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谷雨虽然是丫鬟,但是我们不拿她当下人看待。”
“她是不是也有哥哥?”
“以前有,后来似乎去战场了,怎么?”
“只是觉得她和小泽有点相像。”
夏乾思索道:“你指性格吗?是有一点。”
“你家有没有做过药材买卖?砒霜都从哪里买呢?”
易厢泉突然冒出一句“砒霜”,夏乾吓了一跳,还未发问,易厢泉又木讷地道:“没事,我自言自语而已。”
夏乾舒了一口气,朝前方看去。医馆似乎有人影晃动,兴许是曲泽备好宵夜了。易厢泉重重叹了口气,似乎没话找话:“你想过要离开庸城吗?”
“想,”夏乾一扫刚才的阴霾,眼中闪现着渴望,“现在就想。”
“那你离开之后做什么?”
“不知道,不知道。”
夏乾有些失落地答着,眼前又是空茫茫一片了。这种感觉并不好,就像家的灯火在身后亮着,不停有亲人呼唤你回家去,而自己却毅然转身冲破牢笼朝前去了,面对的却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天气这么冷,不知道往哪里去,没有路,却又到处都是路。夏乾抬头看了易厢泉一眼。他的朋友很多,但是易厢泉是不一样的。他一直觉得只有易厢泉才会理解自己,只有他才会把自己带出这座城,给自己指出一条好路去走。
“嗯……”易厢泉只“嗯”了一声,白色的衣裳浮动在黑夜里,似乎随时都会飘走离去,“从道义上来讲,你是独子,有偌大的家业要继承,我是不能带你出城走南闯北的。”
他的话在夏乾耳边飘着,就像是庸城缓缓关闭的城门。夏乾木然地向前走着,觉得眼前是空的,心也是空的。
夜晚安静,巷子里能听到驴蹄子落地的声音。它踏在江南特有的青石小路上,显得那么清晰。这条路,夏乾走过很多遍,儿时从书院翻墙跑出来在石板上写写画画;夜晚也会去小贩那里买些吃食,就花几个铜板,晃晃悠悠地一边吃一边走回家,功课也不做了,有时候还会跟人玩蛐蛐和蹴鞠。
那时候的庸城就是这样子,这样的路,这样的灯,这样的巷子,只是比现在热闹些。
方千……
夏乾怎么也想不到案情会和方千有联系。当他看到方千那张苍白的面孔,看到一个曾经的刚强战士的形象轰然倒塌,他不敢接受这个事实。
风吹了过来,有点冷。夏乾想了半天,越想越迷茫。人心如土,土上覆沙,沙上草木繁盛鲜花盛开,却只是一片又一片明媚的假象。当花草被无情扒开,才知道大地早就已经干涸。
“方千到底做了什么,会被砍头吗?”
夏乾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易厢泉很想回答“不会”“不一定”,可是他说了不算。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在医馆道了别。夏乾溜回家去,一声不吭地爬上床。他在床上辗转反侧,躺到了凌晨。
但是夏家的下人却不是全都入睡的,寒露和谷雨同在房中嬉笑着,缝补一些即将过冬的衣裳。
二人眼下这话题却是跳到夏乾身上了。谷雨轻笑道:“你可知这几日傅上星先生为何总来夏家问诊?”
寒露比谷雨还要小,有着江南人特有的水灵。她笑着,用透着稚嫩的声音道:“不清楚呢。莫非是想让老爷想法子,让他进京当差?”
谷雨鬼机灵地一笑,神秘地道:“老夫人后来给我提起呢,似乎是关于曲泽的。”
寒露惊道:“莫不是给少爷……可这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这……”
谷雨扑哧一笑,用皓齿轻轻咬断手中丝线,缓缓开口:“这就不知道了。曲泽也是很不错的呢,依我看,正室做不得,这侧室可说不准。”
寒露素手将线一挽,低下头故作深沉:“要说,姐姐你不是也挺好吗?肥水不流外人田。”
谷雨恼怒:“说什么呢!就咱家那少爷!我还……”
二人调笑一阵,等到夜深了便熄灯而卧。
次日,夏乾又很罕见地早早起了。他去书院都不会这么勤快的,而今天是城禁的最后一日,明日庸城即将开门。
却见谷雨一身浅绿欢欢喜喜地抱着一只白猫出来了。她眼圈还是黑的,估计昨夜补衣服补得晚了。
“我说几日不见吹雪,竟然被你养着了。”夏乾打着哈欠,慢吞吞洗漱着。
谷雨不以为意,嗔怒道:“公子不关心下人倒关心猫。易公子特意叮嘱不让它乱跑,一直没出夏家院子。”
夏乾注意到吹雪脖子上系了个金色铃铛,似乎不响,中间的珠子大概被取下来了,整个铃铛显然只是个装饰品。
夏乾估计是谷雨觉得有趣才系上的。
谷雨见他盯着铃铛,笑道:“这是易公子系上的。”
夏乾嗤笑一声,拿毛巾擦了擦脸。易厢泉居然如此无聊,给猫戴铃铛。
外面艳阳高照。夏乾穿戴整齐,满面愁容去了庸城府衙的牢房。讽刺至极的是,方千堂堂一个统领,本是衙门的人,现在却进了衙门的牢房。
牢房阴暗潮湿,夏乾走着,木板“嘎吱嘎吱”地响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房内两个人看守方千,而方千就坐在湿湿的稻草堆上。窗外的晨光一缕一缕地射进小窗户,打在方千身上,染上了一格格墨色,像是套在他身上的枷锁。
方千安静地坐着,像是连呼吸也没有了一般,就这么空洞地盯着暗灰色的破落墙壁。
牢房阴暗,夏乾觉得自己的心也变得阴沉。这种幽禁让人绝望。
夏乾突然一阵心酸,不忍心打扰他,却还是站在了牢门前,双手握住铁栅栏叹道:“你……可还好?”
方千抱膝而坐一动不动。
“你……”夏乾突然哽咽得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怎样开口。夏乾带了些点心,转身问看守:“方统领可有喝水进食?”
“他滴水未进,更别说进食了。”看守低声说着,言语中带着几分同情,“昨夜方统领被送过来,就如死了一般。我夜里几次看见他在流泪,如今似是好些了。”
夏乾转身看着方千。然而他只是留给夏乾一个背影。
男儿有泪不轻弹,何况方千曾经上过战场,将士浴血奋战自当拿得起放得下,他这样流泪,定然是遇到了承受不住之事。
这时衙差又道:“易公子半夜前来,一整夜都在与方统领谈话。但似乎毫无进展,易公子自己也非常沮丧,刚刚回去休息了。”
“他们谈了什么?”
衙差摇头:“不清楚,单独谈的。”
夏乾扭回头去,抓起石子朝方千身上打去:“喂!你倒是说话啊!你这样……”
夏乾本想骂几句激将他一下,然而方千却一动不动。若易厢泉对此都无可奈何,凭自己这绵薄之力,怎可叫方千开口?夏乾也不再多问,实在不忍心再看着方千这个样子,遂吩咐照顾好方千,就出门去了。
当新鲜的空气涌入肺中,夏乾觉得轻松了些。今日守卫还在搜查。庸城府衙本来规定,在城禁结束当日摆宴席犒劳众人。宴席不大,所有参与围捕青衣奇盗之人都可以来。这原本是惯例的重阳宴席,但明日赵大人和将士们就要回京,宴席就定在了今日夜晚。
最可笑的是,宴席定在西街。
今日是第六日,一共城禁六日。按理说今夜城禁就应该结束,只是庸城晚上城门是关闭的,因此明早才会开门。
夏乾想了一下,城门开启的时间应该是明日寅时。
今夜所有官差都会喝酒庆祝,虽然青衣奇盗未抓捕成功,庸城却也没有太大灾难。这批战士打仗归来,办完庸城的事,就可以回家探亲了。
自从青衣奇盗偷窃至今,虽然夏乾射了他一箭,却仍然没有找到青衣奇盗的任何踪迹。西街出了事,衙门更是两头都忙不过来。青衣奇盗怕是抓不到了。
眼下这种情况,只要方千开口承认或者告知详情,那么西街之事就可以结案。哪怕不开口,也可以结案。这样,多少也还算是成功的。但是方千一人负罪,人生也就毁了。按照之前听闻的只言片语,红信应该是自杀,方千移尸,按理说罪不至死。但是根据赵大人的意思,恐怕此事也不容乐观。
夏乾想着这些事,也想不清楚,索性去酒肆买些劣酒。夏家禁酒,夏乾打了些劣酒就回去关在自己房里,打算偷饮。
今日白露,后日重阳,夏乾偷偷去厨房弄来热水灌进温碗中,再倒出酒来一口饮下,顿觉辛辣无比。
莲花形的温碗花枝缠绕,轻吐白色热气。夏乾盯着热气有些恍惚,这才觉得有些醉了。易厢泉到底怎么想的?方千会不会被重判呢?
夏乾觉得整个脑袋发蒙,竟然蒙蒙眬眬地睡去了。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敲门声吵醒。他抬起头来,觉得头痛欲裂,却见谷雨抱着吹雪一下子推门进来了。
“出事了!易公子让我通知少爷,”谷雨焦急地说,“方统领他……少爷,你怎么了?你居然喝酒了?你哪里来的酒?”
夏乾立刻像被泼了一桶水,一下子跳起来,惊道:“方千怎么了?”
“方统领……死了!”
夏乾的脑袋轰的一声炸开了。
“怎么可能?我睡觉之前他还好好的!”
不等谷雨回答,夏乾脑中热血上涌,冲了出去。他东倒西歪地跑在街上,推开人群,根本不相信方千死了!
待来到了衙门前,眼见那里围着不少人。几个官差从里面抬了个担架出来,上面罩着白布。
夏乾的心抽搐了一下,他知道那白布下是什么。
居然说没就没了。
一身白衣的易厢泉在石狮子脚下坐着,脸上满是愁容,吹雪趴在他的左肩上。旁边放着一根粗木拐杖,显然还是行动受阻。他自顾自地愣了一会儿,从怀中掏出一个蓝白小瓶子,倒出一些白红色粉末出来,细细地看着,又嗅了嗅,随即露出一种惊讶的表情。那是一种包含着惊讶、感伤、失落,又有点毅然决然的神情。
夏乾晃过去,易厢泉抬头惊讶道:“你喝酒了?”
夏乾只觉胸中有闷气:“对,喝了不少,那又怎么样?方千是怎么回事?他上午明明还活着的。”
“砒霜,方千自己带的,是自杀。但……”
但是自己也有责任。易厢泉没有再说什么话,他这个人确实很容易自责,毕竟人是他抓的,如今出了事,他也难辞其咎。
“我还记得,你昨日晚上念叨过‘砒霜’,这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知道他可能寻死?”
“我当然不知道,那个砒霜和这个砒霜不是一回事。”易厢泉罕见地有点语无伦次,“方千的死我没预料到,也不希望发生这种事。我来的时候他已经断气了。听他们说清早发现方千身体异样,但是催吐已经无用。夏乾,真的对不起。”
他一道歉,夏乾也不知说什么了,这才觉得自己言辞有些激烈。不论出了什么事,按理说也不应该怪到易厢泉头上。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在石狮子脚下并排坐下了,一个望着天,一个瞅着地。不远处有几个守卫围成一圈,红着眼眶。他们是方千要好的兄弟。而余下的人仍然在搬东西、写记录,似乎是准备将这一切记录下来再汇报给上级。他们的脸上没有悲哀的神色,整个衙门也显得秩序井然,并没有因为缺少一个人而显得不同。有些人还舒了口气,似乎觉得畏罪自杀是一件圆满的事。
夏乾忍不住撒起酒疯来,引得众人侧目。他晃晃悠悠站起来,醉醺醺地道:“今夜西街设宴庆祝城禁结束,赵大人讲几句好话,杨府尹官职没丢,将士们的任务结束就各回各家了,真是好哇!”
“很多案子就是这样办的。无足轻重的人过世了之后,人们就是这副无所谓的样子。只有真正喜爱他、怀念他的人才会感到悲痛。”
易厢泉说得慢条斯理,将视线从白布上移开看向天边的云。
夏乾怔了片刻,却听远处人声传来。远远地,夏至稳步过来,身后跟着一顶轿子:“少爷,夫人听说你喝了酒,所以特意派轿子来接。”
“喝酒,喝酒!方千死了!你们还要管我喝酒?不喝酒,你们明天是押我去学堂还是去看店?”
“你不能喝酒,因为你是庸城最好的弓箭手。”
易厢泉冷不防冒出这么一句,声音很低,只有夏乾听得见。他淡然地看了一眼担架上的白布单,眼中已然看不出悲喜。
夏乾本想继续耍酒疯,听得此话却是一愣,有些不明所以。
易厢泉声如蚊呐:“不论什么方法,亥时之前一定要保证清醒。时候一到,你翻墙出来,我们西街见。”
夏乾闻声却清醒了几分,挣脱了夏至的手,凑上前去:“你又要做什么?你要让我射箭?今晚?”
易厢泉瞥了夏至一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晚些通知你,切莫因醉酒误了大事。箭是非常有用的武器,速度快,而且隐蔽。你去,只是以防万一。”
夏乾听了这话,思绪又开始浮动。他头真的晕了,心也乱了,浑浑噩噩地爬上轿子,想着想着居然昏睡了过去。
窗外天色昏暗,又是傍晚。庸城迎来了城禁后的最后一抹晚霞,大地庄重地站在一边与夕阳做着最后的道别。夏乾在床上醒来,揉了揉脑袋走到窗前。谷雨端了白瓷碗进来,里面是陈皮醒酒汤,上面漂浮着朵朵葛花与绿豆花。她放下碗来告诉夏乾,易厢泉让他酒醒了就溜过去。
他不紧不慢地喝了一些,舀了些汤里的陈皮和白豆蔻仁嚼着,才觉得清醒一些,这才抬眼看了谷雨一眼。只见谷雨双眼微红,夏乾便奇怪道:“你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如今这是怎么了?”
谷雨被这么一问,眼睛更红了:“我把吹雪的铃铛弄丢了,易公子嘱咐过的,我……”
夏乾听她一口一个“易公子”心里就烦:“丢个铃铛又如何?我一会儿跟他说说,再给他买个,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谷雨被逗笑了:“还是少爷好,以后不讲你坏话就是了,也讲不了几年了。”
夏乾一听这话不对劲,立刻抬头,谷雨赶紧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傅上星先生似乎有意撮合你和曲泽……”
夏乾一听,汤也喝不下去了,急问:“我娘怎么说?”
谷雨摇头:“不清楚呢。应该是催着你娶亲了。”
夏乾愁眉苦脸:“你帮帮我,好处少不了你的。”
“那是自然,少爷的事就是我的事。傅上星先生也不知急什么,那日与夫人去库房取了冰块,说要催梅花开花与小泽共赏呢。这来日方长,为何急这一时?纵使小泽出嫁,这也来得及赏花呀。”
听了谷雨这话,夏乾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此时夕阳染红了城门。
夏乾抬头看着夕阳,心里一惊,掐指算了算时辰,宴席应该开始了。
晚风徐徐送来桂花夹杂着菊花的清香味道,如陈酿般醉人。晚霞瑰丽似锦,逐渐暗红下去,远处的山显出暗青色的轮廓。夏乾躲开家丁翻墙出去,待路过医馆,看见窗台上一只廉价花瓶里真的有几枝梅花,下方用冰块衬着,晚霞之下竟如同宝石般玲珑璀璨。
夏乾却觉得一阵恐惧。花开了,傅上星真的去说媒了?曲泽会嫁给自己?
曲泽是个好女孩,但是夏乾却觉得若要相伴一生还是不妥的。他挺喜欢她,就像喜欢家里的其他人。这又不是爱。
夏乾赶紧匆匆走过,快步向西街行进。他听见了西街喝酒嬉闹的声音。每个人都喝得醉醺醺的,每个人都笑着。
彩楼欢门之下搭了戏台子,上面站着一群舞女,连臂而唱,轻轻舞动。这是时下流行的《踏歌》,声音婉转,听得人甜酥酥的。
如今只是一些小节目,多半是歌舞。台下坐了一行人,大多是小守卫之类。而大人们都坐在屋内的厅堂中。歌舞伎衣着华丽,各色长袖飞舞如云霞漫天,亦似春日里百花争艳,香气缭绕。再一看里屋,酒香肉香弥漫厅堂。钿头银篦击节碎,钟鼓丝竹响不绝。
水娘满头珠翠,拎着玉壶酒招呼客人。她比以往喝得更醉,摇摇晃晃地来回张罗。再看,杨府尹和赵大人远坐七彩珠帘后头,二人独自摆桌,皆穿便服,遥遥可见杨府尹那大胖肚子。还有一人也坐在里面,夏乾推断,那就是将军了。
所有人都很开心。
守卫终于可以休息了。方千被捕,悬案一破,有赵大人撑场,杨府尹的乌纱保住了。冯大人没惹事,不会被怪罪。西街的生意不减,水娘还是会赚钱。易厢泉一介草民,青衣奇盗没抓到,也怪罪不到他头上。
明明满地的败局,却又带着可笑的圆满。
将士也都在,有的饮酒品菜,有的谈天观舞。夏乾再朝左右看看,未见那名叫鹅黄的女子。
满堂热闹,而望及角落,却见易厢泉穿着一身白衣坐在那里。他和早上一样需要拄拐,只是坐在乌木交椅上玩弄着自己的围巾,目光飘忽不定。等水娘经过,他叫住了她,似乎对水娘说了什么。
水娘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只见她点了点头,醉醺醺地走开了。
易厢泉怪异地微笑了一下,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有些扭曲。那是一种骄傲和哀凉同时混杂凝固而成的表情。
易厢泉将目光投向人群,不知在看什么。夏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但也只看到乱哄哄的人群而已。
他在看什么?
夏乾不知道,于是把镶嵌了大块翠玉的紫檀弓箭匣子悄悄放在酒坛边。这里有好多酒坛子,大小各异,一直摆到外面长廊上去。
易厢泉见夏乾来了,便站起,拄着拐悄悄走出来。热闹的厅里众人不是吃喝就是观舞谈天,没人注意到这两人。
“背着弓箭跟我来。”易厢泉沉声道,没有再多说一句,只是一瘸一拐地向后院走去。
望穿楼的院子一如既往的荒凉。夏乾一来这里就会有莫名的恐惧。呼呼的风声,听来像是整个院子在不住地喘息。
易厢泉跛着脚在前面走着,来到井口附近。井口已经被封上了,这次是用厚石板牢牢封住的。易厢泉绕井一周,随即便坐在井口附近树丛里的一块石头上,忽然开口道:“你去找一个好位置。”
“你要我射向哪里?”
易厢泉理了理衣衫,语调平和:“也许是我的附近。”
“明天开城门。”夏乾面无表情,开始麻利地卸下弓箭匣子,“青衣奇盗没抓住,方千不明不白地死了,所有人却在大厅里喝得烂醉。”
“只要我们清醒就好。”他在一颗粗壮的大树后坐下,轻轻抚摸粗糙的树皮,仿佛那是此时最重要的事。月光穿过树枝缝隙在他的白衣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夏乾百无聊赖地拾起一颗石子投进湖去,猛地水花四溅,波光点点。
“你动静小些。”易厢泉皱了皱眉头。
夏乾咧嘴笑了一下。他已经来过这个小院数次,夜晚的院子也是见过了。月下,柳树垂下浓密的枝条似乎把浓墨染的绿滴入湖水中去。月亮在黑湖里留下一捧清亮的圆影。夏乾还是坐不住,折了树枝挥舞,又胡思乱想起来。
“今夜要做一件大事,”易厢泉站起来,走到大树后面站着,“生死攸关的事。”
易厢泉的话如同石子入湖泛起波澜,在黑夜荡漾开去,波光粼粼却陡增凉意。
夏乾一惊,故作平淡地道:“自然不会失手。虽然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你要我射什么。”
“等着。到时候看我眼色行事。”易厢泉朝他点了点头。
夏乾应了一声,趴在望穿楼一层腐朽的木板上,嗅着木板潮湿的气味,将院子的大半景致收于眼底。而易厢泉也安静地在大树浓密的枝干后坐着,凝视远方。
二人不知道要在这里等待几个时辰。不知过了多久,他们都感到手脚发麻。
如果用弓箭的人手无法发力,必然难以射中。于是夏乾微微动了动,靠在破旧的柱子后面。
就这样,二人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西街的音乐声一直不断,原本安静的人们在蒙眬的酒意中躁动不安起来。而这种喧闹声使得原本紧张的二人心中更加烦躁不安。
夏乾彻底厌烦了,到底要等多久?自己到底要做什么?一动不动,秋风又凉,吹得人困倦不堪,夏乾这样想着,竟然蒙蒙眬眬地睡了过去。
好在睡得不沉,只是打个盹。模模糊糊地,他想起了方千死的那天,一幕一幕——盖住方千的白布,满脸哀伤的人们,易厢泉坐在那里,玩着手中的瓶子……
夏乾突然想起,那个瓶子,他见过。
他不仅见过,还碰到过。
就在这时候,易厢泉从远处丢来一颗石子,恰好打在他头上,夏乾一下子清醒了。他慌忙抬起头,想对易厢泉说话,却发现易厢泉神情不对。
就在这时,远处有个人向这边走来。
按理说,后院是不该有人进来的。易厢泉和夏乾能进来,是因为他们提前跟官府打了招呼。
夏乾心里一阵紧张,话到嘴边却咽了下去。他握紧手中的弓箭,看向那个人影。
那人慢慢走近,灯光清晰地照射在他的脸上。来人脸上遮着白布,虽然如此,但夏乾认出那人来了——那个人,他太熟悉了。
夏乾好像被雷劈了一下,又像是有什么人掐住了他的喉咙。
那蒙面人走近了,走路稳健又斯文,仿佛只是路过这里而已。他站到井边,只是站着。夏乾以为他会像方千一样拼命地把井打开,但是他没有。
那人走到井边的树下,手里抱着一坛酒,另一只手提着一盏灯笼。灯笼不是普通样式的,很精致,有点像花灯,却是白色的。
那人放下酒坛,把灯笼系在树上,如同对待一件精美的艺术品。灯光又一次投射到他脸上。夏乾紧握弓弦,他看清了来人的脸。
出乎意料的是,易厢泉在这时候突然站了起来。夏乾大惊,本以为是二人皆隐蔽在此,来一个瓮中捉鳖的。他这一下站起,夏乾想张嘴喊住他,但是发不出声音。易厢泉走路不稳,一瘸一拐地向来人走去。
来人听到响动立刻警觉地回头,他看到易厢泉明显震了一下,却平静地没有任何移动的意思。灯光照在蒙面人的双眸中。他闪避了一下,合起了双眼,像是硬生生把一本书合上,不让人翻起阅读。
“夏家的仆人名字是按照二十四节气排的,据我所知,还未有‘惊蛰’二字。”
易厢泉出乎意料地开口,夏乾吃了一惊,他说这话完全没有来由。
来人沉默了。易厢泉看着他,又道:“惊蛰,春雷萌动万物苏醒,是春天的开始,寓意不错。小泽可以去夏家先做下人,做妾终究不是一条好路。唯有相爱的人才能终身相伴,若非如此,金钱和门第只是一道一道的锁,把一个年轻姑娘一辈子锁在那里,这才是世间最大的不幸。”
易厢泉看向眼前的人,目光很是诚恳。
傅上星缓缓地摘下脸上的白布。他一动不动,墨发如云烟,脊背挺直迎风立于树旁。他双目没有焦距,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沉静得像黑湖的深水。
[1] 麻贲(má bēn):中草药,味辛平。主五劳七伤,利五藏,下血,寒气,多食,令人见鬼狂走。久服,通神明,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