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集(1 / 2)

<h2>恐怖在云端</h2>

过去,人们普遍认为,乔伊斯·阿姆斯特朗那所谓的残损日记中叙述的事情是由无名氏精心炮制出来的恶作剧,抛出这样的日记用心险恶,其心可诛,绝对属于人类的反常行为,现在,这样的想法已经被所有仔细研究过日记里面记叙的内容的人们否定了。即使是那些最富有想象力的企图策划制造恶作剧的人们,在杜撰以死亡和恐怖为主题的故事之前,他们也会犹豫不决,因为想要把幻想出来的那些病态、恐怖的事情与那些无可置疑和充满悲剧性的真实事件联系起来是极其困难的。因此,尽管那些荒诞不经的陈述中所下的各种断言是惊人的,甚至有时候是怪诞、恐怖的,却依然可以迫使一般智力水平的人们最终接受所陈述的内容,并且深信不疑那些都是真实的,同时,我们也必须重新调整我们的观念以适应陈述中所描述出来的新情境。看样子我们居住的这个星球是被一层脆弱的不稳定的云层所包裹起来的,云层外面的险象非凡奇特,让人觉得简直不可思议。我在这里尽力所描述的,是对原始文件的一种复制,必要的时候,某些地方的叙述就是以断简残篇的形式出现的,我向读者朋友呈现的是全部最新的事实,在我展开我的陈述之前,我想说的是,如果有人还对乔伊斯·阿姆斯特朗所叙述的内容有所怀疑的话,那么与R. N. 莫特尔上尉和海·康纳先生有关的事实就无法得到合理的解释了,因为,无可置疑,他们都是以乔伊斯·阿姆斯特朗所叙述的那种方式丧身殒命的。

乔伊斯·阿姆斯特朗所写的残损日记,是在一个被人们叫作海科克低地的地方发现的,海科克低地距离肯特郡和苏塞克斯郡交界的维特海姆村有一英里远。去年的9月15日,维特海姆村昌特利农场的农场主马修·道得雇佣的长工,这个人的名字叫詹姆斯·福莱恩,他在海科克低地外围的灌木丛篱笆旁边的小路上拾到了一个石南烟斗。他在几步以外的地方又拾到了一副已经破碎了的双目眼镜。最后,福莱恩在沟渠旁边的荨麻丛中看到一本帆布布面的书,捡起来一看原来是一个笔记本,里面的纸页都快要散架了,有些纸已经从笔记本中散落出来,就落在灌木丛篱笆上。福莱恩赶忙把这些散落的纸页拾起来,但是有一些,包括笔记本中的第一页,再也没有找回来,真是让人感到遗憾,这么重要的资料,竟然不能以完璧保存下来。长工福莱恩把笔记本交给自己的雇主,他的雇主又把笔记本交给了哈特菲尔德的J. H. 阿瑟顿博士。这位绅士觉得很有必要让有关专家对这个笔记本里记的内容进行研判,于是,阿瑟顿立刻把这份珍贵的手稿上交给伦敦的航空俱乐部,现在,这本笔记本的原件就保存在那里。

这份手稿的头两页已经散落了。所记内容的最后一页也丢失了,但是这并不影响作者想要讲述内容的完整性。可以从日记后面的内容推测丢失的开头部分记叙的是乔伊斯·阿姆斯特朗先生作为一名飞行员所创下的骄人纪录,这部分内容可以靠其他资料加以证实,事实上,证实的工作已经获得进展,经核实阿姆斯特朗先生作为英格兰的飞行员所创下的纪录至今无人能够超越。多年以来,他都被人们认为是最勇敢同时智商又是最高的飞行员,在他的身上,勇气和智慧完美地结合了起来,他不但发明了许多新装置,而且还进行了成功的测试,包括飞机上最常用的陀螺回转仪附加装置就是他发明的,并且以他的名字命名。手稿的主体部分是用墨水笔写成的,但是最后几行是用铅笔写的,由于写得太潦草,笔迹几乎有些认不出来了——实际上,这些潦草的笔迹恰好能够说明,作者为了急于记下某些十分重要的内容,所以边驾驶着飞机边急匆匆地在笔记本上写着字。还要补充说明的是,笔记本上有好几处污迹,最后一页和笔记本的帆布封面上都有,内政部专家在检查之后已经证实,这些污迹是血——很可能是人血,绝对可以肯定的是这些污迹的血是哺乳动物的血。在对这些血迹进行分析之后,血迹中含有类似能导致人患上疟疾的生物有机体,也就是疟疾病菌,而大家都知道乔伊斯·阿姆斯特朗平日里经常不间断地发烧,这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例证,证明现代科学,尤其是生物化学分析这个新武器,已经能够代替我们的探长进行调查工作了。

现在要说说这份划时代的手稿作者的性格特点了。根据那些真正了解阿姆斯特朗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的陈述,阿姆斯特朗是一个诗人,一个有梦想和有追求的人,同时他也是一个好的机械师和发明家。他颇为富有,他的个人嗜好就在航空方面,他把他的大部分钱财都花在他的这个嗜好上了。阿姆斯特朗拥有四架私人飞机,都存放在靠近戴维兹的私人机库里,据说去年他用这些飞机至少升空飞行了一百七十次。他已经退休,心绪不佳,总是避开社交场合和他那个圈子里的朋友。丹格菲尔德上校,要比其他任何人都更了解阿姆斯特朗,他说阿姆斯特朗的性格变得越来越古怪,发展下去可能会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阿姆斯特朗习惯在飞机里放一把散弹枪,这样的习惯就是一个最好的证明。

还有一个对阿姆斯特朗的心灵产生震撼的事件是莫特尔上尉在上天飞行的时候坠机了,可以想见这件事所产生的恐怖效应。莫特尔上尉试图创造新的高空飞行纪录,结果他从三万英尺的高空掉了下来。凄惨的情形实在难以言表,莫特尔上尉的脑袋儿找不见了,只能靠他仅存的身体和四肢来进行辨认。每次在飞行员聚会的时候,根据丹格菲尔德上校的叙述,乔伊斯·阿姆斯特朗都会带着一脸神秘的笑容问大家:“向上帝祷告吧,莫特尔的脑袋儿到哪儿去了?”

在另外一个场合,就是在位于索尔兹伯里平原的飞行学校里,在飞行学校的学员们吃过正餐之后,乔伊斯·阿姆斯特朗挑起了一场辩论,他问大家,飞行员在飞行时总会遇到的永远不变的危险是什么。有人说是遇到让飞机突然下降的向下气流,有人说是飞机上天前没检查出来的机械故障,还有人说是飞机转弯儿时出现翻摆,阿姆斯特朗听完学员们的发言之后只是耸了耸肩,却不愿说出他自己的观点,然而他给大家留下的印象是,他的看法要和他的同行们已经提出的所有观点都不一样。

还值得大书特书的是,在乔伊斯·阿姆斯特朗本人完全消失之后,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即从他对自己个人事务的精细安排程度来看,他对这场灾难的发生是有强烈预感的。所以,我现在所讲述的内容,要从笔记本中那三张被血浸透的纸上所记叙的内容开始,这部分是对他的死亡注解最为重要的诠释,这三页纸上写着:

“尽管如此,我在法国兰斯与科塞利和古斯塔夫·雷蒙德兄弟俩儿一起吃饭的时候,我发现他们二人根本就没有意识到高空领域还存在着什么特别的危险。我并没有真正说出我头脑里认识到的这种危险,但是我与这种危险离得那么近,如果他们有相应同样的经历和想法的话,他们应该不会不说出来的。然而,他们兄弟俩儿只是脑袋空空、心存虚荣的家伙,除了想要在报纸上看到自己愚蠢的名字的想法之外,他们就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思想的东西了。要注意到这样的事实,这很是有趣,他们两个谁都没有飞到过两万英尺高空以上。到目前为止,人类坐在热气球中,还有那些登山家们,他们所到达的高度都曾超越过这个高度。飞机一定要飞过这个高度才会进入到那个危险区域——如果假定我的预感是正确的话。”

“现在,我们人类操纵和驾驶飞机已经有二十多年时间了,有人也许会问出这样的问题:那么,你所说的这种危险为什么人类时至今日才会遇到呢?对这个问题,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在过去,引擎的动力还不够大,一百马力的格诺姆或者格林引擎就被认为可以满足各种需要了,飞行受到很大的限制。而现在,三百马力的引擎只是一般标准通用的了,没有人会对此感到奇怪,飞到高空也变得越来越容易,越来越普通。在我们年轻的时候,我们中的有些人还记得,格罗斯凭借飞过一万九千英尺获得了世界范围内的巨大声名,而飞越阿尔卑斯山被人们认为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我们现在的标准已经无限制地提升了,仅仅就在去年一年时间里,高空飞行就有二十次之多。这么多次高空飞行也并没有对飞行员的身体产生什么伤害。三万英尺高度的高空飞行一次又一次被飞行员突破,飞行员除了感觉有些寒冷和咳嗽得比较厉害以外,似乎也没有什么不适。那么这一切证明了什么呢?一个人访问过这个星球达一千次之多,但从未看见过一只老虎。然而,老虎的确存在,如果这个人闯入丛林偶然碰到老虎,他就会被老虎吞噬。高空之上也有这样的丛林,生活在这片丛林里的生物要比老虎坏得多的多。我认为迟早它们会占据整个丛林。其中一撮儿就位于法国西南部波城——比阿里茨地区。我现在是在英格兰维尔特郡的家中写这些文字,另一撮儿正好就在我头顶上方的空域。我几乎可以肯定,第三撮儿在德国洪堡——威斯巴登地区上方的空域。”

“最初,正是这名飞行员的失踪让我对这个问题进行思考。当然,每个人都说他们最后坠落大海了,但是这个解释根本无法让我满意。首先,法国出事儿的飞行员叫维里尔,他的飞机残骸在法国的巴约讷附近找到,但是他的尸体却没有找到。还有巴克斯特,他也消失了,可是他飞机的引擎和飞机上的铁质构件却在爱尔兰东部的莱切斯特郡被找到了。在那件飞行员失踪案里,埃姆斯伯里地方的米德尔顿医生当时正用望远镜注视着这次飞行,他说就在云层遮蔽他的视线之前,他看见了巴克斯特驾驶的那架飞机,当时飞机飞行的高度很高,突然向上提升,继之以连续的剧烈动作,就好像飞机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了一样,这种飞行动作他以前从未见过。这是巴克斯特留在人类视野里的最后形象。各种报纸对他的飞机失事也都有报道,但是不能提供任何有价值的信息。还有其他好几个案子与此很相似,接着又出现了海·康纳之死。对于这样一桩发生在空中的没有解决的悬案,饶舌闲谈何其多也,那种每份半便士铜币的报纸上的专栏文章又何其泛滥,然而,彻底调查此事真相的实际行动却根本没有人去做!海·康纳驾驶的那架飞机体积很大,他从未知飞行高度上坠落下来。他从未离开过他驾驶的飞机,死在了驾驶员的座位上。他是怎么死的?‘他死于心脏病,’医生们说。一派胡言!海·康纳的心脏就和我的心脏一样结实。维纳布尔斯对此怎么说?海·康纳死的时候,他身边唯一陪伴着他的就是维纳布尔斯。维纳布尔斯说海·康纳浑身上下颤抖不已,就像一个受到了严重惊吓的人一样。‘他死于恐惧’,维纳布尔斯说道,但他无法设想海·康纳到底害怕什么。海·康纳对维纳布尔斯只说了一句话,听起来模糊不清,好像是说‘太恐怖了’。他们在进行验尸的时候没有取得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但是我可以从中得出有价值的结论。怪物!这就是可怜的哈利·海·康纳说的最后那句话。他的确是被吓死的,就像维纳布尔斯所认为的那样。”

“还要说到莫特尔上尉的脑袋。你真的相信——任何人会真的相信——一个人的脑袋会因为下坠的巨大力量与他本人的身体齐刷刷地脱离吗?嗯,好吧,或许,这也许是可能的,但是对我来说,我就坚决不信这就是发生在莫特尔上尉身上的情形。还有他衣服上的那些油脂——‘粘糊糊的令人作呕,味道儿很难闻,’有人在验尸时就这样说过。竟然没有人对此深思,这不是很奇怪吗!而我思考过——但是,那时,我对此想了好久好久。我进行过三次攀升——丹格菲尔德上校过去常常嘲笑我把散弹枪放在我的飞机上——可是我从来就没有飞到那样的高度。而现在,我驾驶着这架新式轻便的保罗·维罗纳飞机,凭借它一百七十五马力的罗伯牌儿引擎,我明天就能轻松地飞到三万英尺的高空了。我将冲击一下飞行纪录。也许,我还会对其他什么东西冲击一下。当然了,这样做很危险。如果一个人想要一边飞行一边还能避开危险的话,那么他还是趁早儿退回到他的卧室,穿他的睡袍和法兰绒鞋面儿的拖鞋去吧。但是,我明天就要去访问那片空中丛林了——如果那儿真有什么东西的话,我就一定会知道。如果我能顺利返回,那么我将立刻成为一个大名人。我的这本笔记本也许能解释清楚我正在试图干什么,以及我又是怎样丢掉我的性命的。但是请你们千万不要对发生在我身上的神秘事故妄下评论,更不要胡说八道,拜托了。”

“我选择我驾驶的保罗·维罗纳飞机来做这件事儿。当你真正决定做这件事儿的时候,你会发现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单翼飞机了。博蒙特很早就发现这种情况了。单翼飞机有个好处,它不怕潮湿,而天气看起来是阴天,似乎我们上天以后就会一直在阴云里面待着。单翼飞机是一种很漂亮的小型飞机,我操纵起来得心应手,就好像是骑在一匹马齿还非常小的马上一样。它的引擎是十气缸旋转式罗伯牌儿引擎,工作起来可以达到一百七十五马力。单翼飞机还经过各种现代化的改造,如封闭机身,有着平滑曲线的起落橇,刹车装置很灵,还有带支架的回转仪,三个档位选择,以及根据软百叶窗原理对机身进行了变更和改造。我在飞机上放了一把散弹枪,配了一打儿弹药筒,里面装的都是大号散弹。你们应该见见我的机械师伯金斯,是我亲自指挥他把枪和弹在飞机上安置好的。我穿得就跟要去北冰洋探险似的,罩衫下面套了两件运动衫,我选择了那种内里有羊毛的雪地靴,脚上还穿了厚厚的袜子,头上戴着那种带护耳儿的风雪帽,我还准备了一副已经用滑石粉处理过的护目镜。天气非常炎热,我的飞机棚外热到让人感到窒息,而我却在准备着攀登喜马拉雅山的顶峰,因此不得不穿成那个样子。伯金斯知道我要准备采取行动了,他恳求我把他一起带上。或许我应该考虑可以这样做,如果我使用的是双翼飞机的话,但是单翼飞机只适合一个人飞——如果你还想从那架飞机上活着走出来的话。当然,我还带着一只氧气袋儿;谁要想到达那个高度、创造纪录而不带氧气袋儿,那他一定会被冻伤或者窒息——或者两者同时发生,既被冻伤同时又陷入窒息状态。”

“在我踏入飞机之前,我再一次仔细地看了看这架单翼飞机,看了看飞机方向舵的脚蹬儿和飞机的上升杆儿。到目前为止,就我所能看到的一切都很正常。然后我拉了飞机的引擎,觉得飞机运转良好。我又放开了飞机的手刹,这架单翼飞机几乎立刻就以最低飞行速度开始飞行起来。我在空中绕着我的飞机棚飞了一到两圈儿,让飞机的各种零部件儿正常运转,做了个热身动作,然后我就对着地面上的伯金斯和其他人挥了挥手,接着就转为水平飞行,渐渐让飞机爬升到更高的高度。这架单翼飞机就像一只燕子那样轻轻地掠过天空滑行了八到十英里,然后我把机头拉起了一点儿,飞机就开始连续上升,向我头部上方的云堤飞去。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一定要小心翼翼,一定要非常缓慢,要注意让自己的身体慢慢适应大气压的变化。”

“这是九月的一天,对英国人来说,今天还算得上暖和,不过让人感到有些气闷罢了。时不时地空气中会突然刮过一阵小风儿,从西南方向刮过来的——有时候,风突然变得很大,无从预料并且让人措手不及,我立刻顺着风向掉转机头绕上半圈儿避过风头。我突然想起,这种气旋风和大气中让飞机突然下降的气穴的存在,过去常常是造成飞机失事的危险源——后来我们学会在飞机引擎上安装一个能够征服气旋的动力装置,这样就能降低发生危险的概率。就在我到达高空云堤的时候,高度仪显示现在飞机已飞至三万英尺高度,这时候雨下下来了。我简直无法形容,雨下得有多大!雨点儿敲打着飞机的机身和机翼,有些还打在我的脸上,就像鞭子抽在我的脸上一样,同时也把驾驶舱前方的玻璃弄得模糊一片,我什么也看不见了。我放慢飞机的行驶速度,因为在这样的降雨条件下驾驶飞机实在太痛苦了。我飞得越来越高,雨点儿现在变成了冰雹,我不得不掉转机身逃跑。其中一只气缸现在停止了工作——一定是什么地方堵住了,我想一定是这样,但是我依然有很多动力让我继续缓慢地向上攀升。过了一会儿,看来麻烦已经过去了,不管这麻烦到底是什么,反正它已经过去了,我又听到气缸发出的深沉饱满的呜呜声——十只气缸齐声合唱,就像是一只气缸在工作一样。这就是我们现代科技制作的消声装置干的漂亮活儿。我们最终一定能用耳朵来控制我们的飞机引擎。就像人发出的长声尖叫,吱吱声,还有低沉的呜咽之声,这些机器在遇到麻烦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多么像人发出的声音啊!在过去的那些岁月里,发动机发出的这些求救声的能量完全都被浪费掉了,发出的每一种声音最后又都被发动机发出的新的巨大喧闹声全部吞噬。要是过去时代的那些飞行员们,还能够活着回来看到现在飞机上的消声装置精巧的工作原理和完美的工作表现,他们恐怕会感慨万千吧,而这是付出了多少飞行员宝贵的生命代价才换来的啊!”

“现在的飞行高度大约是三万九千英尺了,我正在接近那片云层。在我的身下,一切都很模糊,还在下着大雨,广袤的索尔兹伯里平原隐约可见。我可以看见有六架飞机正在天上,就在我的下面在进行例行飞行,从我这儿看去,就好像绿色背景幕上飞着的六只小燕子。我敢说,他们一定会感到奇怪,我待在这么高的云层里面干什么。突然,我的机身下面形成了一道灰色云幕,密度很大的水蒸气在风力的作用下高速旋转着,有几滴甚至都打到了我的脸上。空气黏糊糊的,十分阴冷,此时的飞行员是痛苦而又可怜的。但是幸运的是,我已经位于冰雹风暴的上方了,某种程度上,这毕竟是一种收获。我周围的云又黑又厚,就像伦敦城里的那种浓雾。我急于让自己的视野变得开阔起来,就开始拉升机头向上飞,一直飞到飞机的自动报警装置的警示铃声响起,然后我才开始让飞机滑行起来。我驾驶的单翼飞机的翅膀上面全都是水,这让我的飞机显得过重了,起码要比我料想的重得多,但是没关系,现在我的飞机碰到的是较小的云团,并且很快我就穿过了这些云团的第一层。还有第二层云团需要穿过去——那种半透明的乳色玻璃状的云,或者说,是那种羊毛状的如絮白云——现在我的飞机的上方,也就是我的脑袋上方,将近四万英尺的高度,是一层白色云团,像是根本无法穿过的白色天花板,而我的飞机下面,是一层黑色云团,像是根本无法穿过的黑色地板,而我的单翼飞机就在这样的天花板和地板之间,费劲儿地一会儿向上一会儿向下打着旋儿地飞行着。在这样的云层空间中唯有死一样的寂静,飞行员则处于一种绝对死寂的孤独状态之中。一大群身体非常小的像是水鸟的东西从我的飞机身边飞过,数量还不少呢,它们飞行的速度非常快,径直向西飞去。它们拍动翅膀形成的快速气旋以及它们嘴里发出的带有音乐节奏的叫声对我来说,不啻是一种美妙的享受,让我感到欢欣鼓舞。我认为这些水鸟样的东西应该是水鸭之类的吧,而我呢,我只不过是一个既倒霉又可怜的动物学家。此刻,我们人类也变成鸟了,我们人类必须学会好好了解一下我们现在眼中看到的这些鸟类同胞兄弟。”

“我机身下面刮过的风打着气旋儿,搅动起厚厚的云团,让云团感到很无奈。一旦云团中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进而就会形成一个饱含着水蒸气的旋涡中心,飞机穿过这个旋涡中心的时候就像是从一个大漏斗的上方通过一样。我看了看远方那个遥远的世界。一架巨大的白色双翼飞机在我的飞机下面飞过,在天空中占据了不小的空间。我认为这架飞机是在布里斯托尔和伦敦之间飞行,专门提供早间邮政服务的那种飞机。它很快就飞走了,我的单翼飞机又开始独自在云层中穿行,这种伟大的孤独状态看来一时之间是不那么容易打破的。”

“就在整十点之后,我的飞机开始碰到那片高空云层的最下面一层的边缘部分。从西面快速飘过来的气流中饱含的水蒸气既透明又精致。风速一直在缓慢地加快,此刻吹起了一阵儿拂面的微风——据我目测,风速大概在一小时二十八米的样子。空气已经变得十分寒冷,尽管我的高度计显示飞机现在只飞到了九千英尺的高度。飞机引擎嗡嗡作响运行得很完美,正处于它的最佳工作状态,我们一起合作慢慢地向上抬升。前方的云堤要比我料想的厚得多,但是最终飞机越过了它,云堤变得薄了许多,在我面前变成了一层金色的薄雾,然后,一瞬间,我驾驶着飞机最终越过了它,我的面前豁然开朗,万里无云,金灿灿的太阳就在我的头顶正上方——我的飞机上方是一片蓝色的天空和太阳光照射出的金色,飞机下方是耀眼的一片银色,我极目远眺,一片巨大的闪着亮光的平原依稀可见。现在是上午十点过一刻,自动气压计的指针显示此时飞机的高度在一万两千八百英尺。我继续将飞机拉升,同时注意力十分集中,耳朵仔细地听着飞机发动机发出的低沉的嗡嗡声,眼睛时不时地瞟着手表,转速指示器,燃油控制杆儿以及油泵。难怪飞行员被人们称为最不怕死的那类人。同时有这么多事情要让你操心,你哪还有时间想到你自己。也就在这个时候,我才注意到,当飞机离开地面上升到一定高度的时候,飞机上的指南针是多么的不可靠。在飞机上升到一万五千英尺高度的时候,飞机上的指南针指示着东南方向,这根本就是错的。现在最可靠的,能够给我指示方向和方位的就是风和太阳。”

“我原本希望在这样一个高度上行驶,飞机会处于一种永久的宁静之中,但是随着飞机的爬升,每上升一千英尺,风就变得越来越大。这台人类制造的机器在遇到大风的时候呻吟着,颤抖着,我感觉不论是固定机身的铆钉还是飞机的每个连接处都在颤抖,当我以极快的速度轻轻掠过气流的时候,或是当我将飞机转向的时候,我感觉我和飞机就像是风中的一片纸,也许,这种体验,是人类从未感受过的。我感受着风向,不断地掉头,在风眼中呛风航行,因为,现在这个高度根本不是我追求要超越的那个高度。我经过多次计算,我所说的那片空中丛林,位于英格兰维尔特郡的上方,如果我只是在距离这个空域很远的外层空域兜来兜去的话,那么我所有的努力很可能就会付之东流。”

“当我到达一万九千英尺高度的时候,时间已到正午时分了,风刮得如此猛烈,我带有几丝焦躁的情绪注视着我的飞机机翼,期待它们瞬间突然猛地一下折断,或者是就此松懈下来不再工作。我甚至把我的座椅后面的降落伞的按钮拧松,然后又把降落伞与我的皮制安全带连接的挂钩又固定了一下,以备随时跳伞来应对所发生的最糟糕的情况。这架由机械师草率制作出来的航天器可是非同小可啊,上面系着飞行员的身家性命啊,现在就到了那个时刻,要考验它是否真的稳固。但是,好在它表现得很勇敢,在困难面前没有趴下。每一根绳索和金属支柱就像竖琴上的琴弦儿,不停地振荡着,发出吱吱的声音,但是不管怎么振荡、敲击、碰撞,我欣喜地看到这架飞机仍然是大自然的征服者,是蓝色天空当之无愧的女主人。人类的天性中的确有某种神圣的值得称道的东西,人类适当地超越造物主强加给他的各种限制——升腾于万尺天空之上,就如同此刻这架征服了天空的航天器所展示的那样,显示出一种英勇无畏的无私奉献精神。休要妄论人类的退化和堕落吧!像此刻发生在天际的这样的故事可曾在我们这样一个独特人群的编年史上记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