸好,那条所谓的野狗站在不远处盯了权钝一阵后,就在黑暗中彻底消失了。

权钝稍感紧张的心松懈了下来。但是他并不敢大意,仍旧担心那家伙会不会躲在暗处伺机对他突然发起攻击。

此时的权钝变得神经质般多疑了。

权钝慢慢地朝着刚才野狗消失的地方走过去,他的手里已经多出了一块石子。

走到刚才野狗消失的地方,权钝才发现,这一段古城墙居然被谁撬出了一个能容人弓着身子穿过去的洞。是盗洞,奎哥他们挖的?

这样的洞只能把它归纳为盗洞!而且只能是奎哥挖的。

不过此时的权钝突然有了要从这个盗洞钻过去,看看盗洞内究竟是种什么样的状况。说不准里面还真有啥值得踅摸着出去换两个散碎银子的东西呢。

于是权钝还真就从盗洞钻了进去。

钻进围墙内的权钝立马又后悔了,因为眼前除了黑乎乎的景象,和预料中的荒芜还真没啥两样。而且……这分明就是那片荒坟坝啊!怎么自己又回到了荒坟坝?

权钝转身要从盗洞钻出去。

可是,就在权钝转过身子的一瞬间,他又定住了,因为他听见了不远处传来一阵闹咻咻的声音。

这声音权钝听得仿仿佛佛的,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听不大真切,就像是一个菜市场赶大集的嘈杂声,昏沉沉的,很乱很热闹。

权钝的心里当时就滋生出了一种好奇。

这深浸在黑暗中的荒芜,哪儿来的这么大的嘈杂声?难道不远处自发形成了一个早市?

于是被好奇心严重控制住了的权钝便顺着传出嘈杂喧哗声音的方向走去。

要说围墙内的蒿草还真是长得够深够密的。蒿草茂盛的地方甚至没过了权钝的头顶。权钝几乎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穿越着前进的。而他听见的喧哗声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甚至听见了引车卖浆之流的吆喝声。

奇怪的是,荒坟坝里的所有坟堆此时都不见了,除了茂盛的蒿草,然后就是一望无际的荒芜。

这深更半夜的,从哪儿冒出来这么热闹的一个集市?活见鬼了吧?

权钝的心里越加好奇。

于是权钝在荒芜的蒿草丛里穿越得越加急迫了。

这些疯长起来的蒿草其实也并不温顺,有的叶子长着细细的锯齿状的边叶,割得权钝裸露出来的面皮和手背火烧火燎地疼。

可是现在的权钝已经完全顾不上这些了,因为嘈杂喧哗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大了,再往前穿越几十米,兴许就到了。

这深更半夜的,怎么会有这么热闹的一个集市?各种猜测死死地吸引着权钝。

当权钝穿越过最后一丛一人多高的巴茅丛时,眼前出现的景象令他顿时目瞪口呆地傻眼了。

眼前还真是出现了一个灯火通明的集市。

然而,令他感到匪夷所思的是:这不是一个普通的集市,而是一个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集市。因为集市上赶集的人和引车卖浆的那些贩夫走卒,穿的都是古代的衣服。

权钝继续在梦境中穿越着,他已经沉迷其中了。

权钝心里竟然没有一丝陌生和诧异的感觉,他使劲儿揉了揉眼睛,定睛再看,的确是古代的人在赶大集。

他甚至又用手狠狠地掐了下自己的大腿,硬生生地疼。

不是在做梦?

权钝傻子似的脑子里有点儿定格了。他下意识地扭头看了看自己的来路,顿时惊讶得浑身都僵在那儿了。

哪儿还有他的来路啊?荒芜的齐人高的蒿草丛谜一般地消失了,那些拆迁剩下的残垣断壁也消失了。此时的权钝正站在一座石拱桥上,冷冰冰的夜风正从桥底下的河面上刮过来,令他浑身泛起了丝丝凉意。

老子一定是穿越了!老子一定是穿越了!权钝突然激动起来。

没有想到网络小说里虚拟的情节还真让自己实实在在地给撞上了……

站在石拱桥上的权钝有些孤零零的,因为他所看见的集市就在石拱桥的下面。街道都是老式的街道,大青石铺就的地面,青灰色的瓦屋,屋檐下家家户户挂着的明晃晃的灯笼,布帘子写的店招,酒旗经幡一应俱全。拥挤的来来往往的穿着古式衣服的人群。陌生的面孔,陌生的集市……

权钝突然有了另一种想法,此处该不是在拍古装片的电影吧?自己误打误撞地闯进了剧组搭设的外景地?

可是,脚下的这座石拱桥又怎么解释,谜一般消失的蒿草丛又怎么解释?

权钝是彻底给整蒙了……

此时的权钝有种彻底迷失掉的感觉,时间和空间在他的意识里都变得不大真实起来。

石拱桥很高,上百级的台阶层层叠叠地朝着下面延伸而去。两边的护栏虽然看不清雕刻着什么样的浮雕图案,但是,可以很直观地感觉出,上面的浮雕图案绝对古朴而且精美。护栏的每一根石柱上,都端立着石雕的麒麟或者石狮子。权钝虽然看不清这些一动不动的,似乎在这石桥上驻守了上千年的神兽,但是,那种栩栩如生的动态形象和随时都会凌风而动的气场还是令权钝情不自禁地在心底生出了一丝畏惧和敬畏之意。

自己究竟是到了哪儿了?只不过就穿越了一片荒芜的蒿草丛,咋就像穿越了遥远的时空一般?

莫非这儿真的是在拍古装大片,为了保密,不让周边的群众打搅围观,所以才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拍摄?

这样的猜想令权钝自己也感觉是在扯淡。

搭那么大的外景地,而且请了那么多的群众演员,谁能把保密工作做得这么严密?况且,这脚下的石拱桥是外景能够搭得出来的吗?

看着台阶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权钝不知道自己是该侧身回去还是融入进那股陌生的人流。

权钝犹豫不决起来。他甚至很敏感地感觉出,只要自己下了石拱桥,融入到下面熙熙攘攘的陌生人流,他就会彻底迷失,甚至会被这股陌生的人流带往一个未知的神秘地方,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径。

想到这儿的权钝转过身,他真的想按原路返回了。

可是……

可是当权钝转过身时,他的头发根嗖地就立起来了,出现在他眼前的情形令他脊背嗖嗖地冒出了一层凉飕飕的冷汗。

只见十几头不知名的家伙正虎视眈眈地在桥下面死盯着他,那眼神邪恶阴森充满了血腥和暴力的锋芒。似乎只要权钝一下到石拱桥,这些邪恶凶残的家伙就会将权钝撕碎吞噬掉。

权钝完全可以很切实地感觉出这十几头饥肠辘辘的家伙对他血肉之躯的极度渴望。

这不是刚才把自己带入蒿草丛的那种家伙吗?

权钝一直以为刚才在围墙外看见的那家伙是一条体形比较庞大的野狗,现在借着夜间的暗光,权钝终于可以稍微看清楚这种家伙的模糊轮廓了。

这哪儿是普通的野狗,这分明就是从未见过的怪兽啊!

这十几头叫不出名的怪兽浑身漆黑,健硕的身躯在夜色的暗光中泛着油亮亮的冷光。

权钝的退路被这十几头邪恶的家伙彻底断掉了,他被震撼住了,心里害怕了,恐惧和孤单感顿时把他死死地包裹住了。

而桥下的这十几头家伙已经开始一步一步地顺着台阶朝着权钝逼近了。

权钝腿肚子打闪,他想到了逃跑。

于是他转过身,噔噔噔,三步并着两步朝着石拱桥下飞跑……

惊慌失措的权钝以百米冲刺般的速度一下子就跑下了石拱桥,冲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当他惊魂未定地回过头,扭头朝石拱桥上看去时,只见那十几头邪恶凶残的家伙已经站在了桥上,虎视眈眈地看着桥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权钝担心这些家伙会朝着桥下直接俯冲下来,然后进入到人群里,尽情地撕咬、咀嚼、吞噬……

但是,这十几头家伙并没有再朝着石拱桥下迈出半步,而是显得焦躁不安地在桥上面来回走动,还发出愤愤不平的低吟之声。

浑身被冷汗湿透的权钝越加感觉不可思议。如此惊险刺激的状况,身边的这些人居然毫无异样,每个人都显得若无其事般从容和淡定。

难道他们没有看见石拱桥上那十几头怪兽?或者,他们对这群怪兽已经习以为常?再或者这群怪兽只是样子长得凶残了一点而已,根本就不会伤害人?

权钝百思不得其解。

突然,他的肩头被谁拍了一下。

权钝一扭头,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他的眼前。

这是一张成年人的脸,脸上的表情满是疑问。

“你是从那边过来的?”陌生人指了指那座石拱桥。

权钝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陌生人立刻就是一副满眼惊奇的样子,朝权钝竖起了大拇指。

权钝不明白这人为什么会朝自己竖起大拇指,一脸的疑惑。

但是,那人突然间发出石破天惊般的尖叫声:“他是奸细!他是那边过来的奸细!”

那人用手指直直地指着权钝,表情极度夸张,然后远离权钝退出去了四五步,就像权钝是一个会吃人的恶魔一般。

那人的古怪举动把权钝给弄蒙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那人,一脸的白痴状。

而他身边的人却在那人的惊呼声中呼啦一下子四散开来,就像是权钝的身体内突然产生了强大的离心气场,把这些人旋出了离自己四五米的半径之外。

旋出去的这些人并没有四下里跑开,而是将权钝团团地围困了起来,而且个个手上都捏着棍棒,脸上全是敌意的表情。似乎只要权钝稍微有什么不规范的动作,这伙人就会一拥而上,用手中的棍棒将权钝敲成肉酱。

这是一群什么人啊?咋一个个一下子就变成毫无人性杀人不眨眼的杀人恶魔了?

权钝觉得自己本身根本就不具有攻击性也不具备威胁性,咋就会令这些人感到这么紧张?

难道自己比桥上面的那群怪兽还可怕?

自己不过就是在穿着上和这些人比起来显得另类了一点儿——此时的权钝穿的是锦阳中学的校服,而这些人穿的是古代的衣服。

自己怎么就被看成是奸细了呢?而且是从那边来的奸细?都吃错药了吧?

想到这儿,权钝居然笑了。这笑容在他略显幼稚的脸上流露出来,突然就有了一层神秘莫测的意味。

发出尖叫的那人看见权钝脸上露出这抹神秘的微笑,立刻又说道:“果然是奸细!这么老练,不惊不诧的,果然是奸细!”

权钝这才看清楚,发出尖叫声的人居然是包世发,可是包世发居然不认得权钝。包世发也是在演戏吧?

权钝此时把这些人包括不认识他的包世发还真的看成是一伙儿神经病了。刚才在心里形成的紧张恐惧感突然转换成了嘲笑。他朝围住他的这群人说道:“切!奸细你妹啊!一群患梦游症的神经病!”

权钝的话并没有激怒这伙人,发出尖叫声的包世发依旧紧张,他朝身边的人急吼吼地说道:“你们就这么把这小子围住,别让他溜了,我立刻去叫人来!”说着一弓身子,从人缝里钻了出去。

而权钝看见,刚才熙熙攘攘的人流已经停住了舒畅流动,而是里三层外三层地朝这边围聚过来,人群里不时有人咋咋呼呼地议论:“那边又来人了,而且是活的……”

“奸细!奸细!那边来了奸细!”

……

从街道的尽处,传来了一阵急切的敲锣声,锣声急促紧迫,就像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一般。

面对如此不可理喻的场面,手无寸铁的权钝不光蒙了,而且慌了,他有种成了瓮中捉鳖的窘迫感……

不过此时的权钝依旧镇定,他现在脑子里依旧认为他进入到了一个古装剧的拍摄现场,而自己是弄巧成拙地被强迫性地弄成一个比较特殊的群众演员了。

但是,就是演戏,这些人演得也太逼真了嘛。连包世发也进来客串了,而且还演得那么逼真,简直是太狗血了。

权钝的心里仍旧有几分不确定。

围观者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地将权钝围了个水泄不通。

权钝显出茫然无状的表情,傻看着这些将他围困住的人群。他不动,围困他的这些陌生人也没有朝他采取进一步的行动,只是个个脸上的表情紧张兮兮的,似乎只要权钝稍微有要冲出包围圈的迹象,这些人就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一哄而上,将权钝制住。

权钝心里默念道:“这是谁导的戏,这么缺德?没经过老子的同意,就让老子莫名其妙地客串了一把,还弄得这么逼真,就跟玩真的似的!”

想到这儿的权钝居然忍俊不禁地笑了。

他这一笑不打紧,围困他的人却更加紧张了,有人甚至大声喊道:“当心这小子耍诈!”

权钝却笑骂道:“我诈你妹啊!那导演究竟给了你们多少钱,一个个的演得这么卖力?”

权钝的话把这些人搞得一头雾水,其中一个人莫名其妙地说道:“导演?给我们钱?什么导演?什么钱?”

权钝听了,有些哭笑不得了,说道:“你们不是在演戏吗?没给你们钱,你们会在半夜三更在这儿装神弄鬼的?”

那人似乎明白过来一点点道道儿,大声说道:“谁演戏了?你该不是骂我们是吃饱了撑的吧?”

另一个人接嘴说道:“甭给这家伙废话,等吴老爷来了再说。跟这家伙说话,当心着了这家伙的道。”

于是人群里又有人开始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权钝心里暗骂道:“该不是哪个神经病医院的围墙倒了,所有的神经病都跑出来演起古装片来了。”

于是权钝索性抱起膀子,脸上全是轻蔑的冷笑,他表示毫无压力地看着这些人……

就这样僵持了好一阵子,只听见人群外有人突然打雷般地大声喊道:“赶紧让开!赶紧让开,吴老爷来了……”

随着喊声消失,只见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呼啦一下子便让出了一条长长的狭窄通道。这条人墙形成的通道笔直地出现在权钝的眼前。

权钝摸了摸后脑勺,心里道:“这又是要唱哪一出啊?”

就在权钝狐疑间,又见得人墙形成的通道尽头出现了两盏灯笼,灯笼朝着这边快速地移动过来。

权钝正自纳闷,眨眼的工夫,灯笼就移到了眼前,是两个衙役打扮的家伙,分左右两边,用黑漆漆的棍子挑着灯笼。这两个衙役的后面还紧跟着四个衙役,其中两个膀大腰圆的衙役抬着一个大水桶,另外两个衙役各自用木瓢从水桶里舀出清水泼到地上。

这样的场面权钝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脑子里快速地百度了一下,才想起是在书里看到的一个情节——清水泼街黄土垫道。

可那都是古代时候皇帝或者当大官的臭美,每当要出行或者有重大庆典活动来临之际,当地官府都要号令当地的百姓用净水泼街,用黄土把凹凸不平的路面填上,改善路面状况,以免皇帝老儿或者大官在街面上溜达的时候磕着绊着摔着,最起码也表示一种尊敬。

可目前这伙人黑灯瞎火地打着灯笼,抬着水桶,用木瓢泼街,这又算是唱的哪一出啊?

权钝真的有点儿看不出门道了。

但随后出现的状况就更牛了,就更令权钝瞠目结舌了。

只听得一阵整齐划一的锣声响过,就见用清水泼过的人巷子里,出现了两排灯笼,灯笼是红色的,在这暗淡的夜色里略微显出一丝喜庆和暖意。

一阵轻微但整齐的脚步声在锣声的掩映下齐刷刷地朝着权钝这边走过来。

这阵势显然是经过精心排练过的。

权钝惊奇地暗自猜测道:“老子该不是被莫名其妙地弄成某部穿越剧的主角了吧?现在网络上的穿越小说和穿越剧可是火得一塌糊涂,大有要将时空隧道穿越成百孔千疮的破渔网之势。难道老子也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弄来蹚穿越剧的浑水了?娱乐圈该不至于乱得这么没有规矩吧?”

就在权钝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之际,敲着锣和打着灯笼的两队衙役已经齐刷刷地来到了权钝的跟前,分左右两边,挺胸叠肚,面无表情地站好。接着又听见一阵嘎吱嘎吱的抬轿子的声音传来,一顶黑色帷幔的八抬大轿被八个彪形大汉雄赳赳气昂昂地抬了过来。

大轿子的前面,走着一个清瘦矍铄的中年人。这人青须冉冉,青衣青帽,一派师爷打扮的模样。

轿子抬到了近前,师爷模样的人右手一抬,喊了一声:“住——轿——”

八个彪形大汉停住了。

那人又喊道:“落——轿——”

八个彪形大汉很熟练地把轿子从肩膀上落了下来。

那人又喊道:“压——轿——”

一左一右两个轿夫把轿把式也压了下来。

权钝看着这伙人莫名其妙煞有介事的样子,心里几乎就要乐开了花,暗自笑道:“搞得还真像那么一回事儿了,呵呵……老子倒要看看这拨人今晚上究竟是要演哪一出。”

于是抱着膀子的权钝越发显得轻松了。

师爷模样的人这时走到轿子跟前,将轿子的帷幔捞出了一道小缝隙,毕恭毕敬地朝轿子内的人说道:“老爷,到了。”

轿子内的人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虽轻,但却显得极其傲慢。紧接着,一只鸡爪子般清瘦的手从那道小缝隙内伸了出来。

黑色的帷幔被那只鸡爪子一般的手彻底捞开,一个相貌极其猥琐但神情却极度傲慢的家伙从轿子里四平八稳地走了出来……

当看见这么一个猥琐的家伙从大轿子里出来,权钝心里顿时就乐了。他甚至弄不明白自己是被弄进了什么样的一部穿越剧里来客串男一号了。更怀疑这剧组的工作人员的脑子是不是被门给夹了,到哪儿找来这么一个极品人物来饰演古代官员。

这家伙样子猥琐得像是照着一张肖像漫画刻画出来的一般,尖嘴猴腮,身子瘦小得不成比例,脸上没有一丝肌肉的痕迹,就像是只有一张面皮敷在一个骷髅头上一般……

突然,权钝几乎就要惊呼出声,从轿子里出来的家伙不是干爹王传子吗?王传子怎么会瘦成这么一副模样了?

王传子竟然也不认识权钝,这家伙戴着一顶前低后高的乌纱帽,靠后脑的地方,左右各有一片长椭圆形的帽翅。宽大的绿色官服罩在他瘦弱得如同竹竿一般的身板上,显得不伦不类的空洞。

王传子居然不瘸不拐了,手里的那根二节子棍子也不见了。

权钝有点白痴般地理解不了眼前发生的事实了。

不过从王传子这家伙深陷下去的黑洞洞的眼睛里,发射出来的光却是冷飕飕阴森森的,阴险狡诈的心机从他的眼神里很直观地被表现了出来。

这两束冷光直直地朝着权钝投射了过来,停留在权钝的脸上,不再移开了,而且和权钝的眼神形成了对峙的态势。

权钝对这样的眼神很排斥,或者说很不适应,他的眼神变得躲闪游移,心里仅有的镇定和底气被这家伙冷飕飕的眼神瞬间瓦解掉了。

王传子这家伙不光长相鬼斧神工,演技也算是一流的。看来导演的眼光也不是吃素的。

权钝心里正在默念间,王传子却先冲着权钝开口说话了:“来者何人?速速报上名来。”声音尖细刺耳,就像是勒着脖子在喊话一般。

权钝根本没有料到王传子的演技会这么高,完全一副入戏很深的样子。

权钝仍旧以为自己是处在一部穿越剧情之中,所以在头脑里迅速地组织着台词。

权钝课外读物读了不少,《三国演义》《水浒传》《玄幻都市》通通看。所以此时的权钝轻而易举地就在脑子里组织起了可以应对的台词。他清了一口嗓音,故作镇定地答道:“小爷我行不更名儿,坐不改姓……”当他刚要报上自己的大号叫权钝之时,突然想起“权钝”的名儿是自己父母给起的,不好用在这么不着边际的场合,于是脑子里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就在这一停顿之间,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强烈的弧光,顺嘴就说道:“在下西门庆是也!”

权钝报出了自己胡乱给自己弄出的一个大号,心里也暗自好笑。

西门庆这丫儿虽然在现实世界中的名声并不好,可是,作为天底下的男人,哪个又不想当西门庆呢?也许权钝的潜意识里一直把西门庆奉为了自己的人生偶像,所以在灵光乍现之时,首先冒出的牛人就是这么一个并不怎么光彩的角色。

当权钝报上自己的大号之时,形象猥琐的王传子顿时就露出惊讶的神情。他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朝权钝一指,厉声呵斥道:“大胆!你竟敢冒充清河县的堂堂西门大官人!来啊!将这胆大妄为的黄口小儿拿下,重责四十大板再行问话。”

王传子的话一说出口,立刻就有五六个衙役随声附和着站了出来,手里都提溜着一根黑漆漆的烧火棍。

权钝的心里顿时打了一个激灵,心里暗道:“演得跟真的似的,还真要打板子啊?”

有两个衙役已经气势汹汹地上来,一左一右地将权钝的膀子给薅住了。

见剧情被演绎得如此逼真,权钝有些急眼了,他刚要大声申辩自己不是西门庆而是权钝,西门庆这个名字是自己临场发挥瞎编的时,只听见一个人抢先大声喊道:“慢!”

喊话的居然是那个师爷,可是……师爷怎么会是包世才了?所有的角色都成了熟人在客串,然而都装着互不认识。

入戏都很深啊!

听到包世才的喊话,权钝和王传子都是一愣。

包世才凑到王传子的耳朵边耳语了几句。

王传子狐疑地望了眼师爷包世才,又再看看权钝。因为他和权钝相隔着一定的距离,在灯笼略显暧昧的灯影下,似乎将权钝看得不怎么真切,于是从身边一个衙役的手里取过了一盏灯笼,走近几步,朝权钝照过来。

权钝以为这下王传子应该能认出他来了,然而没有想到的是,当灯笼暧昧的光影投射到权钝的脸上时,形象极度猥琐的王传子立刻惊呼般地大声喊起来:“哎呀呀!果然是西门大官人啊!你咋穿扮成这般模样?请恕下官眼拙,差一点儿就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听了王传子说的话,薅住权钝的那两个衙役就像被马蜂蜇了一下,一下子就把死死薅住权钝的手给松开了。

权钝也纳了闷,一时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两个衙役的力气还真大,权钝感觉被薅过的两根手臂有很真切的疼痛感。

这又是演的哪一出啊?权钝快要抓狂起来了。

一直围聚在周围的人群里这时开始出现了骚动,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站在原地的权钝有种被扒光了衣裤任人围观的感觉。

王传子突然变得有几分讨好权钝了,朝他道:“不知西门大官人今夜为何要做出如此打扮?令下官好生开了一回眼界,呵呵……”

权钝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词儿了。

这是哪儿跟哪儿啊!难道剧情和台词都得靠临场组织即兴发挥吗?

权钝心里一急,暗骂道:“老子跟你们这一群神经不正常的疯子瞎扯淡个鸟啊?”于是实话实说地说道:“我不是西门庆,我是瞎说的。我是权钝。我是你干儿子,刚才我是被一群野狗撵过来的。”

说着权钝回身指了指身后那道石拱桥。

在黑漆漆的夜色里,石拱桥的石阶被青黑色的空气一层层地溶解掉,整座石拱桥显得神秘安静。

石拱桥还在,而刚才出现在石拱桥上的那群怪兽却不见了。莫非眼前的石拱桥就是传说中的奈何桥?权钝的脑子犯着迷糊。

王传子一听权钝这么说,失声惊呼道:“哎呀呀!西门大官人,这话你可就不要信口开河了呀!那边可是万万去不得的,特别是在这深更半夜的时分,那边可是一个邪恶之地啊!你若真是从那边过来,就是下官,也吃不准会保不住你的!”

权钝不明白这家伙说的“那边”是个啥鸟意思,又见王传子说得煞有介事的样子,就更是吃不准后面的剧情该朝哪个不着调调的方向演绎了。于是很不耐烦地说道:“你们这是拍的啥穿越剧啊?老子还真没闲工夫跟你们玩了。”说着一转身要朝石拱桥走。

王传子却一把拉住权钝,着急上火般地大声喊道:“西门大官人!这可万万使不得啊!这可万万使不得啊!”

王传子看似骨瘦如柴,但拉住权钝的手却是很有一把力气。看来王传子是真的着急了。

此时的权钝已经是很不耐烦的权钝了。他觉得跟这帮子人还真是玩不起了,包括王传子,于是使劲儿一抖被抓住的手,硬生生地从王传子鸡爪子一般的手里挣脱出来,说道:“老子不跟你们演了!什么事儿!”

骂完权钝甩手甩脚地就朝石拱桥走去,没走出两步,权钝就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一般地站在原地不动了,眼睛也瞪得如同灯泡一般,直直的眼神定在了石拱桥的一级台阶上,再也挪不开了。

台阶上居然坐着那个用破编织口袋绑架小乞丐的老乞丐。而老乞丐的身边,还多出了一条土狗——“管事”!

权钝不大相信地使劲儿揉了揉眼睛,定睛再度细看,确实是老乞丐和“管事”。老乞丐正用一种很暧昧的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他。而“管事”也端坐在台阶上,一只独眼也是一眨不眨地盯着权钝……

“管事”怎么会变成了独眼?

权钝迟疑了一下,还是疾步快速朝老乞丐走过去。

对于这样一个刚才被自己撵得鸡飞狗跳的老乞丐,权钝的心理优势还是很足的。他仍旧用盛气凌人的口气朝老乞丐低声呵斥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老乞丐那张脏脸上的表情变得越加暧昧,嘴角抽扯了一下,眼角处的鱼尾纹上流露出的那一丝神秘莫测的笑意显得越加意味深长起来。

“管事”显然已经认出了权钝,在权钝尚未走到近前时,就已经欢快地不停摇动起了尾巴。待得权钝走到近前时,它就已经做出要朝权钝扑上来的亲密之状。但当权钝朝着老乞丐发出盛气凌人的低声质问的时候,它又规规矩矩地定坐在石阶上了,那只独眼里流露出疑惑紧张的眼神。

权钝做出来的霸道模样并没有在老乞丐的心理上形成任何压力,他抬起左手,把一直捏着的一根短树枝伸到后面的衣领里,不紧不慢地在后背上挠起了痒痒,龇牙咧嘴地做出一副很受用的样子。

权钝将双手叉在腰杆上,很不耐烦地等着老乞丐回答他的话。

老乞丐在后背上很磨蹭了一阵子,将后背挠得极其舒服妥帖了,才将树枝从衣领处抽出来,然后语调平稳地对权钝说:“你小子,真他妈的是有眼不识泰山。你说话就不能跟老子客气点儿吗?你在学校里念的是啥破书,连起码的尊老爱幼的礼数都不懂。你说你以后还有多大出息?”

权钝没想到老乞丐还有胆量教训自己,心里当然是既不服气又不乐意,声音又提高了几个分贝地朝老乞丐呵斥道:“老子用得着你来教咋样子做人吗?甭给老子废话!赶紧回答老子的问话。”

老乞丐还是用一副死皮赖脸的样子面对权钝,对权钝的无礼似乎毫不在意,说:“小子,你管老子是怎么会在这儿的。你咋就不问我是从哪儿来到这儿的呢?”

老乞丐说话的方式和表情令权钝很难接受,他觉得自己居高临下的权威地位受到了严重的挑战。于是他进一步朝老乞丐施加起了压力,说道:“你信不信老子一脚把你踢到桥下面去喂河里的王八。”

“不信。”老乞丐轻描淡写地说。

权钝感觉自己受到了最为直接的挑衅。

这哪儿成呢?如果现在连一个又老又丑的乞丐都搞不定,说出去不是成笑话了吗?

于是权钝再次朝老乞丐喝问道:“你真的不信?”

权钝的眼珠子已经瞪了起来。

“老子还真不信。”老乞丐仍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

“你再说一遍!”权钝是真的来火了,火星子在胸口里哧哧地飞溅。

老乞丐却不耐烦了,嘟噜儿道:“一大老爷们儿咋这么啰嗦?没底气就别他妈说大话!”

老乞丐说话的口气居然流露出非常具有现代感和潮流感的气质。

权钝被老乞丐蔑视了。

于是被彻底激怒的权钝朝着老乞丐飞起一只脚就踹了过去。

老乞丐见权钝真朝自己踹过来,连身子都没有动一下,只是将手里的那根树枝朝权钝踹过来的脚踝处格挡了一下,然后另一只手轻描淡写地抓过去,正抓在权钝的脚腕处,顺着权钝踢出的来势朝前面一引。权钝只感觉有一股自己完全不能控制的力道从老乞丐的手腕处传递到自己的身上,顿时收势不住,跌跌撞撞地朝前面扑了出去,差点儿就撞在了冷冰冰的石拱桥的护栏上。

石拱桥的护栏是坚硬的花岗石的石柱子,上面端立着的怪兽被雕刻得活灵活现的。权钝正抱住怪兽的头,差点儿和怪兽来一个亲密的接吻。

权钝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没想到这老乞丐的身手这么好,自己刚才还真是被这老家伙给忽悠了。

权钝抱着护栏柱子上的怪兽呼呼地喘了两口,开始用正眼打量起老乞丐了……

老乞丐仍旧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标志性表情,他也盯着权钝。

倒是“管事”被这两人搞得有点莫名其妙。看看权钝,也看看老乞丐,顺带着还发出一声低低的吠鸣,就像是嘟噜儿了一句什么。

“管事”对于人情世故当然是一窍不通,在它的那只独眼里,世界是新奇的,也是莫名其妙的。

“怎么?不服?不服再来!”老乞丐继续朝权钝叫板挑衅道。

权钝此时的心里就跟明镜似的,他已经完全知道这个老乞丐并非是一般的老乞丐。这是一个神秘而且来头不小的老乞丐。于是权钝的内心里便有了急速的心理转化,由刚才对老乞丐的轻蔑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敬畏。他冲老乞丐使劲儿摇动了几下脑袋。

老乞丐对权钝态度的转变似乎早有心理准备,从坐着的石阶上站起来,捎带着用手拍了拍屁股,说道:“跟老子斗?你还嫩点儿。年轻人,不谦虚是不行的,欺软怕硬更是不行的。别觉得老子年纪大了就好欺侮。”

权钝下意识地冲老乞丐点头,眼神懵懵懂懂的。

见老乞丐站起来,“管事”这个时候也站起来,就像怕老乞丐丢下它似的,显得有点儿紧张兮兮的。

老乞丐这时打了一个无与伦比的呵欠,使劲儿舒展开两只手臂伸了个懒腰,露出一副困倦的表情说道:“老子困了,得找个旮旯睡觉去了,懒得跟你玩了,你好自为之吧,走咯——”说完派开八字脚甩手甩脚地就朝前面走。

权钝正自发愣,突然发现老乞丐并没有朝石拱桥的石阶上走,而是朝一处残垣断壁的废墟里走。

权钝下意识地将眼睛的焦距使劲儿调整了一下,定睛再看……

其实哪儿有什么石拱桥,眼前除了废墟就是齐腰深的荒芜蒿草。

权钝的心里狂闪了一下,使劲儿甩了两下脑袋。

石拱桥,集市,穿着古代衣服的人流居然都不见了,都像是一瞬间在黑色的空气里蒸发掉了一般。

权钝一直抱着的,也不是石拱桥护栏上的什么怪兽,而是来不及倒下的半截石柱子。

权钝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他就像是被电击了似的松开了手里抱着的石柱子,紧张兮兮地朝四下里张望。

这儿很像是一座被拆掉的老式房子,即使不是荒废的庙宇也应该是一家原来的祠堂。

权钝对祠堂有很深的印象。因为他的童年几乎就是和他的玩伴们在包家院子里度过的。石柱子,石阶沿,青灰色的瓦脊,这些对权钝来讲依旧印象深刻。

四下里静悄悄的,除了草丛间各种虫子和蛐蛐们发出的一长一短的夜鸣声,剩下的就是荒芜和安静。就连老乞丐和“管事”也销声匿迹了,消失在了蒿草丛里,不远处,隐约传来蒿草丛被践踏的细微声响。

老乞丐和“管事”走得并不远。

这深更半夜的,难道自己还真是睁着眼睛做了一个迷幻得不得了的梦?难道自己走进了一块邪恶之地,或是自己真的经历了短暂的穿越?

想到这儿的权钝浑身打了一个激灵。他慌忙朝老乞丐消失的方向喊了一声“等等我……”,便飞似的追了上去。

突然,权钝脚下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绊了一下,一下子就跌倒了,而且有种跌入万丈深渊的失重感,权钝本能地发出啊的一声惊叫,陡然间从穿越的梦境中惊醒了。

穿越的梦境也戛然而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