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木牌树立在长江边上,上书“三斗坪水陆交通检查站”的字样。
三斗坪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却因为这场中日战争而变成了一个军事重地。
三斗坪位于中国湖北省宜昌市西,长江西陵峡中部南岸,黄牛岩北麓,邻秭归县境。相传古时有人以三斗米开店而得名。抗战期间,许多国共要人及社会名流曾在此逗留过,并在镇下游的石牌一带打过鄂西保卫战,很是红火过一阵子。
自国民政府西迁重庆以来,特别是宜昌沦陷后,长江上中游水运联系就中断了,“小宜昌”三斗坪的地位一下提升了,因为东面就是沦陷区,西面直接拱卫着陪都重庆,成了战时最前方的水陆码头和交通要冲。长江下游货物从陆路迂回经湖南津市转至宜昌市西的三斗坪再经长江才能进入四川,或从三斗坪越过长江陆运至襄樊。这里成了川、鄂、湘、豫等省物资集散地和转运站。长江上游江防司令部设在三斗坪,第六战区司令长官部也一度驻扎三斗坪,中统、军统都在三斗坪前线设立了对外检查站。而这块木牌就是军统检查站的标志。
这天下午3时,一条升火待发的大型邮轮静静地停泊在三斗坪码头上。船名“美利坚”号,旗杆上,一面美国国旗正迎风招展。
甲板上,一个国民党军的上校走了过来,一排持枪的宪兵纷纷向他立正行注目礼。上校傲然的目光扫视着船上船下,对一个走近的宪兵团长叮嘱道:“刘团长,你们要提高警惕,严防日本特务混上船来。要特别注意美军顾问团的安全。”
刘团长敬礼:“是!”
几个富商模样的人从舰桥走了上来,后面跟着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姨太太,宪兵检查证件后放行了。
此时,美军顾问团一行23人,身穿笔挺的深墨绿色呢子军装,拖着行李,陆陆续续地走上舰桥,宪兵恭敬地敬礼,检查证件后一一放行。
码头停车场上,一个年轻的国军中尉从一辆卡车上下来,他长得英俊端庄,气宇不凡,把军用背囊向后肩上一甩,健步向舰桥走去。
恰在此时,又一个国军中尉提着2个大牛皮箱侧身走上舰桥,箱子显得沉甸甸的。此人长得清秀端正,英俊帅气,军服笔挺,风度翩翩,既有军人的阳刚之气,又流露出几分富家子弟的潇洒派头。
前面的中尉见身后的人有些吃力,伸手道:“喂,朋友,我帮你提一个吧?”后面那人看看身前的国军中尉,歉然笑道:“那,就谢谢了。”说着递了个箱子给前面的军官。二人各提着一个箱子来到甲板上。
宪兵检查了二人的红色军官证后,向二人行了个礼后放行。
后面的军官放下箱子,掏出船票看了看道,“我在二层,209,你呢?”前面的军官看了看船票道:“我在三层,刚好先送你上去。”
二人登上楼梯,上了二层,顺着走廊,来到209房间。服务生打开舱门,二人进了房间。开间不大,但是个单间,设备还算豪华。
杨锦帆放下箱子,伸出手道:“认识一下吧,鄙人杨锦帆,39军88师情报参谋。”
后面的军官放下箱子,与杨锦帆握手,“鄙人林闻涛,42军73师作训参谋。”
“你去哪儿?”
“重庆。”
“我也是去重庆。伙计,这一路上可算有伴了。”
“是啊,你先休息,我先安顿好了,咱们再聊。”
林闻涛言罢,离开了包间。
第二天清晨,“美利坚”号已进入三峡航道。此时邮船正泊在江边,舰桥上有几个军人正在登船,几个搬运工人正扛着大包小包的邮件往船上背。
江上浓雾弥漫,几个早起的美国军官正三三两两地俯身在栏杆上,望着两岸的山崖和连绵陡峭的青山峡谷指指点点。有个军官还拿出相机拍照。
在中国乃至世界的大江大河中,没有一条像长江三峡拥有那么众多、那么雄奇、那么峻险、那么秀丽、那么多姿多彩的纵横峡谷。瞿塘峡雄奇险峻,巫峡幽深秀丽,西陵峡滩多水急。三峡沿岸的崖壁垂直犹如刀削,青山连绵,奇峰屏立,神秘浪漫,令观赏者充满无限的遐思和逸想。
杨锦帆边穿军装,边走出舱房,憋了一晚上,这下终于可以好好透透气了。他伸开双臂,做着体操,忽然瞥见一个风姿秀逸的女军官的身影一闪,从靠近楼梯的一间房间出来,飘忽而过,眨眼间消失在楼梯间里。
杨锦帆好奇地向楼梯间追了过去,但楼梯间没人,他追上三层,三层的走廊也空无一人。他绕到另一边的走廊,也没人,他又来到后甲板。只见几个早起的人指着江面,小声地议论着:“什么人这么大胆,这时候下江游泳。”
杨锦帆循声举目望去,果然见到一个戴着红色泳帽的女郎正出没在江水中,劈波斩浪,向江对岸游了过去。
身旁响起一声惊叹,“我的个乖乖,简直是个美人鱼啊!”
杨锦帆回首望去,只见林闻涛正手举着一架望远镜,瞄着水中的女子定定地望着。
“林……闻涛,是你?”
“噢,杨锦帆,快看快看,多么精彩呀,快赶上美国好莱坞电影啦。”林闻涛露出一副过瘾的表情。
“让我也看看,快。”杨锦帆催促道。林闻涛有些不舍得地把望远镜递给他,嬉笑道:“给,一分钟啊,伙计,别把眼珠子掉出来了啊。”杨锦帆接过望远镜,举着瞄准江中的女子,咂嘴道:“嗯,真够性感的。”船舷边上的人越聚越多,都在小声地议论着。
几个宪兵被惊动了,快步走了过来,神情紧张地望着江中戏浪的女子,有一人回身快步跑去。不一会儿,脸色严峻的刘团长迈着急促的脚步来到栏杆边上,厉声问道:“那是谁呀,不要命啦?不怕吃日本人的炸弹吗,妈的,等一下给我扣起来。”
一个宪兵走来报告:“报告长官,好像是个女军官,这是她的衣服。”说着递上一堆女式军衣。刘团长脸吊得更长了,接过军衣,威严下令:“不管是谁,都按违反战时军事管制论处!先收起来!”宪兵接过军衣转身离去。
刘团长走到杨锦帆和林闻涛身边,厉声道:“看什么看,啊?没见过女人的大腿和屁股吗?”杨锦帆和林闻涛悚然一惊,十分尴尬,赶紧收起了望远镜。
“哼!没事回房间老实待着。”上校怒气冲冲背手离去。
林闻涛吐了下舌头,“这下这小妞该倒霉了。”杨锦帆有些同情地说:“等一下她怎么上来呀?对,有了。”他顺手拿起一条绳梯,顺着船身放下水去。戏水女郎游了过来,抓住绳梯,爬了上来。刚爬到船舷边上,杨锦帆友好地伸出手去,想扶她上来,可是女郎傲慢地瞄了他一眼,根本不理睬他,自顾自地翻身上了船。
这女郎有着惊人的美貌,肌肤赛雪,身材窈窕,橄榄型的大眼睛顾盼生辉,鸭蛋形的脸盘上有两个大而深的酒窝,长发像瀑布一样直泻肩下,还在不断往下滴着水珠。
“咦,我的衣服呢?”女郎四处寻找着衣服。“给。”林闻涛跑来,把从宪兵那里偷回来的衣服递给她。女郎没好气地一把抢过衣服,十分不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嘁,两个流氓。”说完,头也不回扬长而去,只剩下杨锦帆和林闻涛傻愣愣地站在那里发呆。
邮轮209房间,有人敲响了房门。“谁呀?”杨锦帆打开了房门,一见是林闻涛,杨锦帆高兴地伸开双手道,“哟,老林,来来来,闷死我了,正想找你聊聊天呢。”
林闻涛变戏法儿似的拿出一瓶茅台酒道:“来吧,好酒啊,咱哥儿俩干一杯。听说船上晚上有舞会。”他边说边用钥匙撬开了瓶盖,给两个军用茶缸里倒上了白酒。
“是吗?你消息真灵通。”杨锦帆举着酒杯道,“干。舞会一起去啊,这两天可把我憋坏了。”二人举起大茶缸,碰杯,一饮而尽。
“跟美国人坐一条船就这点好。”林闻涛又像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本书道,“哎,我有本好书你看不看?可以打发光阴,不过是英文原版的。”他扬起手,亮了下封面。杨锦帆高兴地接过书,“嗨,我这人没别的爱好,就喜欢看书。哦,《美国密室》?卡梅尔•德莱恩?”他用熟练的英文念出书名。
“哟,你英文挺棒嘛!”林闻涛露出钦佩的神情,“一看就是喝过洋墨水的。”
“嘿嘿,算是吧,留德三年。”杨锦帆正色道:“这个德莱恩可是个大师级人物,美国密码学之父,我知道他,他的书我全看过,我在慕尼黑上间谍学校时,老师动不动就拿他的案例来做范本。”“德国慕尼黑?我的个乖乖,经历不凡呀!”林闻涛压低声音,指着封面上的人道:“哎,你知道吗?听说他要来中国了。”
“什么什么,德莱恩要来中国了?真的要来中国?你怎么知道的?”杨锦帆急切地问。“嗨,我消息灵通啊,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我是‘鬼谷子’转世投胎的,是个老和尚给我看的前世。”林闻涛打了个榧子,得意地说:“我一个同学在美国大使馆工作,他给我透露的,是军统戴老板请他来当顾问的。”
“噢,戴老板?当顾问?这下好了,看样子我的路算走对了。”杨锦帆停住了酒杯,缄默不语。“来来来,哥儿们,喝酒,喝酒。”林闻涛举着茶缸劝道。
茅台酒酒味醇厚、芬芳扑鼻,二人品着,聊着,你敬我一杯,我敬你一杯,喝得十分尽兴,酒酣耳热之际,林闻涛主动打开了话匣子——
帆哥,我知道你是上海人,其实我跟上海也有很深的渊源。我祖籍无锡,父亲从18岁起就到了上海当学徒工,一直干了8年,你知道学的是什么吗?铜版画。1915年的中国人,哪知道什么是铜版画呀。
铜版画是在清代乾隆时期才传入我国的,20年代的上海出现了第一个铜版画的作坊式工场,创始人就是油画雕塑师卢治平。我父亲就跟着卢老师学铜版画,每天挤在一间20多平方米的工作室里。那里放满了画桌、版画印刷机、腐蚀铜版的酸槽,还有各种板材,就这样学了几年,但这种洋玩意儿国人不喜欢不欣赏,竞争不过油画和国画,这个画种就衰落了。
正当我父亲准备返回家乡自己开个画廊的时候,卢老师接到了一桩大生意,一笔吓死人的大单迎头砸下,给汇丰大楼制作壁画。我的个乖乖,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汇丰啊!英商汇丰银行盖的那个大楼就在外滩中山东路,是1923年上海规模最大、设计最精美的西洋建筑。那楼中间是一个拱形穹顶的八角亭形式,天花板上要绘一幅巨型彩色油画,这个任务就落在父亲的老师卢治平头上。
当画完了这幅中国油画的开山之作后,英商又要求制作八面彩色马赛克拼砌出8幅图景,分别是当时汇丰银行设有分行的世界著名大都市。可马赛克这种材料,中国根本生产不了,怎么办?从英国运来吗?运费比成本还要贵5倍,怎么办?那就自己动手研制吧。没有人懂,没有资料,没有工具,一切都要靠摸索。
期限眼看就要到了,银行方面快要失去耐心了,再做不出来这单生意就砸了,好在我父亲脑子聪明,鬼点子多,他在颜料里居然放进了鸡蛋清,我的个乖乖,硬是把这种颜料合成出来了。你想啊,卢先生有多高兴啊,一次就奖励我父亲50块大洋。50块呀,那年头50块够娶3个老婆啦。
我父亲一高兴辞职不干啦,回到无锡开了一间拥有30个小工的制作工场,专门制作各种建筑装饰、雕花铁门、彩色马赛克、油画、铜版画和树脂雕像。我从小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成天耳濡目染,可能得了爹的遗传细胞,什么东西不用教,看一遍就会,什么雕刻、绘画、铁艺、木匠,都是一把好手,才20岁我就成了大师傅。
我父亲的工厂生意日渐红火,他还想在无锡最繁华的地段开一家门面,让我去那里当掌柜的,可我就是不干,我知道自己天生就是干大事的人。你想啊,一个鬼谷子的转世,一个超世的天才,去当什么开店卖画的小老板?不是太屈才了吗?我的理想啊,是当一个科学家、革新家或发明家。人活一世,就是要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来嘛。后来我没费劲儿就考上了国立南京大学,学了机电工程和电子专业。
1937年学校刚毕业,赶上抗战啦,国军招技术兵种,团长还许诺我一进部队就是军官待遇,我二话没说就穿上军装啦。哈哈哈哈……
林闻涛一番话说得口沫横飞,酒色上脸,二人杯来盏往更是喝上了劲儿,林闻涛打着酒嗝道:“哎,帆哥,干喝没劲,不如我去‘搞’点儿下酒菜来佐酒。”
“搞点儿?上哪儿搞?你不是喝高了吧?这儿是在船上,又没有小卖部什么的。”
“嗨,对于‘鬼谷子’来说,整点小菜还不是‘小菜一碟’?看我的。”说罢起身走出房间。不到五分钟,林闻涛回来了,他变戏法儿似的从背后拿出一个纸包,打开来,原来是一包油炸花生米。
杨锦帆点着他的鼻子笑了,二人有滋有味地就着花生米又喝开了。
杨锦帆仰脖灌了一大口茅台,缸子一蹾,抻开双手一抖袖子,算是“亮”了个富家公子哥儿的派头,这才打开了话匣子——
你吹完了,轮到我了。嘿嘿,本人上海人,十里洋场一代阔少,在法租界贝当路一带提起我杨锦帆的大名,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有人送我绰号“贝当小开”。“小开”你懂吗?你点头了,说明你懂。就是“吃得开,混得开,撑得开”的意思,仗着老爸有钱,家世显赫,过得鲜亮风光,凡事不知轻重,不分尊卑,喜欢招摇过市。而且琴棋诗画、跳舞桥牌、沙蟹麻将、网球玩票,无不精通。为什么叫“贝当小开”呢,因为我家的别墅在贝当路96号。贝当路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富商云集、名流汇聚、政府高官纷纷买地建馆的宝地,就在法租界里,是大上海的核心地段。
你一定以为我喝高了在吹大牛,大言不惭,但杨茂堂的名字你该听说过吧?你点头了,说明你听说过。我老爸虽然在大上海的五六千个大富豪里排不进前10,赶不上聂缉规家族、刘晦之家族、席正甫家族、地产大王周湘云家族、棉纱大王荣宗敬家族、轮船大王朱志尧家族,还有那个犹太富商、地产大王沙逊家族、开洋行和机器造船厂的马勒家族,但排进前20名还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我的祖老太爷是咸丰九年的状元、后来的光绪帝师,也是京师大学堂的创办人。他那一辈人中有兄弟五个,都是读书人,出了1个状元、3个进士、1个举人,所以有副对联讲“一门三进士,五子四登科”。说的就是我们老杨家。按说这样的书香门第,后代中应出大学问家、大作家、大画家才是,然而社会的发展、时代的变迁,使我们杨家子弟大都走向了实业。我老爸就被人家称为民族实业家兼民族银行家。
我太奶不主张子孙后代走科举的老路,而要他们学洋文,办洋务,她说“当今西风东渐,欲求子弟不坠家声,重振家业,必须攻习洋文,以求洞晓世界大势,否则断难与人争名与朝,争利于市”。
就这样,我大伯和我老爸先后考取官派留学生,大伯去了日本求学,老爸去了美国。我老爸在美国纽约哥伦比亚大学留学,攻读金融和工商管理,掌握了西方现代的金融知识,毕业实习是在纽约花旗银行总行。当他得了博士学位后,回到了上海,开始发奋创业,先后创办了五间工厂,一个是上海大华纱厂,一个是富丰面粉厂,是中国第一家机制面粉厂,大获成功,声名远播。后来又办了光华玻璃厂,上海的玻璃有一半是我家工厂生产的。还办了两间小型的糖果饼干厂。
创办了许多企业之后,摊子铺得大了,几乎每个企业都遇到了资金短缺的困扰,因为当时的银行业远远不能适应民族工业发展的需要,放款的数额少而且利息又非常高,我老爸意识到银行的至关重要性。为使自己的企业能活络起来,在几个金融界朋友的支持下,他又在1916年创办了开元银行,自任总经理和总稽核。
开元银行为股份制商业银行,初定资本100万元,后来增加到200万元,最初的60万官股是从通惠公司调拨来的,其余商股都凭我爷爷在实业界的影响力陆续招来的,其中一部分是杨氏家族和杨家亲戚的款子,一部分股份是北洋旧官僚、政府显要和地方豪绅的款子。开元银行为商业银行,经营业务非常宽,有国内汇兑及押汇、国外汇兑及押汇,抵押放款、存款、私人保险箱、贴现、代募各种债券、货币交换、买卖金银。其中代办国外汇兑业务,通过美国花旗银行、运通银行和日本帝国银行代办,在国内属首创。作为第一家特许经营外汇的商业银行,开元的实力可见一斑。后来遇到几次大危机,但由于有富丰面粉厂等经济实体做后盾,又有家族内部的合力,一直维持着经营。其间经理了不少工、商、矿、棉、农各方面的放款,曾是私营银行中向工业放款最多的一家。
五家工厂、一家银行,可谓家大业大。我爸虽然是个洋博士,但思想上挺传统、挺保守,他主张子承父业,财不外流,我们6个子女从小就被安排好了留学和接班。
我大哥留学日本早稻田大学已经回国,二哥正留学德国海德堡大学攻读博士后。大哥叫杨锦云,是经济学博士,已经从父亲手里接过光华玻璃厂总经理的宝座。大哥和二哥其实是我伯父的儿子,伯父过世后过继给我家的。
对我一生影响最大的就是我大哥了,我在家排行老六,最小,大哥比我年长14岁,所以特别喜欢我,处处爱护我,照顾我。我那时候还小,才十二三岁,心里像长了翅膀,一天不着家,那叫一个疯,最喜欢去的地方是大世界、城隍庙、天蟾舞台、百乐门、国泰电影院、霞飞路和跑马场。
但咱哥儿们淘气归淘气,可学习成绩那没得说,门门功课100分,真的,绝不吹牛,走到哪儿都是学校的尖子,得99分我都会一天不吃饭,痛哭流涕。平时在外惹了祸、偷了东西,或打了架,回家见了老爸就像一只受伤的老鼠见了猫一样,老爸每次使出军阀手段,先说的一句话是“子不教,父之过”,然后用皮带和板子抽我,那叫一个惨,号叫声传遍了贝当路,邻居们一听“杀猪叫”,就会说那个老“军阀”又在修理杨老六了。
每当我“遭难”的时候,我大哥总会护着我,为我开脱,还替我挨了不少板子。这就是我大哥,他最懂我,最疼我,我有心里话都跟他说。大哥也把我当成年人看,因为我的智商远远超过同龄的孩子。
我13岁的时候,有一次,大哥忽然问我长大了想干什么,其实这点根本不用问嘛,子承父业,明摆着我要接老爸银行的班嘛。可我却说,我将来一定会超过你和老爸,博士头衔对我不算什么,我一定会得到世人的赏识、羡慕和妒忌,我要高居于芸芸众生之上,扬名四海,当我走过的时候,人们会说,“那就是杨家老六,那个一生不断创造奇迹的人,是一个伟大的……”
伟大的什么?那还真是个问题,我不知道自己将来要创造的是什么奇迹,追求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成长的路还很遥远,只知道自己极其强烈地向往着它。这样就不至于死后被埋在无名的坟墓里,不至于使大上海没有人知道曾经有过一个杨锦帆活过,轰轰烈烈,扬名立万,光宗耀祖。
后来这句话不知怎么就传到了老爸的耳中,他笑骂我:“我老杨家怎么会生下你这个孽种,我前世一定欠了你什么,我给你‘老人家’总结了两点,叫‘叛逆’和‘死倔’。什么叫叛逆?你是逆反着来到人间的,你知道吗?人家从娘胎里出生,都是头先出来,可你‘老人家’倒好,腿先出来,老话说就叫‘痦生’,是个天生的逆种,倒着来,差点没把全家人吓死。
“长大以后就处处给我打彆,我指东你就向西,我说白你就说黑,用现代派的说法就叫离经叛道。什么叫‘死倔’呢?就是输不起,学习成绩差一分就是满分,打架打不过比你大的孩子,或者输了盘象棋给大人就能气得两天不吃饭,爱死钻牛角尖,认死理儿,就你这副德行,将来我还敢把银行交给你吗?”
可我大哥却说:“老爸,老话说‘棍棒底下出孝子’,此言不差,但棍棒底下能出才子吗?皮带和板子底下能出孙武子或孔夫子吗?世界上有哪个大科学家、大发明家、大军事家是棍棒、板子打出来的?如果棍棒那么灵的话,那世界上的学校就不用办了,老师这个行当也该失业了。您也是出过洋的人,见过大世面,怎么才能把小六子培养成一个出类拔萃、光耀门庭的人才?我想您比我清楚,您老的教育方法也真该改改了。
“不错,小六子的确是叛逆和倔犟,但倔犟说明了好胜心强,而好胜心恰恰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品质,你想啊,以后社会竞争会越来越激烈,淘汰率越来越高,没点儿好胜心,怎么与人一争高低,搏战商海呢?小六子小小年纪,竟口出狂言,其实他胸怀高远,立志扬名四海,光宗耀祖,全上海有几个13岁的孩子能有他这样的远大抱负呢?”大哥一番话,虽然当时没有说服我老爸,但他的军阀作风似乎有了些收敛。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在家中的地位和处境有了彻底的改变。
我老爸的开元银行是一家商业银行,在二三十年代,商业银行家和民族资本家一样,要时时面对官僚资本的挤压和政海风浪的冲击,如果没有官方背景是难以长久地支撑下去的。我老爸办银行,尽管赔尽小心,动足脑筋,但还会经常遇到麻烦。常言道,树大招风,发了大财,自然引起官僚豪门眼红,时不时就来敲敲竹杠,制造些麻烦。
1929年世界性经济危机已冲击世界各地,1930年波及了上海,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上海银根渐紧,洋折提高,引起了银行界的震动和恐慌。我老爸平时远敬官僚,近交商人的处世态度,是靠自己的本事独立发展的民族银行家。一些大商行经营作风不正,好搞投机倒把,表面上钱很多,其实负债也很多,他们有人把有限的钱今天存入这个银行,明天存入那个银行,给人钞票很多、业务繁忙的假象,其实随时都有倒闭的危险。
后来,许多商号倒闭了,老板跑了,贷款给他的一些银行都吃了巨额倒账。这就引起了上海第一轮挤兑风潮。这时有人出来造谣生事了,说是开元银行马上要倒闭了,吃了巨额倒账,已经亏空了,引起汉口分行的提兑风潮,并从汉口蔓延到南京、天津,最后上海开元总行也大受冲击。
那一阵的确把我们全家弄得很紧张,老爸他一方面命令全体行员泰然处之,来者不拒,要现就付。另一方面出来调剂现银。老爸找了“南三行”的几个朋友,也是就浙江兴业银行、浙江实业银行和上海银行,但他们也遇到了挤兑风潮,爱莫能助。这一下情形就危急了,眼看着总行的现金快要被挤提完了,这样下去银行铁定倒闭,怎么办?
我家的两个博士急得抓耳挠腮,一时乱了方寸。我老爸是留美学金融的,我大哥是留日学工商管理的,想了一招就是抵押那五间工厂,可一时半会儿上哪儿去找买主呢?不要说局势混乱一时没有人敢买,就是有人买,等卖掉了工厂也得半年以后,到那时不但总行垮了,全国的分行也全倒闭光了。
这时候,我站了出来,大胆说了一句话,“挤提一定是受坏人煽动,存户不就是担心银行没有现金嘛,不如放点现银在银行大门口晒太阳,让他们看看开元老底还是很雄厚的。”我说完这句话就等着挨骂,或挨板子,没想到两个博士听了一起跳起来,大哥把我抛上了天,老爸也激动得老泪纵横,感慨涕零。
我这句孩子气的话一下点醒了这两个大博士,他们立即和南三行签了一个抵押合同,其实是假的,做给外人看的,上面写着“大华玻璃厂”抵押150万银圆给南三行准备金库,并张榜公布,并且在大白天把一箱箱现金和现银全部堆放在银行大厅门口的台阶上,并打开了一个个箱盖。那个轰动啊,让前来挤兑的市民们看了个够。
其实那20箱现银、30箱法币和10箱美元,是“开元”最后的库底、全部老本儿,那样做也是冒着天大的风险孤注一掷,背水一战嘛。市民们一看布告,知道“开元”调剂来了现金,再看看白花花的现银、绿油油的法币和美钞,如此情景,市民们终于明白是上了人家的当了,人群逐渐散去,这场挤提风波就此平息。
乖乖,那叫一个险啊。一个13岁的孩子,一句话化险为夷,居然救了一家人的命、一家银行和五家工厂,让我家那两个博士喜出望外又大为震惊。老爸从此后从一个“军阀”变成了一个慈父,对我奉若神明,呵护有加,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是个旷世天才,是个神童,他前世一定做了大善事,积了大功德,儿子今生今世是回来报恩的而不是向他来讨债的。我大哥更是逢人就说,这就是我那个长了两个大脑的弟弟。
从此我在家就抖了起来,公子哥儿的“派”又玩了出来,那叫一个爽啊。但我还是玩不过那两个博士,他们不会让我消停的。唐诗三百首和宋词三百首刚刚背完,“军阀”的眼睛又向那厚厚的几大本“四书五经”上溜了,我的妈哎,“小开”算是拜拜啦,我可怜的童年就要被葬送在故纸堆里了,我在亲戚朋友面前背诵唐诗宋词的固定节目不会有终止的一天了。
可有一天,冷不丁家里突然多出来一架大钢琴,大哥笑着对我说:“学音乐的孩子不会变坏,小六子,来来来,见过你的钢琴老师庄丽媚。”一个20岁出头的大姐姐握住了我的手。她是国立上海音乐专科学校钢琴系三年级的学生,从那天起就是我的老师了。我的庄老师长着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头后梳着两条大辫子,头上别了个蝴蝶式发卡,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深深的酒窝。
我一下就喜欢上了她。从那时起,音乐像个洒满阳光的大海一样,我尽情地在里面遨游戏耍,而庄老师就是我的航标和灯塔。庄老师非常善于教学,从不训斥我,更多的是鼓励和赞扬。因为她明白,钢琴演奏首先是一门艺术,其次才是一门技术。作为一门艺术,它熏陶的是孩子的艺术感受力,启蒙的是孩子丰富的情感源泉,激发的是孩子无尽的想象力和创造力。
作为一门技术,它可以有效地锻炼孩子的脑、眼、手、足的复杂协调性。我在庄老师的教育下,学琴进步真是神速,只用了一年时间,就从车尔尼的基础练习曲弹到了那些著名大师的高深作品,如海顿、巴赫、亨德尔、莫扎特、李斯特、肖邦、贝多芬等大师的作品。当然这一切都是拜庄老师的“游戏教学法”所赐。游戏教学法?对,她是天下最好的老师,一点儿都不古板,她总是教一会儿琴,讲一会儿故事,念几首唐诗,唱一会儿歌,还和我玩一会儿游戏,甚至有时候还和我谈谈佛教。
她自己本身就是一个没有完全长大的孩子嘛,但她的方法却高明到家了,注重的是开发我的天性和智力,只要我有一丁点进步,她就会大加赞赏和鼓励。学琴的第二年,我已经跨过其他孩子要用五年才能走完的路。庄老师开始给我加大难度,因为基本功和技术关已过,她开始注重我的艺术表现力的培养了,专让我弹莫扎特和肖邦的作品。
有一天出了一件怪事,当我练琴累了到院子里休息的时候,琴房里突然传出一阵奇妙的琴声,那是庄老师在弹琴。可那首曲子听起来既很古怪,又很优美,旋律时而昂扬激越,时而低回婉转,时而节奏急促,犹如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忽而又是连着的十几个和弦,有些和音非常不协调,非常刺耳、尖锐,甚至有几分恐怖和吓人。
我被这个曲子彻底震住了,听傻了,吓呆了。我不知道是怎样走进房间的,庄老师一见我回来了就不弹了,脸上似乎还有一种歉疚之色。我问庄老师刚才弹的曲子叫什么,庄老师诡秘地一笑,对我说:“小孩子家不要问,好好弹你的琴吧。等你成了钢琴家,自然就知道了。”我见她不说,也不再追问,但我发现自己严重失眠了,那首曲子回旋在我脑海和耳际,像海水,像狂风,像雷电,像火山一样在我大脑的屏幕上翻腾跳跃,始终纠缠着我,呼唤着我,击打着我,久久不愿离去。
我忽然觉得我以前一定在什么地方听过这首曲子,那旋律,那气势,那魔力都是这样熟悉,这样亲切,这样难忘,而且说不定我还能背弹出来。背弹?这个想法把我自己都吓疯了。当第二天上课时,我试着弹了一下,这下出事了,我竟然一音不差地弹了出来,旋律、和弦、风格都和原曲几乎一模一样。
庄老师也惊呆了,好半天才说:“天哪,你简直是个天才,是个千载难遇的神童,你的前途不可限量。你如果出国比赛,会把世界上所有的大奖都拿完的。你知道吗,这首曲子叫《恶魔的颤音》,是世界三大魔曲之一,也是难度极高的曲目,一个钢琴系的研究生要专心致志学习一星期才能演奏它,可你只听了一遍就背出来了,我的天哪,我们二人,一定有一个疯了。
“传说它是意大利作曲家塔鲁台尼梦见自己将灵魂卖给了魔鬼,并将自己的小提琴递给了魔鬼,于是魔鬼演奏了一支极其美妙的乐曲,梦醒后他将梦中的音乐加以回忆,终于写出了那首名闻遐迩的小提琴奏鸣曲《恶魔的颤音》。据说这首别名叫‘黑色星期天’的曲子是人类音乐史上最厉害的无形杀手,当塔鲁台尼创作出它的时候,曾引起全世界的轰动和震惊,它的有名不在于它灿烂辉煌的艺术成就,却在于绝大部分听过这首乐曲的人都自杀了!
“可谢天谢地你竟会没事?!孩子,这首曲子本不该是你这个年龄应该接触的,我那天也是在复习德国教授只给我一人传授的曲子,没想到却让你偷听到了。”
听到庄老师这番话,我高兴坏了,我就说:“庄老师,其实这一点也不奇怪,这首曲子原本我就会。”这样的不知轻重、非狂即癫的疯话,居然出自一个16岁的少年之口,我以为会招来老师一顿臭骂。
没想到庄老师笑了笑却说:“杨老六,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孩子,但我现在才发现,你的智力、勇气和胆量已经远远超过成年人了,那么好吧,我来告诉你,每个学音乐的人,除了长了两只正常的眼睛之外,心里都有两只闭着的眼睛,一只是魔眼,另一只是仙眼,在一种特殊的机缘刺激或触发之下,如果能够睁开其中一只眼,你就会成为一位了不起的音乐家,这就是佛教所谓的醒觉了,或者说顿悟了。世人所谓的鬼才、怪才、奇才者,指的就是那种睁开了魔眼之人。而你,就是在听了《魔鬼的颤音》之后睁开了心中的魔眼啊。”
听了这番话,我本该得意、骄傲,甚至狂妄、疯癫的,但我却变得十分理智和冷静,我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一下子懂事了,有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我心中那个“小开”死了,活过来的是另一个沉着、冷静而又睿智的人。
那之后,庄老师让我弹了世界上难度极高、旋律极其华美的曲目:肖邦的《幻想即兴曲》,还有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和柴可夫斯基的《四季》。1935年7月的一天,我参加了上海第一届青少年钢琴比赛,得了冠军。当我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庄老师的时候,庄老师已经上了一条开往美国纽约的轮船,我抓起了那条准备送给她的红色羊毛围巾,坐上大哥的轿车就赶往十六浦码头。谢天谢地,我终于赶在开船之前见到了庄老师,我哭着问庄老师为什么事前不告诉我她就要远行,而且一走就是千山万水。
庄老师告诉我,她狠心的父亲为了钱把她嫁给了一个富豪的儿子,而那个富家公子是个瘫子,她连夜逃了出来,躲藏了几日,后来在德国教授的帮助下申请到了美国一所大学的奖学金。她的船票是几个同学凑钱帮她买的。我苦命的庄老师啊,就这样被那条无情的轮船带走了,同时还带走了那条红色的羊毛围巾,带走了她梦幻般的眼睛,带走了我的钢琴梦,也带走了我的爱……
我人生的第一次爱情就这样还没开苞就枯萎了。1936年底的时候,上海的时局已经有些风雨飘摇了。那时候,日本人已经在上海周围陈兵十几万了,日本一个隶属于军方大本营又带有黑社会性质的组织叫“黑龙会”,总部就在日本特务机关“井上公馆”,其首领名叫井上日昭,他纠集大批日本浪人和日本侨民,在上海租界内外大搞暗杀、绑架、爆炸和恐吓等各种破坏活动,上海已经人心惶惶,很多人都说“中日间早晚必有一战”。
这下我老爸慌了,和我大哥商议着要尽快把我送出国留学,同时安排把几间工厂从虹口搬迁到远郊或无锡去。好在我二哥正在德国海德堡大学留学,老爸让他千万不要回来,并为我赶快联系学校。不久,老爸打通了关节,还用了10根“大条”为我争取了一个宝贵的公费留学生名额,二哥也为我办好了赴德国洪堡大学留学的入学手续和签证。1937年初,17岁的我就这样匆匆忙忙离开了大上海,离别了家人,飞到了德国柏林,进入了洪堡大学学习金融和工商管理。
洪堡是所伟大的学校,这里的教授都是世界级学者和科学巨匠,学术思想特别开放和多元,对于我一个异乡的学子来说,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呢?可我对金融根本一窍不通,对工商管理更是兴味索然,老爸对我的满腔希望就在3个月后我出现在慕尼黑音乐学院时彻底落了空。数年后那个金融博士恐怕永远也不会在他面前出现了。老爸没有说错,我是个天生的逆种。但我做一个华裔钢琴家的梦想却开始起飞了。德国共有20多所音乐学院,比较著名的有柏林艺术大学、慕尼黑音乐学院和科隆音乐学院,还有不来梅音乐艺术学院等。
我进的这所慕尼黑音乐学院外表古朴,但确实藏龙卧虎,教授全是一流的大师,被外界称为生产钢琴家的“梦工厂”。许多这个学校的学生已经是活跃在各个国际舞台上的签约钢琴家了。几乎每个国际钢琴大赛获奖者中都有慕尼黑音乐学院学生的身影。我的指导教授尼林斯基和我本人都坚信,自肖邦之后,下一个钢琴大师非本人莫属了。
头一年,钢琴让我自由地挥洒着绝世的天才和无尽的激情,开满鲜花的道路铺展在脚下,未来的幸福生活在向我招手,美丽的异国姑娘像花蝴蝶一样扑进我怀中。这时候,一本书名叫《世界大间谍》的书让这一切都发生了180度的大转弯,我被书中展现的世界迷住了。从公元前18世纪马利文献记载的有关古巴比伦王国缔造者汉谟拉比向敌后派遣间谍时起,到20世纪为止,人类历史上发生了数百次重大的战争,在战争中,无不闪现出间谍的身影。为战火所催生的情报活动、密码破译活动所展现出来的惊心动魄和复杂精巧,深深地吸引了我。
这其中有数十位顶级的间谍大师,像普鲁士情报机构的创始人弗里德里希、美国历史上第一个间谍内森•黑尔、法国间谍之父舒尔梅斯特、英国军情五局的缔造者弗农•凯尔、两次改变战争进程的人卢齐托等,都让我为之感动,为之神往。我第一次知道了世界上还有一种人叫“间谍”。间谍是一群最能集中体现人类的坚毅、勇敢、机智、神勇的人。间谍是黑暗中的魔王,他们的一个情报能够影响数万人的生死,甚至决定一场战争的进程;他们嘴里的一句话,能够改变历史的发展方向,甚至能够力挽狂澜;他们在黑暗里的一个举动能够影响一批人的政治前程,甚至决定一个国家和民族的生死荣辱和成败存亡。
我忽然间就作出了一个重要的、大胆的决定,我不要学习什么音乐,我要去学习军事情报和密码破译,我不要当什么音乐家、钢琴家,我要做一名伟大的间谍,一名震古烁今的破译家。我被自己这个瞬间的决定惊呆了。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或中了什么邪。记得我在一本书中看到一个间谍居然能够用耳朵听出拨打的电话号码时,我也试了一下。
没料想我也能够一字不差地从每个拨出的号码归零的时间长短上听出电话号码。我的天哪,这是一种天赋异禀,一种魔鬼的才能,而我竟然不知道,自己天生就是这样一块干间谍的料。此时,我一个同学的叔叔正在慕尼黑情报局学校当校长,经过他的推荐,我没经过考试就被学校破格录取了。
我老爸说得对,我是一个天生的逆种,现在成了家族的败类。第一次瞒着他偷偷转学进了音乐学院,已经错过一次了,这一次错上加错,铁了心地一条道走到黑,我知道将来回家的时候,“军阀”手里举着的可能不是皮带和板子,而是一把手枪。
正像《小二郎》那首歌唱的那样,我是“没有学问,无颜见爹娘”喽。
德国是一个情报活动历史悠久且被各国情报界视为楷模的国家。德国的情报活动历史可以追溯到1740年,当时被称为德意志谍报之父的普鲁士国王弗雷德里克,为了向外扩张,屡屡和外国作战,因此非常需要了解对方的政治、经济和军事情报,于是便建立起一个情报组织。他所设立的情报组织显示出德国人在组织上的优异才能,后来被各国谍报组织视为楷模。
进入20世纪后,为夺取殖民地和世界霸权,德国国王威廉二世也十分重视情报工作,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财力开展情报侦查活动。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前,德国向敌对国及边境地区布建了众多的间谍网,集中收集英、法、俄的政治活动、经济活动、军事实力和军事装备情报。当时德军绘制的法国地图甚至比法国自己绘制的还精确、详细。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国情报工作的技术手段又有了新的发展,发明了无线电收发电机,于1914年建立了无线电截听站和以西方国家为对象的密码分析所。1915年又发明了电话窃听装置。此外,德国还把飞机侦察和空中摄影等技术手段引用到了获取情报工作中。德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主要情报机构是陆军参谋部军事情报局,由尼古拉上校领导。这期间,由于情报活动手段和方法越来越复杂,对情报人员也提出了复杂的要求。于是德国情报机构便建立了世界上第一所培养间谍和特工的学校,就是我进的这所慕尼黑情报局特工学校,后来其他国家的情报机构也纷纷效仿。
学校很大,有40栋教学楼,12个系,学员3000余人,除大部分是德国青年外,还有来自亚洲、欧洲、美洲的青年学员,光中国学员就有80多人,都来自国民党的高官和富有家庭。学校教授全是各个领域的知名专家、学者,有的还是军人,是现任德国军队中的中高级官员。
德国富啊,军队有钱,学校也有钱,教学设施齐全,有最先进的密码室、谍报室、各国军情分析室、化学实验室、人体解剖室、毒药毒气室等。学习的基础课程有:野外求生术;徒手格斗术;绑架、暗杀与纵火;跟踪和反跟踪;化装与伪装;监视与盯梢;窃听与建立接头点;蒙面驾驶、驾车撞击固体障碍物;爆破和制作各种爆炸物;熟练驾驶各式飞机、汽车与舰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