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金科玉律(1 / 2)

王牌间谍 王海 6806 字 2024-02-18

上课铃声急促响起,德莱恩夹着讲义大步走进一班教室,林翻译跟在身后。德莱恩坐下后扫了一眼黑压压的教室,男女学员们规规矩矩地坐着,脸上露出期待的神情。

杨锦帆高喊:“起立。报告德莱恩老师,一班60人,全部到齐。”

德莱恩微微一笑,用熟练的汉语说道:“好好,坐下吧,坐下吧。”

“坐下。”全班整齐落座。

德莱恩淡蓝色的眼睛透出一股慑人的光芒,他扫视着班上的学员。翻译坐在讲台一边。杨锦帆坐在中间一排第一个位置上,白若璃坐在他旁边,林闻涛在离杨锦帆后排不远处坐着,隔不远是郑艳芳,学员们安静地注视着德莱恩。

德莱恩用熟练的汉语道:“同学们,今天我们上第一课,讲一讲间谍是怎么回事。我们是特工训练学校,中国人叫特工,西方叫间谍。什么是间谍呢?谁知道?”

林闻涛举手回答:“间谍就是特务,特务就是执行秘密任务的人。”

郑艳芳举手,站起回答:“间谍就是战争双方为了刺探对方的军情而派出的赋有特殊使命的人。”

德莱恩双眼一翻,做了滑稽的表情,“哦,你们回答得不完全对。其实,间谍这个概念有几十种定义,这些都写在教科书上,下去你们自己看。我不会按照教科书上的去讲。我要告诉你们,间谍就是同时具备战略家的头脑、冒险家的胆量、拳击家的凶狠和外科专家的独门绝活的人。这是我从事这个神秘职业几十年总结出来的经验。”

学员们都认真地在笔记本上记着。德莱恩起身,在黑板上用中文写下战略家、冒险家、拳击家、外科专家4个词组。

德莱恩返身坐下来,“如果你仅仅只会破译密电码,但当你面对凶残的对手时,你不会开枪,你就只有当俘虏的份了。如果你是个神枪手或者是个炸弹专家,但是当需要你策划一次偷袭行动时,你就会觉得老虎吃天,无法下爪。所以说,一个合格的间谍必须是个全面型的人才。要做一个全能型的多面手,就要从基本素质抓起,第一个素质就是观察力。你进了一间房子,只需用眼睛一扫,就能记住房间里的一切,包括安全还是不安全,在一秒钟之内就要作出判断。万一出了事,你的退路在哪里,都要心里清楚。就像那天口试,郑艳芳同学就表现得很好,她的视觉记忆力超强,能记住刚才看到的一切。再进一步,就叫做视觉照相功能。”

德莱恩起身,在黑板上写下“视觉照相功能”几个字后,转身道:“我就具备这种功能,这是我当年在上芝加哥大学的时候经常光顾一家叫做天堂的酒吧,向那里的赌神‘咸佬东’学来的绝技,就是一眼扫过,就能记住桌面上所有的扑克牌,我后来出了一本《赌场扑克绝招揭秘》的书,曾连续10年被美国列为畅销书之首。是呀,我这人没别的爱好,一生只爱三样东西:扑克、美酒和密码,当然还有女人。”

同学们发出一阵笑声。

德莱恩正色道:“噢,跑题了。呃,还有杨锦帆同学,他具备一种天生的能力,叫做听觉录音功能,你在他背后打电话,他光靠听觉,就可以知道你拨的是什么号码。可别小看这些绝技,它能在关键的时刻救你的命。”德莱恩点了点黑板上的词组“外科专家”作为强调。

德莱恩像是随意地敲了一阵桌子,问大家:“我刚才说了什么?”

同学们都愣住了,不知老师在搞什么名堂。

杨锦帆举手回答:“老师,你刚才在用‘莫尔斯’电码问,我们当中有谁怕死吗?”

“你们都学过莫尔斯电码吧?谁没学过请举手。”没有人举手,德莱恩有些生气了,“嘁,你们的耳朵都是聋的吗?记住,要每时每刻把自己的耳朵像眼睛一样睁着,像你们这样,死都不知是怎么死的。”德莱恩有些生气地说:“间谍,就是天天和死神玩捉迷藏的人。你们谁怕死?谁害怕死神请举手。”

冷场,没有人敢于举手,学员们面面相觑。

德莱恩继续言道:“其实呢,每个人都怕死。我刚上战场的时候也怕死,后来发现,那些让子弹打死的都是胆小鬼,反而是你不怕死,子弹见了你就会拐弯,炸弹见了你,就会改变弹道。问题在于怎么样克服这种畏惧心理,多学些本事,把自己变成一个间谍全才、一个特务通才……”

晚上,男生宿舍408室,林闻涛急匆匆推门而入,冲着躺在床上看书的杨锦帆大喊:“不好了,有人上吊自杀了!”

林闻涛道:“就是那个老兄啊,死得可惨啦,把几个女生吓得吱哇乱叫啊。”

杨锦帆起身道:“走,看看去。”二人急开房门,刚要出门,只听见走廊里传来魏校长威严的声音:“看什么看,啊?没见过死人哪!都回房间去,10点按时熄灯。”

几个医护人员抬着副担架匆匆从门前走过。杨锦帆赶紧关上房门,回身叹了口气,“嗨,当兵的,死就要死在战场上,这样死,只能算个狗熊。”

突然,远处传来“呜呜”的警报声,走廊传来一声大喝:“全体熄灯,防空警报!”

林闻涛几步蹦过去,关上电灯,二人跑到窗前,向外张望。

只见四野一片漆黑,远处一个山头上有盏红灯亮着,一闪一闪的,像鬼火。

“那是什么灯,鬼谷子?”

“那叫初级空袭警报,一盏灯亮呢,说明鬼子的飞机刚从汉口机场起飞;两盏灯亮呢,就是到了重庆上空了。”林闻涛很内行地说。

“真的呀?那今晚重庆又要挨炸啦?”杨锦帆有些紧张起来。

林闻涛有些丧气地往床上一躺,一边习惯性地摆弄着那只银壳怀表:“是啊,轰炸,轰炸,成天他妈的炸,小鬼子丧心病狂,不把重庆炸平是死不罢休啊。”杨锦帆也躺到床上,手枕在头下,“唉,学校这鬼地方,简直把我憋死了。鬼谷子,想个什么办法呀?”

“哼哼,我的大少爷呀,知道了吧,这里是郊区,可没有上海滩的花花世界哟,更没有美酒和女人呀。”

“去你的吧,你太小瞧我了,柏林和慕尼黑那些德国城市我都待腻了,还在乎上海?!”杨锦帆分辩道:“我就是想溜出去,逛逛重庆的街景,好好散散心,痛痛快快喝一通儿。”

“你看,这是什么?”林闻涛好像变魔术似的拿出一把钳子。杨锦帆不解地看着林闻涛。林闻涛得意而又神秘地说:“我的大少爷,我早就打探清楚了,学校西面是个仓库,东面是个军马场,只隔着一道铁丝网,军马场的围墙只有一米来高,翻出去离公路只有100来米,那儿进出市区的汽车多得很呀。”

杨锦帆与林闻涛互击一掌,“好,有你的,说干就干,马上行动。”

林闻涛俏皮地敬着美式军礼:“Yes,sir。”

夜幕低垂,万籁俱寂,杨锦帆和林闻涛蹑手蹑脚穿过一排马棚,越过一道土墙,溜进了军马场,来到铁丝网边。林闻涛摸出钳子,刚要剪断铁丝网,突然不远处一个人影吸引了他们的视线。只见那个人从一个缺口处钻过铁丝网,迅速向公路边跑去。

杨锦帆回头悄声问道:“看清是谁了吗?”林闻涛揉着眼睛,“妈的,天太黑,看不大清,有点像郑艳芳啊。”

“郑艳芳?不会吧,她溜出去干什么?”

林闻涛咔的一声剪断了铁丝网,“鬼才知道呢。不管她,咱们过吧。”二人低头,匍匐着身子钻过铁丝网,越过一片草地,来到公路边上。二人看见前面那个人影上了一辆路过的卡车,杨锦帆急忙招手,拦住了另一辆路过的卡车,二人跳上了驾驶室,汽车迅速开动。

卡车上,杨锦帆对司机道:“师傅,请跟住前面那辆车,好吗?”司机点点头,脚下踩紧了油门,汽车加速了,前面那辆车越来越近。

司机扭头问:“你们是军校的学员吧?”林闻涛说:“是的,怎么啦?”司机笑了笑道:“现在司机都不敢拉你们。”杨锦帆问:“为什么?”司机讷讷地说:“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有些人挺怕特务的。”

“特务?!谁是特务?”

二人一路跟司机聊着,夜幕中车行如风,很快进入了市区,昏暗的路灯下,除了几间大烟馆和妓院,其他民居都黑着灯。前面那辆卡车在一个主街路口停下,郑艳芳从车上下来,机警地瞥一眼四周,沿街道径直往前走去。

后面的卡车也停了,杨锦帆和林闻涛跳下了车,付过车资,二人在后面紧紧跟着郑艳芳。

街边墙上挂着一个路牌:中二路四德里。

郑艳芳急步来到巴黎钟表行门前停住脚步,掏出地址对了对门牌号码,看见钟表店透出一星灯光,好像还在营业,她推门走了进去。店里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中西式钟表。伙计问道:“请问小姐,要修钟表吗?”

郑艳芳道:“我不修表,我要见曹老板。”一个穿长袍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我就是曹万友,请问你是?”郑艳芳压低声音,“曹先生,请问大笨钟的钟面直径是6.8米,对吗?”曹老板答道:“对,大笨钟的时针长2.75米,分针长4.27米。”

曹老板会意地笑笑,“请跟我来。”郑艳芳跟着曹老板来到里间,曹老板关上了房门,二人紧紧握手。曹老板热情地说:“我是曹万友,你是郑艳芳同志吧?”郑艳芳激动地说:“是的,老曹同志,我可找到你了。”曹老板道:“我也一直在等你啊,前几天就接到上海交通站的老周打来的电话,说你的组织关系已转来重庆,但几天不见你,我还真替你担心呢。”

“我是上周来的重庆,现在进了军统办的渝训班学习,一切都很好。”

“那就好。怎么样,在重庆还习惯吗?”

“还好。老曹,有什么任务吗?”

“国民党军统局最近从美国请了个高级顾问叫德莱恩,你认识吧?”

“认识啊,他就是我们的班主任老师。”

曹老板严肃地说:“我们了解了,他不光在渝训班教学,还在协助军统的军技室培训密电码破译师,另外,还在协助破译日军的海、陆、空军的密电码,估计不久军统的破译工作就会有质的飞跃。你的第一步任务就是认真地跟他学习,迅速掌握密电码的破译技术,现在我们可是急需这样的人才啊。”

“这么说我学成之后可以去延安了?”郑艳芳有些激动了。

“不,你暂时还不能去延安。”曹老板压低了声音,“根据绝密情报显示,戴局长已经安排好了,你们这个班毕业之后,将全部进入军统总部的军技室,这可是个要害部门,也是军队的神经中枢。你第二步的任务就是打入军技室,进一步掌握国民党军方高层的核心机密。”

郑艳芳露出坚毅的神情,“我明白了。”

曹老板叮嘱道:“你周围的同学当中,如果有思想积极、作风正派的同学,你可以主动接近他们,适当的时候吸收他们加入党组织中来,壮大我们的潜伏力量。”郑艳芳点点头,“好的,但是老曹,我从哪儿入手呢?”

曹老板回身拿出几本小说,“不要急,一步一步来,先让他们看看这些小说和进步诗刊,潜移默化,不动声色地吸引他们。”

郑艳芳低头看着小说、诗集,轻声念道:“高尔基的《母亲》、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怎么办》、辛克莱的《石炭王》,涅克拉索夫诗集。太好了,我在大学念书的时候就是看了这些书籍才走上革命道路的。”曹老板道:“对,军校的学生相对来说思想比较单纯,正是我们争取的对象啊。”

战时的陪都是一个畸形的城市。战火纷飞交织着醉生梦死,饥寒交迫对应着花天酒地。人类最高尚的、最低贱的、最美丽的、最丑恶的全部汇集在这里,这里就是重庆饭店。

这个废墟上的乐园是当时重庆少有的安全之处,住满了各国外交人员、记者和商人,墙壁上和楼顶上涂抹着国际通用的禁炸标志,鬼子的飞机对它也是另眼高看,从不往这个区域里扔炸弹。入夜后,整个重庆一片漆黑,唯有这里享受着华灯璀璨,传出莺歌燕舞之声,仿佛置身战争之外。各路达官贵人、淑女名媛云集于此花天酒地,寻欢作乐,珠光宝气闪烁其间。这里同时还是各国间谍心照不宣的集散地,魑魅魍魉,游弋其间。

一辆黑色的奥斯汀高级轿车停在门前,门童打开门,德莱恩走下车,两个保镖也下了车。今晚德莱恩身穿一身米黄色休闲服,轻松潇洒地走进了大厅。

“嗨,老朋友,我在这儿。”李察远远地向他招手。德莱恩走到李察的桌前,十分高兴地与李察握手,“你好,李察,我知道你每天晚上准在这里。”

李察是个中国人,长得矮矮胖胖的,梳着油光锃亮的分头,嘴上留一撇小胡子。

“你不是也天天来吗,老朋友,今晚喝什么?”李察笑问。

“苏格兰威士忌,加冰块。”德莱恩话音刚落,侍者就把酒端了上来。

“德莱恩先生,你是第一次来中国吧?对中国有何感想啊?”李察察言观色地问。

德莱恩轻哼了一声,“哼,中国完全不是我想象的那样,重庆更是糟透了,‘臭’是所有中国字里最生动的字眼。”

李察咧开大嘴笑了,“嘿嘿嘿嘿,你太会概括了,满地大粪加遍地死尸,嘿嘿,都是这场倒霉的战争给害得啊。”

“噢,我忘了,你是中国人,中国不仅有抽大烟、裹小脚,当然也有好的一面。”

李察急忙分辩道:“噢,对不起,德莱恩先生,我要纠正一下你。我是美籍华人,出生在菲律宾,8年前留学美国,毕业后进了一家美国公司专做油品生意,现在中国最缺什么?啊?最缺的就是汽油呀,所以我来了。”他摊开两手,双眼上翻,做着鬼脸。

“做汽油?噢……”德莱恩边品着酒,边说道,“你这战争财可发大了。”

李察苦笑道:“哪里,在中国做生意,尤其是顶着炸弹做生意,风险太高了,我不准备干了,前些天我进口的400吨汽油就被军统没收了,罪名是走私战备物资,这下我可赔惨啦。”

德莱恩讥讽地一笑,“汽油当然敏感了,像我,就做些茶叶生意什么的,一点风险都没有,袋袋平安。”

“哎,老朋友,我有一事相求,不知您肯不肯帮忙啊?”

德莱恩耸耸肩膀,“帮,绝对帮,谁让我们是老朋友呢,只要有好酒喝,只要你出得起价钱,什么忙我都帮。”

李察“扑哧”一笑道:“您真是一个标准的商人呀。好吧,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出10根,行了吧,您认不认识戴老板?”

“谁?戴什么?戴老板?谁是戴老板?”德莱恩摆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这里不是好莱坞,您不是在跟我演戏吧?”李察露出一脸狡黠的神情,“戴老板就是国民党军统的头子戴局长呀,江湖人称戴老板。他的绰号可多了,什么‘东方的希姆莱’、‘间谍王’、‘委员长的佩剑’,我知道你是认识戴老板的。”

“开什么国际玩笑,”德莱恩厌恶地摆摆手,“什么国民党,什么军统?这些我不懂,我也不需要懂,我再跟你说一遍,我是一个专做国际贸易的茶叶商。我只知道龙井、乌龙、普洱、滇红这些名茶。其他方面,我纯粹一白痴。”

李察心中暗笑,并从心里问候了他的外国老娘,这个“老秃驴”不愧是个国际级的骗术大师,专会讹神骗鬼,诈死觅活。前天晚上,李察和另一个叫山田的手下从“漱庐”对面的森林里一直在用一支M1903式斯普林菲尔德式狙击步枪瞄准着密室中的德莱恩,他头戴耳机、伸着懒腰的形象被牢牢锁定在狙击镜上的十字线上,山田目露凶光,扣在扳机上的手指似乎在发出疯狂的呐喊。李察手举着一架望远镜,充满了敌意和仇恨的目光久久窥视着他的“猎物”。

但他始终没有下定开枪的决心,手举了几次都放下了,那颗子弹迟早都是喂给德莱恩的眉心的“礼物”。现在还要忍一忍,时机还不成熟,“老秃驴”的利用价值还很高,他手中的大量秘密和军情还没有掌握,如果带进坟墓就太可惜了。况且大本营交给他的任务还缺少几个关键环节,这几个环节就是德莱恩究竟对“大空袭”的秘密计划掌握到何种程度?他对“紫密码”的破译思路和独特方法是什么?还有目前他领导下的在重庆的几个潜伏电台军统是否有所觉察?

想到这里,李察撇撇嘴调侃道:“茶叶商?不会吧?大家老朋友了,用不着来这一套嘛。前天下午3点,我亲眼看见你从戴老板的车上下来,戴老板还亲自为您开车门呢!临别的时候,他还向您敬了个礼呢。”

“前天下午3点?”德莱恩装出一脸的无辜,“你越说我越糊涂了,我从车上下来?什么车?还敬礼?嘁,简直是瞎扯,你一定是认错人了,你知道3点钟我在哪儿吗?”

“您在哪儿?”李察边品着酒边斜觑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