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凯特·安吉尔(1 / 2)

<h3>1</h3>

我当时只有五岁,但无疑地在我心里,这一切都是真的。我知道记忆有可能捉弄人,特别在夜里,对一个惊吓过度的小孩子。

我知道人们通常会把自己认为发生过的事、希望发生的事,甚至是其他人告诉自己的事,拼凑在一起。这情形持续多年,我花了很多时间才组合出真相。真相很残暴、不可思议而且非法,严重伤害了许多人的生活,也毁了我的人生。

现在,我是以目击者的观点来叙述这故事,一个成年人的角度。

<h3>2</h3>

我父亲是凯特德十六世,我们家族姓安吉尔,我父亲的名字是维特爱德蒙;我的祖父是鲁伯特·安吉尔的独生子爱德华,而鲁伯特·安吉尔——“伟大的丹顿”,是我的曾祖父,也就是凯特德第十四代世袭伯爵。

我的母亲叫珍妮弗,虽然父亲在家总叫她珍妮。父亲在外交部工作时与母亲相遇,他经历过第二次世界大战。他虽然不是一位专职外交官,且因健康因素不用当兵,却自愿出任一个公职。父亲大学时曾修过德国文学的课程,也曾经在1903年住过莱比锡,因此拥有战时英国政府喜爱的专长,担任拦截德国最高司令部讯息的翻译工作。

父亲和母亲是在柏林开往伦敦的火车上认识的。母亲当时是一位护士,在德国的占领区工作,当时正完成最后一次任务要返回英国。他们俩在1947年结婚,大约同时,家父刚好离开外交部的工作。于是他们就搬到克德罗住,之后姐姐和我相继出生。

我不太清楚我们出生前那些年的事,我的父母亲交往了很久才决定组成家庭,他们到非常多的地方旅行,但我相信旅行的主要原因是避免无聊,而不是想四处看看。

他们的婚姻生活不是很平顺。我知道母亲在1950年年末期曾短暂地离家出走,这是好几年后某天,我无意间听到她和卡罗琳阿姨的对话。我的姐姐罗莎莉出生于1962年,随后我在1965年出生。当时我父亲已经接近50岁,而我的母亲则快要40岁。

和大多数的人一样,很多小时候的事对我来说记忆都很模糊:只记得家里一直都很冷,不管母亲帮我盖上几条棉被,或是多热的热水袋,我总觉得冷到骨子里。一整个冬天,或是冬季的一个月甚至一个礼拜,就像是永远。

冬天里,这房子不会变暖,从10月到4月中旬,冷气团都在山谷里打转。一年中有三个月会被白雪覆盖,我们烧很多木材来取暖,到现在依然如此,但木材不像煤炭或电力是那么有效的燃料。因为我们住在房子最小的侧房,所以长大后我对房子的大小真的没什么概念。

我8岁时被送去康乐顿女子寄宿学校,在那之前,都是与母亲一起待在家里。4岁时,母亲送我去克德罗的一间托儿所,之后又送我去柏尔顿一家小学就读,柏尔顿是邻近克德罗的一个村落。史堤夫妇是我们的管家,史堤先生同时也兼任司机,载我上下学。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前,家里有很多用人,但战争改变了一切。

从1939到1940年,大宅的一部分被用来安置曼彻斯特、谢菲尔德和里兹的难民,还有一部分充当孩童的学校,到了1941年又被英国皇家空军征用,从此之后,全家人就再也没有住在大宅正厅,所以我从小就在侧厅长大。

<h3>3</h3>

如果家中有任何客人来访,罗莎莉和我都不会接到通知。我们知道有访客,都是因为车子已抵达,史堤下楼去开门。那是官方征用这房子的时期,他们会要求我们在周末锁上栅栏大门。

有一天,一辆迷你奥斯丁开到家里,车上的烤漆已失去光泽,前面挡泥板因擦撞而弯曲,窗户周围生锈,一点都不像我们经常看到会停在家门口的车;毕竟我们家大部分的友人都是富裕的重要人物,即使这时期我们家也不再那么富有了。

开车来的男人伸手从车子后座抱出一个小男孩,小男孩那时刚睡醒。他把男孩靠在肩膀上,史堤很客气地迎接他们进屋,罗莎莉和我看到史堤先生返回车上,取下随身行李,然后我们就被告知要下楼见客。家里每个人都在客厅,我的父母亲穿得非常正式,好像这场合十分慎重,但客人看起来却不那么拘礼。

我们一如往常被正式介绍;我们家非常重视礼节,罗莎莉和我精通所有的社交礼数。这男人的名字是克莱夫·博登,而那男孩是他的儿子,名字叫尼古拉斯,简称尼克。尼克大约两岁,比我小三岁,比我的姐姐小五岁。似乎没有博登太太这个成员,而博登先生没解释原因。

成年后我自己进行调查,找出这家庭的资料。克莱夫·博登的太太在小男孩儿出生后没多久就逝世了,她叫黛安娜·露丝·艾灵顿,来自赫特福德郡的哈迪菲尔德,尼古拉斯是她唯一的孩子。

克莱夫·博登的父亲是格兰·博登,而格兰就是魔术师艾尔弗雷德·博登的儿子,所以克莱夫·博登就是鲁伯特·安吉尔宿敌的孙子,尼克是他的曾孙,我的同辈。当然,罗莎莉和我当时对此一无所知,几分钟后母亲建议我们把尼克带到幼儿室去玩。因为从小就被教导服从,所以我和姐姐温顺地照做,史堤太太则在一旁照顾我们。

然后发生在大人之间的事,我只能靠猜测,大概是一整个下午。克莱夫·博登和他的儿子是在午餐后不久抵达,我们三个小孩一起玩了整个下午直到傍晚。史堤太太一直努力让我们有事可做,等我们不想玩了,她就读故事给我们听,督促我们上厕所,带点心和饮料给我们。

罗莎莉和我从小到大都被昂贵的玩具所围绕,可是很明显地尼克对这么多玩具显得不太适应。以成年人的眼光看来,我想两个小女生的玩具对一个两岁的小男孩而言并不是那么有趣,我们共度了一个漫长的下午,然而我记忆之中只有争吵。

大人们在楼下讨论什么呢?我想这次会面必定是偶然之下,两个家族意欲解决祖先之间恩怨的一个开端。我不知道为什么过去的恩怨不能一笔勾销,双方似乎一直为这话题而苦恼,在心理上深深结怨。现在或当时有什么事会让两位舞台魔术师互相争执不休?

那两位老人之间有什么怨恨、憎恨或忌妒,有自己生活和事业的遥远后代子孙肯定不会关心吗?嗯……这看起来是一般常识,但血液中的愤怒,无法以逻辑解释。

关于克莱夫·博登,他是个冲动成性的人,这点与家族仇恨是无关的。搜寻他的资料有些困难,但我知道他在伦敦西边出生。童年平凡,很有运动天分。离开学校后,他进入拉夫堡学院就读,但第一年就被退学。

之后十年中,他经常无家可归,一直在几个亲戚或朋友家借住。他也曾因酒醉和违法的行为而被捕,但总是能够避免留下记录。他自称是演员,在电影界不稳定地工作,担任临时演员或替身,兼领救济金度日;而人生中一段很短暂的稳定,就是遇见黛安娜·艾灵顿并娶了她的那段时光。他们一起在密德萨斯的特威克纳姆建立家庭,但这段短暂婚姻最后是个悲剧性收场。

黛安娜去世后,克莱夫·博登仍继续住在他们租的公寓里,且说服他住在附近的已婚姐姐帮忙扶养小男孩。他则继续在电影圈工作。

虽然克莱夫·博登又回到居无定所的生活模式,但似乎还有扶养小孩的能力,这就是他来拜访我们时的情形。这次拜访后,他搬离特威克纳姆的公寓,显然搬回了伦敦市中心,之后他在1971年冬天出国,先去美国,然后不是去加拿大就是澳大利亚。根据他姐姐的说法,他后来改了名,并刻意不再和过去一切人事物有来往,我尽可能去调查,还是无法得知他是否仍在人世。

<h3>4</h3>

现在回到克莱夫·博登到访的那天,我会试着重建小孩在楼上玩耍时楼下所发生的事。

我父亲应该会显示自己很好客,开一瓶珍贵的好酒来庆祝。晚餐应该会很丰盛,他会亲切地询问博登先生的旅程,或与他讨论当时的一些新闻事件,那些关系到我们的事件。

这是我父亲,在临时或被迫的社交场合上,所展现出的不变的态度。那是属于英国绅士的一种坦率行为模式,没有任何恶意,但完全不适合这种场合。我能想象那可能让他们更难达成和解。

同时我母亲会扮演一种更微妙的角色,适当地缓和这两个男人之间的紧张气氛,但在这种场合下,她既是个局外人,又涉入其中,所以会有些不知所措。我相信她不会说很多话,至少前一两小时内不会,但若察觉到有需要,她会去巧妙地改变话题。

我很难形容克莱夫·博登,因为我几乎不认识这个人,但他有可能是这次会面的主导人。我非常确定我的双亲应该不会这么做。过去几年里必然已有一些书信往返,才会有这个邀请。现在我得知了博登当时的财务状况,也许他希望从这次和解中获得些利益。

或者他最后追查到了一份回忆录,内容可以为艾尔弗雷德·博登的行为解释辩护(博登的书那时已出版,但除了魔术界之外,很少人知道这本书)。另一方面,克莱夫·博登也许已经找出鲁伯特·安吉尔私人日志的存在。我很确定有这本日志,别忘了他对日期和细节的着魔程度;但他不是在去世前把它藏了起来,就是将它毁了。

我确定这次会面的目的是要平息两家的仇恨,不管是谁提议的。当时我所见到的双方都很诚恳,至少刚开始时确实如此。毕竟这是一次面对面的聚会,这已经比他们父母亲那一代所达成的还要多。

无论如何,这事件背后隐藏的是旧恨。没有其他话题可以将两个家族如此紧紧相连,又立场迥异。我父亲的温文有礼以及博登的紧张最后可能都耗尽了,他们之中一定会有人说:“所以,你对以前的事,有没有新的说法?”

当我开始回想,这极为愚蠢的僵局逐渐盘踞我的心。

我们的曾祖父费尽心思隐藏的职业机密,已随着他们的过世而烟消云散。后来的家族成员既没有人成为魔术师,也没人对魔术产生任何兴趣,如果还有人稍微产生些兴趣,那就是我了,因为我想要对发生过的事进行调查。

我读了几本关于舞台魔术的书,还有几本伟大魔术师的自传,大部分是当代作品,我读到的最早期作品就是艾尔弗雷德·博登的著作了。从这些书中,我知道魔术表演自上世纪末以来已经进步很多,之前受欢迎的特技都落伍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当代的幻象魔术。

譬如说,在我们曾祖父时代,从来没人听过任何特效戏法会让人看起来像被锯开。类似的魔术直到1920年左右才被发明,这是“伟大的丹顿”和“魔术大师”过世很久后的事。

魔术的特性就在于魔术师们必须持续思索更复杂的方法来表现出戏法。用现在的眼光看,“魔术大师”当时的魔术很缓慢无趣,而且一点也不神秘了。当时让他成名和富裕的戏法现在已成为博物馆的老古董,任何同业幻术师很轻易就能模仿,并把它改造得更令观众困惑难解。

尽管如此,这仇恨还是持续了将近一个世纪。

克莱夫·博登来访那天,我和姐姐难得被带去餐厅和大人们一起用餐。我们很喜欢尼克,所以很开心能一起坐在桌上。我清楚地记得当天吃的食物,这是当时尼克和我们在一起的缘故。姐姐和我以为他的调皮只是为了娱乐大家,但我现在认为,他可能从来没坐上正式的餐桌用餐,也从来没被伺候过。他不知道如何应对。

克莱夫·博登对他疾言厉色,试着纠正他或是让他安静下来,但是罗莎莉和我怂恿这个小男孩继续调皮捣蛋。我们的双亲没对我们说什么,因为他们几乎从来不对我们说任何事情,他们的管教风格从不是权威式的,也不会愿意在陌生人面前痛骂我们。

由于对会面一无所悉,我们小孩吵吵闹闹的举止无疑助长了大人之间的紧张气氛。克莱夫·博登升高的音调,变得令人不悦且盛气凌人,我也开始觉得他很讨厌。

父母则态度恶劣地回应,不再礼貌性地伪装。他们开始争辩,我父亲用一种他在餐厅遇到差劲服务时所使用的语气与博登说话。

等晚餐结束时,父亲已是半醉半怒;母亲则脸色苍白,不发一语,而克莱夫·博登(大概也有些醉意)一直在抱怨他的不幸。史堤太太这时就带着我们三个小孩到隔壁的客厅。

尼克不知为何开始号啕大哭,吵着要回家,罗莎莉和我试着去安抚他,他却突然打我们,双手双脚不停乱动。

我以前曾经看过父亲如此。

我对姐姐说:“我好害怕。”

“我也是。”

我们盯着分隔客厅与餐厅的那道双扇门。听到大人们提高了音量,然后是一段很长的寂静无声。父亲踱来踱去,鞋子在拼花地板上发出声响。

<h3>5</h3>

这房子里有一部分是小孩子不准进入的区域。要到那边必须经过楼梯下方一道诡异的棕色木门。这扇门平日总是上锁,直到博登来访那天之前,我从没见过家中任何人开过那扇门。

罗莎莉告诉我那扇门后面闹鬼,她编造骇人、模糊不清的影像,要我自己想象底下关着肢体残缺的尸首和寻找安慰的幽灵:它们在门后几尺的黑暗中,伸出爪子等着捉住我们;它们在下面走来走去,企图脱逃,还喃喃地说要对光明世界的我们进行可怕的报复。罗莎莉比我年长三岁,她的话常让我非常害怕。

小时候我常被吓到。神经紧张的人是无法住在我们家大宅里的。在冬夜里,这间独栋房子会显得更异常寂静。你会听到微弱鬼祟的声音;躲起来的动物及鸟类,突然抖动取暖;叶片落尽的树木在风中互相摩擦;漏斗形的山谷使回音扭曲;村里的人沿着山谷边缘行走。

其他时候,风从北方吹进山谷,呼啸而过,整座山谷和牧草稀疏的牧场发出哀号,大宅屋檐和屋顶的精致木工也被吹得飕飕作响。这里很老旧,充满着先人生活的记忆和伤痕,实在不适合充满想象力的小孩居住。

而大宅内,阴暗的走道阶梯、隐藏的壁龛和凹室、黯淡的壁饰与古老画像都带着沉闷的威胁感。我们居住的房间里灯光明亮,家具新颖,但房子内许多地方还是充满了祖先们古老悲剧的阴沉回忆。

我学会在经过某些地方时快速通过,目光直视,才不会被任何可怕的遗迹分散注意力。那扇阶梯下的棕色木门,就是这样的地方。有时门会轻微晃动,这必定是木头太干燥所造成的,但如果看到门在动,我总会想到门后有某个庞然大物,安静地等待门被开启。

在克莱夫·博登来访前,除非不小心,否则我从来不会去正眼瞧那扇门。我从未停下倾听门后的声音,而总是快速通过,试着忽视它、将它驱逐到我的生活之外。

回到那晚,罗莎莉、我和尼克被安排在客厅等待,隔壁是餐厅,大人仍在上演冲突与争执。这两个房间都有通往那扇棕色木门的走道。

此时争执声再度提高,我听到母亲的声音,她听起来很沮丧。然后史堤先生很快经过客厅,悄悄溜进餐厅。他动作很快地把门打开又关上,但我们还是瞥见了里面的三个大人;他们仍然站立在餐桌旁。

我看到母亲的脸,似乎因悲伤和愤怒而显得扭曲。史堤先生进去后,门很快就被关上,他一定站在门的另一边,以防我们推门进去。

我听到父亲讲话的声音,他正在命令某人。那种语气通常代表有麻烦了。克莱夫·博登说了一些话,父亲很生气地回答,声音十分响亮,所以我们听得一清二楚,他是说:“你会的,博登先生!你一定会的!”

我们听到餐厅通到走廊的那扇门打开,博登又说了一些话,但我还是听不清楚。

罗莎莉轻声说:“爸爸好像要打开那扇棕色木门!”

我们俩深吸了一口气,我害怕地依偎着罗莎莉。尼克这时也被我们的恐惧传染,大哭起来。我也开始哭叫,不想听到大人要做什么。

罗莎莉对我说:“嘘!安静!”

我大叫:“我不要那扇门被打开。”

突然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克莱夫·博登忽然蹦出来,我们三个孩子在客厅不断发抖。我无法想象当时他面对这些小小身影是何感觉,但不知怎么的,他也感觉到了我们的恐惧,弯下腰一把将尼克抱进怀中。

我听到他对尼克喃喃自语,但并不是安慰的语气。我太害怕了,无法留意他说了什么,可能是任何事。在他身后的走道上,我看见棕色木门已被打开,在那后面一盏灯被点亮,有道通往下方的阶梯,然后半转折处,底下有更多台阶。

博登抱着尼克走出房间,他将一只手放在尼克头上,然后走下阶梯。

<h3>6</h3>

于是客厅里只剩罗莎莉和我,我们面临着恐惧的抉择。继续留在我们熟悉的客厅里,或是跟着大人走下阶梯。我紧抱着罗莎莉,双手缠着她的腿不放,史堤太太也不见了。

罗莎莉问我:“你要跟他们下去吗?”

“不要,你去好了!去看看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不要,我要去幼儿室。”

我哭着大叫:“不要离开我!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不要走!”

“你可以跟我来啊!”

“不要,那尼克怎么办?”

但罗莎莉粗暴地把我推开。她脸色发白,眼睛半闭,发抖着说:“随便你!”

我虽然试着去抓她,但罗莎莉还是跑了。她沿着可怕的走道,经过那扇木门,然后很快地跑上楼去。当时我还以为她对我的害怕不以为然,但现在回想,我猜她比我还害怕。

我发现自己落单了,但因罗莎莉已经抛下我了,下一个决定便比较容易。

一股平静感涌向我,终止脑中可怕的想象,使我能够移动,我知道自己不可能一个人留在这里,也没力气跟着罗莎莉爬上那么遥远的楼梯,所以只剩一个地方能去;我走到那扇棕色木门前往下看。

通往下方的楼梯有两个灯泡,把走道照得通明,底下又有另一道开启的门,更明亮的灯光洒在阶梯上。楼梯很空旷且出人意外的干净,没有任何鬼怪或幽灵的痕迹,底下似乎有声音传来。

我安静地下楼,不想被发现。但当我到达楼梯底端,看到的是一间地窖,大人们正专注于某件事,我根本不会被发现。

我现在已不记得当时大人说了什么,只记得父亲和克莱夫·博登正在争辩,而大多是博登在讲话,母亲和史堤先生都站在一旁,而尼克仍然被他父亲抱在胸前。

地窖的面积之大之洁净都让我很惊讶。我并不晓得房子下有这么大的空间。从小孩的角度看来,这地窖的天花板很高,只比楼上矮一些,大人们无须低头走动。

地窖里大部分是储藏的杂物:很多战时搬出来的家具还在那儿,盖着白色的防尘布。沿着墙面有一堆装框的帆布,彩绘的那面朝内,所以看不清楚图案。靠楼梯这边有个被隔开的简易酒窖,另一边则整齐叠放着一大堆木板和柜子。

地窖似乎经常被使用,保持得井然有序。然而,当时真正令我印象深刻的不是这些,而是一个地窖中央竖立的机器。

刚开始我认为它是一个很浅的笼子,因为它是由八片坚固的木板所围成的圆圈。之后我才发觉它被设置在地板的凹洞里,所以它实际的尺寸比看起来还大。父亲走到圆圈里,我只看得见他的上半身。

机器上方有一些电线及某些我无法清楚辨识的东西,整座机器绕着一个中心轴旋转,在地窖的灯光下闪烁发光。父亲不知在做什么,明显地,有某种控制的装置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父亲弯下身子,用泵抽动着什么。

母亲与身旁的史堤先生聚精会神地观看,不发一语。

克莱夫·博登站在其中一片木板旁,注视着父亲的动作。尼克还被他抱在手臂上,也跟着朝底下看。博登说了一些话,继续抽着泵的父亲大声回应着。我知道父亲现在很激动,是那种罗莎莉和我以前激怒他时所产生的激动,里面包含着这样的信息:他想向我们证明些什么。

博登或许是故意激发父亲的愤怒。我走下楼梯,朝尼克走去。这小男孩被陌生诡异的环境环绕,而我的直觉是往他冲去,抓住他的手,或许是想带他远离这危险的成人游戏。

我快到达博登身边时,还是没人发现我,但父亲突然大喊:“大家后退!”

母亲和史堤大概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所以立刻退后。母亲以对她而言算是非常大声的语调说话,但声音已被那机器的巨响淹没。机器不断发出危险的嗡嗡声。克莱夫·博登没有动,站在离那坑洞边缘一两尺远的距离。仍然没人发现到我。

一连串砰砰巨响突然从那机器顶端传出,伴随着巨响是一阵曲折蛇行、卷须状的白光闪电。每一次放电,就像是可怕的深海怪物的触须潜行,找寻着猎物。每一道闪光,每一道撼人的电流,都伴随着尖锐的嘶嘶声,声音大到让我的耳朵发痛。

父亲从机器里往上看着博登,我可以看见他脸上的胜利表情,他对博登大叫:“现在你知道了吧!”

“把它关掉,维特!”母亲哭喊着。

“但是博登先生坚持!嗯,它就在这里,博登先生!这样可以了吗?”

博登仍然站着不动,就好像被吓呆了;他离曲折蛇行的电流只有很近的距离,怀里还抱着尼克。我可以清楚地看见尼克的表情,知道他就跟我一样害怕。

博登大叫:“这不能证明任何事!”

父亲的反应是用力推动机器内一个巨大的金属握把。Z字形的闪电数量立刻加倍,比之前更激烈地围绕着木板。此时地窖内震耳欲聋。父亲大喊:“博登,进去,你自己进去看!”

令我吃惊的是,父亲随即爬出那个凹穴,一步跨到了两片木板间的地窖地板上。刹那间,许多电光扑向他,在他身体周围可怕地嘶嘶作声。有一瞬间他被闪电包围,被火吞噬,似乎从身体内发出电光,变成一个看起来恶心恐怖的躯体。然后他又跨了一步,脱离那个凹洞。

“博登,你不是不害怕吗?”

我离父亲够近,可以看到他的头发和手上的毛发全都竖立起来,鼓鼓的衣服就像是挂在身上,好像一颗气球;而且在我惊吓过度的眼中,他的皮肤似乎也因为短暂浸身于电流中,而变成了鲜艳的蓝色。

博登几乎是哭喊着说:“你真该死,你真该死!”

他转向父亲,将惊恐的尼克塞给他,尼克想要抓住他父亲,但博登强迫他放手。父亲很不情愿地把尼克接过来,笨拙地抱着,尼克害怕地大喊,使劲想挣脱。

父亲对博登大吼:“现在跳进去!再过几秒,它就会运转!”

博登往前靠近电流的边缘。父亲在他旁边,而尼克伸手乱挥,不停哭喊要爸爸。蛇行的蓝白色电流更加疯狂地移动,博登的头发立即竖立起来,我看到他握紧又放松拳头。他探头向前,一道电流立即找上他,蜿蜒到他的颈部,围绕着他,并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声响。

博登害怕地退后,我觉得他很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