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千死的那日,易厢泉手里的蓝色瓶子——装着砒霜的瓶子,正是夏乾无意间在傅上星那里看到的。
那是夏乾第一次调查西街去问傅上星问题之时发生的事。当时方千面色苍白,傅上星说要给他看看,还说“刚才夏公子碰倒的药就挺不错的”,夏乾自行离去也没有再管。
挺不错的药?
夏乾脑袋一片空白,他此刻才清楚一点,傅上星他……
“易公子的脚伤好了吗?”傅上星温和地笑着,只是轻叹,“易公子此时定然是知道我的底细的,公子是真的无所畏惧,还是对我过于信任?”
“二者都是。”易厢泉安然,他缓缓上前几步道,“你可以站在我面前无所畏惧,我也可以。”
“我不是个好人。”傅上星淡淡道,灯光让他的表情显得那么怪异。
易厢泉只是低头道:“你当然不是。”
傅上星眼睛闪动一下:“易公子真有胆识,那么显然,主动权在我手里了。”他笑道,下意识地攥紧左袖,“在我坦白之前,请公子把知道的都告诉我,比如……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他的声音很轻,似是耳语。
“你应问我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方千的,毕竟你没有动手。”
傅上星点了点头,在井旁的石板上安然坐了下来,抬眼看着易厢泉,如同一个茶客在听人说书,竟然显得悠闲自在。
猫头鹰扑棱棱地飞过,穿过粗壮的树木。银杏树飞下零散的青黄叶子,轻轻扫过易厢泉身旁。易厢泉笑得有些僵硬,唯有夏乾才能看出易厢泉每个笑容背后隐藏的情感——他在掩饰自己的不安。
“我第一次遇到青衣奇盗的那夜,街上没有什么守卫。方千说,自己接到了调动守卫的信,落款是我,但是信上的字会消失。在焚毁之际,他意识到了骗局的存在,所以赶紧采取措施,终于留了一小片,上面是‘方’字。”
傅上星蹙眉,易厢泉紧盯他的双眼接着道:“‘方’字纸片的四周是圆的,有被火烧的痕迹。这就奇怪了。我们烧东西,可以从信的角落开始让火焰蔓延,或者从中间燃起向四周蔓延。那一个‘方’如果是开头方统领的称呼,至少会留下纸片的上边缘、左边缘。”
易厢泉单只手拄拐,另一只手却悄悄抚上腰间的金属折扇:“此外,还有七节狸。据夏乾讲,青衣奇盗偷窃那日,方千见过七节狸,但是他没认出来。方千自幼长在庸城,如果他认识,那么他为什么要隐瞒?”
傅上星只是笑笑。
易厢泉自顾继续道:“这两件事都是与青衣奇盗有关的。因为当日我不在场,这都是听夏乾的描述。要说疑点,任何人都有。”易厢泉顿了顿,接着道:“那我们不妨把青衣奇盗的事情抛开来看,单纯从西街的事情谈起。”
傅上星笑道:“我本以为你会从我这里深挖下去。”
“青衣奇盗与你有关联,与方千也有关联。用‘同谋’这词也太重了,倒不如说,你们都被那个贼利用了。”
夏乾听到这里,震惊了一下,这又是怎么一说?云里雾里,不清不楚。
“青衣奇盗的事我到时候自会处理,我也不会放过他。”易厢泉忽然正色,“时间宝贵,相信先生也不愿多提他人。”
易厢泉看了一眼远处张灯结彩的厅堂。而傅上星没说话,只是低头望着井上的厚石板。
易厢泉接着道:“你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问题,是关于红信和方千的。在这之前却不得不提起一个女人,她才是整件事情的起点,也是你犯下大错的源头。”
傅上星依然没有任何反应,他抬头望着黑湖和那边高大的银杏垂柳,似听非听的。
“碧玺一定是个很好的女子,”易厢泉直勾勾地盯着傅上星,“只是她得了一种病,一种比肺痨更可怕的传染病。这病如果蔓延会给全城带来巨大灾难,即使消息传出去也会让人恐慌。这病连几岁孩童都知道,人人避之不及,因此水娘隐瞒了真相,说是肺痨。可是事实呢?这件事只有水娘和你这个郎中清楚。红信和她是同样的病症,显然是被传染的。看红信的房间再也明显不过了。这种病会毁掉一个美丽女子的容貌,会毁掉一个琴技一流的琴师,毁掉一个书法家,毁掉一个青楼女子的全部。消失的镜子、飞溅的墨汁、凌乱的诗词笔迹都证明了这一点。她不想看见脸,而且什么东西都再也拿不稳。因为她的面容被疾病毁去,手脚也残疾了。那么什么病有如此症状呢?”
“麻风。”傅上星轻轻吐出两个字,那样轻松,却隐隐透露出哀伤。
夏乾向傅上星看去,却看不懂他的表情。漆黑的、没有星星和月亮的天空映衬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厅堂,荒诞的喝酒声、嬉闹声飘散在夜空里,却离他们这么遥远。
傅上星的暗色衣袍被遮蔽在大树的阴影里。
在这苍茫夜色下,易厢泉却是一身白色,在暗夜中显得突兀,却又让人感觉自然而安心。他的声音也不同于这黑夜,淡然而沉稳:“你倒答得轻松。现在的人们对于麻风病总会感到恐惧,我不甚了解,但近日翻阅先生的书籍,倒是收获颇多。这种疾病让人恐惧,它也足以致命。而发病的人更令人恐惧——毁容、残肢,视力也会受到影响,整个人可谓不成人形。一个女子得了这种病,怕也是难以接受自己的。”
傅上星什么话也没说。面对傅上星的沉默,易厢泉语气越发冰冷,平淡中带着些许指责:“为了碧玺,你很残忍。”
傅上星突然苍凉一笑,比秋日寒霜还要炎凉百倍,让夏乾为之一颤。
“她值得我残忍。”随即他颇有兴味地转向易厢泉,眼里却黯然无光,“易公子到底知道多少内情?”
“关于碧玺,几乎是所有。”易厢泉只是望着他,目光中竟有怜悯之色。
他们二人含混的对话让夏乾很难听懂,他唯一听懂的,是碧玺和红信都染上了麻风。夏乾心里犯嘀咕,水娘居然藏着麻风病人,西街居然还能顾客盈门!
麻风一直被认为属“不逮人伦之属”的恶疾,得病之人或毁容或残体,外貌丑陋,不似人形,若是死亡也不能留得全尸。它传染性极强,人们在唐代时才对此病有些认识,有隔离一说,故而有些地方有“麻风村”的存在。
傅上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残忍?对碧玺就不残忍?呵,孙思邈早已对麻风病的病理做了详述,疾风不出五种,即是五风所摄,麻风病不一定致死。不过是种病而已,得病了就治——人们为何惧怕?”
他的话虽平淡,眼眸中却掠过不安与愤怒。
傅上星微微闭起双眸,待他睁开,不紧不慢地问道:“我与碧玺之事……易公子是何时起疑的?”
“最初那晚,我与你在医馆相见。桌上燃着红烛。若非有患者进门,你是不会点燃它的,太贵了。我淋雨进门却未见人,而红烛却是一直点燃的。你知道我会受伤,你在等我。”
傅上星惊讶道:“只凭借一根蜡烛就……”
“当初只是好奇而已。后来发现小泽夹在书中‘乾坤何处去,清风不再来’的字样,这种诗不适合这样的女子,显然指的是夏乾的表字。”
提及曲泽,傅上星眼里微微闪光,良久才道:“她喜欢夏公子,我知道。”
“记得我与先生见面,问过先生名姓的问题。本家姓傅,但是非医药世家却取了傅上星为字,而傅上星是一个穴位。我当时笑言猜测小泽姓曲,竟然猜中。这也是因为曲泽穴的原因。很好解释,先生行医,你与小泽的名字都是你取的,都是穴位名称。”
傅上星挑眉:“这有何干?”
“我生来就喜欢猜测,多数猜测并无根据。你为自己取名,而且是在你学医之后。有可能小泽与你是在那之后认识的。你与小泽毫无血缘关系,不同姓名却同种类,显然两个名字皆是你行医后取的。论性格,小泽与谷雨很像,并无很强的尊卑观念,还有同样的机灵,这是因为她们生长的环境类似。性格多决定于人的早年经历,虽然早年生活艰辛不尽如人意却有兄长的守护,这是谷雨的生长环境。如果小泽与她类似,那么必然也有一位如同兄长一般的人守护小泽,可见你与小泽当真亲如兄妹。但有不可忽略的一点——你们不是亲兄妹。”
傅上星眉头一皱,易厢泉接话道:“恕在下唐突,先生英俊多才,小泽可爱而且是情窦初开的年龄,年龄相配且性格相投,毫无血缘关系但是长久相处,为何不生任何情愫?小泽喜欢夏乾,而先生也对小泽没有男女之情。这就奇怪了。”
夏乾听到这儿吃惊了:易厢泉这个人整日都在想些什么!
易厢泉倒是不以为意,继续说:“只是我的胡思乱想而已。其中有种极大的可能,那就是双方都有爱慕的人。小泽的情感易于体现,可是先生你呢?初次见面,我只闻到药的味道,你身上一点脂粉气息都没有。”
傅上星本是愣住的,突然就笑了:“易公子真是……”
“先生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先生相当出色,所认识的女子也不会差的。先生兢兢业业,那么你的心上人多半是行医时遇到的。如今的女子通诗词的不少,有才艺的也不少,性格温婉的也很多,但是限定在庸城却少了。如果先生真有爱慕之情,为何不去见情人?为何隐藏得毫无痕迹?我打听过,大家都不知上星先生有什么喜欢之人。如果我的假设都成立,那么先生必然与此女常见。如何常见?久病才能常见。为何不见?死去才能永别。”
夏乾这时趴在木板上,心情却激动不已。这种媒婆才会关注的男女之事,居然被易厢泉这木头看了个透,还乱点鸳鸯谱,点来点去居然点到了点上。
“这是我在事发前闲来无事所想,也没有拿它放在心上。毕竟可能性太多,说不定你只是不喜欢女人。”易厢泉本想开个玩笑,可这玩笑开得也太尴尬了一些,随后接口道,“但是我耳闻碧玺之事,才突然有所怀疑。她符合所有的条件,但是身份低微。我这几年行走江湖倒是积攒了一些看人经验,人与人常在一起,观念也会彼此互融。小泽不重视身份地位,这显然是受了先生你的影响。一个好的郎中,自然不论病人的身份一律接待——如此,你与一个青楼女子不顾及身份地位毅然相恋的可能性真的不小。”
傅上星抬头,漆黑的双眸中除了诧异还显出钦佩之色:“人心难测,易公子虽然年轻,竟可看透人情,猜透人心。”
他啧啧一声,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易厢泉没有接受他的褒奖:“这未必与年龄有关。我这种猜测实在浅薄至极,甚至可谓无聊透顶。但是除此之外,可疑的还有红信的名字。”
傅上星有些讶异。
“红信的名字是碧玺起的。这本是预选名,但最终碧玺弃之不用,是因为‘红信’本身的用意不佳。红信、碧玺、鹅黄、湛蓝,乍看之下皆为颜色,实则不然。红信是一种石头——红信石,先生有什么联想吗?碧玺给红信起名字的用意,本想指代颜色,然而红信石可以制成一种剧毒之药,民间叫砒霜,也是鹤顶红。”
夏乾听得瞪大眼睛。易厢泉那日口中喃喃“砒霜”二字,竟然是这个意思。
傅上星苦笑,垂下头去:“易公子翻过我的药石书籍?连这都能被你看见,我实在太小看了你,居然留你住在医馆。”
傅上星此时显得轻松许多,而易厢泉一如既往地淡笑。月上中天,冷冷清清。院子里看似两人,实则三人。夏乾窝在角落,越看越紧张。
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放箭?反正傅上星是坏人,倒不如……
只见易厢泉轻轻将一只手背后,不易让人察觉地动了动。夏乾看明白了他的手势。
不要轻举妄动。
好,好!不动就不动!夏乾咬咬牙,收回了弓箭。他已经冻得直哆嗦了。
“先生的医书,我这几日一直在看,显然碧玺是知道红信石的用途的。但是一个青楼女子为何知道这个?也许是为了起名字特意借阅的书籍,也许是凑巧看了某本医书得知,也许是有人告诉她的。若说诗词,烟花之地感叹风花雪月的诗句不在少数,青楼女子都会。而药理之类的书籍与知识,又能从哪里得来?一个被隔离的妓女能接触什么人?答案当然是郎中。先生博学,碧玺好学,可见先生并不是看完病就速速离开的,二人谈论诗词、药理的可能性很大。如此一来二去更加证明了……”
微微起风吹皱一池湖水,微光粼粼,风吹上身却觉寒冷。夏乾收了收肩膀,他此时明白了一点,易厢泉若是诚心给人做媒,定会叫这全城媒婆都丢了饭碗。
想必傅上星也惊讶于易厢泉的这种识人功力:“易公子……到底是什么人?”
“就是一个算命先生,有时也帮忙破些小案,取赏金。”易厢泉坦然笑道。
傅上星惊讶:“早知市井传闻,但我仍未料到你真的是以算命为生。”
“其实只是个管闲事的人。”
“本以为算命先生都是带着八卦图招摇撞骗的。”傅上星喃喃。
易厢泉从怀中拿出曲泽给夏乾的绣帕,又拿出碧玺的绣帕:“两块帕子的针法类似。也许通过你,碧玺将绣法变相地告知了小泽。这些都是很小的事,星星点点,矛头却全都指向你。难道先生以为,我只是因为怀疑你和碧玺的关系才在此地等你?根本不用怀疑,我刚才已经问过水娘了,我所言句句属实。”
傅上星呵呵一笑:“听易公子的口气,似乎了解的远远不止这些。”
易厢泉嘴上笑着,眼里却有说不出的寒意:“先生知道碧玺……是怎么死的吗?”
傅上星坐在井边,听到这里轻微地摇晃了一下。夏乾看不清他的表情,而他也没说出一句话。
易厢泉看着他,目光很是犀利:“我猜,你不知道她怎么死的,只是知道了她尸体的下落。如果先生想知道真相,那么只能从我这里得知,并且我一定将我所知道的全部告知你。”易厢泉突然冷冰冰地道,“因我什么都清楚,包括红信染上疾病的事,还有她焚烧麻贲叶子一类药物的事。”
傅上星突然泛起哀凉的笑意:“我早就不配做一个郎中。请易公子从头至尾讲述,我……洗耳恭听。”
他话音落下。朦胧之中可见夜行鸟飞过的影子,像一团黑影般悄无声息地划过天边。它们只是一闪而过,又飞进无边的黑夜里,再也寻不到踪迹。
露珠无声地凝结在即将败落的树叶之上,悄然滴下。易厢泉所站之处被月色洗得发白,如同他不肯脱下的白色孝服一般清冷。他缓慢、略带沉重地吐出真相:“若我猜得不错,杀了碧玺的人就是红信。”
夏乾大惊。傅上星安然地坐着,并未有一丝反应。
“碧玺失踪的当夜,夏乾他们听到了碧玺惨叫——源于过度的痛苦或者惊慌。就在短时间内,碧玺失踪了。她去哪儿了?湖里。这是最有可能的,但是却被认定为不可能,因为湖上结冰。但是来年金莲花开放、湖中有她的东西却没有尸骨,至少证明了她在湖里,或者说‘曾经’在湖里。”
听及此,傅上星轻颤一下。
“那么问题就此产生,她怎么掉进去的?显然是掉进湖心,而且是在短时间掉进去的。四周冰面完好,没有人破坏和走过的痕迹——夏乾一再肯定过。如果应了水妖的传说,那么水妖会从湖心出来,蛇形的妖怪脖颈很长,可以叼走岸上的人。从空中掠走一个人,虽然听起来不可思议,却很具有参考价值。”
傅上星轻轻皱了皱眉头。
易厢泉的眼中虽哀凉却闪着光:“从空中再到湖中,不破冰面,毫无痕迹,水妖叼起人来,似乎是唯一的可能性。但那并非自然之物,根本不符合常理。
“我想过种种可能性,要把一个人扔到湖中,这可是异常困难的事。速度、高度、角度——要同时满足这些条件,而且保证人不能乱动,乖乖听行凶者摆布,根本是不可能的。而且,何须用这种杀人方法?恕在下直言,只不过是一个患病的青楼女子,她怎么被杀的,不会引来太大关注。而用什么特定工具将人从空中抛出又明显太过复杂,没有实施的必要。
“既然想不通,于是我换个思路,谁有可能做这件事?如果单凭猜测,杨府尹当时在夏乾旁边,水娘与碧玺关系太密切,青楼的一干人等都有嫌疑……但如此细算,红信的可能性最大。她身为碧玺的贴身侍女,与碧玺的关系太过紧密。既然这群人都有嫌疑,那么不妨来假设,如果我假定红信就是杀害碧玺的人——一个弱女子。那么,怎么能满足我的假设?
“再把思路换回来推断,我们还原当时的情景。当时红信一定是和碧玺在一起,在哪儿?房间?院子?当时正好是正月十五,西街人数众多,为何偏偏在那时候下手?当时围墙外一派热闹景象,女子正是爱玩的年纪,自然也不会待在房里,但是一个手脚残废的病人能做什么?”
夏乾一震,下意识地盯着远处那棵高大的树。
“有一种东西深得女子喜爱,尤其是闺中待嫁的小姐。碧玺出不了门,自然可以用此娱乐。正是这个东西,却把她送进……”
“她究竟是怎么死的?”傅上星突然冷冷地发问,他狠狠地抓着石板,眸似利剑,隐含着怒火。
易厢泉淡然地望着远处的树,语气平淡。
“秋千。她们当时在玩秋千。”
傅上星一愣,立即转头看去。
“大概就是那棵树。”易厢泉用手指了指湖边一棵高而粗壮的树,“我让夏乾测量过这个院子的宽度、树高,只有那棵树最合适。关于秋千,我刚刚在酒会上问过水娘,确有此物。如果我的推断没错,当日她们二人正在玩秋千,红信在推,碧玺坐在秋千上。推到一定高度,红信只要用锐利的东西割断一根绳子,比如刀、剪子甚至簪子,秋千就会失去平衡。力道巨大,而碧玺的手有残疾,本身就难以抓稳绳子,在瞬间一定被甩出去。”
傅上星只是怔怔地望着那棵树,树上还挂着短短的绳子。
易厢泉认真道:“先生常来这里,必定知道此地原来是有秋千的。后来消失,至于什么时候没有的,先生如果肯回忆一下,自然比我清楚。那棵树上还挂着绳子,我刚才仔细看过,绳口被割开了,绳子短短地坠下一截。然而重点就在此了。按照夏乾的测量,以红信的身高——开井那日我亲眼所见——如果踮起脚尖也难以到达树木的高度。如果我的推测正确,那么红信当时用什么东西割断了秋千的绳子,割口位置应该比现在所留长度更低,绳子下垂会更长。当秋千一边断掉,碧玺因为被扔出去在空中叫了一声,那么短时间内就会把人引进来。红信的动作必须快。她砍断了秋千的另一边,把秋千板子藏起来,自己也躲起来。此时,水娘进门来了。躲过水娘是非常容易的,可是再接着,杨府尹就带人来了。”
夜很静,易厢泉的声音异常清晰地飘到夏乾的耳朵里。夏乾思考着,觉得易厢泉所言存在不合理的地方。
“的确,我的叙述有难以解释之处。”易厢泉竟然和夏乾想到一起去了,“首先是搜查。杨府尹带了这么多人,难道没发现院子里还藏着红信?再说绳子,留得很长就很引人注目,惹人生疑。最奇怪的是碧玺的尸体。按照常理,如果人溺水,尸体不会当时上浮,以后也会浮起来。但是,碧玺的尸体没有浮起,却在枯井里被发现,那么,一定有人移尸,而且在短时间内移尸。如果我没猜错,红信以前就动过杀人的念头,不过她没有计划。有可能是玩秋千的时候,碧玺的某些言论使得红信临时起了杀人的念头。但是,这种临时起意的做法居然成功了,原因是什么?”
易厢泉看向了远处的枯井:“让红信躲过搜查、有剪断绳子的身高、可以在守卫中移动尸体,这样的人,太少了,正是因为太少了,范围才缩小到不能再小。有人帮助红信。既然是帮凶,那么,很明显了。这就是第一个案子的结果。谋杀并无计划,掩盖罪行者与杀人者不是同一个人。”
傅上星没有答话,他只是从怀中掏出了杯子。他弯下腰去“噗”的一声打开了酒坛,浓香顿时溢了出来。夏乾赶紧拉紧弓弦,生怕他做出什么事来。然而却听到液体流入杯子的哗哗声,傅上星举杯一饮而尽。
酒坛不小,但傅上星只用单手就提了起来。夏乾本以为傅上星是斯文的读书人自然手无缚鸡之力,但从目前情况看来,那可未必。
夏乾看看易厢泉,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如果傅上星采取什么极端措施,怕是易厢泉腿脚不便,根本无法躲避。
易厢泉并没有理会傅上星,继续道:“所以,方千出面了。他负责处理好尸体,红信不久也挂了牌子。但是方千却离开了,其中的缘由我不清楚,但是大致可以想象。方千一向为人不错,能做出这种事——不算是杀人,但也是伤天害理的事,明显是顾念到红信的原因。按照内心推断,一个官差与一个杀人犯在一起,只有两种结果,要么沦为同类,要么各奔天涯。”
“易公子当真未过而立之年?易公子的某些推断是建立在事实的基础上的,而有些却单凭人心猜测,竟然也能说对事实。”
易厢泉对傅上星的夸赞并没有太大的反应:“我不过比夏乾年长几岁。”
夏乾听到此有些恼怒了——别人夸你年轻能干,你却拉我下水,是在炫耀我不如你么?不如就不如,本来就不如,何必提它一嘴呢?
只听易厢泉继续用平平的声调陈述道:“我得到红信写的诗,多数是情诗,但是有《氓》,这是典型的弃妇诗。她与其中女子遭遇有点像,大概是写在方千离开她之后。看那笔迹,如果我猜得没错,那时候她已经得病了,这才握不住笔。”
他顿了一顿,继续道:“麻风之症,极易传染,老幼和妇女更容易得病,但往往要长时间之后才会发病。所以,碧玺死的时候红信还是安然无恙的,但其实她早就染上疾病,注定活不长。”
易厢泉的语调沉了下去。杀人事件之于旁观者而言只是场跌宕起伏的戏,然而对于当事人而言却未免太过残酷了。
傅上星慢慢喝着酒,他喝得不快,像是生怕自己喝完了一样。
风起叶落,大片的银杏叶似下雪一般,短时间就铺满了院子。
易厢泉站在地上,像是对着秋叶自言自语。
“红信得了病自然要请郎中,所以你就去了。我不知道你怎么认定红信和这件事有关的,但是你确定是她杀了碧玺。你怎么办?你当然恨到想杀了她,但是你不能。因为碧玺失踪了,无论死活,你都想找到她。天下唯一一个知道碧玺在哪儿的人就是红信——你当时是这么认为的,那时你还不知道方千与此事的联系。就算知道,方千也远在千里之外,所以你残忍地、用各种方式逼迫她说出来。碧玺为人善良,虽然病重,美貌丧失却依然和善待人,还有情郎照拂。然而对于红信而言,碧玺是痛苦生活的根源。要照顾一个麻风病人,不知要用去多少时间精力。旁人看来,这里的丫鬟是靠着双手吃饭的清白人。然而在青楼,她们下人的地位还不如歌舞伎。红信想要挂牌,怕也是因为方千的缘故,这也算一段风流佳话。依照水娘的性子,碧玺不死,红信就得照顾她,一直照顾着。谁愿意耗尽青春来陪一个病秧子?她虽然心有怨气但并未动手,只是日日劳累,日日思念,日日没有希望地劳作,日日在青楼里做地位低下的丫头——这种怨恨归于碧玺,终有一日,也许她们谈到了什么,触及了红信心中的怨恨,这才造下悲剧。”
易厢泉轻轻闭起双目,道:“干燥的草堆是容不下一丝火星的,一冲动就会燃起大火。”易厢泉的语气突然加重了,似是告诫一般看了看傅上星,像是将话说给他听的。“红信挂牌不久,情郎已去,她也发病了。她还年轻,却整日被关在一个破旧的房子里,没人说话,没人听她的倾诉。身体残疾、病痛终日折磨,姐妹被自己杀死,恋人离开,无亲无故,水娘对她也不太关心,唯一和她有外界联系的人却是自己的仇人——你。先生不用惊讶,红信不傻。她当然知道你要害她,但是她没有做任何反抗。她反抗有什么用呢?你给的致幻药物,她没喝,倒在炉子里烧掉了。因为她心里还残存着信念,她不能死。红信知道如果把碧玺的所在地告诉你,那么她自然活不成。”
傅上星突然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