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金井煞气(2 / 2)

遗族 缪热 8016 字 2024-02-18

“所以,事情就出在这上面。”

“出啥子问题了,我咋个没看出啥道道儿喃?”

“严格地说,这张图就是这座墓穴里埋藏物的清单。我们回去都一一对了,唯独少了一样东西。”

“哪样东西少了?”

“就是这样东西……”林静秋用玉白的手指指着一个神秘的图案说。

这个图案在整张缂丝织品的中间部分,形状像是一件镂空的带齿轮的圆盘,五只飞禽首尾相连地在圆盘外围盘旋成一圈,中间却是一个有规则齿状的圆形图案,像是熠熠生辉的太阳。

“就这个啊?”王传子不解地问。

“对,就这个。”

王传子仔细地端详起这个略显几分神秘的图案来,说:“如果这张缂丝织品上的物件儿真是墓穴里那些物件儿的清单,我昨晚上还真没有看到这个物件儿……”

“你也认得这张织品是缂丝?”王传子不经意的话引起了林静秋的注意,所以没等王传子把话说完,她就盯着王传子追问道。

王传子是个不怎么喜欢卖弄的人,他更不想趁机向林静秋显摆他自己也有一张压箱底的货,比林静秋的这张要大出许多。于是,他轻描淡写地说:“我父亲曾经让我看过这种丝织品,所以认得。”

林静秋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

于是,王传子接着说:“照着图上的样子来看,这也不算是个小物件,按说如果墓穴里有的话,应该不会漏掉。比它小得多的东西我都是一一清理出来的,咋个会唯独没有它呢?奇怪了!会不会是这清单错了?”

林静秋却说:“清单上出现的东西是不会错的。给你说老实话吧。我们这次回来,主要就是冲着这个物件来的。要是找不到这个物件,其他的东西对我们来说都显得没有啥意义了。”

“有这么重要吗?”

“有的。我跟你讲真话,这个物件是我们这个家族的图腾。只有找到了这个物件,我跟我爷爷才能够认祖归宗。要是找不到这个物件,我爷爷这辈子死也不会瞑目的。”林静秋说。

见林静秋说得极其认真,王传子的神情也变得有些凝重了,他自言自语地小声嘟噜儿道:“看来这个事情还真是个大事情了。”

包世才看着王传子说:“你仔细回想一下,昨天晚上会不会有啥过场没有走到家?毕竟是晚上做事情,没有大白天做事那么实在。”

王传子却说:“你要说有啥子过场没有做到家是不可能的,我的这门手艺再咋说也是我父亲手把手教的,出这种闪失是不可能的。说句不好听的话,就是土里有一块指甲盖,只要还没化成泥巴,我都能把它捡出来。我估计会不会是这清单上标的这个东西根本就没有在墓穴里?”

林静秋却说:“不会的。其他的东西都一一对上了,唯独就这件没对上,这也太蹊跷了呀。”

王传子挠了挠有些谢顶的头,想了想,说:“未必这个墓穴还有个金井?”

“金井?啥子金井?”包世才问道。

“我也只听我父亲曾经提过这个事情,见倒是还真的没见过,不过……设有金井的墓穴,少说也是上千年的古墓。我们吃捡金这碗饭的,不会有主人家请我们去捡这种年辰的尸骨的。但是,话又说回来,这回子这个墓穴,倒真是上了年辰的古墓了,说不准还真的有金井。”

听王传子说出个这么新鲜的词语,林静秋和包世才对望了一眼,一头雾水。

“要不,我再到墓穴去看看?”王传子说。

王传子的话音还没有落尽,就听见大门外传来一阵失魂落魄的呼喊声:“传子!传子!赶紧啊!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紧接着,半掩着的大门砰地一下被人撞开,一个人影被门槛绊了一个趔趄,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天井里。

王传子和包世才定睛一看,却是上河坝村出了名的混混贵财。

包世才朝脸色煞白呼呼直喘的贵财呵斥道:“龟儿子的贵财,鬼撵起来了啊?惊呜呐喊的……”

贵财使劲儿咽了口唾沫,说:“还真是鬼撵起来了……坟……坟坝里出大事了……”

“坟坝里出大事了?出啥大事了?”王传子和包世才都是陡然一惊。

“又……又挖出来一口大……大棺材,呼……呼的一声冒了一股黑气,包世发就……就倒了……”贵财说。

“糟了,一定是有尸气冒出来了。”王传子边说边抓过那根二节子棍子,拄着就朝门外一瘸一拐地走。

包世才也不敢怠慢,脚跟脚地撵了上去。

坟坝里果然围了十几个人,个个都是惊慌失措的样子,场面乱糟糟的。因为该迁的坟都已经迁了,故而整个坟坝里留下了大大小小新挖的土坑,朽掉的棺材板和破损的装过死人骨头的坛坛罐罐被扔得到处都是。

王传子和包世才气喘吁吁地来到这十几个人的跟前,只见包世发如同一头死猪一般,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口眼紧闭,脸色煞白。

“龟儿子的,你们把哪家的棺材盖打开了?”包世才大声问道。

其中一个人应道:“就是那座大坟。包世发说王传子昨晚上把那座大坟挖了,他想去看看土坑里还有没有值钱的东西。哪个晓得几锄头下去,就出事了……”

包世才一听,有些疑惑地望了王传子一眼。而王传子已经拄着二节子棍子,一瘸一拐地朝着那个十几米远的土坑急匆匆地过去了。

那十几个人显然是把包世发从土坑那儿移到这个地方来的。见王传子朝着土坑过去,没有一个人敢跟上去,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恐惧牢牢地压制住了。

“你们先看着包世发,掐掐他的人中,看还能活过来不,我过去看看就过来。”包世才朝着众人吩咐完,紧撵着王传子跟了上去。

王传子蹲在土坑边,看着一两米深的土坑,脸上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哪儿有啥子大棺材嘛?这个不是青光白日地造谣吗?”包世才看着空荡荡的土坑疑惑不解地说。

“棺材就在下面。”王传子说。

“哪儿?”包世才很奇怪。

“又被填回去了。”王传子说。

“一直在冒一股黑气,我们几个人麻着胆子又用泥巴把它填堵上了。”这时,身后有人说。

包世才回过头,见仍有两个胆大的家伙跟了过来。

“真是一口大棺材在底下?”包世才朝跟过来的两个人问。

“估计是,也没咋个看清楚。”那两个人说。

“书记,看来要逮一只雄鸡过来祭一下咯。这样子,我回去取一床棉被过来。等下我亲自下去挖开看一下。”王传子这时站起来说。

“你下去?万一……”包世才不放心地说。

“没有啥子万一,刚才林静秋不是说有一样最重要的东西没有找到吗?我估计那东西就在下面。我做这个几十年,清白比命要得紧。”王传子说。

包世才一时也想不出别的招,只好说:“那行,就依你说的。你回去取棉被,我回去逮雄鸡。”

而这时,包世发已经苏醒过来,坐在地上,低垂着脑袋,双眼无神地盯着地面。

包世才走过去,朝包世发说:“你还没死啊?”

包世发抬起头看了包世才一眼,脸色依旧蜡黄,像死人的脸,样子有点儿吓人。

包世才皱了下眉头,说:“要不要我安排两个人送你上医院看一下?”

包世发却摇头说:“不用,二哥,就是胸口闷躁躁的,想发呕,又呕不出来。歇一下就没事了。”

“真的没有事?”

“真的没有事。估计是那股气还堵在胸口上没有出来。”

“究竟是啥子气?你闻出有啥子味道了吗?”

“一股黑气,没有味道,反正一下子我就晕过去了,不省人事……”

“有这么邪乎的黑气?”包世才有点儿将信将疑。

这时,林静秋也从王传子的家里走过来,朝包世才问:“包书记,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包世才有点儿忧心忡忡地说:“不晓得,王传子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我估计你们那祖坟里有古怪。”

“王传子回去干什么?”

“他说要去抱一床棉被过来。”

“抱棉被过来?抱棉被过来干什么?”

“哪个晓得喃?干他们这行的,自然有他们这行的讲究和道道儿。对了,我还要回去逮一只雄鸡过来祭一下。你就在这儿招呼着这些人,千万不能再靠近那个坟堆,说不定那坟堆里还真的有煞。哪个闯到哪个背时(倒霉)!”

包世才吩咐完就走了。

包世才逮了只五六斤重的红冠大公鸡再次来到坟坝的时候,坟坝里已经围聚了几十个闻讯赶来看热闹的人,但都没有敢靠近那个新挖出的土坑,都隔着四五十米的距离远远地张望。

一些风言风语和各种猜测在人堆里流传。

林静秋并没有和看热闹的人站在一起,而是站在靠近土坑二十多米远的一笼荆竹林下。

围观的人对陌生的林静秋也显出几分好奇,有几个好事的大婶悄悄地对着林静秋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包世才走近几个好事大婶的身后,咳嗽了一声,说:“又在议论啥?”

几个大婶见是包世才,就笑道:“包书记,听说那个坟包里挖出宝来了,究竟是啥子宝啊?”

“赖格宝(蟾蜍)!”包世才不耐烦地回应道。

“包书记,有啥子说不得的嘛?又不是见不得天的事情。”几个大婶依旧不死心地说。

“包世发挖出来的,你们去问包世发啊!”包世才没好气地说。

包世才径直朝林静秋走过去。

这时,贵财撵上来,有些担心地朝包世才说:“包书记,你看用不用给派出所的人打个电话,这么多人偎堆堆(打堆)看热闹,一会儿会不会又出啥事情?”

“不用,有我在,能出啥子事情?”包世才自信满满地说。

贵财略微放心地哦了一声。

走到林静秋跟前,林静秋也有些担心地朝包世才说:“包书记,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围观?会不会出岔子?”

包世才同样打着包票说:“林妹儿你放心,有我在能出啥岔子?这点儿大的堂子我都镇不住,还当啥书记?”

听包世才这么说,林静秋也没有再说什么,跟着包世才和贵财朝土坑那边走。

王传子早已抱来了一床被子蹲在土坑里。被子扔在土坑边上,人下到土坑里,见包世才和林静秋出现在土坑边,王传子站起身,有些忧心忡忡地朝包世才说:“包书记,我估计光用被子怕是堵不住那股煞气。”

“堵不住?那你说该咋个办?”

“你还得赶紧吩咐人去蒸一大甑子热米饭来,用热米饭来堵这股煞气更稳当。不然我也没有好大的把握。”

“行行行,我都听你的。我这就去吩咐人蒸甑子饭去。不过你千万不要轻易把洞口刨开哈!”包世才不放心地叮嘱王传子道。

“你赶紧去蒸甑子饭吧。我不会乱刨的,就在这儿守着。”王传子说。

有几个胆子大一点儿的人被好奇心驱使着也靠近了土坑。其中一个人朝蹲在土坑里的王传子说:“传子,还是上来嘛,已经有人给派出所打电话了,一会儿就来人。”

王传子没有理会那人说的话,而林静秋的脸上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阴云。她默默地走到不远处,掏出手机开始打起了电话。

果然,不到半个钟头的样子,一辆长安面包车鸣着警笛颠簸着出现在了乱葬岗。

由于乱葬岗挖出的土坑太过密集,面包车开不到土坑边,就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从车上下来两个警察:一个三十多岁的样子,一脸的胡子茬;一个二十来岁,脸上稚气未脱。

两个警察径直来到土坑边,朝站在土坑边的人问道:“是哪个报警说挖出古墓了?”

蹲在土坑里的王传子站起来,说:“哪个说挖出古墓了?私人墓穴,哪儿来的古墓?”

“那你蹲在坑里干啥?”一脸胡子茬的警察问道。

“捡金。”王传子有些不耐烦地说。

“捡金?我跟你说,捡金匠,挖到古董是要上报的,要是不上报,犯了国家的文物保护法是要坐牢的。”

“人家的私人墓穴,犯个球的法。你敲梆子吓猴子嗦?”王传子不屑地说。

警察见王传子对他们是这个态度,有点儿出乎意料,感觉警察的威严受到了王传子的蔑视。于是,一脸胡子茬的警察朝土坑里的王传子喊道:“你叫啥名字,赶紧上来!”

这时,包世才从不远处急匆匆地跑过来,边跑边朝一脸胡子茬的警察喊道:“周警官……周警官……”

一脸胡子茬的警察扭过头,包世才已经笑呵呵地跑到近前了。包世才一边掏出烟朝一脸胡子茬的警察递上去,一边说:“你咋来了,周警官?出啥子案子了哇?”

一脸胡子茬的周警官接过包世才递上来的烟,说:“你们这儿有人打电话到所上,说是挖出古墓了,所长就吩咐我过来看看。”

圆滑世故的包世才又朝年轻的警察递了一根烟,接着摸出打火机熟练地给周警官把烟点上,说:“啥子古墓?你未必还不晓得这些没见过世面的老百姓都是说起风就是雨的人。人家这个是正常捡金,没有啥子古墓,这点我可以向你打包票。”

“真的没挖出古墓?”

“真的没挖出古墓。就是有古墓,前阵子还不被那些狗日的盗墓的给挖了?人家这真的是捡金。你看,就这样子的土坑,像古墓吗?连块像样子的棺材板板都没有。”

周警官将信将疑地朝土坑里看了看,土坑里和土坑的周围除了新挖出的沙土,还真的没有别的东西,于是说:“既然你包书记都这样子说了,我肯定就信你了噻。小蔡,我们回去吧……”

这时,一旁的贵财说道:“不是说下面还有一口大棺材哇?”

“大棺材?”周警官收住了刚要迈出的步子。

“就你话多。大棺材?哪儿来的大棺材?留到装你进去嗦?再说,人家周警官没正事了,跑来看刨出来的大棺材?”包世才朝贵财大声呵斥道。

而周警官却朝包世才问道:“包书记,那口大棺材在哪儿?”

“球的大棺材!都是乱说。连像样子的火匣子都难得挖出来一口,哪儿来的大棺材?”包世才说。

“包书记,你要是有啥子隐瞒不报的话,犯了文物法就不好说了。”周警官说道。

“周警官,你这个话不是就说远了喃?我这点儿觉悟都没有,还咋个当这儿的书记?你放心,真的没有啥子大棺材,要是真的挖出啥子文物了,我第一个给你打电话。”

听包世才这么说,周警官也彻底放了心,望了一眼乱葬岗,说:“听说这儿原来是诸葛亮摆的土八阵,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包世才呵呵笑道:“这些都是传说。啥子土八阵哦?就是埋死人的乱葬岗。”

周警官说道:“不跟你闲扯淡了。有啥子情况记得及时报警。——走,小蔡。”说完领着年轻的警察头也不回地走了。

包世才这才恶狠狠地瞪了贵财一眼,狠声说道:“你以后再多话,看老子不收拾你狗日的!”

贵财却不服气地说:“下面是有一口大棺材嘛!我又没有乱说。”

“棺材个锤子!都放倒一个了,你还想把警察也放倒在这儿?再说,这是人家私人的祖坟,关公家锤子事?报警!让老子晓得是哪个龟儿子吃饱了不晓得放碗的打的电话,看老子咋个找他算账!”包世才咬牙切齿地朝贵财呵斥道。

这时,一直站在不远处的林静秋走了过来,说:“包书记,你跟我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包世才哦了一声,跟着林静秋朝不远处走过去。

贵财不服气地小声骂道:“狗日的,还不是看人家长得漂亮,想讨好人家!起码的原则都没有了。”

土坑里的王传子朝贵财说:“你就不能闭上你的臭嘴?”

不一会儿,包世才又一个人走回来,朝仍旧蹲在土坑里的王传子说:“传子,你先上来一下,林妹儿要跟你商量个事情。”

王传子站起身,包世才把他从土坑里拉上来。

王传子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跟着包世才朝站在不远处的林静秋走过去。

“王哥,是这样的,刚才我给我爷爷打了电话,我爷爷说这个事情关系到我们家以后的风水运势,吩咐我暂时不要动下面的东西。他已经托人在香港那边找了一个风水师坐飞机赶过来,估计今晚下半夜就到。现在周围有这么多人在看热闹,你看能不能把这件事再捂捂?”

王传子有点儿为难地说:“咋个捂?包世发遭放倒了,现在那些打堆堆的人就是想看热闹,你赶都赶不走的。”

包世才也说:“林妹儿,我跟你说老实话,这个事情已经敞阳(曝光)了,是真的不好捂了。就是拖到下半夜来挖下面的东西,这些人还是会守到下半夜看个究竟的。老百姓,没见过啥世面,好奇心就是重,没办法。”

林静秋说:“我倒不是怕老百姓看见什么,我担心的是看热闹的人太多的话,万一下面再冒出啥有毒的气体,会不会再伤到人?”

王传子却说:“应该不会的,这点你放心。我让包书记吩咐人煮甑子饭来堵那个窟窿,就是为了吸里面冒出的瘴气。估计一大甑子干饭堵上去,里面的瘴气也被吸得差不多了。”

“原来你让我蒸甑子饭是整这个的?你还不要说,还挺有科学道理的哈!我本来还以为你要用甑子饭搞啥子邪门道法呢!”包世发恍然大悟地说道。

林静秋却越发显得忧心忡忡,说:“我是真的怕再出啥岔子了。”

包世发朝林静秋打着包票说:“林妹儿你放心,有我在,这儿暂时就出不了啥子岔子。就是轮到下半夜开挖的时候,你要让这些看热闹的人走开也简单。一会儿我就打电话安排人,下半夜的时候让人喊几个社会上超哥(混混)来把这些看热闹的人撵走。这些老百姓我了解,他们不怕政府的人,就怕黑社会的人。不过……”

“不过什么?”林静秋问。

“不过就是你要给这些超哥每个人发点儿烟钱,这个是他们的规矩。”

“钱的事情好说,只要能把这件事办妥就行。不过,包书记,你觉得找社会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做这个事情,妥不妥当?”

“有啥不妥当的。非常事件就得用非常手段。林妹儿你放心,你就把外围的事情交给我来办吧,保证给你办得妥妥的。”

见包世才在林静秋面前一副大包大揽的样子,王传子颇有几分鄙夷地看了看他,接着啥话也没有说,唤了一声一直卧在土坑边的杂毛狼狗——“管事”,拄着手上的那根二节子棍子径直离开了乱葬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