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安德鲁·卫斯理(2 / 2)

他问我:“你看到那封电报没?那上面说有个叫安吉尔的人。”

“我现在正在那栋屋子外。”我告诉他我的推断,这一切是故意安排的,“我不认为这是一次采访邀请,可能是邻里间的争执。你知道的,抱怨某件事或其他事。”不过我很快就想到这绝不是抱怨噪音。

电话那头是一段很长的沉默。

然后威克曼说:“去见见那邻居,看看是否有蛛丝马迹,然后回电给我,如果没有,今晚就回伦敦来。”

“今天是礼拜五,我还想今晚去探望我的父亲和母亲。”

威克曼以挂电话回应我。

<h3>6</h3>

我来到建筑的东边侧厅,一位中年妇女在大门处迎接我,我称呼她安吉尔夫人,但她只是记下我的名字,并且很仔细地看着我的记者证,然后带我到旁边的房间等待。房间的空间很大,庄严堂皇,并以印度地毯、珍贵的古董椅子和光泽优美的桌子装饰着,简单又亮眼。我穿着因旅途奔波而皱巴巴又被雨水溅湿的西装。我觉得自己实在衣衫不整。

大约五分钟后,那中年妇女返回,她说:“凯瑟琳夫人现在可以见你。”然后我被带到楼上一间宽阔舒适的客厅,这里面对整座山谷,窗外是朦胧可见的高大岩石悬崖。

一位少妇站在开放式的壁炉旁,炉里燃烧着冒烟的圆木。我朝她走去,她伸出双手迎接我。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使我觉得自己是在拜访贵族,因此放下警戒心。她的态度很热情,外形也令人有好感。她黑发、身材高挑,还有着宽阔的脸庞和坚毅的下巴,发型则使尖锐的轮廓变得柔和。她的双眼隔得很开,整张脸有种不安、神经质的急切感,就好像她在担心我可能会说出什么或在想什么。

她很正式拘谨地迎接我,但当那中年妇人一离开房间,她的态度就转变了。她介绍说,她叫凯特·安吉尔,而不是凯瑟琳,请我不要理会她自己都很少用的头衔。她问我是否真的是安德鲁·卫斯理,我说是。

“我想你已经去过这建筑物的主要大楼。”

“极乐教会?我差点连大门都进不去。”

“我想那是我的错。我警告过他们你会来,但霍洛威夫人不太高兴。”

“是你传送那电报给我的报社?”

“我想见你。”

“我想也是,但你究竟为什么要见我?”

“等一会儿告诉你,但我还没吃午餐,你呢?”

我告诉她我稍早曾在村庄停留,但只吃了顿早餐。于是我跟着她到一楼,帮我开门的妇人叫作马金太太,她正在准备冷盘肉片、奶酪和沙拉等简单的餐点。坐下来后,我问凯特·安吉尔为什么要我从伦敦大老远跑来,难道只为目前看来徒劳无功的采访?

她说:“我不认为这是徒劳无功。”

“我今晚必须送一篇报道回去。”

“嗯,也许有点困难。你吃肉吗,卫斯理先生?”

她把冷盘递给我。我们用餐时,客套话继续下去,她问我关于报社、工作、住所等问题。我还是意识到了她的头衔,因此有些拘束,但我们聊得愈久,我就感觉愈轻松。她有些犹豫不决,甚至紧张,而且当我说话时,她屡次目光游移,之后才回到我身上。我想她不是对我说的话缺乏兴趣,而只是一种习惯。例如我发觉她伸手拿桌上的东西时,手会颤抖。

当我觉得终于是时候了,才开始询问她的私事。她说,我们身处的这栋家族资产已经三百多年了。山谷大部分土地都是她们家族的资产,几片农场则已经出租。她父亲是一位伯爵,居住于海外。母亲已逝世,剩下唯一的亲人是现在和先生、孩子住在布里斯托的姐姐。

这栋房子曾住了整个家族和好几位仆人,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这栋建筑物大部分被国防部征作英国皇家空军的地方指挥总部。此时,她的家人被移到东侧厅——至少东侧厅一直是整栋房子最讨人喜欢的地方。

战后,皇家空军撤离,房子被德比郡议会接管为办公室,而目前的租户(她的措辞)是1980年开始租下这里的。起先她的父母亲对美国宗教教派搬进来的事有些担心,但那时候家里需要钱,所以一切都很顺利。教会不公开讨论他们的教义,成员也都很有礼貌、很迷人。到现在,她自己或村庄居民也不觉得教会成员可能会做什么犯法的事。

此时我们已经用完午饭,马金太太端来一些咖啡。

我问:“所以,把我带到这里的那则报道,也就是那位神父同时在两地现身,是毫无根据的?”

凯特说:“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教派仪式事实上是根据他们领袖的教导,法兰克林神父是有圣痕的人,也被认为可以同时在两地出现,但这种情形从来没被单独的见证人目击过。”

“但真的是这样吗?”

“我实在不确定,这次有一位本地医生涉入,不知为何,她跟一家小报说了些事,报社于是刊登了简短肤浅的事件说法。这是后来我才在村里听说的。我不觉得这会是真的,他们的领袖不是被关在美国的监狱吗?”

“如果这事确实发生了,那就很有趣了。”

“看起来比较像是个骗局。举例来说,艾丽兹医生怎么会知道神父长得什么样子?单凭任何一个会员的传言?”

“所以你早已知道这故事的真假?”

“但我想见你,这个男人能在两地同时出现实在太不可思议了,我无法相信。”

凯特以一种认为我也会觉得有趣的态度微笑。但我一点也不清楚她在说什么。

我说:“你为何不直接打电话给报社或写封信给我?”

“对,我可以这么做。但我不能确定你是不是我认为的那种人,所以我想先见见你。”

“我不明白你为何认为这种宗教狂热教派和我有关?”

“只是刚好,你知道,那些具争议的幻觉假象等。”她再次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你认为我是谁?”

“克莱夫·博登的儿子,不是吗?”

她试着迎向我的凝视,但不自觉地又将眼神移走。虽然没有其他事,但她紧张不安的逃避态度使交谈气氛显得紧绷,桌上剩下的午餐还摆在我们之间。

我说:“克莱夫是我的生父,但是我三岁时就被领养了。”

“嗯,我果然是对的,许多年前我们还小时就见过面了,你那时叫尼克。”

我说:“我可能那时太小了所以不记得,我们是在哪里见过面?”

“这里,在这栋房子里,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完全想不起来。”

“你有没有任何当时的记忆?”

“都是很零碎的片断,但是我对这房子的确一点印象也没有。这应该是会留给小孩印象的那种房子,不是吗?”

“好吧,你不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我妹妹就很讨厌这房子,恨不得赶快搬走。”她从身后的柜子拿出一个小铃铛,然后摇了两下,“通常午饭后我会喝点小酒,你要陪我喝一些吗?”

“好,谢谢。”

马金太太很快就出现,凯特站了起来说:“马金太太,卫斯理先生和我今天下午会待在会客室。”

走上宽阔的楼梯,我有一股想要逃避凯特·安吉尔和这房子的冲动。她比我自己还了解我,然而我却对那段人生不感兴趣。不管愿不愿意,很明显今天我不得不重新回到博登的身份。首先是一位博登写的书,现在是这个;一切都有关联。但我发觉凯特的好奇心并没有传染给我,为什么我要在乎那个抛弃我的男人和家族呢?

她带我进去看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房间,还立刻关上门。她似乎感觉到了我想逃开的渴望,所以想尽可能留住我。

在沙发椅和一张靠背长椅之间的小桌上,有个银质托盘放着几瓶酒、几个玻璃杯和一桶冰块。其中一杯已装满酒,大概是马金太太准备的。

凯特示意我坐下,然后她问:“你要喝什么?”

事实上我是想喝杯啤酒,但托盘上只有烈酒。我说:“你喝什么我就喝什么。”

“这是美国威士忌酒加苏打水。你也要吗?”

我说好,看凯特调酒。她盘腿坐在靠背长椅上,然后一口气喝下半杯威士忌。

她问:“你可以待多久?”

“只够喝一杯的时间。”

“我有很多事想跟你谈,还有很多事想问你。”

我说:“我不认为我可以帮上什么忙。”

现在她比较镇定了,我开始以比较客观的角度来观察她,她和我年纪相仿,是个不难看的女人,很明显喜好杯中物,并已习惯酒精的作用。这让我觉得亲切,因为我周末也喜欢和朋友喝两杯。她的目光一直游移不定,令我很不安,就像是她看到有人在我背后动来动去,而我看不到。

她说:“有个很简单的问题或许可以节省很多时间。”

“好吧。”

“你有没有一个双胞胎弟弟?或是很小就去世的弟弟?”

我无法克制自己的惊讶。我放下酒杯,擦拭洒在腿上的酒:“你为什么这么问?”

“你有吗?或是你曾经有?”

“我不知道。我想我曾经有个双胞胎弟弟,但我一直找不到他,我是说,我不确定。”

她说:“你的回答在我预料之中,却不是我希望的答案。”

<h3>7</h3>

我说:“如果这和博登家族有关,我也同样告诉你,我与他们一点都不熟。你知不知道?”

“对,但你是博登家族的一员。”

“我曾经是,但对我来说,这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突然间,我瞥见这年轻女人的家族,在世世代代延续中,可回溯至三百多年前:相同姓氏、祖宅,相同的一切事物。我的家族根源则只能追溯到三岁。

“我想你不知道被领养的意义,当我只是个小男孩的时候生父就抛弃了我。如果我为此哀伤悲悼过了后半辈子,那我早已没办法做任何事。很久之前我就把它封锁起来,因为我必须这么做。现在,我有新的家人。”

“你弟弟还是博登家族的一员。”

每当凯特提到我弟弟,我都感到挂念、好奇和一阵自责的痛楚。她似乎是利用他来击破我的防卫。弟弟的存在已变成是我这辈子隐密的事实,是我完全私人的部分。然而,现在这位陌生人谈到我弟弟,好像她早就认识他了。

我说:“为什么你对这件事感兴趣?”

“当你第一次听到我这个人、看到我的名字时,有没有想到什么?”

“没有。”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鲁伯特·安吉尔这个人?”

“没有。”

“或是幻术家‘伟大的丹顿’?”

“没有,我对前任家人的唯一兴趣是,也许通过他们,有天我能查出双胞胎弟弟的下落。”

当我们谈话时,凯特不停喝着威士忌,现在杯子又空了,她向前倾身再调制一杯酒,而且还想帮我添酒。我想到自己等会儿还要开车,于是在她倒太多前赶紧把杯子收回来。

她说:“我认为你弟弟的命运和一百多年前的事息息相关。我的祖先鲁伯特·安吉尔,你说你从未听说过他,而且没有理由要知道他,但他是上个世纪末一位舞台魔术师,以‘伟大的丹顿’为艺名,那时代所有舞台魔术师都使用浮华夸张的艺名。他是一连串恶毒攻击下的受害者,被一个叫艾尔弗雷德·博登、同样是幻术家的男人——你的曾祖父所害,你说你不知道这件事?”

“不知道,只知道那本书是你所谓的博登写的,那是你寄给我的吧?”

凯特点点头:“仇恨持续了很多年,他们不断攻击对方,经常干涉阻碍对方的舞台魔术秀。这世仇纷争记载在博登的书中。至少,他这一方是这样记载的。你读过那本书了吗?”

“我今天早上才拿到书,还没空读。”

“我想你读了后会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解,为什么要一直谈论博登家族?

他们在太遥远的过去,而我对他们的认识非常少。凯特·安吉尔在谈论自己感兴趣的事,但我却没多大兴趣。我礼貌性地聆听她说话,但她绝不会知道,我内心深处充满了反抗,像小孩被拒绝时,无意识为自己竖起的防卫机制。为了适应新家庭,我必须抛弃对旧家庭所知的一切,我需要强调几次才能让眼前的女人相信这点?

她说要给我看某些东西,于是放下酒杯,走到我座位后的一张靠墙桌子,弯腰伸手开下面的抽屉,她的洋装颈部部位往前下垂,我偷瞄了一眼:纤细的白色肩带,隐约可见的蕾丝胸罩,紧紧贴附在里面的上胸部弧线。她得把手伸进抽屉,为此她转过身来,伸展手臂,然后我看见她修长的背部曲线,她的肩带透过单薄洋装的材质再次清晰可见,头发垂落在她脸庞。

她试着把我牵扯进一件我完全不了解的事情中,我却粗俗地上下打量她,想着和她上床会是什么样子:和一位高贵的女士上床,是记者在办公室常常开的玩笑。不管怎样,那是我的生活,对我而言,它比这些有关古老魔术师的事更有意思并且难解。凯特问我住在伦敦哪里,却没有问我和谁一起住,所以我没和她谈到赛尔达的只言片语。聪敏、性情激烈的赛尔达,留着一头短发,戴鼻环,穿装有饰钉的靴子,有副女人梦寐以求的好身材。

她大前天晚上告诉我她要一段开放的关系,于是在半夜十一点转头离开,拿了一大堆我的书和唱片。从那晚起我就再也没有看到她,即使她过去也曾这么做过,我还是开始担心了。我想问这位高贵可敬的女士有关赛尔达的事,不是因为我好奇她可能会说什么,而是赛尔达对我而言很重要。

“你认为我应该如何夺回赛尔达的心?或是,我要怎样辞掉报社的工作,又不表现出拒绝父亲的好意?如果赛尔达搬出去,我要住到哪里?因为那是赛尔达双亲的公寓。如果不工作,我将靠什么生存?还有如果我弟弟是真有其人,现在他人在何处,我该如何找到他?”

以上任何一件事对我来说,都比从未听闻的祖先世仇来得重要,尽管他们其中一位出了书,或许内情很有意思。

“我好久没把这些拿出来了。”凯特的声音因费力将手伸进抽屉而稍许低沉。她搬开一些相簿并堆在地上,同时伸手到抽屉深处的后面:“在这里。”她拿出一沓凌乱、尺寸不同,显然老旧且褪色的纸张,摊开在靠背长椅上,开始翻阅之前,她拿起了酒杯。

“我的曾祖父是个着魔般做事且严谨的人。他不只保存所有东西,还把每一样都贴上标签,编成目录放在柜中。在我成长时期,父母亲有句话:爷爷的东西,我们不能乱动,我们甚至不被准许看他的东西。罗莎莉和我都忍不住想看看。当罗莎莉结婚离家后,我趁着独自一人在这里时,终于全部找出来看了,并且整理好了。我把一些设备和戏服以不错的价格卖了出去。还在曾是他书房的房间里找到这些节目单。”

凯特说话时始终仔细翻看那些节目单,现在她递给我一张发黄的纸片。它被一折再折了好多次,折痕十分明显,磨损并且起毛,几乎快裂开了。那节目单属于皇后剧院,剧院位于斯托克纽因顿的艾芙陵路上。是从4月14到21日,包含下午和傍晚演出的节目单。

“节目安排细节请接洽报纸广告。”

节目单上以红字打印着表演者名单,包括爱尔兰男高音丹尼斯·卡拉汉“让爱尔兰喜悦充满你心”,其他的表演包括麦基姐妹“美丽动人女歌手三重唱”,森美·雷纳多“触拨你的肋骨,女皇陛下”,罗伯特与罗伯塔·弗兰克斯“最美的吟诵”。凯特向我靠过来,用食指指着一个名字,那就是伟大的丹顿“世上最伟大的幻术家”。

“实际上他那时还未成为一位伟大的幻术家,他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很拮据,直到去世前几年才真正出名,这张节目单是1881年的,是他终于开始成功之时。”

“这些是什么意思?”我指着节目单边缘一栏整齐排列的墨印数字。还有更多数字在背面。凯特说:“那是伟大的丹顿着魔似的文件归档方式。”她离开靠背长椅,不拘小节地跪在地毯上,朝向我这边,看着我手中的节目单。

她继续说:“我还没全部弄懂,但是第一个数字代表工作。总账写在某个地方,有他表演过的完整节目。在那总账下面,他写下自己完成多少实际的表演,多少是白天场次和其他的傍晚演出。接下来的数字是他使用的实际戏法列表,此外,他有大约十二本笔记本在书房里,描述所有他可以完成的戏法招数。”

她递过来一些本子:“我这里有几本他的笔记本,你可以看看一些他在斯托克纽因顿所用的戏法,甚至比那更复杂,因为大部分戏法有微幅的变化,而他也全部把这些做交互参考。看这里的数字,我想那是他的薪俸:十基尼。”

“那样的薪水算好吗?”

“如果是一个晚上,那就算相当优渥。但那可能是一整个礼拜的薪俸,所以只是普通收入。我不认为皇后剧院是个大剧院。”

我拾起其他整叠的节目单,就像凯特说的,每张都有类似暗码的数字注解。

她说:“所有装置也都贴上了标签,有时我真怀疑他如何抽离那一切,回到这世界中养活自己。但当我清出地下室,我发现每一件设备都有识别的数字号码,且每件在索引里都有个位置指示,可以交互对照到其他的档案。”

“也许有其他人帮他做这些事。”

“不可能,笔迹全是一样的。”

我说:“他什么时候去世的?”

“这点也很奇怪,报纸上说他死于1903年,在时报上也有一篇讣闻。但是村庄的居民说接下来的一年他还住在这里。而奇怪的是我发现他剪贴簿上的讣闻,是粘贴住并且有标签和编上索引的,就像其他的所有东西一样。”

“这怎么可能?”

“不知道,艾尔弗雷德·博登在书中有提到这件事,我是从那里得知的,之后我试着找出他们之间发生的事。”

“你还有更多他的东西吗?”

凯特伸手再拿几本剪贴簿,我帮自己再倒了一小口美国威士忌,我以前从没喝过这种酒,但现在发现自己还蛮喜欢的。我也喜欢凯特坐到地上,窝在我腿旁,说话时转头看着我,让我能瞄到她的胸前,她或许早已察觉。

待在那里有点令人困惑迷惘,我不太能理解自己为何在此和一位陌生女子谈论着魔术师、童年时的相见,而不是在进行采访,并照原定计划开车去看爸妈。我想到弟弟,感觉到一股满足。不像先前接收到的催促,他让我留下来。

屋外似乎很冷,午后的天空开始变暗。奔宁山那边雨下个不停,冷风从窗口持续吹进来,凯特再丢了一根圆木到炉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