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造访(2 / 2)

遗族 缪热 7578 字 2024-02-18

林静秋佯装轻松地笑了一下,说:“我还以为是包书记在你这儿呢。”

王传子将林静秋引到石几旁,并把权钝跟林静秋做了介绍。林静秋很客气地和权钝握了下手。

因为天井里的光线很黑,权钝并不能看到林静秋脸上的具体表情。但林静秋是一个气质和容貌都很好的女人,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尽管王传子对林静秋有了很大的怀疑,在没有把话挑明之前,他对林静秋依旧显得有点儿客气,朝林静秋问道:“吃晚饭了没有?”

林静秋说:“来的时候已经在你们镇子上吃过了。”

“怎么你没有跟包书记一起过来?”王传子开始旁敲侧击起来。

“我没去包书记家,直接到的你这儿。”

“哦,是不是找我还有啥子事情?”

“暂时没有啥子事情,我等一个人,我让他一会儿到你这儿来找我。”

“等哪个?”王传子变得有点儿像是在审问林静秋了。

“等我的司机,我让他去办点儿事情。”林静秋说。

王传子没有继续问下去,或者是他找不到继续问下去的理由了。

权钝却一直借着极其有限的暗光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林静秋。

沉默了一会儿,林静秋又开口说道:“王哥,有个事情我不知道可不可以再麻烦你一下?”

王传子说:“你说,只要我办得到的就没有问题。”

“如果有可能,你能不能帮我去打开你说的那个金井?”林静秋说。

王传子一听,立马大惊小怪地失声说道:“啥子喃?你还惦记着金井里的那个东西啊?荒坟坝都遭围起来了你难道不晓得?”

林静秋说:“就因为这样,我才说有可能的情况下才找你帮忙嘛。”

王传子却说道:“林妹儿,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那我就不遮遮掩掩地跟你说话了。你跟我摆句老实龙门阵,你是不是那个坟堆的主人家?我是不是遭你和包世才装口袋了?”

林静秋一听,朝王传子宽慰地说道:“王哥你放心,我跟包书记真的没有骗你。我不是带了信物的吗?”

“你有信物不假,我也只认信物不认人,这个是我父亲临死的时候特别交代了的。这个都说得过去。但是,为啥子包世才被叫到派出所去了喃?”

“包书记被叫到派出所只是要找他了解点儿荒坟坝的情况。再说他不是已经回来了吗?”林静秋说。

“回来了?我咋个不晓得?”王传子似乎松了一口气。

“这个我不用骗你的,你要是信不过,一会儿就可以去他家里看他。”林静秋说。

“那还差不多。”王传子彻底相信了林静秋的话。

“这下你放心吧?”林静秋说。

王传子想了一下,说:“不过我还是觉得这里头有问题,为啥子会来这么多国家的人,而且一下子就把荒坟坝围得这么严实?”

林静秋说:“这是正常的考古发掘,跟我请你捡我们祖先的遗骨是没有关系的。要是有关系,派出所早就来找你了。你不是现在还安安稳稳地坐在家里没有事吗?”

王传子点头说道:“这个倒是。不过虽然派出所的没有来找过我,但是有一个教授还是来找我问过话的。”

林静秋对王传子的这句话有点儿警觉,立刻问道:“一个什么样的教授来找过你?”

王传子说:“一个姓武的教授。”

“一个姓武的教授来找过你?”林静秋似乎显得有点儿吃惊。

“咋个?你也认识这个武教授?”王传子问。

“不……不认识。”林静秋说,声音里透出一种掩饰不住的慌乱。

坐在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权钝确认,林静秋是在当面撒谎。她是认识武教授的。

“那个教授都问了你些什么?”林静秋朝王传子问。

王传子显然对林静秋已经完全释怀。

对于一个心地单纯的人来说,心里生出的疑问往往就像肥皂泡,轻轻一戳,就灰飞烟灭地消失了。此时王传子心里的疑问也灰飞烟灭了,他又开始不设防地对林静秋说:“也没具体问啥子,就是了解一下荒坟坝早先的事情,东拉十八扯的,摆些闲龙门阵。”

正说着话,双扇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人从外边走了进来。

王传子大声朝进来的人问道:“哪个?”而“管事”却已经吠叫着朝进来的人迎面扑了上去。但是,那人朝着“管事”发出一声低沉吼声后,“管事”一下子就噤声了,也规矩了,索性蹲在地上,摇动的尾巴拍打着地面噗噗地响。

权钝不禁暗自心惊。因为进来的人透露出的气势一下子就把“管事”给镇住了,足见这人不是一身邪气,就是有着某种特异功能。而他从来人的身影已经辨认出,这人就是他在小林盘遇见的那个一身匪气的男人。

进来的人正是林静秋的司机——梁川。

梁川并没有继续朝他们走过来,而是站在天井对面的阶沿上,朝林静秋喊道:“姐,我们该走了。”说完首先转身跨出了门槛。

林静秋立刻站起身,跟王传子打了一声招呼也出了门。

王传子被搞得一头雾水,说:“这林妹儿究竟在搞啥子名堂?咋个屁股都没有坐热就走了?”

权钝过去把双扇门重新关上,回到石几旁对王传子说:“干爹,以后你跟这个林静秋说话要多个心眼,她明明是认识武教授的。”

“啥子喃?你说她跟我扯谎了?”

“你真的没有察觉出来?”

“我哪有你那么心多烂肺的?我想到人家标标致致一个女的,是不会对我扯谎的噻。”王传子说。

权钝冷笑了一下,不说话了。

王传子又说:“老二,我觉得刚才林静秋的样子有点儿慌慌张张的,黑灯瞎火的,她跟那个男的究竟在搞啥子名堂哦?”

“我咋个晓得喃?咋个?你也看出点儿问题来了?”权钝故意朝王传子反问道。

王传子想了一下说:“我觉得这个里头多半有大问题。”马上又幡然醒悟般地说:“对了,她是不是喊那个男的偷跑进荒坟坝里头去找那个金井哦?”

“啥子金井?”

“埋坟地的暗门,里头装要紧的东西的洞洞。”王传子用简单明了的话对权钝解释道。

权钝的兴趣立马又被勾引了起来,说:“真的有金井啊?”

“我也是靠猜测的。当时具体是啥子情况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楚就遭公安局的封起来了。不过林妹儿说少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没有找到,我估计就在那个金井里头。”

“啥子重要的东西?”

“我咋个晓得?听她说那个东西多重要的。还说那个东西如果没有找到的话,她就不能认祖归宗,说得悬吊吊的。人家给我封了那么大一个红包,而我又没有把人家祖先留下来的东西找齐,搞得我心头都不得好安逸……”

权钝打住王传子的话头说:“别慌,干爹,你说林静秋还要啥子认祖归宗……啥子意思哦?”

“她是这样子说的,我晓得她要认啥子祖?归啥子宗?”王传子颇为不屑地说。

权钝思索片刻说道:“这个事情有点儿意思了,呵呵……”

两个人正说着话,大门外又响起了砸门声:“传子,传子,开一下门。”

居然是包世才的声音。

王传子颇感吃惊地说道:“他咋个来了?”

权钝说:“我去开门。”说着就朝双扇门走了过去。当他抽开门闩打开门的时候,门外却站着三个人,一个是包世才,一个是着制服的警察,一个是不认识的陌生人。

见是权钝开的门,包世才有点儿愕然,说:“权老二,你咋会在这儿?”

权钝笑道:“我咋个就不能在这儿?这儿是我干爹的四合院嘛。整反了嗦?”

“好久回来的?”包世才边朝门槛里跨边问。

权钝说:“昨天。”

包世才哦了一声,已经带着另外两个人进了门来到天井里。

包世才开口就朝王传子问道:“传子,你刚才没有到荒坟坝去嘛?”

王传子说:“外头那么黑,我腿脚又不方便,跑到荒坟坝里头去做啥子?取草帽子嗦?”

“没有去就好。”包世才边说边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权钝。

因为是晚上,权钝看不出包世才看他时脸上的具体表情,但是,凭直觉,权钝知道包世才看他的眼神是绝对满含疑问的。

“才叔,是不是出啥子事情了?”权钝问。

“当然出事情了。变压器那儿的总线遭人故意剪断了,刚才守坟坝的警察又看到有人进荒坟坝了。所以我就和周警官蔡警官来调查这个事情。”

王传子立刻说道:“世才,老子说你龟儿子的就是不动脑筋的狗戴砂锅——胡碰!就凭老子这个脚杆,是做剪电线那种事情的人哇?”

包世才见王传子当着两个陌生人这么不留情面地跟他说话,有点儿愠怒地说:“老子又没有说是你做的,调查一下不可以嗦?你吼个锤子!”说完带着两个陌生人走出了四合院的大门。从权钝身边经过的时候,包世才又意味深长地扭头看了一眼权钝。

王传子却冲着包世才刚刚消失的大门口骂道:“去你妈的!耀武扬威地扯起封皮当告示!”

看来王传子因为刨坟这件事,对包世才是有意见的。

权钝走到石几旁,朝王传子说:“干爹,你咋个刚才不对包世才和那两个警察说老实话喃?”

“我咋个没有说老实话了?”

“明明你就晓得是哪个剪了电线然后又到荒坟坝里头去的是谁,你咋个隐瞒不报喃?”

“啊?你是说林妹儿……”

“不是她是哪个?”

“她不是坐在这儿等那个司机的嘛?哦——我晓得了,是她派那个司机去做的这个事情。”王传子一拍大腿地说道。

权钝却说:“你包庇林静秋不打紧,现在世才叔开始怀疑起我来了。”

“啥子喃?他怀疑你?凭啥子嘛?”王传子叫起来。

“就凭你喊老二过来陪你喝这台酒!”门外突然传来权正梁的声音。

权正梁走进来,王传子立刻就朝他呵呵笑道:“正梁哥过来了嗦?坐嘛,正好我跟老二的酒才喝到一半……呵呵……”

话音刚落,房檐口下的白炽灯突然亮了起来。漆黑一片的天井里陡然间生出了一抹亮色。

权正梁一脸严肃地走到石几旁坐下,权钝立刻进到屋子里去拿酒杯,顺带泡盖碗茶。

权正梁盯着王传子,一脸不悦,半晌才说:“今天在电话里头悬丝吊脉的龙门阵摆安逸了嘛?”

王传子一脸尴尬,讪笑道:“头一回玩这个,觉得稀奇嘛。你当然不摆悬丝吊脉的龙门阵,因为你都玩了好几年了,玩厌烦了。”

“老子懒得听你东拉十八扯的,老子来不是跟你冲壳子的,老子来是喊我老二回去的。你现在腰杆硬撑了,又咋子嘛?咋个还是猪脑壳下酒喃?既然手机都买得起几千块钱的了,下酒菜就该整海参席了噻!扯些靶子不得了了嘛!”权正梁气呼呼地从坐着的石墩子上又站了起来。

权正梁不近情面地朝王传子爆发,搞得王传子有点儿下不来台。他觉得权正梁有点儿欺人太甚了,心里有了一股无名火在慢慢地蹿腾。

在屋子里找茶杯和酒杯的权钝听到权正梁在外边对王传子发飙,立刻跑出来,朝权正梁说:“爸,这儿是人家干爹的地盘,你跑到人家干爹的地盘上来发飙,是不是有点儿那个了?”

“他的地盘又咋子了嘛?老子今天就是想不过下午他对老子的那个态度。还没咋子嘛,就沟子都翘到天上去了,打个电话嬉皮笑脸的,想咋子哦?想翻圈嗦?”权正梁不依不饶地说道。

王传子脸上的表情眼看就要挂不住,一时间阴晴不定的,却又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权钝。

权钝已经闻到权正梁一身的酒味儿,这是酒壮

人胆的节奏啊。于是权钝朝王传子说:“干爹,不要跟酒疯子一般见识。”

王传子却突然间泪眼婆娑地颤声说道:“他才不是酒疯子,我是瓜娃子。”说完坐在石墩子上哇地哭了起来。

权钝一脸为难地看着权正梁,说:“爸,你是不是有点儿欺人太甚了。不就是下午没有给你泡茶嘛,我现在给你泡,补起就是了嘛!你咋个借酒装疯喃?人家干爹又没有惹你啥子,你对他这样子算啥子事嘛?”

权正梁也没有想到王传子会突然哭起来,兴师问罪的气焰顿时也灭了,说:“我咋个晓得他龟儿子的那么小气喃?”

权钝把权正梁边朝门外推边说:“你先回去,我马上就回来。”

权正梁装出极不情愿的样子被权钝推出了四合院。

其实当王传子哇的一声被权正梁骂哭的时候,权正梁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巴不得马上脚底板抹清油地一趟子溜掉。

还是权钝最了解此时的权正梁,在最恰当的时候找了个台阶让他下。

王传子是真的被权正梁骂得有点儿伤心了,伏在石几上呜呜呜地哭。权钝却并不上去劝慰他,而是坐在王传子面前,看着王传子哭。

权钝原本是可以从裤兜里掏出一两张纸巾给王传子擦拭一下鼻涕眼泪的,可是,农村里的糟老头子用眼泪抒发情感的时候,是用不着走这道矫情的程序的,顶多就是挽起袖口在脸上抹一把,然后继续任由情感随着性子走。

王传子果然是挽起袖口在脸上抹了一把,脸被抹得花里胡哨的。他止住哭,看着面前的权钝,说:“你咋个不劝老子一下喃?”

权钝一笑,说:“你让我劝你啥子喃?”

“你至少该说点儿宽心的话喊我不要哭噻。”王传子说。

权钝继续笑着说:“干爹,想哭就哭出来是好事,眼泪花往肚子里头流才真的是难受。所以,你要哭就哭,我是不得劝你的。我晓得你这几十年受的委屈也不小,我理解你。”

听权钝这么说,王传子被感动得又哭起来,说:“老二,还是你了解你干爹啊!干爹夹起尾巴活了几十年啊!活得憋屈啊!呜呜呜……”

权钝耐着性子等王传子又哭了一阵子,起身拍着王传子的后背说:“干爹,差不多了,紧到哭就没有多大意思了。”

王传子抓住权钝的手,果然止住了哭泣。

权钝这才从裤兜里拿出纸巾递给王传子,说:“心头好受些了嘛?”

王传子老实巴交地说:“还可以。”边说边抽噎两下,样子有点儿滑稽。

权钝说要回去休息了,王传子却要权钝今晚上就在这儿陪他。他说晚上他一个人有点儿害怕。

权钝不明白一直是独自一个人生活在这个四合院里的王传子为什么会突然感到害怕,说:“干爹,你怕啥子喃?你不是一直一个人住的嘛?”

王传子却说:“我是怕包世奎找人来害我。”

权钝突然觉得王传子说话有点儿不正常了,说:“干爹,你是不是真的酒喝多了,咋说的话有点儿神戳戳(神经不正常)的喃?”

王传子又抓住权钝的手说:“老二,干爹是真的有点儿怕,你这几天就在这儿陪干爹好不好?干爹亏待不了你的。”

权钝突然感觉王传子抓他的手就像是在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他看着王传子,王传子也看着他。从王传子乞求般的眼神里,权钝真的看出了一丝隐隐约约的恐惧。

对孤苦伶仃了一辈子的王传子,权钝心里还真的生出了一丝同情,但是,要和王传子挤在一张床上睡觉,权钝确实又过不了心里的那道坎。因为王传子的被褥不用想都知道会是一股啥味儿。这不要了有洁癖的权钝的命吗?

于是权钝说:“那这样嘛干爹,我这就回去把我的铺盖抱过来,就在你的堂屋里临时搭个铺位,我睡堂屋,你心头该踏实了嘛?”

听权钝答应要在这儿陪他,王传子顿时高兴起来,说:“那要得,那要得,你搞紧回去抱铺盖过来。我马上给你在堂屋头腾地方。”

权钝回家抱被褥,说晚上要陪王传子。心里正愧疚得不行的权正梁破例没有说反对的话,反而说:“你去陪下他也要得,孤苦伶仃一辈子,多造孽的。他本来胆子就小。”

这天晚上,在堂屋里搭了个便铺的权钝可就遭了大罪,整整一个通宵,权钝根本就没有睡上一个囫囵觉。堂屋里始终飘浮着那股裹挟着湿漉漉气息的霉馊味儿姑且不说,光是屋子里的耗子就让权钝领教了什么叫过街老鼠的厉害。只要权钝把灯一拉灭,躲在屋子各个角落里的耗子就会窜出来,在房梁上撒着欢似的来回奔跑,而且还在上面打架斗殴,调情嬉戏,各种鼠类的生活桥段被玩得不亦乐乎。

权钝在漆黑的堂屋里,就这么睁着一双空洞迷茫的眼睛,听着耗子的撒欢声和王传子从隔壁屋子里传出的打鼾声,苦苦挨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