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艾尔弗雷德·博登(2 / 2)

这时他的男助理快速冲过来喝斥我:“先生,快坐下!”

我再次强调:“这些全都是他的障眼法!你们看藏在桌面下的那只手!有他解读所有讯息的秘密!”

那个男助理把手放到我肩膀上,我看见安吉尔快速移动,带着愧疚把手中握住的一张关键字条藏起来,这家的父亲因愤怒和悲伤而脸部扭曲,他马上站起来,大声地斥责我,刚开始只有一个小孩在哭,后来全部的孩子都开始痛哭。

我挣扎着想摆脱那助理时,这家最大的孩子悲伤地喊:“妈妈在哪里?她刚才还在这里!她刚才还在这里!”

我大喊:“这个人是江湖术士、骗子、欺诈犯!”我想马上离开这房间,却看到那女助理匆匆跑到窗户那边拉起窗帘。我使劲地用手肘推挤,设法推开那些想攻击我的人,然后朝女助理扑过去,狠狠把她推到一旁,她就此趴在地板上。

这时我又大喊:“他无法与死去的人讲话!你们的母亲根本没回来!”

房里顿时起了骚动。

“把他抓住!”安吉尔大喊,甚至盖过了喧哗声。

他的男助理再次抓住我,而女助理仍然躺在她先前滑倒之处,直瞪着我,表情扭曲且充满怨恨,这时安吉尔直挺挺地站在桌旁,镇静地直瞪着我。

他说:“先生,我认得你,甚至知道你那可恶的名字,从今以后我会好好注意你的表演。”

然后他对助理说:“把他赶出去。”

稍后,我躺在街道上,只好尽量不去注意路人瞠目结舌的注视,把衣服拉好,快速离去。

之后我开始承受自己的正直所带来的后果,本来我是为了不让一家人被骗钱而揭发了魔术师的戏法,但现在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做法了。

安吉尔的客户从降灵法会所得到的慰藉,无论如何似乎都相当真诚。我还记得那些孩子脸上的神情——显示出他们的确被误导,认为去世的母亲从另一个世界带来安慰:我看到了他们天真无邪的神情、笑容以及相互对望的愉悦眼神。

这和平常舞台上魔术师精彩的表演带给观众欢乐的幻术有何不同?降灵法会真的更过分吗?在同样要付费的情况下,降灵法会比在音乐厅看表演更受人质疑吗?

我充满了懊悔之情,将近一个月都在痛苦沉思之中度过,直到我良心发现、充满极深的罪恶感才开始行动,我写了封低声下气的信寄给安吉尔,恳求他宽恕我,同时表达了我衷心的歉意。

我马上就收到了回信。他把我的信剪成碎片,还附上他的便条寄回,讽刺地挑衅我,要我以自己优秀的魔术手法来修复那封信。

两天后的晚上,我正在某处剧院表演,安吉尔突然从观众席里站起来并大喊:“他的女助理就藏在帘幕后的柜子左边!”

那当然是真的,但除非幕布落下演出才能停止。我无计可施,只好继续表演戏法,尽可能用很多戏剧效果来介绍我的助理,然后在稀稀落落令人难为情的掌声中草草下台。弧形观众席前排的中央有个空位,看起来就像缺了颗牙。

所以,持续好些年的仇恨,就是从这时开始的。我只能说,年轻无知让我开了仇恨的头,我有不正确的专业狂热,还不熟悉人情世故;但是安吉尔也该负些责任,我的道歉虽然来得不够快,却诚心诚意,但他的拒绝却不怀好意。

当时安吉尔毕竟也很年轻,其实当时的情形已很难回想,因为我们之间的争议由来已久,并且还以许多不同的方式加深过。

如果我在刚开始就认错,安吉尔就必须接受记恨长久的责难。有很多次我对整件事感到心烦厌倦,试图忘掉一切,继续生活与工作,却发现对我不利的攻击一直在增加。

当时安吉尔常常想办法破坏我的魔术装备,所以我表演时,常常很微妙地发生一些意外状况。

记得有一天晚上,我想把白开水变成红酒却没有成功;又有一次,我想骄傲地从一顶华丽帽子里拉出一列旗帜,却只出现一条绳子;更有一次,我的女助理应该飘浮在半空中,结果却动也不动,只好丢脸地躺在床上。

甚至还有一次,我表演时剧院外的标示牌上出现了“他用的剑是假的”“你将选到的牌是黑桃皇后”,甚至还有“镜子把戏时,注意看魔术师的左手”等不胜枚举的破坏字眼。很多观众进场时,都会明显看到这些涂鸦。这些攻击也许会像笑话般随即消失,却很可能破坏我作为魔术师的名声。这一点,安吉尔再清楚不过了。

我又怎么知道都是他在背后搞的鬼呢?如果我有某个演出被蓄意破坏,在事情开始出差错的那一刻,他会突然跳出来,在观众席上刁难我。

但更明显的是,这么多攻击事件中,行凶者揭露我魔术戏法的方式,证明了这个人一定是安吉尔。安吉尔只关心魔术的秘密,就是魔术师所宣称的“花招”或“窍门”。如果一个戏法完全依靠魔术师背后隐藏的柜子,那就只有这点会是安吉尔感兴趣的重心,他不会去想象、猜测机关可能的用法。

无论引起我们之间争端的理由有多少,根本上都是因为安吉尔对魔术的了解错误而且有限,那也是争论的核心,事实上,魔术的神奇不在于机关上的秘密,而是表演的巧妙手法。

正因如此,我的“新瞬间转移”是他从不曾公开攻击的一项幻术,因为那项表演是他能力所不及的。他就是无法理解它的手法,部分原因当然也是我保密功夫到家,但大部分还是因为我表演的手法。

<h3>16</h3>

制造出一个幻象需要三个步骤。

第一,布置场地,表演的本质需要在其中被暗示出来或解释清楚。表演的设备被摆出来,让观众看见。有时候,也得有观众席中的自愿者参加准备工作。当戏法被布置时,魔术师会尽一切可能去误导观众。

第二,魔术师想要呈现好的演出,得花上一辈子练习,再加上表演者与生俱来的天赋,只有这两者结合才能有近乎完美的表演。第三,有时候叫作“效果”,又称为“声望”,就是魔术表演的产物,如果一只兔子从帽子当中被拉出来,很明显,这只在表演前根本不存在的兔子就可以称为那个戏法的“效果”。

“新瞬间转移”在幻象表演中相当与众不同,它的编排和表演吸引了:观众、批评家和同行的注意。对身为表演者的我而言,声望是我最看重的。

幻象可归纳成不同的类型,不过事实上只有六种(除了唯心论幻象那种独特领域之外) 。每一套曾经演出的戏法,都包含以下至少一种类型或是更多。

1.产生:无中生有。

2.消失:人或物的从有到无。

3.转变:一样东西很明显变成了另一样。

4.移位:两样或更多物体明显改变了位置。

5.挑战自然法则:举例而言,挑战地心引力,或把坚硬的物品穿过另一样东西,从一个看似窄小根本无法容纳物体或人的地方,变出很多东西或人。

6.神秘动力:使对象看似自动移位,例如让选定的纸牌从一沓牌中神秘地浮出。

要再次强调,“新瞬间转移”并不是典型的戏法,因为它至少用到了上述四种原则,大部分的舞台魔术只依赖一种或是两种,但我曾看过在欧洲大陆上演的精心制作的表演,用到了五种方法。

最后,是魔术的技巧。

魔术师所用的手法是无法清楚地分门别类的,因为只要谈到技巧,一位好的魔术师绝不会轻视任何一项。魔术的技巧可以简单到如将东西隐藏在背后,让观众看不到;但有时也会复杂到需要在剧院上使用先进的设施和道具,而且需要一群助理和配角来配合表演。

魔术师也可以选择传统技巧,纸牌戏法就是这样的花招,用一张或更多张纸牌以及令人眼花缭乱的背景布幕,便可以做到很多魔术效果而不会被发现,道具包括漆成黑色的桌子或是让观众看不清楚的东西,还有使用假人、替身、配角、替代物和窗帘等。

有创意的魔术师会欣然接受新奇的东西,世上任何一种新装置、玩具或是发明,都会引发魔术师的一个想法:“我怎么用它来变出一套新招数?”

因此,过去这几年来,我们已经看到一些新的招数,利用引擎、电话、电力还有烟雾炸弹玩具,创造出令人难忘的非凡效果。对魔术师而言,魔术本身一点神秘感也没有。我们会稍稍改变标准的手法以呈现自己表演的独特之处。对观众来说很新鲜或很神奇的戏法,事实上单纯只是专业人士对技术层面的挑战。

一旦发明了一套创新的魔术,过没多久,这个特效就会被其他人复制——一切只是时间问题。每一种魔术表演伎俩都可以解释,不管是使用隐藏的小隔间,还是巧妙放置镜子,或安排一位助理在观众席中假冒志愿者,甚或只是用很简单的方法去误导观众的注意力。

现在,我在你面前握住双手,再张开掌心,让你确定里面没藏东西,接着我说:“新瞬间转移”就像其他的幻象表演一样可以解释。它不过是结合了一个简单但完全保密的技巧和许多年的练习、某种程度的误导观众以及传统魔术技巧。“新瞬间转移”已成为我表演事业的基石——就如同我很快会写到的,它同时也打败了努力找寻破绽的安吉尔。

<h3>17</h3>

莎拉和我以及孩子们在南部海岸共度了短暂假期,我也把笔记本带在身上。

我们先去了哈士汀,我好些年都没回去了。不过我们没停留太久。这地方开始没落了,更令人害怕的是这情形将持续下去。父亲去世后我卖掉的庭院,已经又被转卖给他人,现在是一家面包店。房子后面的山谷盖了很多新房子,不久之后,也会有通往阿什福德的铁路经过。

离开哈士汀之后,我们前往贝克斯希尔,然后是伊斯特本、布莱顿和博格诺。刚才提到笔记本是因为我之前试着羞辱安吉尔,最后却变成被他羞辱。除了这不太重要的细节之外,我对过去发生的事情、细节的说明,都是千真万确的。

关于这部分,我加入许多意见,因此会有许多评论。这让我觉得很讽刺,花了那么多精力不过是要强调大部分的魔术秘密有多么琐碎。我不觉得我的秘密是件小事,不管我怎么写,其实这秘密很容易猜到,就像安吉尔对我做过的事,其他人可能也已经猜到了。

而任何人看到这段叙述,或许也能猜出来。你们唯一猜不到的是,秘密对我的人生造成多大影响,这也是安吉尔无法破解这整个魔法的真正原因,除非我给他答案,否则他绝不会高明到可以破解我费尽一生所保守的秘密,那是最重要的。

我还是不知道这部分为谁而写,为什么我要写这些关系到“后代”的事?这份回忆录会在魔术界出版和发行吗?

如果是的话,我必须把很多私人部分的详情删掉,我有一两位同事(当然包括了大卫·德温特和奈维尔·马斯基林)过去就已出版过他们魔术技巧的解释,还有我的启蒙恩师安德森先生,定期教授一些小招数的秘密来支付账单。

这一行的惯例是,发表这类文章可以被接受,虽然我还是认为只能在安吉尔死后(真正确定他死了!)才可以发表——这不是要出版给一般大众看的。

也许我可以开始叙述如何在观众面前表演魔术了。

<h3>18</h3>

“新瞬间转移”是历史久远、已改变许多的戏法,但它的手法基本上跟原来的大同小异。

改良版的表演会使用两个柜子或盒子,甚至两张桌子或两只板凳。一个放在舞台下,另一个放在舞台上,放置的地点是否正确其实不很重要,依剧院舞台的尺寸与形状变化。唯一的重点在于,两件物品要很明显地隔开,灯光要清楚照到道具,让观众从表演开始到结束都可以看清楚。

我应该先描述最古老也最简单的版本,当时这个幻象戏法就被称为“瞬间转移”。我的演出因为这套幻象而达到最高峰,从此之后,只有一些细节改变。现在的表演还是有早期的影子。

不是助理,就是换景的工作人员,或观众席上的志愿者会搬两个柜子到舞台上来,而且柜子里面看起来都空无一物,志愿者可以穿过柜子、打开柜门或检查锁链锁起来的后壁,还可以查看底下的轮子。最后这些柜子被推到各自的位置上,然后关好。

表演时我会先发表一段简短幽默的前言(用我的法式口音),内容是一个人梦想同时在两地现身。我会走向靠近自己的第一个柜子,然后打开柜门。

里面当然还是空的,我会从道具桌上拿一颗色彩鲜艳的大型弹力球,拍个一两次以证明它弹力十足,然后我便进入那第一个柜子,它的门暂时先开着。

我将球弹到第二个柜子的方向。

然后我在第一个柜子里赶紧将门用力关上。

接着我把第二个柜子的门推开,从里面跳出来,接住弹过来的球。

当我接住这颗球时,第一个柜子就会四面分开向外倒下,显示里面完全是空的。

最后,手里拿着这颗球,我会站在舞台脚灯前,答谢观众的喝彩。

<h3>19</h3>

现在来简单叙述一下前些年我的生活和工作。

我18岁时就已离家,在音乐厅当全职魔术师,然而就算有马斯基林先生的协助,工作还是很难找。当时的我,既没名气也没钱,有好几年我连生活费都付不起,只能当其他魔术师的助理,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是借着设计和制作柜子及其他表演设备的收入来缴房租的。父亲施加的木工训练很有用处,我成了一个有名的发明家和舞台幻象技师。

1879年,我母亲去世了;一年之后,父亲也过世了。

1880年年底,当时我不过三十岁出头,已经有自己的个人表演,艺名就叫“魔术大师”,那时,我经常表演各种不同形式的早期瞬间转移。

虽然魔术本身不是问题,但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对表演效果非常不满意。对我来说,密封的柜子似乎无法让观众对危险和不可思议的事物充满期待,虽然在许多舞台魔术表演里,使用这样密闭的柜子是很普遍的。

我慢慢找出方法去发挥幻象表演;我的开场表演是这样的,首先我用的桌子看似装不下我的盒子,其实它附有隐藏式折板,除此之外,再加上一段雄壮的音乐演奏。那时我在魔术圈中得到许多掌声,我平躺在凳子上,在表演瞬间转移时,让所有观众都能清楚看到并大感惊讶。

在1892年,我终于想出自己一直在寻找的表演,但不是一下子就成形的,这念头播下的种子,过了很久才逐渐发芽。

一位叫作尼古拉·特斯拉的巴尔干半岛发明家,那年2月来伦敦推广一些新的戏法效果,当时他是电磁学的先驱,由于他来自克罗埃西亚,属于塞尔维亚人后裔,据说有令人捉摸不透的外国口音。

特斯拉打算来教授他擅长的几门科学课程,这种事在伦敦常见,通常我不太会去注意。但由于特斯拉在美国是颇具争议性的人物,他在电磁学应用方面的主张引发了一些科学争议,是时常被报道的话题人物,就是因为读了这些文章,我打算去搜集一些灵感。

我一直想要令人叹为观止的舞台效果,部分用以彰显瞬间转移的效果,部分用来隐藏。借由收集的新闻报道,我得知特斯拉先生能够制造一些伴随闪电与火花的高能量现象,而且无伤害人体与烫伤的担忧。特斯拉离开伦敦回美国之后,的确留下一些不可磨灭的影响。不久后,伦敦和其他都市开始供应少量电力给那些负担得起的人购买。电力具有革命性的特质,所以常常可在报上看到有关电力被应用做什么或解决问题等报道。

过了一阵子,我听说安吉尔正准备上演瞬间转移的模仿秀,于是我开始觉得应该再次改进这幻术,我想这不会遭遇太多困难,或许真的可以在表演上应用电力。

于是,我开始匿名收集伦敦地区所有科学用品的存货。在我的技师托米·埃尔伯恩的帮助下,最后终于打造出瞬间转移的舞台设备。之后好几年,我就持续在这套表演上补充和改良,大概在1896年,我的舞台表演有了永久的新特效。它不仅引起满场观众的骚动,赚了很多钱,还让我的秘密更加无法被猜透。我的幻术表演在令人晕眩的闪烁电光下效果更好。

<h3>20</h3>

现在我要回忆到更早以前了。

1891年10月,我娶了莎拉·亨德森,她是我在参加救世军旅社举办的慈善义演中认识的。当时她是其中一位义工,中场休息喝茶时,她坐在我旁边,对我的牌戏感到好奇,要求我多表演一些绝活儿,让她也能了解魔术戏法的窍门。因为她年轻又漂亮,我当然就照做,她迷惑的眼神让我沾沾自喜。

然而,这不仅是我初次为她表演,也是最后一次,魔术技巧与我们对彼此的爱意完全无关。认识不久后,我们就时常结伴同游,很快陷入爱河。莎拉出身高贵,即使她的父亲威胁要剥夺她的继承权,她还是选择了我。最后她父亲真的剥夺了她的继承权。

婚后我们搬到伦敦租屋而居,成功很快就降临在我身上。1893年,我们在圣约翰伍德买下一栋大房子,从此定居下来,同一年,我们的双胞胎——格兰和伊莲也出生了。我一直把工作与家庭划分得很清楚,现在我要叙述的这段时间,我大多待在爱尔琴大道的办公室和工作室,有巡演时我就出国或到偏远地区,莎拉从未随行。

当表演在伦敦或没有行程时,我便在家和她过着平静满足的生活。我不断强调自己很满意家庭生活,是因为有件事快发生了。

我是否该继续写下去呢?

<h3>21</h3>

我想还是该写,我猜,我终于知道我在这里唠叨些什么了。

<h3>22</h3>

我刊登广告征求女助理,因为我的现任助理乔琪娜要结婚了,这让我蛮担心的,因为新进员工的加入总会产生一些变动,特别是像舞台助理这么重要的职务,当奥莉薇娅·温斯康写信来要求面试时,她的资历不太适合这职务,所以她的求职信函被我遗忘了一段时间。

她在求职信中提到自己26岁,做我的助理这个年纪就有点大了,但她自称是一位训练有素的舞者,已经做过一些魔术师助理的工作;的确有许多魔术师会聘请舞者,因为她们身材匀称、筋骨柔软,但我还是想雇用有助理经验的年轻女孩,而非只因这是个工作机会就来应征的人。

奥莉薇娅·温斯康的求职信是在好助理难求的情况下抵达的,所以最后我还是给了她面试的机会。

魔术助理并非人人都可胜任,年轻女孩必须具有某些特质,当然她必须要年轻,如果不是很漂亮,也必须讨人喜欢,以弥补外貌上的不足。除此之外,她还要有苗条的身材、柔软和强壮的身体,能在紧闭的暗处或站或蹲、跪下或躺平好几分钟,从道具中被放出来时,看起来又要非常轻松自在,完全看不出来之前的藏身痕迹。她必须愿意忍受雇主千奇百怪的要求,一同成就他的幻象表演。

和一般的面试一样,奥莉薇娅的面试安排在我的工作室。这里有魔术柜、镜箱和有布帘的凹室以及很多所谓商业机密的使用道具。不过除了他们亲身参与表演的魔术,我从未真正向员工解释戏法是怎么来的。每项魔术表演背后都有合理的解释,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有一些舞台幻术和我表演过的魔术会用到利剑、短刀甚至是武器,这些道具会令观众觉得非常危险,特别是“新瞬间转移”的演出,充满了爆炸性电力反应和大量黑烟,常常会吓到前六排的观众!

但我不希望员工觉得工作危险,我唯一坚守秘密的戏法只有“新瞬间转移”,它的本质是隐瞒,甚至与我一同表演的女助理,不到魔术上演前最后一刻也不会知道工作的细节。不过很明显,我并不是在唱独角戏,同时代的其他魔术师也跟我一样。除了助理,还有托马斯·艾尔本——无可取代的工程师,以及两名负责帮他建造维修设备的年轻工匠。托马斯几乎是一开始就替我工作,在这之前,他曾短暂替马斯基林工作。

托马斯知道那个我一直全心保护的秘密,因为工作所需,他必须知道;但我信任他,我必须尽可能简单告诉他秘密,以表达我对他的信任。托马斯一生都在为魔术师工作,再也没有任何事可以让他惊讶,我此刻所知道的魔术戏法没有一项不是从他身上学来的,反之亦然。和他合作多年,他从没说过要退出——几年前他毅然退休了。他不曾向我泄露别的魔术秘密,我也相信他不会向其他人透露我的秘密。他是伦敦人,住在图腾汉,已婚但无子女,比我要年长许多,但我从来也不清楚他究竟年长我几岁,当奥莉薇娅开始替我工作时,我想他已经超过65岁,甚至接近70岁。

奥莉薇娅来面试时,我就决定要雇用她了,她身材适中,体态轻盈优美,走着的时候,都会将头抬得高高的,五官也非常精致。她在美国出生,自称原本有美国东岸的口音,但在伦敦也居住和工作好几年了。

我将奥莉薇娅介绍给托马斯和乔琪娜认识,并问她是否有推荐函。我相当看重申请人的推荐函,若应征者有我认识的魔术师的推荐函,几乎都会被录用。奥莉薇娅带了两份这样的推荐函,一份是由我不认识的、在萨克斯和汉普夏工作的一位魔术师所推荐;另外一份则是波提亚·寇达所写的,他是当今最伟大的魔术师之一。这真的让我印象非常深刻,我安静地将寇达的信递给托马斯看,并且在旁观察他的表情。

我问:“你帮寇达大师工作多久?”

“只有五个月,我是在一次去欧洲的巡演时被雇用的,当时他让我参加最后几场演出。”

“我知道了。”

之后,正式雇她只是一种形式,虽然如此,我还是觉得她必须接受些一般的测试,因为当初乔琪娜也做过这些测试,对任何应征者来说,甚至像奥莉薇娅那样有经验的人,测试能力时在场没有女性监护陪同,都是不应该的。

我问她:“你带演出用的戏服了吗?”

“嗯,我带了。”

“那就麻烦你……”

一会儿后,奥莉薇娅穿了一件紧身戏服出来,托马斯带她走向几个柜子,然后要她走进其中一个柜子。

传统魔术表演的节目之一就是要让一名活生生的健康女孩,从空无一物的柜子中出现。为了圆满制造出这种效果,助理必须偷偷滑进一处隐藏隔间,愈小的隔间愈能带来惊奇的魔术效果;此时如果仔细选择一件宽松戏服,加上色彩明亮、绣有彩带的质料,可以捕捉反射舞台上的灯光,会对魔术表演的神秘感有极大的加分作用。

很明显地,奥莉薇娅很擅长藏身秘密隔间和夹板之中,托马斯接着带她去看一些夹层箱子(当时,因为这些戏法太常见了,所以我已很少表演),她也很清楚藏身的隔间在哪里,所以马上就爬了进去。

接下来,我要求她尝试一套有名的幻象戏法——“浮华世界”,年轻的女助理必须明显不费吹灰之力就穿越坚硬的镜子。这戏法不算困难,但的确需要一个灵敏、身段利落的女孩才能完成。虽然奥莉薇娅说自己没表演过这个,但告诉她一些结构组织后,她就立刻以令人钦佩的速度穿过了镜子。

最后,只剩下体形的测试,尽管当时,因为她不是那么瘦,我本来以为托马斯和我可能得为她重新制造一些设备,结果担心是多余的,托马斯把她安置在“被砍头公主”的表演专用柜里面(大多数助理都晓得,这柜子出名地狭小,待在里面会很不自在、动弹不得),但是奥莉薇娅仍然轻易地爬进爬出,还说被关多久都无妨。

奥莉薇娅通过所有的测试,成功证明自己适合这个工作,初试一结束,我立即以一般惯例的薪资录取了她。我大约花了一周去训练她所该参与表演的项目。等乔琪娜离职去结婚,奥莉薇娅就正式接替了她的工作,成为我的全职助理。

<h3>23</h3>

行笔至此,给人的感觉是奥莉薇娅很灵巧,甚至你会发出感叹:多么镇定和专业啊!但现在我要真的写到“真实的”奥莉薇娅版本,让我根据协定加上真相,到目前为止,我一直没泄露最重要的部分,那就是奥莉薇娅几乎骗得我团团转,所以,真相必须加上去。

当然,面试时乔琪娜不在场,托马斯在,但他站得很远,所以实际上,工作室里只有奥莉薇娅和我两个人。我问奥莉薇娅是否有带戏服,她回答没有,同时直视着我的双眼,经过一段沉默,我心里在猜测这是什么意思,奥莉薇娅一定心里有谱;年轻女孩应征这种工作时,通常会被量身及当场试演才可能被录取,所以应征者总会带一件彩排戏服来面试。

但是,很明显奥莉薇娅没有带,然后她说:“亲爱的,我不需要戏服。”

我说:“可是现在没有监护人在场。”

“我想你应该可以容忍吧?”奥莉薇娅马上脱掉外衣,我看见她穿着在家穿的起居服,质料大胆、宽松,令人想入非非。我带她到轿子那边,虽然她知道那是要做什么,需躲进哪个位置,但她还是要我帮她爬进去,这动作需要很多亲昵接触,接触她那衣不蔽体的身躯。

后来我给她看“浮华世界”的结构时,同样的情况再次上演。穿越陷阱时,她突然假装滑倒进我怀里,此后的细节,就发生在沙发背后。

托马斯早已在我们不注意时,悄悄离开了,反正这件事之后,他也没有再次出现。至于其他部分的叙述,就全是千真万确了,我雇用了奥莉薇娅,然后她学习如何操作所有需要她的幻象表演。

<h3>24</h3>

我的表演通常从“中国连环圈”开始,这是一项非常有趣的例行表演,深受观众的喜爱。环圈在灯光照射下明亮闪烁,还有金属碰撞发出的叮当声,这时魔术师会配合有节奏的手部动作,轻轻接合拆解环圈,就像把全场观众都催眠了。

这是不可能一眼看穿的把戏,除非你站在表演者的近处,并立刻从他手上抢走连环圈。这项表演很吸引人,能够创造惊人的神秘感和奇迹。紧接着,我会推出“新潮柜”,在舞台后半部,距离脚灯约一码处,我转动柜子展示柜子四壁,确定观众能从柜子中看到我,他们也许会瞄到我的脚,这时台下的观众会相信柜子和舞台地板之间有空隙,没有人藏在柜子底下。

开门展现柜子内部后,我会踏进去打开固定后壁的挂钩,放下柜子后壁,让所有观众一目了然,我可以穿过柜子。当我在柜子后很显然在忙些什么的时候,观众会一直盯着柜子,然而里面还是空无一物,柜子是全空的。此时我迅速用力关上门,转动柜子之后,再把门打开,这时里面会突然出现一位高挑美丽的年轻女孩,她穿着宽松的衣服并且微笑地招手,身体完全挤满柜子内部,她走下来对观众如雷的掌声低头致谢后,就离开了舞台。

我把柜子推到旁边,托马斯就在那边不发一语等着收拾。接着轮到下一段表演,这一段不那么精彩,但会有现场两三位观众参与,每一场魔术表演都会包含几段扑克牌花招,魔术师必须用技巧来展现戏法,不然会被同行认为只是个机关操作员。我走向脚灯,幕布在我身后拉上,这安排是为了帮这段扑克牌表演制造专注且舒适的气氛,更重要的是,藏在后面的托马斯可以趁此准备“新瞬间转移”的设备。

扑克牌表演一结束,就该打破全场安静专注的气氛了,所以我会赶快转换到一连串五颜六色的节目。旗帜、彩带、扇子、气球和丝巾从我手里、袖子、口袋不停飘出、环绕着我,这是一段明亮、令人目不暇接的表演。我的女助理走上台到我身后,看似将一些彩带清除干净,其实是塞给我更多压缩的材料用以释放。最后大量鲜艳的纸片和丝巾堆在我脚旁,足足有几寸高。接下来,就是我答谢来自观众的掌声。

当观众还在拍手时,我身后的幕布打开了,半昏暗的灯光下,也许有观众已经看到“新瞬间转移”的设备,助理们很快上台,敏捷地将五颜六色的彩带清除干净。我则回到脚灯前,用一口不甚标准的法国腔英文直接面对观众,向他们解释,电力的发现使接下来的表演得以实现,这项表演是从地球内部吸收能源,令人无法想象的能量在运行,就连我都无法完全理解。而观众将会目睹一场真正的奇迹,冒生命危险的奇迹,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就好像以前的人玩掷骰子游戏来规避死刑。

在我说话时,灯光全部亮起,观众会看到许多擦得晶亮的金属支座、金色的电线圈,以及一些闪烁的玻璃球,这套设备是美丽的艺术品,却也是危险而美丽的东西,因为到目前为止,很多人应该已听过电流造成死亡的消息,同时,报纸也常刊载许多城市使用这新能源造成一些可怕的死亡或是烧伤的新闻。

“新瞬间转移”的机器设计是为了提醒人们这些骇人的新闻。机器上装设了很多白炽灯泡,还有个大玻璃球,里面有一个令人好奇的、设计精细的弧形电器,不时发出哔剥声。对观众而言,这套设备的重点似乎是三尺高的长木凳,每位观众都可以看到:木凳周围没有特殊机关。

在玻璃球旁,有一个布满电线的小平台,电线末端没有外皮,危险地暴露在外。平台上方有个装着许多灯泡的顶罩,玻璃球另一端还有个用螺旋状小灯泡装饰的金属锥,金属锥能够朝好几个方向旋转。其他围绕着主体的地方有许多小小的凹洞和架子,裸露的电线末端可以塞在里面,整部机器发出嗡嗡巨响,就好像里面隐藏着极为庞大的能量。

我告诉观众,原本应该找人上台来检查这设备,但这对他们来说太危险了,我早已暗示过那些已发生的危险,因此我接着说,一些简单示范已经安排好,可以证明这部机器本身存在的电力,于是我将镁粉撒在裸露电线的两头,瞬间一道闪亮的白光出现,让最靠近舞台的观众看不见任何东西!接着机器里头又冒出一阵缓缓升空的白烟,我拿出一张纸,丢到机器半遮掩的另一边;纸马上就着火了,伴随着弥漫的烟雾。机器发出的嗡嗡声也愈来愈大,这套装置似乎醒了过来,无法压抑里面巨大的能量。

舞台左边,我的女助理和一个活动柜一同出现了,那是一个坚硬的木质柜子,底下的滚轮可以轻易转向四面八方,让观众看到柜子的任何一面,然后,助理再把柜子四壁摊开,让观众可以看到里面是空的。

我对着观众苦笑,然后暗示女助理拿来一副看起来像是真皮的深咖啡色手套,我戴上手套之后,助理带我走向设备,直到我站在机器后面,这时观众仍然可以看到我大部分的身体,也相信没有任何隐藏的镜子或遮蔽物。

接下来我把双手放在平台表面,此时机器的声音变大,还有明亮的电流释放,我则故作吃惊地往后退。这时,女助理远离这套设备,还微微颤抖。所以,我暂停介绍并恳请她为了安全尽快离开舞台,刚开始她还坚持不离去,后来却很高兴地跑开。

我伸出手去拿金属锥,谨慎地用我厚重的大手套握住它,并小心翼翼地转动它的箭头,一直到指向那柜子的位置才停止。表演已达最高潮,一旁的乐队击鼓声不断,我再次把双手放在平台上,现场灯光也神奇地全亮起来。令人不安的嗡嗡声愈来愈响,我先坐在平台上,伸直双腿然后躺下,旁边环绕着可怕的电力装置。接着我举起双手,脱下手套,然后让手垂到比平台还要低的位置,其中一只手,就是观众可以看到的那一只,刚好落在插座处,那也是不久前纸张着火的地方。

这时出现一道绚丽、难以直视的闪光,接下来机器上的灯光全灭,四周一片黑暗。同一时间……我从平台上消失。突然间一个柜子打开,观众会看到我缩着身子蹲在里面。我慢慢从柜子里滚出来,瘫在地板上,舞台灯光全都集中在我身上,我慢慢苏醒并站起来,明亮的灯光刺得我不停眨眼,然后我会面对观众,再转身面向平台,指出我先前所在的位置,又转回背后的柜子,指出我刚才位移的位置。

最后,我低头向全场观众敬礼。所有观众都看到了魔术带来的巨大改变,在他们眼前,我好像被电力从舞台的一端发射到了另一端。距离十尺、二十尺或是三十尺,视舞台的大小而定。

人体的瞬间移动,这是奇迹、不可思议之事,是幻觉。女助理也回到舞台上,此时只听到全场响起热烈掌声,我牵着她的手,面带微笑向全场观众致谢,幕布在我面前合上。

<h3>25</h3>

到此为止吧!别再岔题了,继续写到结论。

<h3>26</h3>

我在北伦敦的霍恩西区有间差强人意的公寓,距离圣约翰伍德的大宅有几里远。当初选择这座位于安静侧街上的公寓大楼,只是因为它的隐密性合乎我的需求。这公寓还算典雅,是中世纪风格,位置偏僻,有几道窗户看得到外围的小花园,而花园入口处,是一扇连接到楼梯天井的小门。

但我住下来没多久,就开始后悔了,其他房客大都是中低阶级的家庭和一般的家眷;譬如,所有跟我同层的住户家庭都有小孩,所以常常会看到一些帮佣来帮忙做家务。而我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公寓,很容易引起邻居的好奇心,虽然我已经尽量低调,不想成为别人的话题,但有时候还是无可避免。不久,他们就对我猜测议论。

我知道可以搬至别处,但当时我租下这里就是想要有个表演空当可以休息的地方,如果我搬去别处,也难保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于是我决定用一种礼貌虚伪的心态来面对,出入特别谨慎小心,不常常和邻居打交道,也不故作神秘。终于他们对我失去了兴趣。英国人有一个习惯,能够忍受古怪的人,所以我晚归、独来独往、无帮佣等无法解释的生活方式,也就见怪不怪了。

刚搬进来后,有段时间我很不喜欢这公寓的生活。当初租房子没有家具,我又把大部分赚的钱都用在圣约翰伍德的家了,所以一开始只能购买便宜不太舒适的家具。房子主要的暖气来源是一座火炉,所有木柴都必须从院子带上来,火炉邻近几间屋子的暖气很强,但这间却一点也感受不到。公寓里也没有地毯。

因为这间公寓可以说是我的避风港,所以我应该把它变成一处舒服、方便又安静的地方,即使久住也可以。环境的不适先搁在一边,后来情形的确渐渐改善,我补足各种生活必需品,最惨的是寂寞以及与家人切断关系之感,自始至今,我对此都是束手无策。刚开始只是和莎拉分开,我就已无法忍受,接着她生下双胞胎那段时间,我更是经常挂念她。

当格兰和伊莲出生后,特别是有人生病时,情况就更糟了。我知道我的家人被细心妥善照顾着,家中的仆人也很值得信赖,就算更糟的疾病,家中也有足够的金钱支付最好的医疗服务,但还是不够,这些想法只能使我稍稍安心。

过去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策划瞬间转移、它的续集和我全部的魔术表演生涯。我从来没想到,家庭有一天会威胁到我的事业。有好几次,我真的很想放弃舞台,不再做任何魔术表演,因为我总感受到亲情的呼唤,我对挚爱妻子的责任以及我对子女那份强烈的爱。住在霍恩西公寓时,有时接连好几周,剧院未安排我的档期,我就有充分时间深思这些问题。

当然重点是,我没有放弃事业。尽管早期的那段日子非常艰难,但我还是坚持了下去。我的声望和财富逐渐上升,我继续表演着。我现在还在表演,为了那闻名遐迩的幻象表演。

然而,之后事情变得容易多了,奥莉薇娅·温斯康开始替我工作两周后,我发现她住在靠近尤斯敦车站的一家旅馆,那是一个可疑的地址,她则解释,汉普夏那位魔术师之前有提供住宿,她离职之后当然就没地方住了。这时因为我和她已经常在工作室的沙发上欢好,所以我想,既然我雇用了她,也该给她提供永久性的住所。

默许协定决定了许多事,但在这里,它只是一个仪式。几天后,奥莉薇娅搬进了我的公寓,从此住下来了。

几周后,她对某件事的告白,彻底改变了一切。

<h3>27</h3>

1898年年底,一家剧院取消了通告,让我多出一周的空当。于是没有表演的这段日子,我就待在霍恩西的公寓。我去过工作室一次,但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公寓和奥莉薇娅共享快乐的居家时光。我用最近在西伦敦伊利亚剧院一次成功演出的收入重新装潢公寓,买了几件很不错的家具。

就在假期即将结束的前一晚,奥莉薇娅突然透露了令人吃惊之事。当时已经很晚,我们已上床休息,准备进入梦乡。

她说:“亲爱的,请听我说,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可以开始找新助理了?”

我被吓到了,不知该如何回答,直到前一刻,我还觉得自己已经达到一个理想的稳定阶段,我有家庭,也有情妇,在家与妻子同住,在外面公寓则与情妇同居。我深爱妻儿,也热爱情妇,我的生活被划分成不同的两半,因为刻意分隔,所以两边都不曾怀疑有对方的存在。

除此之外,情人是我的工作伙伴、美丽迷人的舞台助理,不但工作表现良好,而且外貌娇好的她加入之后,无疑帮我赢得了更多的观众。套一句俗话,我名利双收,好像贪婪地享受一块美味的蛋糕。但现在因为这些话,奥莉薇娅似乎破坏了这份平衡,令我非常惶恐不安。

看到我的反应,奥莉薇娅说:“我是有很多话想说,但也许没有你想的那么糟。”

“我无法想象还有更糟的情形。”

“嗯,我将要说的即使只有一半,都比你所能想象的还糟糕,但如果你耐心听完,我想最后你会释怀的。”

我仔细地看着她。我注意到,她看起来很紧张,还提高了音调。很明显事情有点不太对劲儿。真相随即在一连串话语中呈现,就如她事先警告的,那些话果真令我心惊。

“我很想停止替你工作的原因有两个,第一是因为我已经当演员很多年了,想改变现状。我要成为你的女人,追随你的事业。你可以要求我继续当助理,直到你找到新人接替。”

目前为止一切还好,但……“你还没有听到第二个理由,那就是我其实是被某人派来替你工作的,他很想知道你的职业机密,这个人就是……”

“是安吉尔对不对,是不是鲁伯特·安吉尔派你来当卧底?”

奥莉薇娅早就准备承认了,她一看到我生气,便往后退离我远些,然后开始啜泣。我的脑子开始快速转动,试着回想几周前我曾告诉她的事,哪些设备她已看过或使用过,哪些秘密她已经学会或发现,还有什么她可能回报给我的敌人。

我第一次无法听她说话、无法冷静思考,同时奥莉薇娅也难过得不停啜泣,恳求我听下去。

两三小时过去了,最后我们的情绪都已麻木。僵局一直持续到清晨,我们都很想闭上眼睡觉,于是把灯关掉,一起躺下,这习惯还没被可怕的告白破坏。

黑暗中我保持清醒,盘算着如何处理这件事,但头脑还是混乱地旋转着。

然后,奥莉薇娅在我身旁小声地说:“难道你不知道?如果我是鲁伯特·安吉尔派来的卧底,我就不会告诉你这些事情?没错,我是跟过他,但我已经对他感到厌倦,而且我发现他跟别的女人也有染,这让我无法忍受。一直以来,他总是设法攻击你,我想要改变和他之间的关系,于是就想出这法子。但是当我真的遇见你后……我的想法完全不同了,你跟鲁伯特完全不一样,你知道过去我们之间所有的事都是真的对吗?鲁伯特认为我是在帮他监视你,但我想他应该也发现了,我不会对他说任何你的事。我不想继续当你的助理,是因为只要我和你一起演出,鲁伯特就会叫我去收集他想要的情报,我现在只想退出这场游戏,和你长相厮守,艾尔弗雷德,你知道吗?我已经爱上你了……”

我们就这么度过了漫漫长夜。清晨,天空还灰蒙蒙的,看起来今天将是令人沮丧的雨天。

我对奥莉薇娅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你何不将计就计帮我传讯息给他?我会告诉你该怎么说,然后你就告诉他这是他一直在找的秘密,你也可以试着说服他,让他相信秘密确实是你从我这里偷走的,完成任务后,如果你回到我身边,发誓跟安吉尔再也不会有任何瓜葛,如果,只是如果,你可以让我再次相信你,我们就可以重新开始,好吗?”

“我今天就去办,我想把安吉尔永远从我的生命中抹去。”

我说:“那么我得先去一趟工作室,赶快决定有什么可以告诉安吉尔。”

没再多说,我就把奥莉薇娅留在公寓里,搭公交车去爱尔琴大道,我一个人静静坐在公交车上层,抽着烟斗,我很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已变成爱情的傻瓜,因为我几乎把事情搞砸了。抵达工作室时,我已将问题的细节全部想了一遍,虽然这件事是默许协定必须面临的几种危机之一,而我觉得这次问题并不是特别严重或是前所未有。

事情很棘手,但对默许协定的坚定信念让我想到解决之道。当我回到公寓时,一部分思绪还留在工作室。在公寓里我说了一些事,要奥莉薇娅用笔记下。她写下来,神情紧张,但还是决定要那么做。因为这讯息是打算用来误导安吉尔的,所以内容不仅要合理,还得是他从来没想到的。

奥莉薇娅带着讯息,在下午两点半左右离开公寓,一直到晚上11点才回来。她大喊着:“好了!他已经得到我给的讯息,我不会再见那个人了,我这辈子再也不会说他一句好话,再也不会和他有任何关联。”

<h3>28</h3>

我从来没问过奥莉薇娅,她离开了八个半小时,究竟发生什么事,为什么传递讯息要那么久?我想她所能给的解释,有可能是真的,最简单的不外乎在市区搭公交车需要花很多时间,她没有立刻找到安吉尔,她发现他刚好在城市另一头表演,等等。但在那漫长的夜里,我心中怀有许多负面的幻想,我的双面间谍背叛了她的第一个主人,很有可能会再次背叛,我应该别再跟她见面,或者她会带着一个重新燃起的热情颠覆任务,为了安吉尔的缘故回来背叛我。

这一切是发生在1898年年底,而我写下这些,刚好是在1901年具纪念性的1月。(外面发生的事一直在我耳中环绕,久久不去,我写下这些事的前一天,女王陛下永远长眠,整个国家进入了国丧期。)

奥莉薇娅回到我身边,信守诺言待在我身边。我的工作持续一帆风顺,在魔术界取得无懈可击的地位,我的家庭持续茁壮,财富也无后顾之忧。我又再次拥有两个平静的家庭。

自从奥莉薇娅传给鲁伯特·安吉尔错误的讯息之后,他就没有再攻击我。我周遭所有事看起来是风平浪静,经过多年的大风大浪,我终于能安定下来。

<h3>29</h3>

1903年,我很不情愿地再度动笔。我原本打算将笔记本永远合上,然而,事情却对我不利。鲁伯特·安吉尔突然过世了,当时他46岁,根据《泰晤士报》的报道,他是在萨福克一家剧院表演时,因受伤导致并发症而致死。

我搜寻相关报道,《早安邮报》上的报道较简短。之后我还是不断寻找任何有关他的讯息,但没有什么新报道。我早就猜到他生病了,因为上一次见到他本人时,他看起来就很虚弱,我想他得了某种会日渐衰弱的慢性病。

概述一下我眼前现有刊出的讣文:鲁伯特·安吉尔1857年出生于德比郡,年少时迁居伦敦,从事幻术师和戏法工作,成就斐然。其表演遍及大不列颠岛和欧洲,并曾三度前往美国巡回演出,最后一次还是今年年初的事。

安吉尔发明了几项备受注目及赞扬的舞台幻术,特别是名为“明亮的早晨”的表演,一位助理在众目睽睽下,从看似完全密封的瓶状容器中脱身。这项表演受到很多魔术师模仿。近期,他亦演出一场幻象魔术,名为“一道闪光”,安吉尔就是在该项表演中发生意外死亡。

身为障眼术大师,安吉尔不论在小型或私人聚会中,都是很受欢迎的表演者。他已婚,育有一男二女,和家人居于伦敦高门区。他生前经常演出,一直到发生这件意外过世。

<h3>30</h3>

记录安吉尔的死亡对我来说不是件乐事。两年多来一连串的事件,已达到悲剧性的高潮,我深感懊悔,不想记载任何与此有关的事,因为那可能重新燃起我们之间的不愉快。如同我之前在这日记中所写的,我的生活和工作都到达了愉悦平稳的阶段,那时我对人生已无他求。

我真心认为,就算安吉尔对我做出任何攻击或报复,我也只会不以为然地耸肩。更明确地说,我有理由相信奥莉薇娅给安吉尔的字条,提供那错误的线索,是终结我们之间关系的最后动作。当然那是为了误导他,让他找寻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秘密。两年多以来,他从我意识里销声匿迹,这证明我的策略已成功。

就在写完第一部分的日记时,我刚好注意到一本杂志的评论,关于芬司贝里公园帝国剧院演出的一场魔术表演。当时安吉尔是其中一名表演者,他的表演评价很低。短评只简单提及:乐见安吉尔宝刀未老。这暗示他的事业正经历空窗期。

然而不过两三个月后,所有事都变了。一本魔术杂志特别做了一篇他的专访,甚至还在文章旁刊登了一张他的照片。有份日报在关于“魔术艺术的复兴”社论中,指出很多魔术表演又再度在表演厅里成为压轴,鲁伯特·安吉尔和其他几个名字再次被提起。

之后,因为一些制作上的延误,又有一期魔术杂志刊出一份关于安吉尔的详细报道。内容描述他现在的表演被视为公开魔术表演的胜利性突破,被称为“一道闪光”的新幻术,特别被提出来讨论,并获得评论家极高肯定,被奉为新一代的技术性指标。

除非安吉尔选择透露他工作的秘密,否则其他魔术师不太可能如法炮制其表演效果,至少可预测的未来都将如此。这篇文章同时也提到,“一道闪光”这戏码在之前移转幻象的特效领域中算是一项突破,不只是把“新瞬间转移”比了下去,还把我这个“魔术大师”也比了下去。

我试着不把这些中伤当一回事,但这些刊物报道只是个开头,之后还有更多事接踵而至。鲁伯特·安吉尔无疑已变成我们魔术界首屈一指的人物。

自然而然,我觉得应该想办法处理这件事。最近我有很多巡演的工作,主要集中在一些小俱乐部和剧院,我要是想重新确立自己的地位,就需要一整个表演季的时间都在伦敦最核心的剧院炫技,以展示我的魔术技巧。

当时大众对这类舞台魔术表演很有兴趣,所以我的经纪人轻易就帮我接下所谓的主秀。地点是在斯特兰德的剧院,我的表演顺序被排在前面,整场表演预定在1902年9月,公演一周左右。

表演在全场只有一半的观众的情况下开幕,所以演出隔天相关的报道真是寥寥无几,只有三份报纸提到我的名字,甚至还有一段很不友善的评论:博登是一个魔术的拥护者,可惜只着重怀旧而不是创新。之后,连续两晚的表演都几乎没有观众入场,最后表演提前下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