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六百还是小钱?你小子的心也太厚了点儿吧?”
抬着甑子的包世安嘿嘿地笑,说:“哥,五六百也不算多噻。我幺店子的肉还没卖完呢,一上午就忙你的这个事情了。”
“不要说了,一会儿我就跟你要这个钱去。哥哪回亏待过你哦?一有啥子好事情,哪回想到的不是你?”
帮着抬甑子的贵财也说道:“书记,我也是帮着抬了甑子的,可不可以也给我算个人工。”
“你龟儿子的也想趁火打劫嗦?你的人工又算好多钱嘛?”
“就按工地上打小工的工资算噻,一百二咋样?”
“一百二?你抬一下甑子就一百二?老子又是蒸又是送还出米才五六百,你还真敢狮子大开口。”包世安差点儿叫起来。
贵财呵呵笑道:“安哥,钱又不是你出,你心疼个啥子嘛?”
包世才骂道:“你两个不要说了要得不?让人家林妹儿听到了羞死先人!一会儿我就跟你们两个要这个钱去。”
“谢谢书记。”贵财有点儿屁颠屁颠的了。
三个人把盛着热米饭的甑子抬到土坑边放好。蹲在土坑里的王传子起身瞄了一眼,说:“你还得喊两个帮手过来。”
包世才说:“就我们这几个人还不够哇?”
王传子说:“多两个人稳当点儿,一会儿把那个洞刨开,甑子里的饭立马就得扣上去堵住,开不得半点儿玩笑的。”
包世才刚要转身喊人,包世安却说:“哥,喊那么多人干啥子嘛?一会儿贵财把坑刨开,我跟你把甑子抬起来朝上面扣。龙多不治水,再说坑里就那么大个地方,多两个人站在里头反而别脚绊手的容易出事。”
包世才知道包世安的心思,这家伙是想再把这道工序的钱也挣了,于是就用商量的眼神看了王传子一眼。
王传子对五大三粗的包世安也很有信心,就说:“既然包三哥说要得那就要得噻。”
可是一旁的贵财却叫起来:“叫我去把那个洞刨开啊?我才不干呢!万一又把我放倒了咋办?”
王传子说:“有我在,放不倒你。就是放倒了,老子给你立碑刻字。”
贵财还是不愿意,包世才只好说:“那就你跟包世安抬甑子饭噻,我来刨总可以了嘛?怕死鬼!”
这样商量下来总算是妥当了。几个人摆好了架势就准备动手。这时一阵刺耳的警笛声从路口朝着这边一路响了过来,声音显得很急促。
包世才几个人朝着路口看去,只见有三辆警车鸣响着警笛朝着这边风尘仆仆地开过来,土路上的尘土被车轮卷起,颇有点儿遮天蔽日的味道。警车的前面竟然还有五辆城管的摩托车开道。
摩托车跑得比警车快,突突突地一阵风似的绕着乱葬岗里的大小土坑一窝蜂地涌到包世才他们面前。
摩托车上竟然驮着城管主任汪矮子和副镇长田光武。
包世才被这阵仗整得有点儿发蒙,不知道出了啥事情,刚要朝田光武和汪矮子打招呼,田光武和汪矮子已经从摩托车上跳了下来。
田光武阴沉着脸,冷冷地盯了一眼傻站在土坑边的包世才,然后几步走到土坑边,看了一眼土坑,才朝包世才严厉地问:“是谁把这个坟堆刨了的?”
包世才根本搞不明白是怎么一个状况了,有点儿慌了神地说:“是……是……王传子刨开的。”
蹲在土坑里的王传子感觉这个土坑刨出祸事来了,连忙从土坑里站起身,申辩起来:“包书记,你不要把责任全部朝我身上推哈,是你带着坟堆的主人家一起过来喊我刨的哈。”
“坟堆的主人家?哪个是坟堆的主人家?”田光武追问道。
包世才这才想起一直站在不远处的林静秋,扭头要喊林静秋过来,却发现林静秋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林妹儿喃?上哪儿去了?咋不见了?”包世才慌乱着眼神四下里寻找,林静秋果然是云鹤缥缈般地消失了踪影。
土坑里的王传子听到包世才嘟噜儿着说话,也扭头寻找林静秋,当发现林静秋果然不见的时候,立刻大声喊道:“糟了!糟了!我们都上当了!”
田光武不明白王传子和包世才两个人演的是哪一出,问道:“哪个林妹儿?”
“就是这个坟堆的主人家,一个年轻的女娃子。”
听了包世才的话,田光武有点儿气急败坏地将手叉在腰杆上,朝包世才吼道:“包世才,你闯大祸了晓不晓得?你就等着去坐班房吧你!”
包世才已经彻底慌了神,脸色发白地朝田光武问道:“我闯啥大祸了,田镇长?我不就是帮坟堆的主人家刨了下坟吗?”
田光武却说:“我现在跟你说不清楚,一会儿有人跟你说这个事情。”然后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对着手机说:“魏书记,坟已经被刨了,空了……是,我晓得,我晓得……”
田光武显然是在跟镇党委书记魏清泉汇报情况。
包世才的腿肚子有点儿发软了。
田光武收了电话,分别指着包世才和王传子几个人说道:“你们几个现在都老老实实地给我待在这里,蒋所长马上就到,说得脱走得脱!”
王传子意识到这回自己闯下了大祸,站在土坑里呆若木鸡。城管主任汪矮子朝身旁的几个城管队员吩咐道:“还瓜兮兮地站着干啥子喃?把这个瘸子给老子拉上来噻。”
几个城管队员七手八脚地把王传子从土坑里拽了上来。
腿脚本来就不方便的王传子已经没有了站立的力气,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哭丧着声音朝包世才抱怨道:“包书记,这个事情是你一手操办的,是你带着那个林静秋来找到我挖的坟堆哈!我最多是个从犯哈!”
三辆警车在不远处停下来,一辆桑塔纳一辆帕萨特,还有一辆就是刚才被包世才糊弄回去的长安面包车。从车上陆陆续续下来七八个身着制服的警察。
看阵仗,来的人级别绝对不低。
这回这个娄子一定是捅大了。王传子的腿肚子也有点儿抽筋发软了。
田光武和汪矮子几乎是小跑着上去迎接的。
刚才被包世才糊弄回去的周警官走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天寒地冻的,到了近前,他狠狠地剜了一眼包世才,然后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
被簇拥着的是一个五十岁开外的老警察,身板魁梧,脸膛黝黑,一双朝着眼眶外凸出的眼珠子投射出道道精赤赤的光,几乎让人不敢直视。特别是眉宇间一道深深的褶皱格外醒目,完全就是岁月的沧桑在眉宇间刻下的烙印!
“武局长,坟已经被刨开了,东西多半也被起走了。”田光武朝老警察说。
被称作武局长的老警察显得极其沉稳,他低着头看了看面前的土坑,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有丝毫的变化,接着又抬起头朝四周张望了一下,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与眼前的案情根本不相干的话:“这个地方倒是显得挺荒僻的。”
“一直就是乱葬岗,老百姓开荒也开不到这儿。”田光武汇报似的应道。
武局长收回目光,朝跌坐在地上的王传子看了一眼,王传子同时也盯着武局长看。
从武局长被簇拥到现场到此前,王传子的视线一直落在武局长的身上。武局长身上那股特有的强大气场把王传子彻底给镇住了。
武局长把视线从王传子身上挑开,朝站在他身边的一位四十来岁的警察说:“张所,先拉下警戒线,把现场保护起来。一会儿市里文管所的专家要来。等他们来了再说吧。”
“好的。”被叫作张所的警察立刻吩咐人拉警戒线去了。
武局长这才又看了下王传子和包世才他们,对田光武说:“刨坟的就是他们几个人?”
“大概就是他们几个。不过幕后主使是另外的一个人,据说刚才还在现场,刚刚不见的。”
武局长哦了一声,脸上仍旧不动声色,说:“这样吧,先把他们几个人带到一个地方去休息一下。一会儿再跟他们了解下详细情况。”
“干脆让张所把他们带回派出所?”田光武说。
“带回派出所干什么?就在附近找个地方,一会儿专家来了也好及时了解情况。”武局长说话的语气虽然总是保持在不急不缓的状态下,但是从他充沛的低音里透露出的却全是运筹帷幄的豪气。
田光武朝城管主任汪矮子问道:“你看附近哪儿比较适合?”
汪矮子的真实姓名叫汪长顺,因为个子只有一米六不到,个头比较矮,所以认识他的人背地里都叫他汪矮子。当着他的面当然也都很恭敬地尊称他汪主任。
汪长顺想了一下,视线落在王传子身上,豁然开朗般地说:“他家里不正合适吗?单家独院的就住着他一个人,又是四合院。”
汪长顺说的当然就是王传子的家了。
田光武依了汪长顺,然后让汪长顺带着城管队员把王传子和包世才、包世安以及贵财带到了王传子住的四合院里。
被城管队员带进四合院里的王传子和包世才等四人,一副提心吊胆样子。就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以霸蛮著称的包世安也变得像霜打的茄子,连脑袋也耷拉下来了。
四个人被限制在天井里,由汪长顺亲自守着。
包世才跟汪长顺比较熟悉,平常到镇政府开个会啥的都能相互碰上,在街头巷尾也有个招呼应酬的。
包世才递了一根烟给汪长顺,想从汪长顺的口中探听点儿有用的信息,说:“汪主任,究竟是啥来头啊?咋个会惊动那么大的局长下来?”
汪长顺瞟了一眼包世才,说:“这个局长还不算大,也就县里的公安局长,说不定还有更大的局长下来呢。你们这回可是捅了个大娄子了。”
“我们不就帮人家刨了下祖坟吗?再说,这是镇上下的迁坟通知,我们都是按正常程序走的,没犯到哪条王法啊?”
“没犯到哪条王法?你说得倒是轻巧。你以为你们刨的那个土堆是一般人的祖坟哇?‘文化大革命’那么乱,刨那个土堆的人也是被弄去坐了班房的。你倒好,一个芝麻绿豆点儿大的村支书,就敢带人去把那个土堆刨了……”
“我咋个就没有权力把这个土堆刨了?这个土堆又不是无主坟,是坟堆的主人家亲自找到我和王传子,托我们刨的坟。我们是当着主人家的面刨的坟,没做啥子见不得天的事情啊?”
“你说的这些我也不懂,但是现在我也搞不清楚这个事情的来龙去脉。镇长让我们来配合一下我们就来了。你想从我这儿探点儿情况也不可能,反正我就晓得你们是刨这个土堆刨出的乱子。为这个事情,魏书记刚才接了电话,已经到县上背书去了。”
“你是说我们镇上的那个魏书记?”
“不是我们镇上的魏书记还有哪个魏书记?”
一听这话,包世才额上的汗水马上就下来了。
这时,王传子朝着包世才说:“咋个样?我说的话应验了嘛?你带来的那个林静秋啷个(怎么)一见到警车来就脚底板抹清油地溜了?我们是上了这女子的当了!”
包世才朝王传子低声吼道:“你他妈的这阵子就不要再在老子面前放马后炮了!”
王传子并没有被包世才的气势威吓住,而是用冷冷的眼神乜斜着包世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