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厢泉还在说个没完,夏乾怒道:“我累得要命,你却落得清闲!真是好哇!”
易厢泉叹息一声:“罢了罢了,你先把在西街的见闻讲给我听。”
夏乾把取得的东西拿给他,吸了一口气,慢慢讲述起来。
在夏乾讲述的过程中,易厢泉坐了起来,眼神比烛火更加明亮。他一言不发,只是不断把玩着夏乾带来的陶土碎片。
“你若没有其他事,我先回家了。”夏乾站了起来,有些困倦。
“夏乾,”易厢泉抬起脸,脸色很是难看,“你洗手了吗?”
“没有。”
“你先去洗洗手、脸和口鼻。”易厢泉说得很认真。
夏乾不知道他为什么和傅上星说一样的话,也许只是因为自己进了望穿楼。待他老实洗手回来,易厢泉让他在椅子上坐下了。
“我还有些事要问你,你要老实告诉我。”
夏乾摸摸后脑勺,不知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易厢泉很严肃,问道:“我嘱咐过你,进楼的时候带着帕子捂住口鼻,照做了没有?”
夏乾赶紧点头:“当然,而且也没有逗留很久。”
易厢泉舒了口气。夏乾心里却已经七上八下了:“你为何要担心?体弱的人容易得肺痨,我身体极好,何况——”
“还是小心为妙,”易厢泉看着他,犹豫一下,“衙门不放人进去也是有原因的。毕竟是传染病。如果红信和碧玺都不是失踪,而是早已死亡,那尸体也应该尽快找到,毕竟庸城多水,望穿楼旁边还有湖。”
夏乾一听,有些明白了。傅上星明明没进西街,官府却要顺便扣住他,多半是认定了红信早已死亡,暗地里问询一下尸体找不到的后果。尸体是带传染性的,如若藏在某处不被人发现,腐败之后污染水源,后果不堪设想。黑湖的水直通护城河,庸城水系发达,假以时日便能流向千家万户。当年碧玺下落不明,虽然事后庸城没有暴发疫病,但总归是个隐患。
易厢泉再也没有笑。他低头沉思一会儿,对夏乾道:“明日你再来一趟。夏乾,我的精力不多,这件事很棘手。尸体需要尽快找到,必须找到。”
易厢泉的眼神很坚定,却有些落寞。
夏乾赶紧点头。他转身走出门去,明白了易厢泉话中的含义。易厢泉这个人,说一句,脑中其实想了十句。如今大盗已经躲在城中,衙门办事容易产生搜索死角,而青衣奇盗虽然受伤却拥有高超智慧,对付衙门的人绰绰有余。若要找到大盗,定要易厢泉亲自去现场查探,才有可能找出其藏身之处。
然而易厢泉此刻受了伤,而且城禁时间只剩两日。如果他选择彻查西街这个案子,青衣奇盗那边就可能无暇顾及。前者从两个妓女失踪案开始,可能是两起命案,如果尸体找不到也许会危及城中百姓的安危;后者又从大盗开始,和易厢泉师父师母的陈年旧案有所关联。
这两件事,一件涉及过去,一件影响未来。易厢泉分得清轻重缓急,他也知道该怎么选。人命关天,他选择去查西街一案。在他做出选择的这一刻,活捉青衣奇盗的可能性就变得微乎其微了。
他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沉默不语,连晚膳都没用。夏乾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急匆匆地回家,因为申时之前不回家是要被罚的。他赶到家门口,只见家中开始搬运菊花摆在厅中。木香菊和金铃菊,放在月白、天青釉色的盆中,煞是好看。夏乾见了才想起即将过重阳,掐指一算,后日是白露了。夏府忙忙碌碌,厨房也开始着手做重阳用的面粉蒸糕。夏乾赶紧好好洗了个澡,溜进厨房去喝了一些龙眼乌鸡汤,吃了香葱肉包子。
厨娘和烧火大伯开始拿他打趣,张口提了夏乾最不愿意提的事。
“少爷,过几日书院开学,你也晃不了几日喽。”
“少爷,医馆的那个小丫头老往咱这里跑,就在门口瞧瞧,也不进门。估计亲事快成了,先纳个妾也不错。”
“少爷,老爷一直想让你去西域跑跑生意。”
读书,娶妻,做生意。这些话翻来覆去听了二十年。夏乾铁青着脸,一声不吭地回了房间。他不想考取功名,不想考虑男女之事,不想打理家中产业。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知道这些事都是他不想做的。
夏乾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心中一片茫然。也许可以出城。可是出了城又能做什么?难道帮着易厢泉抓贼去?城禁之中发生太多扑朔迷离的事,事过了,也许又恢复到了以前的生活。趁着城禁还未结束,也许还会发生点什么,也许还能做点什么。他翻来覆去地想,却想不出所以然,只觉得整个人又烦又累。
至少平静一下,明天再说。尸体必须找到,全城的百姓还等着自己去救呢。夏乾想得很夸张,想着想着竟然充满了斗志,怀着一腔热血安然地睡过去了。
次日清晨,霞光普照,庸城等来了城禁的第五日。
太阳照进医馆的窗子,易厢泉从梦中醒来了。他慢慢坐起,满头是汗,怔然看着眼前的被子。又做梦了,梦里是男人的冷笑、女人的哀求,还有紧随而来的熊熊烈火。
易厢泉皱皱眉头,记不起来了。凡是关于小时候的很多事,他都记不起来。那些事是他被师父收养之前发生的,似乎不是什么好回忆,想不起来倒也无妨,只觉得脖子上的伤痕隐隐作痛。
他擦擦冷汗,慢慢下床去,取了围巾围在脖子上。夏乾曾经取笑他非要用围巾遮住自己脖子上的伤疤,围巾就是他的遮羞布。而易厢泉则不以为然,他不记得脖子上的伤痕是怎么留下的,只是很想围起来,觉得没了围巾就没了安全感。他喝了口茶,舒服了一些。
易厢泉总爱做梦,但梦中的事往往都不是什么好事。他还总梦到荒芜的菜园、枯萎的牡丹、破败的茅草屋,还有一地的血。这些都是几年前他回到洛阳苏门山时亲眼所见的场景。
和普通人比,他的睡眠时间短了些。他也一向喜欢早起,之后做简单锻炼,三餐规律且饮食清淡。日落时喜欢读书,晚上也尽量早睡。
不像夏乾,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易厢泉想到这里,笑了一下,哪知医馆竟然传来了敲门声。不等开门,夏乾就自己闯了进来。他眼圈发青,显然是没睡够,却还是硬挺着来了。
“出事了?”易厢泉心底一凉,诧异地看着他。
“没出事,没出事,”夏乾胡乱抓起桌上的点心往嘴里塞,“偶尔早起一回。”
他头发乱糟糟的,连早膳都没吃,定然是没和家里打招呼自己偷跑出来了。易厢泉见状,心里知晓了几分,将桌上的信递过去:“休息一会儿,然后替我去一趟西街。再查一下就差不多了。”
夏乾本就没睡醒,双眼微红,带着几分怨恨继续往嘴里塞着点心:“你倒是不累,动动嘴皮子就好——”
“我不会累。”易厢泉慢慢从床上撑着坐起来,“你给我找个拐杖,你不去,我去。”
他受伤的脚踩到了地上。脚被白布缠绕了几道,隐隐渗出血来。
夏乾看着他,有些于心不忍:“你已经伤成这样,何苦硬撑着去?”
“事关人命,再小的案子也要查。”易厢泉起了身,反问夏乾,“你如果不想前去查探,又是为了什么一大清早就跑来?”
“我…… 我没事可做,不想在家待着——”
“我也没事可做,”易厢泉淡淡地答着,“我没有家可待。”
二人沉默了。夏乾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他觉得易厢泉没睡好,心情不好才会提这些令人难过的事。而易厢泉也没打算说下去。在这个问题上,他们出奇地一致,却又出奇地不同。
清晨的空气有些冷。易厢泉打开了窗户,哼起了一支小调,让秋日的朝阳照在他身上,似乎想让自己变得暖和一点。吹雪溜了过去,在他腿间蹭着。
“你还是想不起来小时候的事?”夏乾小心翼翼地问。
“想不起来,也不去想,”易厢泉背对着他,不知道是什么表情,“有些事想也没用,还不如做点有价值的事。”
“那你——”
“青衣奇盗自有官兵搜查,我行动不便,自然不可能亲自前去了。但是西街的奇事,你可以替我去查。利害关系我已经告知你了,如果我们不去查,还能指望谁管呢?”
他说得很是平淡,但是很中肯。晨起的鸟儿在窗外鸣叫,过着它们的小日子。冬日不来,虫食不少,活着就是最大的幸福。至于人世间发生了什么烦心事,永远与它们无关。
夏乾有些没来由地心烦,他摸摸后脑勺,嘟囔道:“官府会管吧。”
“如果几年前官府就把水妖的事查清楚了,前天晚上的事也许就不会发生。何况,青衣奇盗已经让他们焦头烂额。”易厢泉只说了两句,叹了口气,用手撑住了床铺,“去吧,给我弄个拐杖去。”
他撑着,慢慢站了起来。夏乾见状,站起走到了门口:“大仙,您歇歇吧,我去,我去!”他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在街上晃荡着。风有些冷,思绪有些乱。一家小馆子迎着朝阳偷偷摸摸开了张,新煮的馄饨也出锅了,腾腾地冒着热气。瘸腿店小二眼巴巴地看着夏乾,心里盼着他进门来赏些铜子,却又如看瘟神一样,不敢招呼他进来。
夏乾如若没记错,这店小二当年没钱买药,还是自己掏的腰包,付了五十文药钱。不过,在庸城欠了夏乾的钱,等于没欠。夏乾叹了口气,摸出铜钱递过去买了一碗刚出锅的馄饨。店小二笑逐颜开,赶紧过来擦桌子。
“风水客栈的周掌柜也回家躲着了,没人敢做生意。我想了想,还是开店挣点钱过冬。”
夏乾大口嚼着馄饨,含糊道:“周掌柜什么时候不做生意的?”
“青衣奇盗偷窃的下午就急忙回家了。周掌柜那日丢下风水客栈就走了,门也没锁,都说大贼不偷小物,不怕丢的。”
夏乾觉得奇怪,但他又不知哪里奇怪。他吃完后大步流星地离去,借着晨光,先行去府衙。衙门的守卫全都被派去搜查了。在秋日的湿冷空气里,整个府衙有一股颓唐之气。
杨府尹一个人在房里喝茶,愁眉不展。他胖墩墩地坐在乌木太师椅里,见夏乾来,显得局促不安。
夏乾跟他寒暄几句,说道:“白露时用些参茶当然是好的,若是配上好的茶匙岂不更好?”说毕,从怀里掏出一只金色的茶匙来,继续礼貌道,“对不对,杨府尹?”金茶匙“当啷”一声入碗,清脆悦耳,是钱的声音。
杨府尹咳嗽一声,叹气道:“夏公子想要知道什么就直接问吧。既然现在毫无进展,让易公子帮帮忙也好。”
夏乾摊开易厢泉的纸条低头看了一下,道:“呃……大人您常来西街?”
杨府尹双目一瞪,脸上的肉一颤一颤:“我怎会常来这种地方?”
夏乾立刻反应过来。易厢泉将问题直接写在纸上,然而这种问题过于直白,一个当官的怎么会照实回答?
夏乾意识到了错误,赶紧赔笑脸:“杨府尹记得,当年碧玺失踪的时候守卫搜了多久?”
杨府尹托腮:“半月。本是七天,水娘一直胡闹要延长,便延长了。”
夏乾暗忖,尸体真沉入湖底早就浮上来了,怎会搜索半月不见影子?他又问道,“那半月之中可有人进去?会不会有人偷偷捞了尸体上来?”
杨府尹认真摇头:“不会的,院里全都是守卫,不会掉进湖里的。夏公子,你当时也在,不是看到冰面完好吗?我们最初三天主要派人在陆地搜索,仅派几人下水去湖心捞捞看,因为尸体三天必定会浮起来的。方千一早就下水了,水下没东西。我们赶紧去借调船只,整整三天过去,尸体也未浮上来。我又派人砸开整个冰面,整队人下去捞。若是尸体被重物牵绊入湖不浮,捞也能捞到吧?但是都没有捞到人。来年,湖里长满金莲花,我们又搜,还是没有。这些夏公子你都知道的。”
夏乾颔首:“你们只搜了陆地三天?”
杨府尹不耐烦地敲敲桌子:“大公子,三天就够了。院子空旷得很,一看就知道没人。至于那栋小楼,三天难道还不够?三天以后,剩下时间都在湖里搜。这不是很好吗?不走重复路,这是办事效率,效率!”说及“效率”二字,杨府尹加重语气。
夏乾追问:“当时几个官差在搜索?”
杨府尹小眼一眯:“十个。”
夏乾一怔:“才十个?”
“可能是二十个。”杨府尹有些生气,“我记不清了!他们效率很高,人数嘛,无所谓了。”
分明是怕麻烦,夏乾翻个白眼,随口问:“你认识红信吗?”
“不认识!”
夏乾暗想,这胖子就知道胡说八道。看着杨府尹的胖脸,夏乾禁不住嘴角上扬,却被杨府尹瞧见。他胖脸憋得紫红,吹胡子瞪小眼:“你不信本官?”夏乾赶紧解释,杨府尹却不听了,三言两语即送客。
一个金茶匙换来几句话,夏乾觉得不实惠,又把茶匙顺了出来。
易厢泉还让他去红信房里捡些炉灰。昨天二人说完那些话,夏乾更加谨慎了,蒙了口鼻,上楼去取了东西,下楼的时候却被一名小丫鬟拦下了。
那丫鬟的意思,请夏乾去一趟,一位名为鹅黄的女子要见他。
鹅黄就是事发当日身穿鹅黄衣服的女子。夏乾虽不认识,倒也跟去了。
夏乾被领进了小厅堂,这里清净得很,像是不常住的样子,却没有丝毫的灰尘。夏乾打听才知道,这名叫鹅黄的女子是水娘的旧识,常住京城。
汴京自然比庸城繁华,纵使是青楼女子也见多识广的。鹅黄早已着装等待,穿着素雅略施淡妆,向夏乾微微行礼,盈盈一笑。
“自然知道公子为何而来,鹅黄定然据实相告。”
夏乾见过不少大人物,但是他今天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眼前的女子看着普通,但他总觉得她就是大人物。
如今的青楼女子,环肥燕瘦,什么样的都有。但是鹅黄不属于任何一种。她穿着杏黄色的大袖上衣和颜色略深的长裙,沉稳地坐在那里,像一棵深深扎根在土壤里的柳。年头久了,翠柳依然年年绿,却也不知道在地下的根茎长成了什么样子。
夏乾不知为何,内心有些提防她。见夏乾不饮茶,她抬手换掉了茶杯中的茉莉,变成了龙井。聪明的女人就是这样,不作声,却一眼看出人的喜好,从小处窥见人的想法。但越聪明的女人越难对付。
夏乾虽然心里这样想着,但脸上挂着老实模样,知道女子自然都喜欢嘴甜的,便有心夸赞道:“鹅黄初吐,无数蜂儿飞不去。别有香风,不与南枝斗浅红。”这词是自己在一次宴会听得无名人士所作,并无作者,只在扬州流传一些时日罢了,若是叫人听得定然以为是夏乾自己所作,大有借花献佛卖弄之意。
然而鹅黄却呵呵一笑:“凭谁折取,拟把玉人分付与。碧玉搔头,淡淡霓裳人倚楼。”
夏乾大惊,顿感窘迫。鹅黄咯咯一笑,她的双眸明亮而具有穿透力,似把夏乾整个人都看得通透。这目光带着三分好奇、三分温柔,余下四分却是敌意。柔和与敌意并存,夏乾怕是此生也不曾见过几人。他心里直犯嘀咕,一口饮了杯中龙井。鹅黄恬静地坐在一旁,笑而不语。夏乾将茶杯扣下,开始胡思乱想。这女人皮笑肉不笑的,不会是往茶里放了什么东西吧?夏乾想到此,赶紧瞥了一眼鹅黄,见她面色如常,暗笑自己傻——初次见面的青楼女子,为什么要给自己下药?
鹅黄见他不说话,自己只是跷着脚,开了腔:“碧玺与水娘感情好,这是自然的。红信是碧玺的丫头,碧玺去了,红信也不必照顾她,就挂了牌子。”
“你说‘碧玺去了’?这是为何?不是失踪吗?”
鹅黄轻轻摇头:“这都几年了,人根本就找不到。只是水娘不愿意接受事实罢了。”
“你与碧玺不熟?”
“我在这里几乎和谁都不熟,除了水娘。我们自幼相识,后来我去了京城她就来了庸城。”
夏乾叹气:“看得出来,她并不开心。”
鹅黄缓缓走到窗前,拨弄着一株兰花:“自碧玺走了之后水娘就开始酗酒。本来嘛,青楼女子就是苦命的。”
那你呢?夏乾真的想问出,这鹅黄是何等身世,为何沦落风尘。可是话到嘴边,却是生生咽了下去。
“那红信呢?红信也希望自己挂牌?”
“似乎如此,我也不清楚。听水娘所言,碧玺一向心善,不把红信当作下人看待。红信像碧玺一样卖艺不卖身,挣的钱也不少。只要有人捧,名利皆得,在某些人眼里毕竟比做下人好一些。”
夏乾转念一想,的确如此。传闻杭州名妓子霞嫁与苏子瞻,倒也传为佳话。青楼女子命苦不假,但挂牌了,相貌品性好,有才学,没准也是能嫁个好人,过上好日子的。
夏乾点头,随即问道:“碧玺和红信她们都是怎样的人?”
鹅黄从床下拿出一些纸张,是一些碧玺写的诗词。
夏乾接了过来,认真看,道:“《关雎》《木瓜》《子衿》都是爱情诗……这是《氓》?”
夏乾摊开一张纸,上面的字体和其他的字体不太相同,似乎潦草些。
鹅黄转身又寻出一张帕子,上面绣着金兰:“这个也给你。绣工精湛,应该是碧玺绣的,但是在红信那里找到的。公子莫怕,这帕子都是热水煮过的,不会有什么问题,但色泽也不好了。”
夏乾将绣帕收起,反问道:“你与她们不熟,为什么——”
“只是不想看着水娘受累。”鹅黄叹气掩面,夏乾却没看清她的表情。
夏乾心知鹅黄不简单,沉默一下,追问道:“真的仅是怕水娘受累?”
鹅黄闻言,愣了一下。她转身看向夏乾,柔和一笑:“还能因什么?”
她一如既往地柔和,目光依旧带着敌意,眼睛里像是漆黑的夜空。
这便令夏乾琢磨不透了——鹅黄这明显是在帮着了解案情,为何又有这种目光?
温和沉静,非敌非友。
夏乾有些害怕了。他一直自诩看人、识人能力一流,这种特技如今在段数极高的鹅黄面前,竟然毫无作用。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头?
夏乾想了想,试探道:“我偶尔会随我爹前往汴京城,不知鹅黄姐姐住在哪里,我到时候带人去捧个场也好。”
他此番言论意在打探鹅黄底细,鹅黄却轻描淡写道:“汴京城的许多大酒楼,我都是投了银子进去的。夏公子去了汴京城,我不一定在那了。”
“都有哪些?”
鹅黄微微一笑:“九天阁、凤天阁。嗯,梦华楼刚刚盘出去……还有一些没有名气的。”
夏乾一愣,她果真不是单纯的青楼女子。水娘能承包下西街,但是她承包了汴京城的大酒楼。这两人,得赚多少银子!
眼见晚霞漫天,夕阳有归西之意,鹅黄起身送客:“时候不早了,公子请回吧。如果我所说的能帮到易公子,那样最好。”
夏乾告辞,刚走两步,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道:“你刚刚说,‘易公子’?你是指易厢泉?你认识他?我倒想你为何帮我?既然你来自汴京,那是不是认识些什么人——”
鹅黄摇头:“我不认识。”
夏乾实在没办法,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得起身离开。
鹅黄看着他离开,又走到窗户前。夕阳呈现出火焰一般的嫣红,云似轻纱。微风中送来轻微菊香,方知重阳将至。池鱼归渊,飞燕归巢,炊烟唤子,这些都让鹅黄想起了汴京的天空,红得想让人忘记过去沉醉其中,却又看不到未来。
易厢泉……她算是认识,也算不认识。
现在不认识,将来却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