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莱恩幽默地一笑,举了举酒杯,“我在神仙炮大烟馆里抽大烟呢。怎么,你不信,下次我带你去抽一回,等你抽过大烟,你就知道什么叫中国了。喂,你想找戴什么老板?你找他干什么?”
“咳。”李察一脸懊丧地说,“他的人罚没了我的汽油,400吨呢,我想托托人情,走个后门,请他高抬贵手,让他少罚一点,或者发还我一小部分,总还得给人一条活路嘛。”
德莱恩释然了,“噢,是这种事啊,我没福气挣你那10根金条,找我不管用,你可找美国大使馆出面试试,多花点钱而已。在中国,这种事也许要很大的官说话才行。”
李察跟他碰了一下杯,“那好,既然你不认识戴老板,算我看走了眼,对不起,我另托别人吧。我原来听人说你是在为他工作呢!看来这都是捕风捉影,一派胡言了。来来来,再干一杯。”二人碰杯,又斟满。
李察伏下头,神秘兮兮地说:“哎,老朋友,知道你喜欢酒,我那有好酒,而且都是世界各地的名酒,法国的、英国的、德国的都有,明天我送你两箱。不过有个交换条件……”
“哦,酒好哇,来者不拒。你这个家伙呀,鬼头鬼脑的,什么条件?”
李察挤了挤眼睛道:“呃,我想借你的公寓一用,是……呃,女人,你知道的,这当然是在你白天工作的时候使用,你放心,决不会弄脏你的房间和床单的。”
德莱恩大度地说:“没问题,只管用,只是你不能告诉别人,不然,你那些狐朋狗友都带女人来,我的公寓就要变成妓院了。您知道,朋友,我这人没别的爱好,除了美女,就是爱酒。酒对我一个远离家乡的人来说,既是肉汤又是舞曲,既是朋友又是老婆,有时候还是灵感,甚至是,呃,武器!”德莱恩端起酒杯,“来吧,朋友,为我们的罪行干杯吧。”
“扑”,李察呛了一口酒,忍不住狂笑道:“为罪行干杯?嘿嘿嘿嘿,这倒从来没听说过,什么……罪行?”
“这是我家乡流行的祝酒词,”德莱恩用拇指滑过喉咙,幽默地说,“然后你应该说:让我们因为强奸而被绞死吧。”
“哈哈哈哈,这句祝酒词真是一绝,可以成为抗战名言呐。来来来,为我们的罪行,干杯!”李察笑着与德莱恩碰杯。
乐队奏起了一曲节奏舒缓的美国乡间民谣,舞客们随着曲调翩翩起舞,萨克斯风如泣如诉,哀怨低回,勾起了德莱恩阵阵怀乡之情。
重庆的夜,阴森恐怖,昏暗的街灯像怪兽的眼睛,在青石板路面上泛起一片片幽幽的蓝光。
二马路拐角处,刚离开巴黎钟表行的郑艳芳急步走来,不时回头看看身后。她来到一个路口,刚要向一辆汽车招手,忽听得背后一声沉叱:“站住!郑艳芳,干什么去了?”
郑艳芳心下一惊,急忙回首,窥见一个门洞里有一个男子从黑影里走了出来,她惊诧道:“杨……杨锦帆?你怎么会在这儿?”
杨锦帆脸上挂着讥讽的笑,“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我来看亲戚,怎么,不行吗?”
“看亲戚?深更半夜跑来看亲戚?谁信你,你是偷跑出来的吧?”
“偷跑出来的?你怎么知道?”
杨锦帆笑道:“我怎么不知道,嘿嘿,因为我也是偷跑出来的。”
“好啊,你不打自招啦,喂,同案犯,大家彼此彼此,要互相保密呀。”
“那句古话是怎么说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郑艳芳笑了笑道:“还有神知鬼知。嘻嘻,同案犯,我们怎么回军校呀?这么晚了,可能连顺风车都没有了。”
正说话间,一辆大卡车开了过来,车停下,林闻涛从驾驶室跳了下来,对二人道:“喂,你们别愣着啦,快上车吧,再晚就没车啦。”杨锦帆和郑艳芳对视一眼,向着大卡车奔去。
骑兵训练场是一块有四五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场地,学员们正在进行骑马训练。魏校长背着双手站在旁边一个高高的水泥台上,身旁是拿着考勤册的姜教官和钱教官。烟尘卷起,杨锦帆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迅捷跑过,身后有上百匹奔马紧紧追在后面。
钱教官挥着马鞭高喊:“快点,再快点,不然看我怎么罚你!”
一群奔马上,个个学员你追我赶,一会儿林闻涛跑到最前面,一会儿郑艳芳又超过了他,白若璃不甘落后又超了过去,回头对郑艳芳冷笑一声,“哼!”扬长而去。
杨锦帆率先跨过一个圆木做成的障碍,动作敏捷、矫健。紧接着是林闻涛和白若璃也跨了过去。但是,郑艳芳的马在跨越时失去了平衡,连人带马一起摔倒在地上……
杨锦帆看见郑艳芳从马上跌落地,急忙策马过来,下马扶着郑艳芳站了起来。郑艳芳拍拍身上尘土,牵住缰绳又翻身上马,杨锦帆在后面托了她的腿一下,郑艳芳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钱教官高喊:“实弹射击开始!”
马群进入一个通道,两旁是活动枪靶,白若璃右手持枪,迅捷驶来,边跑边抬手一枪,击中右面一个枪靶,靶子自动倒了下去,左面又一个靶子站了起来,她回手一枪,击中左靶。杨锦帆的马跑过来,只见他双手持枪,撒开缰绳左右开弓,连连向左右靶子开枪,靶子纷纷倒扶。
高台上,魏校长和几个教官露出满意的笑容,校长喃喃道:“这个杨锦帆果然身手不凡啊,是块好材料。最后那个是谁?”
钱教官举着望远镜看了看,“是五班的张金贵和陈德山。”魏校长一脸的怒火,“妈的,罚,一定要罚!这种骑法,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钱教官高喊:“张金贵、陈德山,罚你们面壁思过两小时。完了写份3000字的检查,下午交给我。”
下午3时,一班教室里,德莱恩正在上课,林翻译坐在他旁边,为他现场翻译着一些难懂难翻译的专业术语。台下学员个个认真听讲,做着笔记。
德莱恩瞪起熬红的眼睛道:“你们要记住,做一个特工全才,要有鹰的眼睛、狗的嗅觉、蝙蝠的听觉、老虎的胆,还要有狐狸般的狡猾。这些能力怎么获得?不会从天下掉下来,要靠训练、训练,再训练。”
德莱恩笑了笑,望着台下学员们严肃认真的面孔,幽默地说:“好了,换个轻松点儿的话题。我不喜欢填鸭式的教学,上课时你们谁有问题可以马上打断我,向我提问。不同意我的观点的,可以马上举手提出来,甚至可以和我辩论。谁都可以自由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同学们面面相觑,郑艳芳大胆站起,恭敬问道:“老师,您为何中文讲得这么好?”
德莱恩眨眨眼,耸耸肩,“上大学的时候,同宿舍有个同学是中国人,他告诉我说,世界上最好学的就是中文,一就写一下,二就写两下,三就写三下,我说,天哪,世界上还有这么简单的文字啊,我就学了中文,后来才发现上了他的当,中文难学得要命啊。”学员们哄笑起来,课堂气氛一下活跃了不少。
白若璃举了下手,起身问道:“那,老师,为什么您后来又学了日文?”
德莱恩做了古怪的表情,“那时候我们规定要学两门外语的,后来有一个日本同学告诉我,既然你学会了中文,而日文里有一半是汉字,学起来会更简单,我就学了日文,结果,又上了一次当。”台下又响起一阵哄笑。
德莱恩说:“这说明一个聪明人也会犯错误,但在特工战线上,一步路也不能走错,一句话也不能说错,一件事也不能做错,一个眼神也不能用错,错了就是杀身之祸。”德莱恩顿了顿,“你们不要老是那么严肃嘛,在课堂上,我是老师,但课下,你们要把我当朋友,甚至可以给我起绰号。用我们的行话来说,就是代号。比方说,我给你们戴局长起的代号是‘刀斧手’,我的代号叫‘秃老外’,魏校长的代号叫‘军阀’,我的司机的代号叫‘狗蛋’,我的翻译的代号是‘孔子’。”学员们一起哄笑,林翻译也在一旁掩着嘴笑。
德莱恩挥了下手,“从现在起,班上的每个人都必须给自己起个代号。你,先从你开始。”
被点到名的杨锦帆站了起来,讷讷地说:“我的代号嘛,叫、叫、叫‘蛤蟆’吧。”
学员们哄笑。德莱恩也忍不住笑了,问道:“为什么叫这个?”
杨锦帆解释道:“上小学的时候,我个子很矮,同学们就欺侮我,都管我叫蛤蟆。”
德莱恩:“很好。坐下。你呢?”他指了下林闻涛。
林闻涛站起来道:“我的代号是‘鼹鼠’。”
“很形象。你呢?”德莱恩指着白若璃问。
白若璃道:“我嘛,叫‘狐狸’吧。”
“很好,狡猾狡猾的。你呢?”他指着郑艳芳问。
郑艳芳站起,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我嘛,叫、叫、叫……”她一时语塞。林闻涛马上站起,腆着脸道:“报告,她叫‘天鹅’。”全班哄笑起来,郑艳芳白了他一眼,德莱恩笑问道:“为什么叫‘天鹅’?”
“因为,‘蛤蟆’和‘天鹅’是配对的。”林闻涛做了个鬼脸,伸出两个大拇指互相对着,同时向杨锦帆和郑艳芳挤挤眼。
“中国有句成语,好像叫‘天鹅想吃癞蛤蟆肉’是吧?”德莱恩的话激起全班学员哄堂大笑。郑艳芳狠狠瞪了林闻涛一眼,林闻涛装做没看见。
美女余淑恒站了起来,“我的名字叫余淑恒,就叫‘美人鱼’吧。”其他学员纷纷站起,给自己起了不同的代号。
德莱恩正色道:“好了,以后我们养成一个习惯,要用代号相称。下面,先讲一下密函。密函是一种在明文掩盖下的秘密通信。单从信件或电报的明文来看,内容平淡,毫无秘密可言。大家看黑板。”
林翻译在黑板上用大字写下一句话:我到香港5天,生意成交,获利颇丰,请立告家人,去美行程推迟3天,可否,回报后即日动身。王。
德莱恩扫一眼全场,“谁能看出这里面的秘密内容?”
学员们都看着黑板上的一行字,发呆,有人小声议论着。
德莱恩:“如果我给你们一串号码,看谁能读出密件的内容。”林翻译在黑板上写下一串数字:31、17、11、2、16、33、22、35。
杨锦帆第一个举起手来,德莱恩道:“蛤蟆,上来,把你破译的秘密内容写下来。
杨锦帆走上讲台,在明文下写下8个大字:报告收到,立即行动。
德莱恩转头问道:“大家看明白了没有,这就是密函,也叫分置密函法,通信双方要事先约定规则,把情报中的每一个字分别置于信件明文中,粗看内容很普通,但要是按照约定规则抽出特定位置上的字,则可连成句子,构成一定的情报内容。刚才的那一串数字,就是解开密函的钥匙。还有工具分置法、示数分置法,下次再讲,下课。”
学生食堂里,今天的饭菜是五花肉炒茄子、西红柿炒鸡蛋、东北大米饭。学员们对这样每天有肉的伙食还是很满意的。这要是在前线的部队里,根本不可想象。
学员们在排队买饭,有的已经开始吃了起来。林闻涛端着一个大盘子,上面放着一盘菜和一碗米饭,来到杨锦帆桌旁坐下。林闻涛煞有介事地小声道:“蛤蟆,最新情报,你喜欢的那个白若璃来头太大了,知道她老爸是谁吗?是副总长白崇禧啊。”
旁边一个男学员插嘴道:“鼹鼠啊,有没有搞错呀,白崇禧只有两个女儿,一个在英国念书,另一个已经嫁给了美国人,他怎么会冒出第三个女儿来呢?”
林闻涛有些尴尬,“我……我是听说的嘛,如果她不是,那为什么姓白?”杨锦帆笑了,用勺子点着他的鼻子道:“逻辑错误。姓白就一定是白副总长的女儿?”
林闻涛一时语塞,“呃,呃,反正她老爸是党国的高官。”
杨锦帆故意摆出当官的姿态“下令”道:“情报不准,再探。”
林闻涛顽皮地用两个指头敬了个美式军礼:“Yes,sir。”
拂晓,窗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男生宿舍408室里,林闻涛一个激灵从床上爬起来往窗外望去,惊奇地叫道:“我的个乖乖,一个女偷马贼呀。蛤蟆,快快快,快起来看那!”
杨锦帆揉揉眼,爬起来,往窗外望去,只见一个女学员骑着偷来的军马很快从窗前跑过,向大山奔去。杨锦帆问道:“你看清没有,是谁?”
“还有谁,你的梦中情人呗。”
“啊,狐狸?”说着,杨锦帆急忙披上衣服,二话不说冲出门去。杨锦帆一个飞跃翻进军马场的围墙,看看四下无人,偷偷从马槽里牵出一匹佩着笼头和鞍子的高头大马,悄悄牵着马溜出大门,一个翻身跨上马背,双腿一蹬,马顺着山路跑了起来。
曦微晨光中,杨锦帆骑着马飞驰,沿着盘山小路来到缙云山山顶,只见不远处一棵树上拴着一匹大白马,马儿正在低头吃草,四周空无一人。杨锦帆下了马,把马拴在树上,向周围察看。只见远处有几块巨石,有个人影在上面,像是在做体操。杨锦帆偷偷靠近巨石下面,往上探了探头,侧耳听了听动静。上面显然有人,肯定是白若璃。他捂嘴一笑,心生一个鬼主意,想逗逗她,他掏出一本歌德诗集,翻开来大声念道:“瞧啊!瞧东方仁慈的朝阳抬起了,火红的头颅,每一双尘世的眼睛,都向它初升的景象致敬,仰望的目光膜拜着神圣的光明,瞧它登上了陡峭的天峰,宛如正当盛年的年轻人,而人间的眼睛依然仰慕他的美貌,追随他那金色的旅程。”
白若璃听见声音,知道有人搞鬼,悄悄溜下巨石,从另一边悄悄走近,弯腰捡起一块小石子向杨锦帆扔了过去,然后又藏了起来。
念诗的声音停了,白若璃“扑哧”笑了,刚想回身,一个身影扑了过来,“往哪跑,你个女间谍。”杨锦帆一把从后面抓住了白若璃。
白若璃板起面孔道:“杨锦帆,我就知道就是你。你平时就是这样追女孩子的吗?手法是不是太老套了点儿?”杨锦帆嘴一撇,故做高傲状:“嘁,我,杨锦帆是上海滩一代阔少、德国海归,从来没追过女孩子,从来都是女孩子主动来追我。”“哼!”白若璃嗔声道,“杨锦帆,杨大少爷,那就奇怪了,那你大清早跑到这儿干什么来了?”
杨锦帆有些发窘,“我,我嘛,我来锻炼,不行吗?白大小姐。”白若璃板着脸挖苦道:“没想到,你除了会弹钢琴之外,还会朗诵蹩脚的诗歌,真是多才多艺呀。”
杨锦帆干咳一声,“我嘛,我天天早上在这儿锻炼身体,这是从小就养成的习惯,没想到你也跑来了。”
“哟哟哟,什么叫‘也’跑来了?你言下之意是我在追你?”杨锦帆腆着脸道:“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我骑马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呢,这里空无一人呐。其实,谁追谁有那么重要吗,重要的是我们都有共同的爱好、共同的语言,甚至是共同的目标。”
白若璃从鼻子里冷哼一声,“谁跟你有共同的目标,自作多情。我奉劝你呀,下次追女孩子的时候,选一首雨果的诗吧,又风流,又浪漫,歌德的诗太哲学,用它是永远追不到女孩子的。”两人边说边走近军马,白若璃解开了缰绳,跨上马背。
杨锦帆也跟着上了马,“哦,你也知道歌德和雨果?我原来以为,你只是空有美貌,没想到还是个智慧超群的才女啊。”
“是不是个才女,要追上才知道。驾!”白若璃扬鞭策马,像风一般地冲下山去。
“谁追谁呀?有你好看的。”杨锦帆双腿一夹马腹,马儿腾地一下紧紧追了上去。
两匹马在山路上一前一后狂奔着,互相比试着速度,杨锦帆只有追的份儿。白若璃的马儿快如闪电,始终跑在前面,身后扔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