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计就计
烛光幽微,慕长渊一字一句就像落入寒潭的玉石,在沈凌夕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沈凌夕很清楚眼前的不是羸弱的病人,也?不是娇生惯养的富家少爷,他是天道唯一认可的魔尊。
“仙魔殊途”是仙修入门时必须牢记的规训。
万年以来?,玄清上神度化的邪祟不计其数,到最后万物归寂,一切重来?,他趴在世上最邪恶的魔头身上,听见对方问自己:你是不是喜欢我。
慕长渊看似从容掌控一切,实际上说完喉结滚动了一下,下颌线也?因为紧张而变得比平时更加清晰。
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斜挑着薄情,似乎随时会嘲讽地一弯,然后漫不经心地说道:逗你玩儿的,看把?你吓的。
魔尊的话语从来?虚虚实实,像镜中花水中月,叫人辨不清楚,但倘若他眼底没有一点期盼,沈凌夕也?不敢当真。
烛火烧得“啪”地响了一声,俩人好像都?才回过神来?。
他们挨得这般近,上神喉咙到肺腑之间都?好像烧起来?。
都?说“灯下看美人”,天道上神昏不昏头不知道,慕长渊是有点色令智昏了。
沈凌夕嫣红的唇瓣近在咫尺,在烛火下渗透出一种极度诱人的光泽。
天元廿四年,沈凌夕刚满二十岁,及冠礼当天突破境界,成为仙盟史?上最年轻的元婴宗师,封号天枢仙君。
世人都?知道无情道心狠手?辣,又?是证道大户,动不动就被天雷劈得外焦里嫩,所以这么多年来?,没有形成剑宗那样庞大的宗门体系——神仙入道以前也?是凡人,有多少修士一开始就能下定决心永不回头的呢。
但沈凌夕偏偏就是其中一位。
他是仙盟首座沈琢的徒弟,北斗七子中的天枢仙君,这称号一年后就用不上了——沈凌夕位列仙班,成为仙盟最年轻的上仙,突破速度连他师父都?望尘莫及。
彼时的慕长渊刚报完仇,遭到官府通缉——江南百姓茶余饭后全都?在谈论凶手?,却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世间有一个家破人亡的病弱少年,早在一年前就入了魔。
第一个找到他的,是慕井。
当年一个年少成名,一个年少成魔,前者是众星高捧的明?月,后者是人人恐惧厌恶的魔头。
尽管不愿承认,魔尊跟上神较劲置气这么多年,多少是因为心存不甘和妒意。
在这种不甘在漫长岁月的熬煮下,经历过千年万年,活生生熬出一个心魔。
摇曳的灯火映在慕长渊深幽眼底,化作了扭曲的火光。
忽然间,他眼前一暗。
是沈凌夕伸手?遮住他的双眼。
沈凌夕的手?很暖,指腹有薄薄的茧,慕长渊眨眼时睫毛就扫在茧上。
估计是自己刚才恶狠狠的模样吓到他了。
慕长渊刚准备说点什么打破僵局时,一个温软濡湿的触感落在脸颊处。
是很陌生的触感,刚刚好落在眼角泪痣附近。
那颗猩红的泪痣微微凸起,慕长渊敏感地攥紧缚魂锁,锁链警告似地响了一声。
弱弱的,没什么威胁力。
换作之前的任何?一次,沈凌夕都?会提防着魔尊动恶念,可这一回“哐啷”声好像打开了什么了不得的封印,上神不仅没有放开他,反而探出舌尖,试探性地在泪痣上轻舔了一下。
慕长渊:!!!
照理久病添伤的身体不应该那么敏感,慕长渊却跟过电似的颤了一下,整个背脊蹿上一股陌生的酥麻,连下午才遛过一圈的鸟都?精神奕奕。
开弓没有回头箭,沈凌夕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的问?题。
哪怕向?来?巧舌如簧、牙尖嘴利,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慕长渊也?彻底失语。
睫毛蹭着掌心,慕长渊此刻的震惊应该是瞳孔地震级别的,沈凌夕虽然遮住他的双眼,却能想象那双狭长桃花眼睁圆的样子。
上神有些?想笑,牵动嘴唇,却并没有牵起太多弧度。
太久没做过的表情,做起来?会很别扭,就好像太久不接触的人就变得像陌生人一样。
他和慕长渊也?可以重新认识——在沈凌夕位列仙班之前,在慕长渊家破人亡之前。
假如魔尊不知自己重生的缘由,这场旖旎的幻梦或许还能做得更久些?。
沈凌夕心中轻叹,唇瓣离开微烫的脸颊,捂眼的手?也?挪开了。
慕长渊被烛光刺了一下,他微眯起眼,并不敢直视沈凌夕,而是把?脸扭到一边去,干巴巴道:“我困了。”
本座不就是随便醒了一下,怎么就惹出这么多事?端。
沈凌夕说:“可你心跳的好快。”
身体紧贴着身体,慕长渊的任何?反应都?无处遁形,何?止是快,他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但还是怀揣着一丝希望,希望沈凌夕别察觉出更多的异样。
上神柔软的发丝垂落,划过慕长渊的脸颊,仿佛撩拨到他心弦上。
刻意隐瞒中又?探出一点更刺激的念头:沈凌夕如果知道自己硬了,会怎么样?
鬼使神差地,他脑海里冒出上神某句名言:认罪,还是伏诛?
就如一盆透心凉的冷水浇落,浇得鸟儿都?不抬头了。
慕长渊轻轻呼出一口气,冷静下来?。
玄清上神不愧是三界杀神,法?相挂在门口能辟邪,挂在床头简直能避孕。
沈凌夕还不知道魔尊内心已经百转千回了好几遍,见慕长渊一副蔫了吧唧的模样,像被欺负了似的,问?道:“压到你的伤口了?”
慕长渊没有回答,他愣了半晌,张嘴想说什么,想了想又?闭上了。
如此反复几次,最终破罐子破摔道:“亲完了?亲完我要睡觉了。”
沈凌夕眼底笑意更甚。
玄清上神不仅能举一反三,还会自主?创新,才两天时间就对?书僮讲的“顺毛捋”有了更深刻的理解,捋得性情不定的魔尊毫无还手?之力。
“睡吧。”沈凌夕说。
慕长渊昏昏沉沉时还在想,慕井还会不会回来??沈凌夕为什么要亲我?
想着想着,又?精神不济地昏睡过去。
当晚魔尊梦见玄清上神浑身浴血地站在自己面前,欲言又?止。
这次慕长渊主?动开口问?他:玄清,你想跟我说什么?
上神不答,只是冲着他笑了笑,昳丽的眉眼如雾似幻,看得不甚清晰。
很快的,他身影消散在熔金的地狱烈火中,被翻滚的岩浆带入永黑的地底,随后溅起漫天的桃花,如飞雪般纷纷扬扬。
消失前他说:慕川,你输了。
心魔乍现,慕长渊死死地攥着缚魂锁,骨节用力得简直像要生生掐断。
这时他感觉到自己好像被抱进一个怀里。
那道声音还在继续说:但你不会有事?的。
在陷入更深层的昏迷之前,慕长渊脑海里只剩下“沈凌夕”这三个字。
**
翌日一早,慕夫人起床梳妆时听见外面丫鬟们的讨论。
“真的吗真的吗,真睡在一起了?”
小丫头们说话没个遮掩,听得慕夫人心中一跳。
“择一说的,哪还能有假!”
也?不知道丫鬟们是兴奋还是唏嘘:“是我想的那种睡吗?”
“哪种?站着睡?”
“哎呀,就是……”小丫鬟到底还是单纯,绞尽脑汁想了老半天,找到一个相对?委婉的说法?:“就是择一不能看的那种睡!”
“这我就不知道了,择一看都?看了,应该不是吧?”
“噢。”
先前说话的丫鬟语气透出失望。
其他人很快就笑闹起来?,声音银铃般清脆:“少爷房里的事?情,你有什么好失望的?”
那丫鬟说:“我盼着夫人早点抱孙子呢!”
“又?胡说,男人怎么能生孩子!”
“你还真别说,我听说仙修可以!”
“真的吗?!怎么生?会显怀吗?”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男的!”
……
铜镜前的慕夫人也?悄悄叹出一口气。
她听说仙修风气开放,只要互相同意,无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能结为道侣,更不用八抬大轿迎出阁、拜别父母、走喜毯、跨火盆,摆酒席告父老乡亲,还有安排十里八乡德高望重的长辈证婚,写下婚书,报备官府。
人间婚姻是大事?,流程之繁琐,没一两个月根本搞不定。
事?情仓促,慕晚萤连生辰八字都?没算,一想起后面有这么多流程,可能还涉及和扬州本家的人打交道,让向?来?精明?能干的慕夫人都?有些?发愁。
她已经让踏青去找算命先生算八字,自己则想着先把?聘礼下了——可究竟是聘礼还是嫁妆,慕夫人都?没搞清楚,想到俩人已经到了同床共枕、交颈而眠的地σw。zλ。步,总该是定下来?了。
得找时间问?问?儿子。
慕长渊一旦陷入昏迷,具体什么时候醒就成了一个未知数,不过慕晚萤这次不像从前那么忐忑和担忧。
沈凌夕就像一根定海神针,有他陪着,慕夫人很放心:假如世上还有神仙都?无可奈何?的事?,大抵就不该再强求了。
慕晚萤始终相信她的川儿能从那么苦的日子中熬过来?,不会这么福薄。
她吩咐后宅的小丫头们不许在外边乱讲,随后准备去仓库里挑几块板料,雕两个小物件作为见面礼送给这对?新人。
慕夫人这些?年除去做生意结缘的玉石,自己也?存了不少顶级的玉料,都?是没打磨的原石。
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的,她一边比划着大小和配对?程度,一边嘀咕:“是雕一副龙凤佩呢,还是并蒂莲?或者喜上眉梢?鸳鸯戏水?不行?……好像都?俗气了点。”
这些?都?是别家也?在做的统货,尽管玉石颜色、种水、雕工各不相同,但市面上来?来?去去就是这么些?寓意,花样也?都?玩得差不多了,没什么新意。
沈凌夕这样一个谪仙般的人儿,让他跟一个凡人成亲,委实有些?委屈了他。
慕晚萤不能让他被别的仙修看轻了去。
她已然把?沈凌夕当成自己的孩子,事?事?翻来?覆去地琢磨考虑着,绝不叫人受半点委屈。
可越是重视越犹豫不决,在仓库里翻来?覆去也?没挑到什么好料子。
慕晚萤稍中意的是一块种水色俱佳的“春带彩”,却又?想着:“凌夕是不是更喜欢红翡?我看他额饰应该是用红翡蛋面嵌的。”
红翡的产量是翡翠中最低的,简直有价无市,好的红翡更是举世罕见,出一件玉器,从南到北都?能传遍的那种。曾有人为了给妻子做一对?红翡耳坠,在这么低的产量下,花了二十多年终于找到一对?颜色能配得上的红翡料子,慕晚萤每每和人聊起这事?都?不胜唏嘘。
得是多深情才有这样的毅力。
慕夫人前些?年也?是因为这个故事?,才想方设法?地收了一块红翡料子,但原石只有随身携带的印章石那么大,雕刻损耗后就更不剩多少了,做不成两件东西。
这么一耽搁,料子始终定不下来?,更别说设计了。
这时折柳来?报,说扬州本家来?人了,是那个姓苏的。
慕夫人相貌本是明?朗娇憨的类型,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一听见“扬州本家”四个字,眉毛就皱了起来?,听见“姓苏的”后眼底更是添了几分厉色。
“怎么突然来?了……问?了来?做什么的吗?”
折柳学着对?方低眉螓首的模样,阴阳怪气道:“来?请安,顺道本家长辈听说三少爷准备成婚,十分关心,还说好歹三少爷是大公?子的血脉,真算起来?和一般乡野村夫不同,亲事?当然不能随便定下。”
说完丫鬟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我昨日晌午才回来?,他们今早就派人来?了……”慕晚萤心里直犯嘀咕,但她还是先问?了一句:“姑爷呢?”
折柳:“还守着咱们少爷呢。”
跑得过初一跑不过十五,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与本家的矛盾迟早要面对?的。
慕晚萤想起前两日还精神奕奕的儿子,终于长叹出一口气,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裳,道:“随我换身衣裳见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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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晚萤在君山一带也?算是有名了,不仅因为她乐善好施,出手?大方,也?因为她是被赶出家门的“弃妇”。
阿萤娘家姓林,本来?是个好认的字,但自从她被叔婶卖给慕家后,就彻底扔掉了关于娘家的一切东西。
慕良和只是给她取了个名字,但之后阿萤对?外便称自己叫慕晚萤。
虽说如今的女?子出嫁要冠夫姓,也?不是这么个冠法?,准确的说她应该叫慕林晚萤。慕家人只当这村妇没读过书,却惦记着承恩伯府的泼天富贵,往自己脸上贴金,当成笑话听过就算了。
都?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时谁也?想不到才二十年时间,泼天富贵的承恩伯侯府就难以为继,而君山慕晚萤的风头都?快盖过扬州本家了。
现在慕晚萤想往谁脸上贴金就往谁脸上贴金,但就是不爱补贴本家的“穷亲戚”。
这让世代袭爵的官宦贵族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他们三天两头就要派人来?提醒:要不是当年慕良和偷偷拿钱救济你们娘儿俩,你们早就冻死了,慕良和一个病人哪来?的钱?还不是从府上月例钱里拿出来?的,是承恩伯侯爷出的钱!
说来?说去就是要她知恩必报,还说慕家当年喂过桥洞下的一条狗现在见了他们都?知道摇尾巴、追着跑,慕晚萤要是不报恩,连狗都?不如。
慕晚萤当时怎么回答来?着。
她说野狗活不了二十年这么久,追着你们跑的应该是狗的阴魂。
气得本家的人站在街上破口大骂。
后来?扬州本家也?学精了,知道慕晚萤最讨厌苏姨娘,就每次都?派苏姨娘出战。
姓苏的不是泼妇做派,却把?在侯门贵府后宅里学的那些?阴私手?段都?使上,每次搞得慕晚萤身心俱疲,恨不得让家仆打出去。
可天不怕地不怕的慕夫人还真打不得,因为苏蕊是她相公?慕良和的妾室,并为慕大公?子生下两名子女?,每次都?带着自己的一儿一女?来?君山镇耀武扬威。
慕晚萤自己的孩子不是夭折就是缠绵病榻,她从前没觉得对?不住丈夫,可等这一对?健康的龙凤胎出生后,慕晚萤的委屈和愤懑就全涌了出来?。
同时涌出的还有自责。
可一想到自己和孩子在寒风中受苦,另一边知慕少艾的丈夫却纳了新妾,每每想起这事?又?气得几天吃不下饭。
如今眼看着慕长渊要成婚,本家又?想来?插一脚,慕晚萤不愿在沈凌夕面前提起这些?不体面的陈年旧事?,准备拿钱把?人打发走。
她心知本家不会只来?这一次,对?方真正想要的是她的矿场和玉石生意,但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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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晚萤在自己家穿的都?是窄袖衣裳,方便握刻刀雕刻,但江南贵妇流行?的却是宽袖,只有不干活儿才能体现尊贵身份,一双手?更是养得跟水葱似的白嫩,相比之下,慕晚萤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就粗糙得多了。
因此她每次见本家人前,都?要换一身宽袖衣裳把?手?遮住。
谁知刚从地窖仓库里上来?,就有小厮来?报,说三少爷醒了,已经和姑爷去了前厅。
醒得这么巧?慕晚萤心生疑惑。
她衣服也?来?不及换就匆匆赶往前厅,生怕慕长渊又?在苏蕊那受了闲气。
还没入厅就听见慕长渊的声音传来?:“姨娘大老远从扬州跑来?给我娘请安,哪有不见的道理,我常听二叔说姨娘在侯府住的时间长,最懂规矩,想来?不会一到君山就把?侯府的规矩给忘了吧?”
一个少年怒气冲冲道:“我娘代表侯府,说请安是给你们面子,被扫地出门这么多年,还当自己是慕家大少奶奶吗?!”
踏青倒是个机灵的,回来?时看见苏蕊又?带着一男一女?来?,慕长渊和沈凌夕又?都?在,马上跑去请了里长和镇上有名望的长辈来?。
长辈一到,整个场面就热闹非凡了。
慕长渊三言两语点炸了慕北缨,一时间前厅叫骂声、啜泣声,还有各种充当和事?佬的声音不绝于耳。
除了仙盟大会以外,沈凌夕还从来?没经历过这么吵闹的场面。
修成天道后,修为没有精进的空间,魔尊这些?年精力显然都?花在练别的东西上了,比如嘴皮子功夫。
“我娘二十年都?没等到一纸休书,官府备案中她还是慕大公?子的结发之妻,否则按苏姨娘的本事?,怎么着也?不可能只混到姨娘的名分才对?。”
他说话总带着几分刺,苏蕊柔声说:“三少爷说笑了,老爷去得早,婢妾就是老爷纳入府的一个姨娘,从来?没有取代夫人的想法?。”
说话时她姿态放得极低,腰杆却挺得笔直。
大多数时候这个病秧子都?没有精力掺和后宅的事?,所以苏蕊才能用这种柔顺的手?段搞得慕晚萤下不来?台。
慕长渊笑眯眯地堵在门口:“先把?头磕了,再进我家的门。”
慕北缨气得要上前干架,慕长渊却双手?环抱胸前,懒洋洋地笑道:“怎么,想动手??不怕我碰瓷?”
苏蕊闻言赶紧拉住自己儿子,使了个眼色让他稍安勿躁。
即便吵成这样,当着君山父老乡亲和长辈的面,苏蕊仍然坚持自己赶了一天的路才到君山,希望能在慕家庄留宿一晚,待到明?日再离开。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毕竟苏蕊一个妇道人家还带着两个孩子前来?请安,若是他们流落在外出什么事?,慕晚萤苦心经营多年的与人为善的名声可就毁于一旦了。
如此一来?,慕夫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受了苏姨娘母子三人的跪拜大礼。
尽管是跪着的,苏蕊磕头时背脊仍然挺得直直的,慕北缨更是狠狠地剐了慕长渊一眼,而慕南初则不小心对?上沈凌夕的视线,清秀的小脸一红。
沈凌夕:……
按照侯府的规矩,磕完头,没有主?母的许可,妾室不能自己起身。
慕晚萤虽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她从来?不是以德报怨的包子性格,扭头就对?折柳说:“这么一早就来?我家门口唱大戏,把?川儿都?吵醒了,我慕晚萤也?不是小气的人,打赏,别埋没了他的好嗓子。”
折柳会意,取了两络银子扔在慕北缨身前:“主?母打赏你的。”
慕北缨简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你……你骂我是戏子?!”
慕南初又?嘤嘤哭了起来?,慕夫人一挑眉:“怎么,我打赏你哥哥,你也?想要一份?”
一句话就把?慕南初堵得小脸青一阵白一阵的,她抬起头来?柔弱无助地看向?沈凌夕。
沈凌夕这回学乖了,又?开始当一尊神像。
苏蕊再次拜了下去:“南初年纪小不懂事?,一切都?是婢妾教导无方,还请夫人大人有大量,别为难两个孩子。”
慕长渊顺着她的话说:“姨娘知道是自己不对?,就是再好不过的了,我生怕你不长记性,连同庶弟庶妹也?教不出个人样来?。”
苏蕊背脊一僵。
她身在侯府,上头又?没有主?母管束,向?来?把?自己当正妻,最恨人家说她的孩子是庶出。
偏偏慕长渊哪壶不开提哪壶:“庶弟庶妹年纪小,姨娘从扬州来?路途遥远不说,还耽误了庶弟的课业,庶妹更是要跟着你在外边抛头露面,被人指指点点,回头怎么嫁人?”
“侯府是个讲规矩的地方,你是奴婢,弟妹才是主?子,姨娘不心疼他们,我母亲可还念着过去的夫妻情分,心疼庶子庶女?的前途。”
既然她张口闭口都?是规矩,慕长渊便拿规矩来?压她。
苏蕊已经脸色苍白了,还直挺挺跪着,镇上的里长都?觉得有些?不对?劲。
——承恩伯侯府从大周开国时起就封了爵位,虽然现在落魄了,每次来?都?趾高气扬,怎的今天就一朵小白花似的?
被请来?的那几位长辈留了心眼。
苏蕊轻声说:“三少爷教训的是。二叔常夸三少爷才思敏捷,是府中众兄弟加起来?都?比不上的,只可惜不能接到身边来?照顾。”
把?慕长渊接到扬州,慕夫人可不得没命地把?挣来?的钱往承恩伯府上送?
割韭菜也?不是这么个割法?。
沈凌夕心想,也?不知道慕长渊这个脾气,当年怎么忍得下来?。
慕长渊早就过了生气的时候了,不咸不淡道:“姨娘跟我二叔倒是来?往密切,听说当初就是二叔给老太君吹耳边风,让往我爹房里送人的?”
苏蕊僵着脸说:“这又?是谁在背后嚼舌根,破坏一家人的关系,若放在侯府里,早就被打断腿扔到桥底下去了,少爷可切莫听信谗言。”
慕长渊充耳不闻地笑道:“虽说二叔兄弟情深,可惜我爹辜负他一番好意,甚至没来?得及听说自己有一双儿女?,人就没了。”
这话说得在场众人脸色全都?变了。
就跟成亲一样,当年慕良和在没出席的情况下,纳了一个美妾,而纳妾后不久他就去世了,苏蕊诞下的是他的遗腹子。
事?情过去这么多年,慕晚萤都?算不清日子,这病秧子又?是从哪里打听到的?!
慕长渊当然不会告诉她,自己当年屠门时慕良亚亲口承认了奸情。
苏蕊惊疑不定,抬起眼皮细细打量面前的青年,见对?方面容苍白,模样和死去的慕良和倒是极为相像,赶紧垂下眼帘:“婢妾清白之身,承恩伯府上下皆能作证。”
慕长渊冷笑:“那看来?是我父亲托梦时说了些?胡话。”
苏蕊本就心虚,听他这么说,更不敢接话了。
慕晚萤眼见再这么闹下去,亡夫头上的草原都?能跑马了,于是出面打圆场,将苏姨娘一行?人安排进离兰若阁最远的客房,临走前慕南初又?看了沈凌夕两眼。
而此时沈凌夕却在想:当年慕长渊入魔后修为突飞猛进,是因为他屠了承恩伯侯府满门。
万物生灵对?血缘至亲都?是有感情的,邪祟再怎么危害人间,也?不一定会对?至亲下手?。
他偷偷瞥了慕长渊一眼,正好被魔尊逮到。
慕长渊还没说什么,就被慕夫人拉住了。
还专程把?他拉到一边。
“你父亲给你托梦了?”慕晚萤眼睛亮晶晶的:“有没有提起我?”
慕长渊实话实说:“我诈她的。”
“哦。”慕晚萤也?不算太失望。
她这会儿仍惦记见面礼的事?,就将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慕长渊随口说道:“打副耳环吧,跟他的额珠配对?。”
慕晚萤又?敲他脑瓜:“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你娘亲是雕玉的不是产玉的,红翡料子就一块,不带这么糟蹋的!”
于是慕长渊想了想,又?支了个招。
慕晚萤觉得他想法?变得太快,犹豫道:“这样行?吗?”
魔尊笑道:“肯定行?。”
世上哪有人比他更了解玄清上神呢。
慕夫人将信将疑地应下了。
**
慕长渊回到兰若阁,看见沈仙君在庭院里摆弄一件东西。
——墨宗钜子送他的法?器。
魔尊见状立马把?刚才的小插曲抛之脑后,专心看沈凌夕研究使用方法?。
摆弄一会儿后,慕长渊已经看明?白了,却还得装作不懂:“姑爷啊,这是什么。”
沈凌夕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才说:“护宅法?器。”
钜子没事?就在研究一些?新发明?,醒梦铃算一类,护宅法?器又?算一类。
慕长渊笑道:“我家这情况确实需要看宅护院的宝贝,原是我错怪钜子大人了,这哪里是薄礼,厚得很。”
说罢,慕长渊又?奇道:“你今天怎么老是看偷我?”
沈凌夕收回目光,淡淡道:“看你精神挺好。”
“还行?吧,”慕长渊打了个呵欠,说:“我以为你有话想问?我。”
秋日里艳阳高照,他心血来?潮让仆从把?贵妃椅搬出来?,舒舒服服睡在院子里,身上盖着厚毯子,旁边点着一炉白檀甘香,不远处就是沈凌夕。
慕长渊迷迷糊糊地嘟囔:“真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没有。”
慕长渊便安心入睡了。
直到他睡着了,沈凌夕才轻声说道:“我相信你。”
世上恐怕没有比天道上神更信慕长渊为人的了。
春潮浪涌
上神信他并非没有理由。
无论仙修魔修,通天的道路都只有一条——意志坚定,心如?磐石,善恶圆满。
仙修普遍认为道心是修炼途中最?艰难的坎,忽略了仙修寿命长久,意志这种东西可以用岁月慢慢磨砺,但一碗水尚且难以?长久端平,善恶怎样才能达到“圆满”?
所谓各种“道”都是前人总结的经验,但从古至今,修行之路只能靠自己参悟,一味追求先行者的经验,一旦迷惑,就会落得道心不稳的下场。
但凡慕长渊在这过程中有丝毫偏差,就不可能修成魔尊,更没有俩人后面这些?纠缠不清的羁绊了。
沈凌夕信慕长渊,是因为他相信天道不会选错。
等搞懂法器的用法后,沈凌夕决定找个地方把它装上?。
护宅法器是钜子为普通老百姓研制的,须根据建宅的堪舆风水,找到合适的地方才能启用。
沈凌夕毕竟刚来不久,对猫猫堡……哦不,慕家庄还不是太熟悉。
于是他让择一带他找地方。
临走前见?慕长渊还睡在院子里,沈凌夕又不放心地折回来。
魔尊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睡着时都皱着眉头,满脸不高兴。
沈凌夕分?出一片神附在玉簪上?,然后塞进他怀里,小声说:“我很快就回来。”
做完这些?后才离开兰若阁。
“坤三乾五转艮六……”
他一边念,择一一边数着步数走,不知不觉就来到听荷院附近。
做生意的都讲究风水,慕家庄附近原本没有活水,但“水即是财”,慕夫人叫人把渡兰湖的水引进来,又修了荷花池,临近荷池的院子就取名听荷院。
书僮不懂沈凌夕在算什么,只觉得仙君好厉害。
择一现在理解夫人为什么喜欢仙修了,只是不知道四少爷学成后是不是也能像沈仙君这样仙气飘飘。
此时他们?都还不知道慕井已经鬼气飘飘了。
数着数着,忽然有声音打断了择一的思路:“好巧,凌夕哥哥也来看荷花吗?”
小择一闻声先翻了个白眼,嘀咕道:“又来了。”
沈凌夕提醒:“你?刚才数到四。”
择一见?沈凌夕根本不理人家,已经开始暗爽,“嗷”了一声又蹦蹦跳跳地把剩下的几步走完。
上?神很快又算出下一卦。
慕南初站在长廊下略显尴尬,不过她?到底是生长在扬州,见?过世面的。
母亲告诉她?,世间男子多?有豪情壮志却苦于无处施展,女子只需以?弱制强、以?柔克刚,便能轻易达到目的,不必与人磕得头破血流的。
过刚易折的道理人人都懂,苏蕊还举了慕晚萤作为反例:“老太君当?年管理后宅,待家里的媳妇都是公?正的,见?慕晚萤的第三个孩子又是个病秧子,老太君三番两次满怀希望,又失望彻底,才提议要不干脆把孩子送去乡下,说不定接地气反而能活下来,慕晚萤却闹得绝不让人带走她?的孩子。”
“老太君那么大把年纪,被搞得下不来台,说赶走他们?母子也都是气话,她?倒好,月子里就带着孩子走了,给老太君气病一场,才彻彻底底动了心思。”
“都说慕晚萤和老爷是结发?夫妻,倘若她?真爱这个男人,当?时怎么就不知道服个软,继续当?她?的大少奶奶?弄到最?后老爷病逝,她?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也不知道这些?年午夜梦回,她?有没有后悔过这件事。”
慕南初听懂了母亲的教诲,说话也总柔柔弱弱的,自小就获得不少便利和照顾。
出神不过片刻,沈凌夕和书僮已经要走远,慕南初一咬牙,从后边唤道:“凌夕哥哥,我有些?迷路了,能否……”
“你?迷路和我有什么关系,”两次被打断,沈凌夕终于施舍了一个眼神:“我又不是指南针。”
择一惊讶道:“我家姑爷昨天才来,照顾三少爷一整晚,这边忙完还要回去陪他,南初小姐不找我问路,偏找他是个什么道理?难道这也是苏姨娘教的?”
书僮的牙尖嘴利估计是跟慕长渊学的,一通抢白怼得慕南初的脸一阵青一阵红,半晌才讷讷道:“我……我只是有些?害怕,这宅子的形状实在有些?奇怪……”
她?见?沈凌夕若有所思,以?为对方动了恻隐之心,忙道:“我一进这院子就有些?心慌,不知什么原因导致,可能是因为经年的病气盘旋不散,招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民间认为病气是晦气,所以?才要把熬过的药渣倒在路边,让行人和车马把晦气带走。
慕南初说完后便殷切地将沈凌夕瞅着,指望对方安抚两句,把话题继续聊下去。
上?神静默片刻后,说:“恐惧源于无知。”
慕南初表情一僵。
“多?读书,少闲逛,就不会有这么多?无病呻吟了。”
说完看也不看她?一眼,便带着书僮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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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尊近来多?梦魇,梦里全是些?平日里懒得回忆的琐碎事。
这次他梦到很多?年前,也是天元廿四年,他带着择一离开不周山。
俩人实在太过狼狈,回君山之前,慕长渊专门找了个地方休息整顿,叮嘱择一不要在慕夫人面前提起仙盟发?生的事。
在外遭受的奚落和委屈,没必要再让多?一个人陪着难受了。
主?仆二人正对着口供,远处走来一行壮年男子。
他们?挑着担子,看打扮就知道是挑夫走贩。
吴侬软语的乡音来得亲切,这些?人边走边聊:“真是没想到啊!七十三口人,啧啧……”
“藏了这么多?年,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我就说一个寡妇当?家,要么是背地里傍男人,要么就是搞妖邪之术!你?看吧,果然被我猜中了!实在没想到啊,她?竟然在自己家中布邪阵!”
“难怪生的孩子不是死了就是重病!报应啊!”
“多?行不义必自毙!”
九月底已经有些?凉意,路边溪流淙淙,天空艳阳高照,慕长渊忽觉着有些?冷,便让择一给自己取件大麾来。
择一去了,慕长渊又听他们?说:
“现在遭到反噬,她?和那短命鬼儿子死了也就罢了,可怜那些?不知情的家丁跟着陪葬!”
“谁让她?贪得无厌,小富小贵不满足,想吸走整个镇上?的气运,家中还有那么多?工匠和丫鬟……造孽啊!造孽啊!”
也有人透出些?许幸灾乐祸:“其实她?一个妇道人家挺可怜,离家这么多?年还要受妾室的气,挣钱也是为了那个半死不活的儿子,眼看这辈子唯一盼头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下一起被邪祟分?食,一家人在黄泉下整整齐齐的,省得一场伤心了。”
听到这里,慕长渊心头像猛地砸下一记重锤。
贩夫的对话虽没有指名道姓,可事事都与慕家庄对得上?。
他们?来的方向便是君山镇,慕长渊越想越不安。
走贩们?聊得正起劲,没注意到路边还有别人——
“嗨,还真别说,这两天晚上?有人跑到那宅子里刨碎料子呢!”
“算了吧,刨来的玉料也不知道有没有沾上?邪气,晦气得很,换你?你?敢要啊?”
“我不敢要,但我敢卖啊!”
“你?说江南怎么会有邪祟呢,不是北方才有吗?”
“胡说,岭南也有!”
“岭南的叫瘴气,你?这个文盲!”
“你?才是文盲!”
……
玉料两个字之后,这群人还说了什么,慕长渊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等择一抱着大麾回来时,乡间小道上?空空荡荡的,深秋的风打着旋儿吹向麦田远方。
择一望向那条寂静无人的道路,满脸茫然,仿佛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狗狗:“少、少爷?”
君山慕家庄满门惨死,成为江南百姓数月茶余饭后的闲谈话题。
戍守南边的玄宗仙山也派人调查,但最?后不了了之——好言劝不回该死的鬼,凡人动用邪术遭到反噬,就是一笔算不清的无头账。
反正人已经死了,再追究也没意义。
过完年后,冬去春来万物复苏,江南一带被朦胧的烟雨笼罩。
四月,祭时,乍暖又还寒。
青年持油纸伞飘荡灰瓦白墙的巷弄之,清冷月色浮于伞面,不及他轻裘缓带半分?之风流雅致。
雨挺大,油纸伞只能遮个三四分?,没带伞的行人冒雨匆匆经过时,下意识抬眼一瞥。
——于是就瞥见?了单薄纸伞下的形销骨立。
路人险些?惊叫出来,但再看除了面色过于苍白以?外,这分?明是个活人。
还是个好看的活人。
世人多?以?颜色姝丽为美颜,却极少见?到这种单一的惨败中透出的绝艳之色。
路人一时间看呆了。
等天际雷声轰然,乌云蔽月,紫电劈落时,路人才陡然回神,好像刚才魂魄都被抽离了身体?,现在才又重新回来。
瘦削的青年早已消失在巷口,那人依稀只记得他右边眼角有颗泪痣,好像会勾人。
翌日,承恩伯府被仇家灭门的事情传遍大江南北,慕家上?下六百多?口人无一幸存,凶器是一柄雕刻用的刻刀,杀到最?后,连刻刀的刀锋都卷边了。
消息一经公?布,举国?震惊。
大周的贵族被屠了满门,性质极其恶劣,令龙椅上?的那位都震怒不已。
重赏之下,各种目击者开始向官家提供线索,不久后一名青年遭到通缉。
画师画不出他千万分?之一的艳骨,唯有眼角那颗泪痣当?时使得全国?上?下所有有泪痣的人都瑟瑟发?抖。
官府没公?布的是,凶手在慕家也留下一个残缺阵法,和半年前君山慕家庄里发?现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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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长渊再醒来时,已经回到卧室的床榻,看天色又到了掌灯时分?。
慕家庄的宅院层层叠叠,光点灯就是一项大工程,远远传来丫鬟时不时的两句笑?闹。
兰若阁取的是寂寥名字,却处在活泼喧闹的环境之中,闹中有静,静中有闹,静闹之间不分?彼此,倒是多?出了几分?特?殊意境。
慕晚萤自己不爱读劳什子书,却极为宠着慕长渊。
据说慕长渊长得像父亲,她?睹人思人,两份亲情用在一个人身上?,自然是要什么给什么,这满屋子堆积的书和卷轴,陪伴了慕长渊前二十年全部的生活。
小的时候慕长渊难得出一趟门,最?喜欢游记、广博记一类的书籍,里面详细描述了大周国?的地形地貌、风土人情、奇人异事甚至江湖趣闻,家中的藏书大多?数都是这类。
那时慕长渊看书基本不挑,也看孔孟之道,只是他不走科举的路子,没那么上?心罢了。
慕长渊醒时,沈凌夕正在看书,握卷轴的手指骨节分?明,就像袖口中探出的一截冷玉,摸上?去才知道是暖的。
他怎么安静得跟家具似的,慕长渊暗暗吐槽。
魔尊悄无声息地醒来,本想再看一会儿,结果肚子咕噜一响。
沈凌夕身体?没动,凤目却瞥了过来。
印象中上?神除了修炼以?外,对世间万物都毫无兴趣,怎么看起他的书来了?
慕长渊笑?吟吟试探:“这两日怎不见?仙君修炼?”
沈凌夕开口道:“你?一个凡人操心的倒是多?。”
慕长渊不依不饶:“为什么不正面回答我?”他想了想,又道:“因为我称呼用得不对吗?”
每次魔尊自顾自地说话时,就是要掰扯歪理了,上?神好整以?暇,准备听他这次又打算说什么。
只听慕长渊自问自答道:“那我换个称呼吧。”
他换了一口吴侬软语的口音,学着慕南初的腔调,道:“凌夕哥哥,你?为什么不修炼呀?”
喊得沈凌夕一怔。
慕长渊是个不要脸的,让他喊“上?神哥哥”他都喊得出口,见?沈凌夕耳垂又红了,刚才噩梦导致的阴霾情绪全都一扫而空。
沈凌夕想叫他别乱喊,见?他笑?吟吟的模样,到嘴边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此时慕长渊鲜活生动,与做魔尊时的乖戾天差地别。
要是择一在场,肯定会被仙君的双标惊得瞠目结舌。
慕长渊也不是想打听对方的修炼进度,单纯只是喜欢逗一本正经的上?神,所以?喊得愈发?起劲:“凌夕哥哥在看什么书呀?”
沈凌夕默默把书合上?。
慕长渊隐约看见?书皮上?有个“春”字,一时竟想不起是哪本书。
讲节气的?还是讲农耕的?
当?年满楼的珍贵藏书都跟着慕家庄一起毁坏殆尽,等慕长渊有心情重新收集时,很多?书籍经历人间的动荡和变故,早已失传,连孤本都找不出了。
是以?魔尊越想越好奇,冲着沈凌夕勾手指:“哥哥,我也要看。”
沈凌夕犹豫片刻后,还是给他拿来了,只是不知为什么,上?神耳根烫得不行,动作也磨磨蹭蹭的。
刚一走近,慕长渊便闻到对方身上?有股淡淡的白檀香气,回想起沈凌夕好像很能沾染周围环境的气味:之前大开杀戒时就跟从血海里捞出来一样,在慕长渊房间里待了两日,身上?又飘着一股白檀甘香。
魂元魔物对此好像很满意,跟标记领地似的,见?到沈凌夕也不龇牙了,嗅了嗅之后,就淡定地趴在自己的位置上?,用上?古神器磨獠牙。
慕长渊接过手一看,缓缓念出了文名:“春潮……浪涌?”
这什么鬼名字??
本座有过这本书吗???
书册的印刷排版像是话本,内页都被翻得起毛边了,慕长渊心想就算自己记性再差,不至于看了这么σw。zλ。多?遍的书,却一点印象都没留下。
于是他决定帮可云,啊不是,帮自己找回记忆。
慕长渊随手翻了一页。
下一秒,魔尊天真无邪的眼底映出了“好会吸啊啊啊”、“呜呜要去了”和“请、请让我报答你?”等等字眼。
慕长渊:………
怀疑魔生
绝版就是绝版,能在仙盟被禁成绝版的,尺度上就不能和其他春情话本相提并论?。
慕长渊活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着这样的。
粗略扫一眼,其内容之丰富,姿势之特?殊,骚话?之多?,要是不及早禁掉它,估计能千古流芳。
原本不?是什么严重的事,但克己禁欲的天道上神看簧文,这就很严重了。
元婴期道心都没圆满,沈凌夕看这玩意儿干什么?
上神被称作“全自动修炼机器”,最近的行为确实奇怪:不?修炼,不?打坐,天天围着自己这个凡人?转。
现在都学?会偷看簧文了!
玩物丧志!
魔尊表情空白了很久,才眯着眼睛逼问道:“你从?哪儿搞来的?”
那姿态,活像个盯晚自习的班主任。
沈凌夕说从?你书箱里拿的。
魔尊大惊:“胡说!你们无情道怎么还冤枉好人?呢?”
上神:“……”
但见沈凌夕神色坦荡不?似作假,一副看了就看了你能拿我怎样?的表情,非常无情道。
魔尊冷静下来一想,书箱不?上锁,他们一路搬来搬去,换过?那么多?住处,收拾的工作都是择一在做,慕长渊从?来不?管。
小书僮识字还没到一百个,就“春潮浪涌”这四个字,他就一个都不?认识。
幸好不?认识,有些新世界的大门不?能开得太早。
思及此,慕长渊不?再纠结书的来历,他躺在美?人?榻上,以手支颐,自下而?上地打量对方。
任何时候,沈凌夕身上的雪白云纹裳袍都一丝不?苟,腰封上没有任何褶皱,头?发用发冠束成高马尾,规规整整的挑不?出半点错来。
而?慕长渊因为生病经常换衣服和休息,要是不?拿药吊着,一天几乎没几刻钟的时间?是清醒的,因此衣裳凌乱,长发披散,看起来就没个正形。
一想到自己睡着的时候,正经的上神就坐在旁边看不?正经的东西,魔尊心里就有种说不?出来的……刺激。
好像窥探到禁欲外表下的秘密一样?,他的耳根也有些发烫。
撑了一会儿,手撑不?住脑袋了,他又躺回床上,还把身上的被子往上拽了拽,埋住了半张祸国殃民的脸。
沈凌夕问他:“冷吗?”
魔尊:“不?冷。”
有点热。
沈凌夕见他只露了双眼睛在外边,泪痣若隐若现好像会说话?一样?,伸手摸了摸慕长渊的额头?。
温暖的掌心覆在额上,慕长渊跟烫着似的又往里缩了缩,目光狐疑又警惕。
沈凌夕笑了笑。
这回慕长渊看得一清二楚:无情道上神原是会笑的。
沈凌夕是杀神,眉眼间?的那点昳丽之色都叫人?生不?出亵渎之心。
魔尊虽然喜欢调戏这位宿敌,倒还没起什么歪心思——他对沈凌夕的所有心思都放在压过?对方修为上。
慕长渊心想,其实,换一种方式压也不?是不?行。
书僮新世界的大门没打开,魔尊的格局倒是敞开了。
兰若阁里,暧昧气息就像白檀甘香一样?无处不?在,恶念的种子在魔尊心里生根发芽,抽出缠绕的青枝嫩叶。
而?打破这种沉默的,是门外择一的喊声:“少?爷、姑爷,夫人?传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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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保不?准慕长渊什么时候清醒,母子俩都是分开吃饭的,这两日或许有仙君做伴的缘故,慕长渊清醒的时间?都比之前长。
家中有客人?,再各吃各的就失了待客之道。
慕晚萤并没有邀请苏姨娘一家,谁知到饭点她们来得这么整齐。
来都来了,再赶回去就太不?像话?,慕晚萤只得默许。
本来用的是黑漆桃木八仙桌,这样?根本坐不?下,于是丫鬟们撤掉八仙桌,换成更?大的圆桌。
等了一会儿不?见慕长渊来,慕北缨不?耐烦道:“夫人?倒是教?的好规矩,让长辈坐在这里等晚辈吃饭。”
没有外人?在,苏蕊只是柔柔一笑,没有制止慕北缨的挑衅。
慕晚萤知道来者不?善,故作惊讶道:“这桌上除了我以外还有长辈吗?”
慕北缨一噎。
“我心疼儿子,等等他无妨。”说罢又瞥了苏蕊一眼:“婢子等主子吃饭也是天经地义,你说对吗?姨娘?”
苏蕊眸色沉寒,轻声道:“婢妾明白。”
她每次自称“婢妾”时,腰杆都挺得笔直,想来在她眼里伏低做小只是策略。
苏蕊知道慕晚萤护崽子,于是扯了扯慕北缨的衣摆,示意他别再挑衅了。
北缨、南初。
苏蕊生的这一对龙凤胎,名字是老太君给起的,慕晚萤的孩子都没有这等殊荣,只能起一些不?俗不?雅、不?伦不?类的名字。
慕家祖上随先帝打江山,从?龙有功,赐承恩伯爵位,府邸设于江南,子孙后代都受庇荫,风光无两。
但这些年他们的气性在吴侬软语的江南水乡,磨得只剩下骄横奢侈和铺张浪费。
承恩伯府开支巨大,前段时间?几个兄弟想分家,老二慕良亚、老三慕良梓和老四慕良秋正在家里商量着如?何家产分配。
一到分家的时候,问题就来了:不?算早年两个夭折的孩子,慕长渊作为大房嫡长子,是有他一份的。
慕长渊看不?上本家那点钱,却拦不?住人?家不?仅不?打算分给他,还惦记他母亲的产业。
桌上几人?相?顾无言时,慕长渊和沈凌夕姗姗来迟。
慕晚萤看到儿子,不?禁眼前一亮。
慕长渊换了身合身的青衫,难得的是长发用一根玉簪子簪起,整个人?看起来都精神许多?。
他极少?穿浅色,因为一天喝七八碗药,随便沾上一点药汁衣服就基本报废,家中就算有钱,也没必要浪费在这上面,更?何况病人?么,哪有那么多?孔雀开屏的花花心思。
慕晚萤笑道:“你向来不?肯拾掇自己,还是凌夕有办法。”
衣裳是择一选的,头?发是沈凌夕替他簪上的,奇迹川川可算是服了。
落座后,沈凌夕才发现自己面前摆的是灵蔬和灵兽肉。
沈凌夕八岁就开始辟谷,不?过?仙修也不?是全不?吃东西,只吃对修行有裨益的灵蔬灵兽。
折柳笑道:“夫人?特?地让我们返回云城买回来,亲自下厨做的呢。”
慕南初从?沈凌夕进屋起就又挪不?开眼了。
原本她对慕长渊的恶意不?算大,毕竟没什么交集,侯府分家和她这个女子没什么关系,不?存在竞争,但这会儿见沈凌夕对自己冷淡,又事事顺着那个病秧子,心里顿觉不?平衡。
——这病秧子的命怎么就这么好呢?
承恩伯府如?今缩衣节食,月钱减半,慕南初还得规划着觅个好人?家,才能保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慕长渊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替他遮风挡雨。
不?过?想到他的运势马上就要到头?了,慕南初微微一笑。
慕长渊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庶妹笑什么。”
他没事就把一个“庶”字挂嘴边,听得慕南初笑意都僵了几分。
慕北缨又开始嚷嚷:“南初一个姑娘家,你说话?给我客气点。”
十六七岁的少?年本就沉不?住气,又出身侯府,自以为是天之骄子,未来可期。
但在慕长渊的眼里,这些人?很快就没有“未来”了。
好好的一顿家宴因为苏姨娘的加入变得尴尬起来,桌上的人?各怀心思。
慕长渊的肩伤家里人?不?知道,因为牵扯到伤口不?好动,吃得跟只鹌鹑似的。
他边吃就边在想,又要找机会开小灶了。
食不?言,寝不?语。吃着吃着慕南初突然说道:“凌夕哥哥,你手上的是什么?”
沈凌夕正给慕长渊夹菜,听见声音眉头?一皱。
慕南初却浑然不?觉道:“……可以送给我吗?”
霎时间?,所有目光都聚集在沈凌夕手腕上。
那是一串纯青的琉璃佛珠,在白皙的腕上缠了三圈,尾端一只金色流苏穗子,很是好看。
沈凌夕看了她一眼。
这次慕南初没有故作羞涩地移开目光,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摆明就是索要。
苏蕊早就注意到女儿的失态,又恼又怒:没出息的东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慕晚萤清了清嗓子,道:“仙门之物都有灵性……”
话?刚说了一半,看见沈凌夕放下碗,将佛珠解下来递给她,后半句便说不?出来了。
慕南初捧着佛珠嫣然一笑:“谢谢凌夕哥哥!”
慕长渊见她食指上划了道口子,心下了然,于是放下筷子淡淡道:“我吃好了。”
说罢不?给其他人?反应时间?,就起身离席。
沈凌夕见状也向慕夫人?告辞,跟着回兰若阁。
好好一顿家宴吃一半就结束了,很快,其余人?也都借故离开,只留下忧心忡忡的慕晚萤:“踏青,我早上让你找人?算生辰八字,有结果了没有?”
踏青忙从?袖袋里取出一张细长纸条:“算出来了。”
慕晚萤看了一眼,嘴唇抿成一道直线。
寻常人?不?懂周易算卦,老百姓大多?还不?识字,但民间?也有民间?的标记方式——求姻缘算八字无非就是算个吉凶,若是吉便用黑字,若是凶便是红字。
纸条上的是两个红字:大凶。
“……”
慕晚萤看了眼桌上的残羹冷炙,以及沈凌夕吃得干干净净的灵蔬,和摆得整整齐齐的碗筷。
她轻叹一口气。
片刻后,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慕晚萤走到灯火前,将那张卦纸烧成灰烬。
踏青站得近,听见她小声嘀咕:“哪路神仙说不?吉,我就不?信祂了。”
**
深夜里,慕南初爱不?释手地把玩着那串佛珠,越看越欢喜。
沈凌夕待她冷淡,所以刚才她才故意在饭桌上索要佛珠,仙君下不?来台,果然把东西给她了。
“天底下的男子果然都是好面子的……”
慕南初心想:反正明日就要离开了,留个念想也好,哪怕挨母亲一顿骂也值得。
她将佛珠拿在手中,对着烛火反复看纯青琉璃中的星辰流光,不?知是不?是太专注,忽然觉得屋里的烛火有些晃眼,耳畔也能听到谁在聊天——
“尊上该不?会真要和上神处对象吧?”
“上次吞了那么多?邪祟之气,也不?见尊上炼化,难道真的不?打算修魔了?”
“不?要啊呜呜呜。”
“老板你快回来!!”
慕南初觉得周围嘈杂,定神一看,什么都没有,她狐疑地问了一句:“谁在说话?。”
那声音顿了顿,片刻后弱弱道——
“小丫头?能听见我们说话??”
“不?可能!我们是游魂啊,只有秃驴能听见我们说话?!你看这丫头?一头?浓密的秀发,哪里秃了?!”
“那就好……话?说尊上这次会不?会屠尽慕家人?啊?”
“不?知道耶,要是自己没灭门,他把慕家本家屠了,那功德怎么算?”
“说实话?,我还挺喜欢慕夫人?的,看见她就想起我娘……世上只有妈妈好。”
“我就不?一样?了,我一点也不?想,村中大旱,我娘和我爹合伙把我吃了。”
“真是个悲伤的故事,你没变成厉鬼也不?容易。”
“没过?两天他们就被同村的人?吃了。”
“哦,我是不?是应该说句‘恭喜大仇得报’?”
……
孤魂野鬼的话?题越来越离谱,慕南初攥着琉璃佛珠,僵直地坐在位置上,好像被浸入冰水里冻结了一般:
什么灭门?
什么屠杀?
什么厉鬼?
为什么自己会听见这些声音?!
她就说这慕家庄有鬼!
窗外阴风飕飕地刮,慕家堡的两个尖尖角是瞭望塔,夜里塔顶有人?守夜,点了长明灯。
风中烛火摇曳晃动,仿佛随时可能被吹灭。
忽然间?,慕南初椅子一晃,同时地底传来金属齿轮碰撞碾轧的诡异声,她如?同惊弓之鸟般:“啊——!!”
**
慕长渊倒没有真生气。
仙门之物不?是谁都有命拿的:佛子道法高深,万佛长青能让魔尊都多?看两眼,沈凌夕也没有拒收,就可见其高深精妙之处。
不?知为何,纯青琉璃里镇压着一只阿修罗鬼,被佛法渡得只以恶念为食而?不?伤人?。
可再怎么度化,都是恶道的鬼修大能,佩戴者得有点修为才能压制得住。
慕长渊只是搞不?清沈凌夕插手的意图——早上不?是还无动于衷么。
魔尊想屠扬州本家的心不?减,可沈凌夕就在身边,若执意插手,慕长渊不?好行动。
慕长渊曾套了个马甲身份,在寺庙里带发修行七十三年,以超度母亲和慕家庄的亡魂。不?知道是不?是那时候受的香火多?了,佛祖顺便也给他的嘴开了个光,魔尊刚刚琢磨起这件事,凄厉的尖叫就响彻夜空。
“啧……”
慕长渊摇头?,手中的《春潮浪涌》跟着一起晃。
这本书讲述的是一个叫春潮的少?年,游历三界时被各种生灵和物体花式口口口,最后越来越浪的故事。
他本来今晚准备挑灯夜读,为此还特?意支开了沈凌夕,结果还没看到正题就被打断了。
魔尊还想继续看书,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大,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争吵的哭泣的,百鬼夜行也不?过?如?此。
慕长渊终于放下书,准备出去看一看。
一开门,书僮飞奔而?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少?爷……刚才,刚才那个阵法动了!姑爷捉了个贼!”
**
外贼没有,家贼倒是有一个。
慕北缨梗着脖子,跟人?吵得脸红脖子粗:“谁偷东西!你别胡说八道!小爷只是出来转一转,就被这玩意儿锁起来了!我还莫名其妙呢!快放我出去!”
慕长渊赶来一看,好家伙,浸猪笼呢这是。
慕北缨被迫蜷缩在狭隘的金属猪笼里乱滚,滚得他满嘴的泥巴和草屑。
魔尊笑道:“好庶弟,你是趁家里人?多?,主动表演节目呢?”
“慕川!”慕北缨怒不?可遏:“你使的什么邪术!快把我放开!”
慕长渊笑意更?深:“天地良心,我要使邪术你就不?在这儿了。”
他敲了敲金属笼杆,敲得慕北缨头?昏脑胀:“看到没有,墨宗的记号,正儿八经的仙门法器,你再污蔑它,小心哪天仙盟找你麻烦。”
老百姓一听仙盟,立马就有了判断。
白天见证过?闹剧的一位长辈开口说道:“慕夫人?家中本就有仙缘,镇上的人?都知道,现在她家三姑爷也是位仙君,你说什么邪术妖术的,纯属空口无凭——是谁叫你今晚出来的?”
慕北缨怒道:“我又没做错事!是他们家在施邪术!”
街坊邻里都来了,人?潮拥挤,慕长渊刚才险些没看见笼子旁有一个未完成的阵法。
阵法这种东西,善恶两道都在用,慕长渊统一鬼界后,曾编纂整理古往今来恶道所使用过?的全部阵法,并取名《临渊》。
渊是慕长渊的渊,却因为和不?周山的临渊水榭撞了名字,被仙盟那帮老东西指责他登月碰瓷。
眼前这个阵法虽然没完成,但中间?摆了一面八卦镜,他一眼就认出了。
是用来“借气运”的。
说借还是太客气了,说白了就是抢——把别人?的运气抢到自己身上,从?此亨通发达,所向披靡。
至于被抢的人?,一旦运势被全部抽走,很快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可以说不?仅借运,还能杀人?于无形。
慕长渊编纂整理《临渊》时,将其命名为“九四爻阵”,意为卦象之解: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无所容也。[1]
卦象是大凶,也是慕长渊的命格。
后来他把九四爻阵列为禁术,三界之中若谁再敢用,鬼将便会血洗满门。
沈凌夕也认得这个阵。
魔尊刚刚禁九四爻阵时,还有人?顶风作案,毕竟吸走他人?运气为自己所用,这样?的诱惑实在太大了。慕长渊那段时间?破天荒地出来巡查过?几回,把私设禁阵的人?的魂魄全部捏碎,叫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最终魔尊凭一己之力,硬是让这个阵法在世上彻底失传。
现在沈凌夕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了。
慕长渊蹲在为完成的阵法边,笑道:“你怎知这是邪术,万一这是我画的请神阵呢?”
慕北缨咬牙切齿:“慕川,别以为只有你家才有仙缘,扬州的仙修多?的是!你和慕井背地里干的那些龌龊事,总有一天要水落石出的!”
他话?倒是放得挺狠,慕长渊听得挺乐:“你在我家乱跑,被关笼子里了还要倒打一耙,我倒要听听,扬州城的修士教?了你什么?”
慕北缨晃得七荤八素的,脑子都被晃出去了,说:“我认得这个阵!这是吸食气运的阵法,你们以宅为阵眼,设邪阵,要把整个君山镇的气运都吸到你家来!”
众人?大惊:“什么?!”
大周邪祟肆虐作乱,江南是唯一的净土,要是连这里都沦陷……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慕北缨的如?意算盘打得清清楚楚:那阵法上又没刻名字,反正东西在慕家,哪怕查到最后不?了了之,君山镇的百姓们也都容不?下慕晚萤孤儿寡母。
有人?已经开始发表意见了:“我就说嘛,她们这几年过?得这般顺风顺水,原来是偷了别人?的气运!”
“慕晚萤,我老王家没有对不?起你吧?你看看你干的什么事!”
“就是!你这白眼狼,当年我们怎么对你的,你怎么能这样?报答我们?!”
慕夫人?眨眼间?就变成了众矢之的。
君山镇的镇民或多?或少?都曾接济过?落难的慕晚萤母子,慕夫人?感念旧情,发家后还是留在这里,没有搬到姑苏城去。
她也捐出不?少?钱财用于修路、办义学?,还免费带学?徒,教?这里的年轻人?如?何雕刻玉石。
君山镇逐渐发展成为江南一带有名的“玉石镇”,与慕晚萤的付出脱不?开关系。
但人?心就是这样?,落难时充满同情,一朝见到不?如?自己的人?飞黄腾达,心里就格外不?是滋味,再听说对方很可能夺走过?属于自己的东西——说来也好笑,“气运”这玩意儿空口无凭的,也有人?相?信。
不?过?是贪念与嫉妒作祟罢了。
虽说清者自清,但人?言可畏,慕晚萤若无法自证清白,往后都要背负着“使用邪术”的骂名。
镇民议论?纷纷,她百口莫辩,直到看见儿子和姑爷都从?容不?迫,这才稍安下心来。
慕长渊依然笑得春风满面:“阵法在我家,就是我家设的——行,那我给大伙儿表演一个开启阵法吧。”
这一下别说镇民,连慕北缨都傻了。
“不?行!”当即有人?出言反对道:“还有没有王法了?!被我们抓了个现行,你怎么还敢吸镇上的气运!”
慕长渊:“不?启阵怎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反正都吸了十来年了,还在乎这一晚嘛?”
说的好像也是……
不?仅之前反对的人?犹豫,现场其他人?内心也滋生出一个隐秘的念头?:反正都吸了这么多?年了,要不?让他试试,万一好用的话?……。
唯独苏姨娘忽然忍不?住了,斩钉截铁地阻止道:“不?行!”
众人?的视线瞬间?集中到她身上。
儿子撞破邪阵后,苏蕊一直混在人?群中没吭声,大伙儿都以为这妇人?懦弱无主见,这会儿见她自己站出来,一个个面露诧异。
苏蕊这才想起自己的人?设,换了种柔弱的口气,说:“这是邪阵,万一吸来邪祟怎么办。”
当即就有镇里的青年嗤笑:“吸了十几年都没吸来邪气,偏偏今晚就能吸来?我不?信。”
话?说的没错,在贪念和好奇的驱使下,大部分镇民都支持慕长渊开启阵法。
苏姨娘如?今骑虎难下——凡人?要想启动阵法需以血催动,与阵灵达成血祭契约,如?违背契约,则滴血者将承担阵灵的反噬。
然而?阵设好了,启阵的人?却换成慕长渊,明显违背了设阵的血祭契约,会有人?受到反噬。
苏姨娘一时也分辨不?出慕长渊究竟是诈她,还是真的会启阵。
她不?敢赌。
苏蕊越是犹豫,镇民们越是疑心重重。
最终,在几百道目光的注视下,苏蕊心存侥幸地硬着头?皮说道:“那,那就试一试吧……你确定控制得住阵法吗?”
说话?时,她的冷汗从?额头?流下。
慕长渊喜欢使钝刀子,明知让一位母亲在儿女中做抉择是多?么痛苦的事,眼底也只有冷酷的笑意。
当年慕长渊回到家中时,慕家庄已经化作焦土。
慕晚萤死前是不?是也想过?自己的两个孩子?想他们幸好不?在家,不?用遭受这种痛苦。
恶念尚未冒头?,慕长渊的手却被牵住了。
沈凌夕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
慕长渊瞥了他一眼,总觉得对方好像知道些什么。
怎么可能,魔尊自嘲地一笑,沈凌夕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明确地阻止自己这么做,或许就是对方“喜欢”的表现了。
慕长渊不?是开玩笑,他真的启动了九四爻阵。
紫红的火焰自阵法中心燃起,很快就蹿上了高空,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忽然熄灭。
旁人?目瞪口呆,苏蕊则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阵法熄灭了,因为慕长渊不?是血祭的人?。
沈凌夕总算开了金口:“甚至不?是直系亲属。”
“冤有头?债有主,九四爻阵用了谁的血,反噬就会落在谁身上。”
苏蕊脸上全无血色。
这是一条死路,从?她同意启阵开始,就注定回不?了头?了。
下一刻,刚刚消失的诡异紫火又从?半空中重新窜起,随后一股脑地钻入厢房!
“——啊!!!”
慕南初尖叫声响起时,苏姨娘整个人?都跳起来,她刚往厢房的方向走了两步,想起儿子还在笼子里,又顿住了脚步。
苏蕊望了望笼子,又回头?望了望厢房,心如?刀割。
而?她最终选择了留下。
龙凤胎是血亲中的血亲,从?她取女儿的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镇民们则十分震惊:“怎么会是她?!”
“这这这……有人?敢进去看看吗?”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纷纷把目光投向在场唯一的仙门修士。
沈凌夕却说:“不?用去,她自己出来了。”
慕南初出来了。
她周身遍布紫色火焰,纯青佛珠围绕在她周身,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慕南初眼底一片沉寂,对着苏蕊轻声唤道:“娘。”
苏姨娘不?知她是人?是鬼,竟后连着后退几步,护在儿子身前。
慕南初惨然一笑,面如?死灰:“您让我放一滴血,原来是给哥哥挡灾……我难道不?是您的孩子吗?”
苏蕊抖着唇说不?出话?来。
镇民们哪还有看不?懂的,这邪阵分明是蛇蝎女人?和他的儿子合伙设下的!因为担心儿子受到反噬,竟用亲生女儿的血来作祭!
阵灵尖啸着要吞食慕南初时,琉璃佛珠突然窜起一团金红火焰,将邪阵的反噬全部燃烧殆尽!
随后纯金的佛光乍现,梵音响起,镇民们纷纷拜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