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吃惊地望着,方千又大步走过去,打开另一箱。
只见白花花的一箱全是筷子。所有筷子都是长短一致的,刻有龙凤图腾,尾部全都有同样的镂空。因为赶制之故,镂空粗糙了一些。
这是一万根犀骨筷的赝品。
“易公子果然奇特。”赵大人终于开口了,威严的脸上略微显出惊奇的神色。
易厢泉上前行礼,面不改色,只是派人把犀骨筷真品拿来。
取来真品后,易厢泉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真正的犀骨筷扔进了箱子里,还是两根分开放的。他伸手搅拌几下,随意至极,仿佛这不过是家中几桶大米,伸手抓抓而已。
“易大仙哟!”杨府尹有些着急,“你……你这是——”
“之前,我对于抓捕计划不愿多言。青衣奇盗在行窃前通知府衙,会导致守卫数量的增加。而人数的增加,看似加大了偷窃难度。但是当众人忙于保护一个小物件时,却更容易让窃贼得手。”易厢泉面向赵大人,站得很直。
“愿闻其详。”赵大人缓缓开口。他一脸严肃地看着易厢泉,目光令人捉摸不定。
“他十四次盗窃,全部成功,您觉得守卫最失败的是哪次?”
赵大人眉头微蹙:“第一次?那时没人把那贼的行窃通知放在眼里。”
易厢泉摇头:“是在平江府。那时,他只偷一个青玉扳指,却动用了两百人守卫。按照预告时辰等到那天入夜,为了防止青衣奇盗用香或者药物麻醉,当时他们决定就把守卫安排在室外。无人想到,那日突降暴雨,刮起狂风,灯全灭了。一枚重量如此轻的扳指怎么能抵得过狂风暴雨的吹打?一片漆黑中,所有人都乱了阵脚,最后扳指在混乱中丢失了。”
“那不能说明问题,何况你没有谈到重点。两次情况是不同的。”
“重点,就是再好的守卫也敌不过‘混乱’。混乱是致命的。如果这是一场战争,‘混乱’足以摧毁整个军队。但是我们如果反过来,与其增加守卫人数,不妨提前让对方陷入‘混乱’。一个盗贼一旦混乱,那盗窃就无法实施。”
“所以……你就做了这些?”夏乾插了一句嘴,却被赵大人狠瞪一眼。
“所以,我们要主动出击。”易厢泉看了夏乾一眼,点头道,“夏公子怕是全城消息最灵通的人,他也最了解我,而他此刻才知道全部计划。那么,青衣奇盗呢?我们假设他现在知道了,可是他明日就要行窃了。”
杨府尹惊道:“那贼现在已经知道你在做赝品了?”
“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们不妨假设他现在知道了,”易厢泉抚摸着犀骨筷赝品,目光如炬,语速极快,“把真品混在赝品里,再将这一万零二根筷子在后院全部铺开,院内只留二十人守卫,院外留二十人。当夜宵禁、城禁,各街设好路障,余下的四十人,除了城门守卫,其他人均在各巷巡逻,遇到可疑的人必抓。”
“犀牛骨筷子虽然不值钱,做工却很好,”夏乾走上前去,拿起一根赝品在手中细细把玩,“材质重量很像,但做工差了些,行家看几眼就知道。”
只见那赝品尾部的镂空不尽相同,有些条纹少,有些没镂空到底部。而真正的犀骨筷却是做工精良的。
“还不是因为你给的钱太少。”易厢泉低声嘀咕。
夏乾一呆,来不及反应,易厢泉已经转头面向赵大人,朗声道:“黑夜时分,全城都是守卫,在漆黑一片的院子里从万根筷子中选出两根顺利带走,而我们只给那位盗贼一天思考对策的时间。而他的辨别时间、偷窃时间、逃走时间,都只限定在一个晚上。”
他随手又把手中的筷子放回去,发出清脆的啪嗒声。随之而来的,是所有人的沉默。
大家大概在等赵大人表态。
赵大人用手指敲着桌面,缓缓开口:“年轻人,这是个危险的办法。”
易厢泉似乎此时才抬头看了赵大人一眼,虽然只是一眼,从头到脚扫过,似乎不曾遗漏任何细节。这种扫视持续了一段时间,不礼貌,让人很不自在。
赵大人第一次被人这么放肆地打量,也有几分不快。
易厢泉突然笑了一下,目光坚定又不可捉摸:“您此次前来,必定是不怕风险的,抓不抓得到又怎么样呢?又不关您的事。”
然后他顿了一下,又道:“如果您只是来看戏的话,定当不虚此行。”
所有的人都吸了一口气,屋内安静极了。
夏乾苦笑,觉得易厢泉又在胡说八道,脑子也不正常。但是夏乾并不反对这样的无礼言语,也许是自己年轻气盛,他觉得如今的官员在朝堂上拉帮结派,钩心斗角,风骨尽失,也不怎么值得尊重。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本以为赵大人要气恼,但是他却愣了一下,然后竟然哈哈大笑起来,对着杨府尹说:“一切照着这位年轻人说的办。”
这是青衣奇盗来临的前夜。
按照易厢泉白天的指示,身着官服带着佩剑的将士遍布整个城镇,各司其职。他们挺直了腰杆,握紧了佩剑,心底对这场战斗信心满满,觉得青衣奇盗是不会赢的。
今夜似乎要下雨,潮气逼人。街上的各种布制招牌随风晃着,像是快被吹掉了一般。风就这么硬挺挺地扑面肆意刮来,卷起残败的枯叶,携几分疏凉,使人突然感觉到了一丝萧条秋意。
也许庸城的秋天终于要到来,蝉鸣像是一下子从这个世界消失了。风声哀号,细细听来,唯有西街能传出断断续续的丝竹声。西街是庸城的烟花巷子,离府衙很远。经营者名唤水娘,也是经营有方,这时候照样顾客盈门,毕竟,青楼和青衣奇盗,只有个“青”字的关系。
除了西街之外,全城宵禁。街上偶尔能见到打灯笼的守卫,荧荧灯火,晃来晃去,甚是可怖。
易厢泉在前面一言不发地快速走着,手中执灯,在风中晃晃悠悠。他要在短时间内亲自走遍全城,检查所有守卫情况。
可是庸城府附近的街道还好,往后走,守卫的排列却极度不规整,有的巷子甚至没有人看守。易厢泉非常忧心,还好这只是偷窃的前夜,守卫上出了差错也不是要紧的事。他只想看完整个部署,打算再回府与方千重新讨论,问其缘由。
夏乾也跟来了。周围只有他和易厢泉两人,四下无人,这是问问题的好机会。
“你当真把真品混进去了?”
“当然。偷,本身就难,更难的是要偷哪个。还好是筷子,若换作是鼎——”
“对,换作是鼎,”夏乾走到了他的前面,挡住了去路,“你知道在齐州府时他是怎么偷的鼎?青铜鼎是无缘无故消失的,那只是一下——就一下!当时所有的守卫都在房间内守着。等了整整一夜,快到黎明,东方已白,窗户口由外而内突然冒起浓烈白烟,室内顿时一片昏暗。待烟雾散尽,结果,鼎就没了!”
易厢泉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依你之意?”
“你做了这么多赝品,青衣奇盗却有能力偷全部,毕竟青铜鼎要比这大得多。”
寂寥巷道,寒风乍起,雨云已悄然掩月。
片刻之间月色即消,灯笼映着易厢泉清秀的脸,他面上喜怒哀乐的表情皆无,似乎是在思考:“你觉得,他会将一万根全部偷走,回去找个地方慢慢鉴别,总有一个是真的?”
“是一万零二根。”夏乾插话,等着易厢泉辩驳。
“鼎可以整个偷走,但筷子不可以。到时,一万根筷子在府衙后院全部排开,如何去偷?用扫帚扫在一起,打包带走?”
“如果他提前做了标记,当夜取了就走呢?”
“制作赝品的事,你们也是今日才得知的。何况前几日守卫森严,生人勿近,如何标记?赝品也是工坊连夜秘密赶制的,对,还多亏你夏家出钱。”
“材料呢?材料会不会有异?比如真品遇水下沉,赝品上浮?”
“材质相仿。我亲自试过,放在水里,全部下沉。”
“色泽呢?”
“不会掉色。”
“重量呢?”
“差别微乎其微。”
“真的除了细看,别无他法?”
“别无他法。”易厢泉解释得很认真,“我知道你对我的做法不放心。可是这众目睽睽之下,他要把两根筷子完全正确地挑出来,实属难事,随后在八十个优秀守卫眼皮底下把东西顺利带走,最后还要在城里藏三天躲过搜查。”
“听起来也不是不可能。”
“就是不可能。”
夏乾摇摇头:“我听了十四场说书,总觉得那个大盗很不简单!你小时候也曾经说过,要把不可能都变为可能。”
易厢泉一怔,都不记得自己何时说过这句话了。
“若要细看分辨,需要多少个时辰?”夏乾又问。
易厢泉算了一下,道:“最快八个时辰。夏乾,我知道你觉得此举不可靠,但你还是应该相信我。”
“衙门人数众多,但估计也只有我是最相信你的,”夏乾让开了路,嘟囔一声,“似乎也只有我是最没用的,我也只是想帮忙出出主意而已。”
“你不是出钱了吗?”易厢泉笑道。
夏乾听闻这句话表情一变,不太高兴。易厢泉赶紧转移话题道:“需要你帮忙的时候,你不要嫌累就行。”
不知他心里又在盘算什么。夏乾还没有答话,但在这一瞬,寒风乍起,灯笼摇晃。那火苗微弱,灯油稀少,似乎在寒夜之中就快要熄灭了。
夏乾见状,伸手一指:“如果你要灯油,向西走不远处有家医馆,你去借些灯油。”
“他们会借?”
“医馆的郎中名为傅上星,是个好人。”夏乾嘿嘿一笑,低声道,“虽然前几年想调去京城进宫当差,弄了笔银子贿赂杨府尹,未果。你还是吹熄了灯吧,一会儿再点,这段路还是比较明亮的,待会儿会更黑。早知道我从家里取些蜡烛。”
蜡烛这东西在元丰年间并不普遍,普通人多用灯油。灯油是从植物中提取的,虽不耐燃,却价格低廉。
庸城除了城墙坚固之外,还有个特点,那就是古灯遍地,入夜星星点点甚是美丽。魏晋时的石灯总会在街角出现,至今仍在沿用,注入灯油,便是最古朴而美丽的景致了。
转角还有街灯,这是近代才立起来的。前面会有遮风挡雨的板子,刷了防火的漆。这是很周到的挡风雨的办法,在这种天气里依然可以发光照明。
这时,二人都沉默着急匆匆地往前走去。易厢泉的白衣在夜晚是那么明显。
赫然间,远处传来一声野猫的叫声,猛然一嗓子,很短但声音异常响,听得人心里发毛。
八成是野猫吹风受冻了。
就在这时,易厢泉为了省些灯油,熄了灯火,一缕青烟迅速升起,诡异却又美丽,似乎即将舒展它美丽的形体,形状奇异,而又一阵大风来袭,顿时消散。风吹动着街边的青黄色银杏树,沙沙的声音引发人的无尽联想,似人低语。
夏乾突然觉得有些发冷,兴许今夜有什么异事。这种时候还是快点回家为妙,却又担心没了灯火,只好硬着头皮跟着易厢泉去找人借,有了灯笼再打道回府。
于是他无奈地抱怨:“你连灯火都忘了,对于守卫就这么有自信,不出差错?”
“可能是水土不服或者休息太少,这些日子我总觉得脑袋昏昏沉沉,提不起精神。”
夏乾这才觉察,易厢泉的面色异常糟糕,眼眶下微微泛着乌青。
易厢泉揉了揉眼睛:“吹雪也是,昨夜我刚入睡,它就大叫,还抓伤了我。”他扬了扬手臂,上面有三道挺深的血痕。
夏乾看了一眼那三道血痕,确实伤得挺深,伤疤已经结痂,心想吹雪下爪未免太狠,皱眉道:“你养猫到底有什么作用!猫都是用来给小姐和富太太打发时间的。”
“猫的视觉、听觉、嗅觉都比人强上千倍。而且猫的身形很小,人去不了的地方它可以去,人感觉不到的东西它可以感觉。如果加以驯化,岂不是比人强上很多?”
夏乾刚想继续贬低吹雪,却觉得周围太过安静了一些。周围不见守卫,甚至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这是一片平日里贩卖环饼、汤羹汤面的地方,再转过街,便是一路棚子。易厢泉心里知道夏乾胆小,取笑道:“兴许是部署出了问题。你觉得寂静的夜晚甚是可怕,想快回家抄书去?那你可得小心路上碰见女鬼。”
“鬼总比人强!那青衣奇盗比鬼怪更是可怕。”夏乾被道破了心事,有些生气,“至于明天的守卫,你心里最好有数,别像今天一样,走了半天却见不到人!”
“明天不会有问题的。有我在,输的可能性不大。”
易厢泉说得轻描淡写,但却是事实。夏乾看着他,知道他有多大本事。易厢泉从十六岁开始连破数起大案,在各地游历七年,所到之处的陈年冤案悉数被其解决干净。
“但你也不能掉以轻心——”
“我没有掉以轻心,”易厢泉慢慢地走着,“和别的案子不同,对付这种大盗就像下棋。若要眼巴巴地等他出手,一切就太晚。所以我准备了一万根犀骨筷,先发制人。只是……下一步该他走了。”
下一步该他走了。
风声依旧,灯下二人的身影清晰可见,街角的落叶被风刮起,漫天飞舞。
易厢泉走着走着,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变了神色,苍白的脸上闪现了一丝不安。
他一向镇定,即便周遭变成万物皆焚的大熔炉,他也会是唯一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又冷又硬,却总是救人于水火。
“怎么了?”夏乾觉得有些害怕。
易厢泉不应,僵直片刻,慢慢从怀中摸出一个金色的铃铛,上面简单地系着一根红绳。他没说话,只是抬手轻摇铃铛。
丁零一声,随风飘去,声音清脆而长远。
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悠长,却令人汗毛竖起。都言声音亦可传递人的情感思绪,而此时夜里的铃声非常突兀,衬得寒夜格外瘆人,铃声伴随风声浮动,灯火及树影不停摇动。
此情此景,令夏乾觉得脑后一凉,似有鬼祟触摸一般,顿时大气也不敢出,只是屏息听着。
然而,寂静之外仍是寂静,一切没有任何变化。
夏乾被吓得不轻,待微微镇定,无比恼怒地低声喝道:“你杵在这儿跟木头似的,还摇什么鬼铃铛!不要吓我!”
话音未落,却看到易厢泉脸色陡然变了,就如同木头变成了青白色的大理石,冷冰冰的,失去了所有血色。夏乾心里暗暗一惊,又紧张起来。
易厢泉又摇了一下铃铛,又是丁零一声,仍然只有铃音,它很快便被呼呼的风声吞噬。
“你……你……”夏乾口齿利落,此时却说不出来什么完整的话。
易厢泉这片刻的失神,夏乾看得一清二楚。
他知道有些不对劲,还未发话,易厢泉却苍白着脸,笑着快速接话道:“人都是有弱点的,如我,这个铃铛就是几年前一位姑娘送的。最难消受美人恩,也许就是弱点。”
夏乾知道,易厢泉这个人语速如果忽然变快,就证明他很紧张。他的表情也变得格外奇怪,他的头没有动,却用双眼在四处乱看,看着漆黑的街道,看着昏黄的灯光和婆娑的树影。
夏乾一愣,刚想从口中蹦出“胡扯”二字,却只听易厢泉丝毫不给他说话的余地,继续急道:“罢了,改日再说,你快回家吧,否则又要抄书了。我巡视完下一个街口就回客栈。回见。”
说罢,易厢泉似乎迟疑了一下,望了夏乾一眼。就凭这一眼,夏乾居然打了个寒战——这不是普通的一瞟,而是有深意的。眼神中是探寻,是恳求,是凌厉的决断,是无穷无尽的话语。这些皆不从口中出,而是凝聚在这一瞟。易厢泉在这一眼神传达后,就转身匆匆一言不发地离开,在街角向右转了。
他没有灯笼,这条长街上有微弱的灯光,易厢泉漆黑的影子被拖得很长很长。金色的铃铛悬挂在他腰间,叮当作响,在寂静的街道里传得很远。
夏乾先是愣在那里,随后也满腹狐疑地转身离去。他行动极缓,长街孤寂,独留他一人思索。
这一系列的转变太快了。
夏乾清楚,易厢泉本应该左转去医馆借灯油,或者直走,摸黑巡街,但是他却右转了。
右转,会绕一段路再回到原地,否则就是死胡同,出不去的。夏乾自小熟悉全城的路,自然懂得此理;易厢泉看了地图,应该也不会弄错。
还有那个铃铛,也很古怪。他知道有种唤猫铃,声音小而且清脆,猫却听得清楚,若是训练有素,听到就会来。
夏乾突然灵光一现,莫不是因为吹雪?是不是吹雪本来在附近闲逛,却没听到主人的召唤,所以易厢泉担心?吹雪是只很有灵性的猫呢。
但是易厢泉那表情太奇怪了!
只听此时,巷子里静悄悄的,易厢泉嗒嗒的脚步声远了,铃铛声也不可闻。夏乾也转弯,步入下一条贩卖蔬果肉类的街道。这里没有灯,此时也没有月光,长街里伸手不见五指,正常人连路都看不清,可是夏乾却可以看清一些,他的视觉真是天生的好。
走着走着,夏乾突然明白了几分。
会不会是易厢泉故意把吹雪放在附近的?吹雪灵敏,巡街带着它绝对不是坏事。
可是易厢泉为什么没说实话?夏乾琢磨,倘若一个人说了假话,其原因除了欺瞒,或许就是当事人迫于某种环境压力不得不说谎。
今夜到底哪里不对?
守卫。走了三条街,一个守卫都没有。守卫为什么被撤离?守卫对谁的威胁最大?
夏乾一惊,却顿时感觉汗毛竖了起来。他懂了,似乎是懂了,但他希望不是这样。
但是,如果真是他所想的那样……
夏乾在转角一闪,摸黑躲进街边的小棚子,蹲了下来。他本来应该穿过小树林抄近路回家的,如今躲在这里,黑暗一片,想是没有人发觉。
夏乾悄悄探出头来,这个角落很隐蔽,不会有任何人看到他。
他要躲在这里,他要证实自己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