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吓愣了,几名女子尖叫一声,水娘瞬间脸色一白,喉咙哽住,一下昏了过去!
“快去!快去湖里救人!都杵在这里干什么!救人!”赵大人大吼道。
清晨已至,一缕阳光照在了夏乾的脸上。他觉得自己的头要裂开一般,摸摸后脑,缓缓地爬了起来。
阳光从窗户缝隙洒了进来,夏乾眯起了眼,看清了四周。
他还在客栈。这里是易厢泉的房间门口,东西都在,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变。
夏乾揉了揉脑袋,觉得后脑肿了起来。自己昨夜好像引弓射中了青衣奇盗,然后跑出了房间,随后……
不太记得了。
他觉得一阵晕眩,有些反胃,晕晕乎乎地下楼。可客栈一个人都没有。
现在是庸城的清晨,远处还有烟未灭。露华未晞,只令人觉得阴凉。天空灰色与乳白色相融,没有朝霞,显得阴沉沉的,街上寂寥无人。
夏乾拖着步子如同在梦中行走,想要走到医馆。他勉强走了很久,才倦怠地敲了医馆的木门。
“夏公子来了!正巧,易公子刚醒。”曲泽疲惫,却笑着来开门。
晨光洒下,她眯了一会儿眼睛,睫毛颤颤的。
夏乾眉头一皱,隐瞒了自己的伤势,晕晕乎乎道:“醒了是好事,只是小泽,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曲泽摇头:“无碍。我一直照顾易公子……夏公子你知道吗?昨日西街闹腾一夜,我家先生也没回来。外面天凉露重,进来说吧。”
夏乾觉得一阵头晕,但是忍住没告诉曲泽。曲泽把他带进内室。
易厢泉坐在床上,似乎在闭目养神。
“你醒了!”夏乾有些欣喜。
曲泽上了茶,用的仍然是那套干净简单的白瓷茶具。夏乾知道,那是医馆最好的茶具了。
易厢泉看了一眼夏乾,没说话,却转身望向曲泽,微笑道:“昨日辛苦姑娘了,我感激不尽。现在他来了,姑娘可以歇歇。”
夏乾冲曲泽点点头,她也没多说什么,疲惫地走开了。
熹微的晨光照进屋子,窗外安静得只能听见清晨的鸟啼。庸城不知不觉地迎来城禁第四日的清晨。
曲泽一走,易厢泉就立刻眉头紧皱,紧盯着夏乾道:“你受伤了?”
夏乾顺势滑在了榆木椅子上,仰面朝天苦笑道:“可以呀,这望诊的功力不错。我头部的确是受伤了,还好不重。”
“重与不重不是你说了算的。上星先生不在,我也无法行动,待回来——”
“你无法行动?什么意思?”
“下肢麻痹,”易厢泉略掀开衣摆,“醒了以后双腿没什么感觉了。”
夏乾“哎呀”一声,仰卧在椅子上长叹:“看看咱俩,一个被砍,一个被打,谁也没个好结果!那青衣奇盗当真不好对付!”
易厢泉笑了:“连你这瘟神都觉得他难对付,可见那是什么样的角色。”
他居然还笑得出来。夏乾口干,摸来茶杯大口饮茶,顿觉精神好了几分,这才觉得自己昏沉的原因不是伤口作祟,只是休息不够的缘故。
于是他定了定神,开始将昨日情况详细讲述一遍,唾沫星子横飞,生怕遗漏任何细节。夏乾的记忆力极好,什么人说的什么话、什么人的动作神态都讲述得一清二楚。
易厢泉只是听着,一言不发,看着窗外。
窗台上有些杂乱,不知堆积了什么细小的杂物。
“事情就是这样。那贼受伤了!这下案子就快结束了。让官府全城搜查,谁腿上受了箭伤。庸城在几日内解禁,不待开城之日必会找到,那贼人定然跑不了!”他对昨日的表现还算满意,如今认真讲上一遍,更觉得得意了。这件事日后怕是要讲上很多遍。
易厢泉仍然看着窗外。窗户微微透着光,这是一种属于江南的光线,是秋日清晨的光芒,温婉又温暖。夏乾觉得自己浮躁的心突然静了下来,自己好像一直忽略了什么。
夏乾想着,觉得又有些晕眩,便喝了口茶水,觉得整个事件有些令人捉摸不透。
听毕,易厢泉竟然鼓了鼓掌:“昨日我受伤昏迷,府衙一片混乱,你竟还做了这等大事,唯有掌声可以褒奖。但是,”他摇头叹息了一下,“离名垂青史有些遥远。你父母可能不会因此放过你。”
“别说了,不要乌鸦嘴。”夏乾脸色微变,垂下头去。
“你一夜未归,夏夫人派谷雨来寻了。”
“我可不回去找骂,”夏乾坚定地摇摇头,“决不回去。”
“谷雨不仅仅是来寻你的,而且带来了最新消息。”易厢泉回到床上坐了下来,沉声道,“西街出事了。不然你觉得上星先生怎么到现在还未归来?”
二人谁都没注意到,门外的地板微微响了一下。
“昨天这么多人追过去,不出事那才叫奇怪。”
易厢泉认真道:“不只是青衣奇盗的事。你是不知昨日发生了什么。就在要搜查之时,他们亲眼见到一个红衣女子从楼上跳到了黑湖里。”
夏乾挑眉:“有人寻死?是谁?青楼的女子?哎呀,烟花女子自尽是常有的事,几年前——”
夏乾说到这里,脸色突然变了,端着茶的手颤抖了一下,溅出些许茶水。
他想起来了。
易厢泉见状一下笑了,继续说道:“对了,这就对了。谷雨说起此事,也是这种吓傻的表情。”
夏乾却一言不发,只是让他说下去。易厢泉继续道:“那女子似乎是想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自杀,不等大家反应过来,一下子就跳了下去,落水声也是听得一清二楚,只是……”
“只是找不到尸体,”夏乾烦躁得单手捂住脑袋,“无论派多少人,无论怎么搜,却找不到那死去的女子,对不对?谷雨恐惧也是有道理的,这件事发生过,就在几年之前,就是西街,就是黑湖!”
门外发出“哗啦”一声,小泽站在门外,脸色苍白,脚下是打碎的盘子,还有掉落的点心。
“是水妖。”小泽面无血色,嘴唇动了动。
夏乾闻声,赶紧起身帮她收拾碎盘子:“女孩胆子怎么这么小?鬼神从来都是假的,不信你问易公子。”
小泽脸色仍然不好,默默捡起点心:“那我家先生……不会有事吧。”
夏乾道:“你既然信水妖的传说,就应该知道水妖只害女子,又不加害男子!”
小泽恼怒,脸上恢复血色:“这我当然知道!我只是怕我家先生受到牵连!”
易厢泉最爱听这些涉及妖魔鬼怪的怪事,抬头问道:“你们全都没有和我这个外地人说清楚,水妖到底是什么,几年前发生了什么?”
夏乾哼一声:“什么水妖!只是有人相信而已,无稽之谈。”
小泽叹气:“公子有所不知。几年前,西街有一女子,名叫碧玺。她当时身体不好,没多久就死掉了。不、不对,是失踪了,就在正月十五那日……”
“我同厢泉讲,小泽你去休息吧。”夏乾道,“不过你肯定不会休息的,去趟西街看看有什么消息也可。”
曲泽点头,急匆匆地出门了,看样子是不想听。
夏乾见她一走,立刻把脚跷了起来,闭眼对易厢泉道:“好像就是前两年的事。那年正月十五,大家都在赏花灯。最好的灯就设在西街,有灯山呢!还有吞铁剑的、弄傀儡戏的,踏索上竿、蹴鞠百戏、沙书地谜……最漂亮的是彩带装饰的文殊菩萨,有趣吧?烟花巷子挂着菩萨!”
易厢泉知道夏乾有爱闲扯的毛病,遂打断了他:“你要说重点。”
夏乾话说多了,心情甚好,也不跟他生气:“那天天气很冷,似乎前夜下过小雪的样子。戌时左右,突然——”
易厢泉问道:“都有谁去了?”
“很多人,基本上有权有钱的人都会去,不分男女老幼。虽然是青楼,但是也没法阻止赏灯看热闹的老百姓。”
“官府的人当时也去了?”
“官府的除了有守卫任务的人,基本都去了。除了赏灯猜谜,还有舞龙以及歌舞伎表演。赌场、酒肆当日营业得非常好,总之,鱼龙混杂。好在杨府尹在,才没有人闹事。”
“出事的时候杨府尹也在场?”
夏乾点头:“当然,他就在我旁边。我记得很清楚,当时他有点喝多了,我和他正站在酒肆门口说捐钱的事,说到一半,突然就听到一声惨叫。”
“惨叫声从哪里发出来的?”
“西街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院子圈着个破旧的楼。叫声异常凄惨,而且不是短短一下,像是要把天空划破。别问我到底是什么样子,我描述不出来。”
“杨府尹立刻带人过去了?”
“听这声音他酒醒了一半,立马派人过去了。当时一片混乱,有的人往回跑,有人想去院子里看看发生了什么……对,我说的就是我自己。”夏乾知道自己是个看热闹的,摸了摸头,“我记得……水娘也冲下来了。她醉醺醺的,不过脸色煞白,我听到她似乎跟旁边的人说‘听那声音,好像是碧玺’。”
“听惨叫声就能听出来是谁?”
夏乾一愣,没想到易厢泉居然这么问。他自己也试着惨叫了几声,易厢泉皱着眉头:“别叫了,熟人可以听出来。你接着讲。”
夏乾清清嗓子,继续道:“碧玺是西街所有青楼里最有才情的姑娘,算是花魁。她跟水娘一起长大,以姐妹相称,后来突然生病,就住在偏僻楼子里,几乎不怎么见人了。
“我跟着官兵过去,眼见前面一个黑漆漆的小院,锁着的。所有人都围在外面,准备冲进去。水娘当时很紧张,似乎很担心。她说,碧玺得了很重的病,她还说要她自己进去,或者带人进去,让所有官府的人都守在外面。”
易厢泉终于又开口了:“那位叫碧玺的姑娘得了什么病?是谁医治的?”
“大家都说是肺病,”夏乾叹气道,“给她看病的不是别人,正是傅上星。”
易厢泉点头:“怪不得小泽要担心。当时上星先生在吗?”
“好像不在,我不记得当时见过他。水娘阻拦,杨府尹也没说什么,毕竟这是在西街,水娘的面子要给。于是只有水娘进去了。你也觉得奇怪吧?女子单独查探,总要带点人进去才好。我就在那儿看着,门黑漆漆的,从门缝里能瞥见远处的湖水,阴森森的。”
夏乾继续喝了口茶,只见茶见底了。他晃晃茶壶又倒出一点:“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水娘出来了,她急匆匆和我们说,碧玺……失踪了。失踪了,不见了,人没了!碧玺本来一直住在里面的,足不出户,水娘说送晚饭的时候明明还在的。”
易厢泉疑惑道:“碧玺是个病人,却无人照顾她?”
“有的,有个贴身丫鬟,但是晚上不住在那个院子里。”
“这是隔离,”易厢泉沉思一下,道,“她没从院子里出来?”
“没有,如果她要自己跑出来,西街人山人海不可能没人看到她。你说她得的是不是肺痨?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杨府尹当时就派人进去找了,我也跟了进去。等我们进院子一看——”
夏乾讲到这里,却带着几分局促不安。
“易厢泉,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水妖吗?”
水妖?易厢泉的面部抽搐一下,像是想冷笑。
夏乾自知他虽然爱听这些事,却不信鬼神。自己也没有追问,只是有些不安。
“那惨叫声听起来真像是失足掉进了湖水里。当时整个院子黑漆漆的,我打着灯笼跟进去看,可以清楚地看到黑湖。黑湖已经结冰了,冰面延伸到很远,四周非常完整,毫无破损之处。”
易厢泉皱了皱眉头:“毫无破损?不一定,江南一带的湖水不像北方那样可以冻得很结实。”
“她不可能掉进湖里,真的不可能!”夏乾说得很坚定,“我们试了,冰面很薄,在离岸边几丈的地方就撑不住人,会破裂的。如果碧玺走在冰上,冰面这么薄,她掉了进去——可是离岸边比较近的地方总得有个冰窟窿吧?没有,什么都没有。”
“直接派人下去搜呢?”
夏乾叹息一声:“天寒地冻,又赶上正月十五,老百姓都在过节,要想从码头借调小船也是很困难的。三日之后一切才安排妥当。”
易厢泉闻言,眉头一皱。
楼里没有,陆地上没有,湖里也不可能—— 一个大活人,究竟去哪儿了?
易厢泉眉头一皱,没有妄下断言。
夏乾继续道:“但是我们找到了碧玺的玉佩,就在离岸不远的冰面上。当日,我们搜索了一切能搜的地方,但是……没人。三天之后,我们凿开冰面划船在湖中搜索,然而湖面的冰下什么也没有。冬天湖面有冰,湖下淤泥多,即便是搜查不力,尸体过几天也会自己浮上来的,可是……什么都没有找到!”
夏乾紧接着说:“就在之后的几天里,庸城就开始有奇怪的传说,碧玺被水妖拉进了湖里。”
易厢泉终于扭头看了夏乾一眼,感兴趣地道:“水妖?什么样的?”
夏乾哼道:“你这人啊,真是奇怪!别人都问水妖害不害人,只有你问水妖是什么样的。那水妖,是人首蛇身,上半身是个倾国倾城的女子样貌;下身非常长,如蛇如蚯蚓。它就住在黑湖的淤泥里,看到漂亮姑娘在湖畔徘徊,心生嫉妒,就从湖心探出头来。水妖的身子颀长而且力大无穷,凌空把岸上的人拉进水中,直接吃掉哇!”
易厢泉默不作声。夏乾眯起眼睛,故作神秘地继续道:“还有人说,男子见了水妖,则表明桃花运旺盛;反之,女子见了水妖就会丧命。庸城很多妙龄女子都害怕水妖,正是因为这传说。”
易厢泉没有接话,继续问道:“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夏乾一个劲摇头:“没有,没有!来年夏天发生的事才古怪呢!黑湖中心突然长出了一些莲花,但是莲花颜色与往常所见不同,有点泛出金色,是名贵品种。出现莲花之后,杨府尹就又派人去黑湖搜索。你知道为什么吗?在碧玺失踪之前,水娘曾经给过碧玺金莲种子,让她可以种在湖里。”
易厢泉沉思道:“你们一定觉得,如果碧玺把莲花种子放在身上,自己当晚掉进湖中心,那么来年夏天有可能在湖心——”
“长出金色莲花来。事实就是这样啊!你难道觉得不对吗?”夏乾摇摇头,丧气道,“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发现金色莲花当天官府就派人开始在湖里彻底搜索,以为会捞到尸体。”
“听你的语气,似乎一无所获。”
夏乾哀叹一声,仿佛他自己才是庸城的地方官:“你猜得没错,湖里没有!没有什么尸体!我们快把湖翻遍了,只是在生长金莲的淤泥里找到了碧玺的簪子和一只鞋。”
易厢泉没有说话,缓缓闭上双目。
“从那之后,人们更加相信水妖的传说。你想,玉佩是在冰面上的,莲花、簪子和鞋都能说明碧玺曾经是掉进湖里的——可是那怎么可能?距离远不说,湖边上四周的冰面根本毫无痕迹,碧玺是怎么掉进湖中心的?她尸体在哪儿?”
易厢泉十指交错叠于胸前:“当时湖面上有小舟吗?”
“当然没有。碧玺出事的时候,湖面什么都没有,后来我们要去湖里搜索,借了三天才弄来了小舟。”
夏乾又想喝茶,却一滴都没了。
易厢泉又嘎吱一下推开窗户,推来推去,像是觉得窗户很好玩。
“西街掌事的人是谁?是那个水娘?”
“对。”
“她是不是喜欢祭拜女娲?”
易厢泉问得突兀。而夏乾闻言,脸色都变了:“你怎么知道?这是她喝醉了和我说的,说男人没什么好东西,还说女人可补天造人,应该给女娲多立庙祭拜,你、你——”
易厢泉冷笑道:“水妖不害男子的传言应该是青楼管事的散出去的,也就是水娘了,只为了让青楼接着有生意。夏乾,不是说有传说都是空穴来风的。人要编故事,总会选择自己熟知的故事加以改造。水妖这种形态和女娲很像。”
夏乾怔了片刻,怒道:“她和碧玺情同姐妹,用姐妹的失踪来造谣招揽生意,不怕遭报应?”
“其实人人都很奇怪,”易厢泉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既然你对西街熟悉,那么,你认识红信吗?”
夏乾反倒一愣,流利答道:“知道但不认识。水娘本想捧她做头牌,但是她没有挂牌多久,就被撤下来了。你问她干什么?”
“她失踪了,”易厢泉面无表情,“昨天掉到湖里的就是她。”
夏乾一下子愣住了,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知道吗?红信……她就是当年碧玺的贴身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