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道:“你们可以走了,噢,等等,记住,以后出去要请假。”
杨锦帆和林闻涛交换一下眼神,立正敬礼:“是。”二人出门,碰见万里翔手抱一束鲜花站在门外。万里翔与杨锦帆对视了一眼。
一职员禀报:“校长,有人要见您,说是有戴局长的批条。”“戴局长?”校长沉思片刻,“让他进来吧。”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士手抱一束鲜花走了进来,向魏校长深深一鞠躬,笑着说道:“您好,魏校长,鄙人万里翔,这是戴局长的条子和我的名片。”那人说着递上名片。魏校长接过条子和名片,扫了一眼条子,放到一边,又轻声念道:“上海东亚四国银行,董事副总经理,万里翔。嗯,你不知道这里是军事重地吗,万先生?”
万里翔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生得浓眉大眼,白净秀气,年龄约有二十四五岁,外貌显得文质彬彬,他弯腰歉声道:“知道,知道,我是来国防部办事的,顺便来看一看我的表妹白若璃。”校长面色一凛,“顺便?好一个顺便。好吧,看在戴局长的面上,我批给你5分钟,见一面就得马上离开。”
“啊,5分钟啊?”
校长没好气地说:“你以为这里是夜总会啊,5分钟就不少啦。”
“那……好吧。”万里翔耸耸肩,无奈离开。
这时,德莱恩推门匆匆而入,校长赶紧站了起来,递上一叠资料。“德莱恩先生,我正要找您。刚才军技室送来一批密电码的报底,都是近期截收到的,请您抓紧破译。另外刀斧手让我转告您,下周一请您去军技室上课。”
“好的。”德莱恩接过电报稿。
校门口马路旁,万里翔坐在一部豪华轿车里,对站在路边的白若璃苦苦劝道:“若璃,我希望你认真考虑一下,我说的都是心里话,家父和家母总是催我办事,可是你这头老是犹豫不决的,弄得我也六神无主……”
白若璃无奈又懊丧地说,“表哥,现在正在打仗,兵荒马乱的,人家的心老不定嘛。”
“哎呀表妹呀,打仗那是国家的事,难道一打仗政府就宣布大家停止结婚?没这个道理嘛,而且我千里迢迢来专门为见你一面,跑这么老远,你总得……”
白若璃尴尬笑道:“表哥,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我现在正在上学,闲人是不允许见面的,就是将来结婚,那也得经过上面特批。”万里翔来劲儿了,“特批?那太好办了,我跟你们戴局长是朋友,他捞的那些钱都存在我家银行里,我家老头子只要一个电话,一切都是绿灯啊。别发愁啊。”白若璃看看手表道:“好啦,好啦,表哥,你先回去吧,反正你也不马上走,过几天我们再谈吧。”
万里翔手一甩,“过几天,不行,多少个过几天啦,你今天就要给我个明确的答复,不然,我就不走了。”说着摆出了富家公子哥儿吊儿郎当的派头。
此时杨锦帆从校门里走了出来,催促白若璃道:“白小姐,上课了,你怎么还在这儿啊?”
万里翔摆下脸子道:“你是谁呀,这儿有你什么事?”说着,他从车上下来横站在杨锦帆面前。杨锦帆不想跟他争,“哎,这位先生,说话别这么横,我是她的班长,我不能来催她上课吗?走。”万里翔不依不饶,“哼,上课,上课有那么重要吗?本公子跑了几千里路,就为见她5分钟,你们还要催催催,太不通人情了。若璃,别理她,跟我去宾馆吧!”说着,用手使劲拉住白若璃。
杨锦帆一把挣开万里翔的手道:“哎,你这个人真怪,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上宾馆?你以为这里是夜总会呀?”万里翔脸红了,“我们去哪儿是我们的自由,你管不着!若璃,别理他,他有本事让他上国防部告我去,走,我们走!”
白若璃挣脱了万里翔的手道:“哎呀,表哥,你看你,你成心让我违反纪律是不是,你快走吧,你再不走,人家就不理你了。”她赌气似的撅起了嘴。杨锦帆耸了耸肩道:“好啦,万公子,你可以走了,记住,以后别再打歪主意啦。”
“你……好,好,好,咱们走着瞧,看看谁在打歪主意。”万里翔说着,发动了引擎,汽车绝尘而去,杨锦帆转身走进校门,只剩下白若璃手持鲜花愣愣地站在原地。
入夜,重庆宾馆大厅里早已是灯火通明,人声嘈杂了,进进出出大都是西装笔挺、一身光鲜的外国人。德莱恩一身轻松潇洒地走进了大厅,远远就听见李察在喊他:“来来来,老朋友,几天不见,你跑哪风流去了?”
德莱恩耸耸肩苦笑道:“嘁,在重庆这鬼地方,还谈什么风流?不一定哪一天一颗炸弹找到你,你就魂归天国了。”
李察邪性地说:“嘿嘿嘿嘿,我看得出来,你一定憋腻了,哪天我给你介绍一个棒女孩,是刚从上海来的,长得像个好莱坞明星。”
“是吗?那太好了,不瞒你说,那天我急了,差一点直飞香港啊。”李察又乐了,俯下身神秘地说:“这个时候,千万别去香港,你听说了吗?欧洲开战了。”
“啊,欧洲开战啦,真有这事?”德莱恩眼睛瞪圆了。
“没错,是听香港电台说的。德国人入侵了波兰。法、英两国向德国宣战了,香港现在到处都是日本特务。依我看,中国的情况一定会改变。过去,英国和美国的贷款一直支撑着中国,现在由于害怕得罪日本人,英、美很可能不再这么做了。中国的各出海口已经被封锁,国土大片被占领,形势对中国非常不利呀。我还听说,最近日本人要对重庆进行大空袭。”
“大空袭?我的天!”德莱恩故做惊讶道,“是针对政府或军方,还是狂轰滥炸?看来中国要求和了?”
“求和?”李察嘴撇得老高,“哼,说投降还差不多。中国现在根本没有进口,只能对缅甸做一点点出口。中国的商人根本赚不到钱。有些商人硬闯封锁线,还有的商人不断逃往下江,日本人脑子更精,鼓励他们这么做。中国商人才不管谁统治他们,有奶便是娘,只要能赚到钱就行。我几个朋友已经将中国钱(法币)都换成了黄金,准备开溜了。”
德莱恩双眉紧锁,忧心忡忡地说:“完了,完了,如果双方快速求和,或者是中方向日本投降,我的茶叶就运不出去了,我就连逃跑的时间都没有了。”
李察安慰他道:“算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了,忘掉大空袭吧,我们是来喝酒的。”
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男子端着一杯红酒,慢慢踱了过来,“嗨,李察,这你就不够朋友了,这位先生,也不给我们介绍介绍。”李察爽快应道:“来来来,张先生,这位是德莱恩先生,一位闻名世界的茶叶商,这位是我的老朋友张先生。”
德莱恩起身与张先生握手,一面问道:“张先生在哪儿公干哪?”张先生其实是国民党一个炮兵师师长,只不过穿着便衣。“公干不敢当,我是官饭吃不起,商人干不了,当兵又怕死,只好在家做寓公啊。”张先生举着一个右臂空袖管苦笑道。
德莱恩给张师长倒了杯酒,“做寓公好啊,用中国话怎么说,不是神仙,胜似神仙哪。来来来,”德莱恩把酒递给他,“张先生,见面就是缘分哪,大家以后就是朋友啦。”
张师长豪爽地接过酒,“哟,轩尼诗,这在重庆可是稀罕物啊。”这时又一位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也端着酒杯走到这桌上来。李察招呼道:“来吧,威纳先生,大家一起喝。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德国商人威纳先生,这位是美国茶叶商德莱恩先生。”这位威纳先生其实是委员长请来的德国炮兵顾问。
德莱恩举起酒杯道:“你好,来来来,共同举杯,为我们的罪行干杯。”
三人一起笑着举杯:“好好好,为我们的罪行干杯。”
李察拿出扑克,道:“来,4个人,刚好一桌。”四人开始起牌玩了起来。
张师长在3张牌中翻开了两张A,把注码加到200块。其他人被这种玩法吓走了,只有德莱恩、张师长和威纳在玩。德莱恩翻开两张牌是一对5,底牌是Q,而张先生的底牌应是张10,威纳也是单牌。德莱恩略作沉吟,在第四张牌时,把注码加到500块,张师长只跟注,威纳不敢跟。这时张师长脸色煞白,汗流不止了。
发第5张牌后,张师长把他兜里的钱都掏出来押上了,德莱恩则跟注。桌上赌注达到3000块。德莱恩翻出了两个对子,赢了,将桌上的钱一把扫了过来。
张师长丧气道:“妈的,输惨了。德莱恩先生,你是从哪里学的牌技呀?”威纳也苦笑着摇头,把牌扔在桌上。李察笑道:“他呀,有一种别人没有的本事,叫什么视觉照相功能,谁碰上他准输。”张师长颇为不信,“视觉……什么功能?”
德莱恩笑着说:“嘿嘿,视觉照相功能,其实就是只看一眼,就能够记住桌面上所有的牌。这就是我能百战百胜的秘诀。”张师长手捂着额头,“上帝呀,这不可能,这简直是……我今天碰上赌王了,算我倒霉。”威纳盯着德莱恩的脸道:“太不可思议了,他一定是个天才。”
中午12时刚过,豁庐门外,德莱恩匆匆走出大门,挥手拦了辆出租车,跳上车,车沿街急驶。出租车在大街上穿行,德莱恩望向车窗外后掠的人流、建筑和街景。
突然,空袭警报凄厉地响起,汽车停驶,人们慌张奔跑,四下躲藏,整个大街像炸了锅。开车的司机一打方向盘,把车猛地开进一个小巷,三拐两拐,上了另一条道路。
德莱恩大叫道:“快停车,快停车,你没听到空袭警报吗?”司机嘿嘿一笑,“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保你没事儿!老先生,你坐好。”司机猛踩油门,汽车猛地一蹿,加速前奔。德莱恩彻底慌了,大叫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司机却非常镇定,稳稳把着方向盘,回头一笑,“先生,去‘福地’呀,日本人飞机从来不炸那个片区,可安全啦。”
转眼间,路上行人都钻进防空洞,只有这辆出租车在行驶。不一会儿,出租车载着德莱恩来到一个高尚住宅区,停在了路边,司机掏出烟点上,悠闲地抽了一口,笑望着德莱恩。
德莱恩凝眉深思,静静观察。远处,爆炸声声,火光阵阵,敌机在重庆其他地区投弹,引起了冲天的大火。德莱恩像被电击了一样,几个画面从脑海里蹦了出来:有一次他与三个官太太打中国麻将时,一个富态的姨太太曾说道:“我听说呀,重庆有一个地方,日本人的飞机从来不炸那里,人家管那儿叫福地呢。”另一位姨太太也道:“福地?是啊,我也好像听人说起过,下次日本人的飞机再来轰炸,我就带上全家上那儿躲。”
德莱恩好像醒悟了什么,转头对司机道:“快快快,回去、回去。”司机叼着烟问:“回哪里呀?”德莱恩气呼呼地说:“回到我刚才上车的地方,快快快!”
司机吐掉嘴里的烟头:“要得。”出租车调头急驶而去。不一会儿,出租车回到原地,德莱恩跳下来,三步并做两步,蹿进自己在黑室的办公室。此时两个穿军装的参谋人员正在墙上标注各种河流、山脉、城镇的名称。日军占领地都插满了小小的太阳旗。国统区的军队驻地则插着青天白日小旗。
德莱恩一进门就大叫道:“林翻译,林翻译。”林翻译应声而入,敬了个礼道:“顾问先生,有事吗?”
“请你把今年以内日机轰炸的资料全部拿来。”
“是!”林翻译返身而去,德莱恩俯身在大型模型前面,低头仔细对着地图查看福地的位置。林翻译拿着厚厚资料道:“顾问先生,这是日本飞机今年5月实施的‘神经轰炸’,重点攻击了重庆的繁华街区、机场、电厂和政府机关,针对重庆木结构建筑居多的特点,大量投放了燃烧弹,整个重庆化为了一片火海和灰烬。这是今年三月的‘重点区域轰炸’,主要攻击了枇杷山,这里是重庆的高档住宅区,政府要员、富商和外宾都在枇杷山置有私人别墅,这里还是重庆的使馆区,德国,法国、俄国、英国使馆都在这里。这是去年12月实施的‘全方位密集轰炸’,这是去年10月的‘全面疲劳轰炸’。这是一次‘试探性轰炸’。”
德莱恩接过一份份资料翻看着,抬头望着大型模型道:“林翻译,你注意到没有,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日本飞机从来不炸这里?”林翻译盯着模型道:“这里呀,我从没想过,是啊,这是江北一个高级住宅区呀,这里的确从来没有被炸过?怎么了?”
“哼哼,问题就出在这里。你马上备车,我要立即面见刀斧手。”
办公室里,戴局长插手肃立,毛主任、鲁处长等人围在沙盘前,都在静听德莱恩的汇报。
德莱恩语气急促地说着:“这里就是福地。很多重庆人都知道,这是一个从未受到空袭骚扰的地方,所以很自然成了重庆的达官贵人躲避轰炸的一块风水宝地。我查了近两年上百次重要的轰炸,每到日军轰炸机进行神经轰炸的时候,总会极默契地避开这里,这难道是偶然的吗?NO,也许,我们抓住了‘大空袭’的某种征兆或门径。”
戴局长满意地点头道:“嗯,顾问先生不愧是大师呀,上来就是一个逆向思维,我们过去只注意日本人炸了哪里,可从来没想过它没炸哪里。这个思路好,福地?毛主任,鲁处长,你们要重点研究这个叫福地的地方,把住在这个高级住宅区的人全部监视起来。”
毛主任点头应承。鲁处长道:“我也听说有老百姓议论什么‘福地’的事儿,空袭前总有一个经过特殊频段发送的电波出现,被加密的电文通过这种电波拍发后,随即一些重要的军事目标就会被奇准地炸毁。因此,能不能得出这中间的因果关系?给日军轰炸机提供轰炸目标方位的神秘电台,就在‘福地’里?”
德莱恩嘉许地点头,“聪明,鲁先生,我正是这个意思,要加紧用电侦车找到神秘电台的具体方位,起获电台,抓获发报人,就可斩断日军情报机关获取指定轰炸目标的渠道,也能为重庆避免更大的损失。说不定‘大空袭’的难题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张科长道:“可问题是电讯侦察车就是锁定不了电台的具体位置。‘福地’之所以为福地,不仅是与它不会被轰炸有关,还与在福地的居家的住户有关。住在那一带的人多为手握重兵的高级军官,还有德国顾问。如果军统的人贸然闯入,恐怕要得罪很多人。”
戴局长接过话头道:“愚蠢。当然不能明火执仗公然进入福地,也不能公开搜查秘密电台,追索发报人,只能来暗的,毛主任,把外勤的人全派上,工作的重点放在截获密电码上,要尽快破译。过去我们是大海捞针,现在多亏有了顾问先生的指点,我们就可以重点撒网了,这难道不是一个重大的突破和进展吗?”
大家都频频点头,戴局长对德莱恩道:“顾问先生,讲课的时间到了,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