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约的净土遥远而神秘。它远到心外了,成为惊喜和未知。你发现,你的生命深处,有股巨大的力量正席卷而来,它可能会冲垮你所有的程序。
瞧,那感觉又卷向了你,如大雾迷了天边的树。她是树上栖息的寒鸦,一匝匝绕着,总不肯离去。倒是风沙鞭子般抽来,相思便凋零了,化为风中的黄叶。
空旷的天地寂寥无声,无人咀嚼那独行客的孤独。于是,你总在牵挂那邂逅的蝴蝶。面对那亘古的大荒和生命的须臾,你已不在乎面子。
那真是一个可怕的未知。
11
海风吹落了藕上的桂子,却吹不去你的牵挂。于是你逃出了人群。你想也许在无人处,会有一串微笑的风铃。那大海生下的贝壳,会发出梦中才有的声音。
你便去了海边。
你想静静地看海。海边的小村遥远而局促。你慢步在街头,心里盛満了期待。这是很糟糕的。那期待,也叫“求”,你是否忘了“有求皆苦”?是的,有求皆苦呀。你是否觉出浸凉入骨的孤独?你是否品出灵魂难耐的焦灼?你是否期待一个巨大幸福漩涡席卷而来?你是否还感到一种从没体验过的恐怖?
是的,恐怖。
前面的路通向未知,你却不知道哪儿是归宿。你更不知道,幸福是双刃剑,在感受到刻骨铭心的幸福时,也伴有刻骨铭心的相思之苦。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宴席。
记得那天,你说:“你给我一个理由。”
她说:“还需要理由吗?多累。”
是的,许多东西是不需要理由的。理由是功利的诠释。在灵魂最深的那个角落,需要体验,需要感悟。最不需要的,是功利性的诠释。所以,你忘了那理由。
你走在街头,一心空旷。海风吹来时,心柔得发颤。这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海边有一群女子,叽喳着嘻戏,但你的眼中无人。你只想宁静地品那风,品那海,品海风的呢喃。但你宁静得了吗?那期待,遥遥走来。你想去朝圣。你明明知道,那朝圣路上将发生故事。她说过:“该发生的,终究会发生。”
但我的悲哀已浓成了浆。你的心中,已没了我的影子。你的脑中,盛满了她的故事。我呢?我在哪里?你应该明白,她,仅仅是我的载体。她的所有存在,仅仅在实践我的念想。
我真想哭。
深夜的镜里,我已完全清晰了。那是个古代女子,看不出年代,这样好。许多时候,清晰是美的大敌。那就朦胧吧,你就当我来自唐朝,或是西夏,或是楼兰……,在一个不经意的恍惚里,你我曾相遇,种下了邂逅的种子。为了等践约的你,我宁肯被制成标本。但我的灵魂,却一直在寻觅。你能感受到一个寻觅灵魂的忧戚吗?你能体会到有爱的念想却无爱的资本的女子的痛苦吗?你知否,当你面对一个寻觅的至爱却不能尽心表达爱时,我该有多么沮丧?
天空的雁鸣诉说着我的悲戚,秋凉了,凉意渗入了心。博物馆空旷孤寂,还有冰凉。是的,冰凉。镜中的影子有种冷清的美,她冷冷地望着我,一脸无奈。我能读懂她的无奈。那两个沸腾的灵魂,将无奈衬得更深。我有些后悔多事了。那吹皱的池水,搅乱的,还是我自己。那被我设计的牵手,扎疼的,也是我自己的眼眸。先前,你心中尚有灵魂的追问,那追问,还能唤醒一个沉睡的灵魂。现在,你发现没?你的灵魂也已迷失。
你憧憬着未来。那憧憬里,无异有毁灭的废墟。你的所有世界都已毁灭,所有规矩都被不期而至的飓风卷得七零八落。你定然沉醉在恶作剧中。那现成的世界,已因一个女孩的微笑而走向崩溃。
对此,你是深深地觉察了。你后来说:“我终于发现一个女孩的可怕魔力了。它可以摧毁一个人所有的道心。今生里,我忘不了这可怕。”
那可怕,我也觉察到了。我还感到一种失落。你知道,导演甜蜜的我却注定孤寂。因为你的出现,我已发现那博物馆有种可怕的冰冷。我甚至不想再栖身了。于是我时时飘向镜子,跟镜中的古典美人倾诉。
她,仍是忧戚着脸。觉醒的灵魂都这样。许多灵魂一旦觉醒,就再也不会沉睡,于是,海子们卧了轨,海明威含住了枪口。我对她说:女子,你大可不必。先前,你仅仅是缕有灵性的风,现在,你已复苏。消解的魔咒被解除。你有了形体,虽说能欣赏那形体的,仍是你自己。世人的眼眸里充满了物欲,他们无福欣赏你的大美。
那古典女子身着红衣。后来,你看到的,就是她。她睁了那双穿越时空的眼,她定然看到了你的梦想和被梦想摧垮的世界。朝圣的路上充满诗意和陷阱,你终究会被迷失的。你虽然长着哲人的头颅,但我明明知道,其实,你还是个孩子。这世界真怪,孩子未必都是哲人,但哲人定然是孩子。只有那最干净纯真的心,才能触摸到被物欲掩盖了的大真大善和大美。
可你还是个孩子呀?
那可以瞭望的毁灭令你惊恐,就像看到大灰狼的牧童。你的生命里,从不曾有过如此席卷的狂潮,从不曾想过那心甘情愿的毁灭。我劝你逃遁吧。朝圣是遥远到心外的故事。
别笑我。也许你认为我在吃醋,有一点,是的,我不否认。我也是个女子。在一个近在咫尺的浪漫中,却没有自己的位置。但毕竟,我是个经历沧桑的灵魂,我明白,世上的许多事,是一言难尽的。
风呢喃着,遣惓而来,拂向心头。将那浓浓的相思摧得更浓。女孩又充满了心。你是真将她当成了赴约的风么?但你终究是你,你明白那是大梦,可我知道你愿意沉醉其中。你呀,你明明知道那是大空,又何必动心呢?
心是什么?心仅仅是念想,是牵挂,是不经意间的怅惘,是博物馆里晶出的冷寂。其实,世上本无所谓心。心也是无常的,灵魂也是。先前,我有形体时,总是千般计较,万般算计,总爱将那肉体裹出一份亮丽,而独独忘了去爱。对世俗的贪念挤走了全部的爱。后来,形体没了,除了伴我的那身衣服,一切都成了别人的。伴我的,只有不曾爱过的那个遗憾。这遗憾,如溅了水的鞭子,时不时就抽向我。
你丝毫没感觉到,你也变成了鞭子么?
当看到你窖满了相思的心里都写着她的名字时。我明明知道,那里面,没有我的影子。你不是最重灵魂的吗?看来,其实打动你的,还是女孩的形体。
是的,她很美,小巧,优雅,青春,质朴。她的声音,还带点儿磁性,充满异域色彩。但这一切,仅仅是她的形体。你定然不明白她有怎样的灵魂?是的,你读不懂她。也许正是这一点,裹挟了你。面对她时,如面对大自然,总觉她清朗见底的后面,有种不可测度的神秘。
其实,你觉出的那神秘,正是我呀。当一个历经沧桑的灵魂附着于一个青春女孩时,她怎能不神秘?
可是,你偏偏从心里挤出了我。
你叫我咋说呢?
12
知否?正在你孤卧荒村被相思煎熬时,镜中的我已清晰无比。那份古典,足以叫你动心呢。你知道,我多么惊喜。我屡屡品那曳风的裙裾。那是种很美的质感,告诉我一个生命的证据。不用任何人的证实,我已经拥有了自己。
那夜,你出了宾馆,不是在树丛旁看到一个女孩吗?那就是我。
你知道,拯救我灵魂的,是爱。是爱,将我从消解中拔出;是爱,给了我活的感觉;是爱,让我有了自我;同样是爱,使我有了铭心刻骨的相思。我多想告诉你这一切,可是,面对你时,我仍是无能为力。
瞧,你又在写诗了:“风拂心头意,喃然如静泣,晴阳勿醉眠,告我妙消息。”你将她赠你的画贴在墙上,时时嚼咀。你躺在床上,风从窗外拂向你相思的心。你是否知道,有好多东西,一生下,就注定要走向死?
你不是老是谈“灵魂”吗?可你在乎过我这个日渐鲜活的灵魂么?你个好龙的叶公呀。我真想说服你,远离这邂逅吧。你明明知道,那生命狂潮,会席卷你的所有宁静。在许多个不经意的恍惚里,你也在长叹。但你想,毁灭就毁灭吧?
我很感动你的毁灭,也忌妒你的毁灭,更惋惜你的毁灭。你明明知道你的宿命,有许多东西,仍等你践约呢,不是吗?
你逃吧,逃离这毁灭你的邂逅,让娑萨朗定格在遥远的期待里。要不?在一个不经意的恍惚里,我再告诉你一个故事,告诉你另一个关于灵魂的故事。
你听懂我的话吗?你为何唏嘘?
瞧,期待的她正打扮自己,对每个细节,她都在精心设计。这次邂逅,也是她生命中的大事呢。但她更向往那未知。你知道,她喜欢冒险和浪漫。人世上所有的历炼,都会成为她人生的财富。而你,稍一懈怠,世上就少了几部书。
逃吧,命里该清醒的你。
而你的心里,却在说着那个词:“随缘”吧。可你是否知道,有时的随缘,其实是毁灭的开始。
不过,你别笑我这般急切。我真不是在吃醋,虽然我有一点点的忌妒,但那只是一点点……还有点儿恼火,也只是一点点。我只是后悔导演了这场我无法结束的游戏,虽然在这过程中,我也拯救了自己。问题是,没拯救前的我,仅仅是一点觉受。现在,却不得不经历灵魂被历炼的痛苦……只希望,你别将它当成忌妒。我承认,有一点点忌妒。仅仅一点点,更多的是失落,孤凄,绝望。你知道,渴望爱情的我,总没有爱的载体。这是无法消除的梦魔呀。连崇尚灵魂的你,都迷醉那美的形体,何况,这个被庸俗和实用充斥的世界。
我不知道该怎样劝你。瞧我,又走调了。我本想劝你放弃这毁灭的邂逅,可话一出口,就变样了。仿佛我在劝你去爱呢:趁着有爱的载体,去爱个天翻地覆。……不,我的思维很乱,我无法清晰地说服你。我真的很矛盾,我既希望你趁着有爱的载体去销魂地爱,又怕那失控的爱火会烧了你自己。那么,由你选择吧。我仅仅是个旁观的参与者。
毁灭也罢,随你。
但我还想做最后的救赎。
13
我看到,你的灵魂正绞杀着你。
你说你只好沉默了,虽然你想唱歌。可这城市,已一天天占领了你的家园。不投降的你,再也找不到自己的调儿。
西部的歌王早已死去,还有那个叫三毛的女子。世上便不再有知音了。失声的你,却不想失语,于是你说:那就谢你吧,赠笔的女子。
还是大漠好,没那么多规矩。因为那规矩总在杀你。你只愿骑了枣红马,撒野在风里。风里有你的歌。那些城里人耳膜太嫩,总嫌那旷野的天籁,扎疼了自己。
总想找个温暖的港湾,叫那不讥笑的海风,熨去你心头的疲惫。可没人喜欢你一身的风尘,还有那燃烧的灵魂。不想灼伤别人的你,只好灼伤你自己。
总想找个僻静的所在,悄悄抹抹沧桑的眼角。虽说那泪,正在折射世界,好些人喝采着。可你只是个独行客呀!莫非,真不能舔舐你遍体的伤口?
为了拣回你的宁静,你叮嘱自己:就把她变成琥珀吧!别叫她的顾盼,扎疼你自己。于是,你矛盾着。心说:爱她吧,我想呢;智慧说:正是那距离和遗憾,才定格了美丽。你说,能定格的,还有艺术。你想用唐吉诃德的智慧,定格她的美丽。你想,当你扑向风车时,定然会听到一声娇笑。你沉闷的世界,便一片光明了。
你想,该走的终究得走,正如那远去的雁鸣。不用凭吊和牵挂。只管将她变成琥珀,挂在胸前。寂寞时,她会时不时碰你的心呢。
14
她袅娜而来,曵着清风,牵着雨意,带着微笑,溢着仙气。你明白你的毁灭到了。你定然也看到了她身旁的我。是的,跟她同行的,还有个白衣女子。你知道,我不仅仅是无奈的旁观者。
你带了她,走向戈壁,这是个长满荒草的戈壁。西部的戈壁是真正的戈壁。那儿没草。这多草的所在,就溢满了诗意。我听到两个声音在你心里斗着:一个说,爱吧,趁着有爱的载体;一个说,逃吧,生命里还有更重要的事。前者有许多未知,每个未知都是毁灭的开始;后者却趋向静默,那静默的大美里,有孤独,有空寂,更有永恒的诗意。前者说:爱她吧,瞧,多美的女子,那怕爱的结果是毁灭;后者说:你还应该有更大的爱。小爱转瞬即逝,大爱相对永恒;小爱是个人觉受,大爱是心灵的滋养。
你就在这样斗着自己。
我偷偷地笑。因为我明白今天的结局。
你后来才知道,我终于完成了最后的救赎。
荒草在风中摇曳,石头静默着。你被诗意裹挟,在逗她。你说着许多话,每句都是言不由衷的恶作剧。看到她的难堪,你偷偷地笑。你在享受那谈话的过程,却总是忘了目的。虽然许多时候,过程就是目的。但今天,你似乎该说些别的事。
没有别的事,你想,就这样。在无尽的生命时空里,邂逅仅仅是邂逅。虽然这是次可怕的邂逅,它裹挟了你的所有真诚。但邂逅仅仅是邂逅。她说了,它仅仅是一种记忆性的东西。
她静静地坐在石头上,她似乎在沉思。她传递着一个个讯息,她需要一份保证,一个理由,一份鼓励。她彷徨在人生的十字里。你显然明白,我也明白。我觉出,天地间的一切为之一滞。有时,一个女子内心的销烟,不弱于一场战争。
你定然也知道这一切。为啥不给她一个鼓励呢?那怕一份暗示。
那戈壁漫延而去,走向未知。据说可通向大海,但仅仅是据说而已。在另一个据说里,该通向娑萨朗的。娑萨朗是块神奇的土地,在神奇的土地上,应该有些神奇的故事。生命里,该发生这样的故事吗?我想也是该的。不过,你知道,我总是辞不达意。
你品出了她许多的暗示,心里还是念叨:“随缘吧”。
随缘吧。
有时,随缘的含意是放弃。而有时的放弃,是死亡的代名词。你也明明知道,此番放弃之后,一切仅仅是记忆。记忆是哈在镜上的气,总是由浓到淡,从有到无。将这份鲜活呆板成记忆,你愿吗?
你说,随缘吧。
随缘也罢。可你为啥恶作剧般地逗她呢,你应该悄悄转身,走向你该去的地方。那儿没有水,没有草,那儿是一堆真正的戈壁。真正的戈壁里,有一堆真正的你。
我品出了无奈。
那场景会定格在你的生命里,又会在你的笔下鲜活成永恒。有草的戈壁,潮湿的熏风,沉思的女孩,还有浓得花不开的抉择,都在扣问你,扣问她,扣问你们生命的未知。
一个声音说:放弃吧,放弃这生命的邂逅。一切,仅仅是记忆。
另一个说:随缘吧,有聚必有散,有乐必有苦,巨大幸福的背后,往往是巨大的痛苦。
两串无声的叹息,在风中摇曳。
你想告诉她灵魂的故事。她悄声说:我是个俗人,没法承载那高贵。你想,是的。西部的尘埃很大,但还是西部,因为那尘埃里有大美。城里的女生,已被海鲜吃坏了胃口。她们的小脸很局促,说话时,就只好闭上眼睛。
你想,白毛风起的时候,你定然找不到她。她只在春天里微笑。你却要骑了枣红马,去寻觅被风吹散的羊群。那刚生的羔子,已被野狼叼走。长叹一声后,你抹把泪,也知道,那泪,仅仅是凭吊一个远去的生命。
你于是想:随缘吧,凯撒的事归凯撒,上帝的事归上帝。世上的一切,都有它各自的宿命和位置。
她取出一支笔。看得出,这是她的心爱之物。你说:“这很吉祥。”是的,对你来说,没比送笔更吉祥的事了。我很高兴,在看得到的日子里,你会用它记下那灵魂的故事。
放弃后的相赠,令你感动,这无欲无求的行为,会温暖你的孤寂。
那遥远的净土遥不可及,可及的,是无奈的分离。
“去吧。”你心里想,“该去的,终究会去的。”虽然你明白,那去,是一种无法挽回的遗憾。你却说,去吧,你想来明白了一个乡野的灵魂,它是团燃烧的火。远离他吧,别烧成灰烬。你灵魂的宣纸,只配叫那书生,画一些小桥流水。无论你咋个坚强,也承载不了骏马的驰骋。渐去渐远吧,别在视野里踟躇。你的所有顾盼,都会消解了自己。
你于是坐在石头上,凝成另一块石头。我牵了她的手,走下山坡。我读得出那种遗憾和犹豫,但我还是说:“走吧。”
你明明知道,这最后的裹挟,真是为了你好。你应当感激那个拽她前行的白衣女子。
你静静地坐着,随缘是个有力的词。
天地静默着,窥视着言以名状的一幕。一个默默凝视,一个渐渐远去。
一切,都渗入那场不期而至的风里。
15
你当然想不到,那随缘的分离,会成为永远的疼,你总是不敢触摸。敢触摸的,是定格的回眸。风仍在呢喃,心却逃入不可名状的遗憾里。命运说:感谢我吧,正是那遗憾,才定格了美丽。
命定的朝圣已流产,远山仍在呼唤。悠长的声音里溢满了血丝。你赧然一笑,大山呀,我又不是你女儿。
不再去看海,海总在讥笑你。他说:“你呀你,你不该消解你自己。”你仰天长叹。你知道,海是个见多识广的老人。不像那大漠,永远是个孩子呢。
你已不在乎她是谁,虽然你忘不了那个名字。你仅仅是份牵挂。有时还有倾诉。当那倾诉波及更广时,你就有了写作的理由。感动不了她的你,只好去感动世界了。世界都喝采着。你想,有时候,一个女子的微笑,才是真正的意义。
你知道前面定然有精彩,可那精彩总在心外。心外的风景,属于另一个跋涉的脚步。你只在乎那平常的女子,她总在用平常的姿态,笑出不平常的景致。
风中的雁鸣很大,都说:“别找了。你知道,她仅仅是心头的幻影。”你摇摇头。你知道幻影的前方,还有一块领地,那儿,山花浪漫呢。
大团大团的云朵滚向你,像疾飞的乌鸦,总在搅乱你的期待。期待已成昨日的蝴蝶,冬眠在深秋的草丛里,却说:命运的乌鸦呀,发一个她的声音。
你的心中本该有别的,只是她侵占了你的领地。冷极的刹那你想睡去,又怕那寒意,会冻僵你的血液。于是,你大叫,那儿,有耹听的人吗?
16
你要明白,那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炼狱。
没有那次经历,我永远是个孩子。
我们走吧。
一个老了的男子和一个依然美丽的女子,一同走向我们的宿命。
我明明听到了那阵歌声。那是空行母在唱。它们唱的,也是《娑萨朗》。她们的《娑萨朗》,有着她们的旋律。我依稀听到那白衣女子的声音,是那种带点儿磁性和梦幻色彩的声音。从她的,我听出了一种欣慰。我觉得那是她对我最大的奖赏。
我们走吧!
走进大漠深处,走入我们的宿命,那儿有许多正在唱《娑萨朗》的孩子。他们的歌声渐渐嘹亮了。只要过了变声期,他们的声音就不会走样了。他们需要你,也需要我,他们需要生命中两种相异和互补的滋养。按老祖宗的传说,当两种滋养相合时,人间就会变成娑萨朗。是的。我相信是这样。
我看到了那涌动的大潮,那是沙海,又何尝不是生命中的另一种激情?
我们甚至不知我们会走向何处,我仿佛觉得我们在走向西夏。我们的身边有苍狼。它也有它的宿命或是使命在等着它。它是另一种精神的载体。
我分明看到了白空行母,她依然那么美丽。虽然我不曾窥清楚她的容颜,但我读得懂她的气息。是的。是那种轻盈的无欲无求的气息。那清凌凌的风吹着轻盈盈的衣,你定然也喜欢那种飘逸。那不是人间的感觉。我相信它来自娑萨朗。
17
是的,还是抹去人间的尘滓吧。我们的生命里,应该有另一种境遇。
是的,命运在颠簸中走向未知,一若毫无亮光的茫茫长路。明知此后,只剩下千载空悠的白云了,却要问,日暮了,何处是我命定的乡关?
于是,我想去朝圣。我想去寻觅娑萨朗,也想找到另一个雌性的苍狼。
世界已成寒冷的冰窟,就像没有星光的冬夜。灵魂已经觉醒,我无法挥去那扑面而至的寂寥。
天空更飘起了雪花,寒意总是入骨。天地苍茫着,有心跋涉到远方,但又割不断这牵挂。那灵魂的焦灼,时时咬我呢。
朋友,别笑我的认真和痴迷。当整个世界都迷失时,总该留下块心灵的净土,不要杀戮,不要算计,只要那份至真至纯,相携在夕阳的余晖里。
那就去朝圣吧。
无言的清晨开始了跋涉,跋涉的脚步只有寂寥。你的歌声息了,只有相思,它是越窖越浓的酒,总在醉倒跋涉的你。心灵的家园却渐渐近了,远的是怅然,还有那个不敢触摸的名字。你说,还是挥挥手,作别那邂逅吧,还有遥远的路要走,有心背负了它,却总是沉重。怕只怕,轻装的你,再也没有了嘹亮的声音。
荒山无尽地萧索而去,荡向遥远的未知。你默默地走,只有脚步在陪你,还有那牵挂和心头的寻觅。明知这世上早没绿了,你还是安慰自己:走吧,转过那山角,会有另一种惊喜。
沿途的戈壁说诉着无言的悲戚,你却只想挥洒那份倾诉,明知这躯体终究会成灰,趁着还有言说的依托,就在靜默中流淌那份大爱吧。瞧,无常的脚步正匆匆走来,消解着一个个自以为是的躯体。远古的钟声却在劝着,老是说:“怕啥?前边有更美的景致。”
你于是又融入了西部。在一处山洼里,有座绛红色的寺院。他曾是你前世。今天,你来找它。它说:“来吧,践约的心灵和失约的你。”山道上多了落叶,泥泞里,有几个顶礼的女子。我敬畏她们的虔诚,相较于尚有牵挂的我,她们是真正的朝圣。
早晨的青藏高原很冷,就像她离别时的眼眸。你读不出一点儿热量。心却燃烧着,它温暖不了一个女子,却想温暖世界。我知道它的狂妄,却说:成呀,随你。
我终于发现,我并没读懂你。昨夜,当我进入你的梦境时,我发现,那儿竟然是无波无纹的大海。经历了毁灭般的邂逅,你竟然宁静如斯。留下的,仍是天空般宁静的大爱。
那么,我们前行吧。
当然,你也可以带了那个女子,莫管红尘中的唾星;带了我,带了我寻觅的灵魂,融入一片更加碧蓝的天地。我们走向那最高的山坡,那儿曾是相约的海底。砥石已堆满皱纹,贝壳已成为化石,我候不回失约的风和践约的你。总想融入你,可又怕你的澄明,会消解了我自己。就让我们的相视着定格吧,定格在一个充满阳光的大风天里。那风虽吹了千年,但吹不老我沧桑的寻觅。我期待着,在下一个相约的劫里,也拥有我爱的载体。不要风,不要雨,不要醉,不要歌,只要你我,相拥在血色黄昏里。那时,大海的蔚蓝遥遥而至,我也如女孩般美丽。鲜活的我牵了沉思的你,浪漫出另一种命运的轨迹。
沿着朝圣的小道,走向山顶的白塔,塔尖上有圣光。光中诸圣,都长着她微笑的眸子。你知道这是大敬。可他们终于飘远了。风中没有你寻觅的觉悟。
我们于是走上那山坡,雪山在眼眸里凝视。还有那灵魂的净土,跟你我,一齐咀嚼在静默里。女孩依然那么美,她的心里也无尘滓,没有念想,没有牵挂,只有晴空般的清明和劫火般的热情。你望着她,她望着你,相融在各自的眸子里。许多时间,对方的眸子,照出的,正是你自己。
听,梵乐响了。那古老的钟,古老的韵,携着古老的爱和古老的美,一齐走向那相约的黄昏。岁月的涛声遥遥而来,还有岁月的飓风,它老吹老吹,吹走了一个个活过的形体。那无爱的形体,仅仅是个被规矩醃制的标本,就象当初的我。那就爱吧,趁着还有爱的载体。
古老的涛声也涌动着,一晕晕荡向未知。谁也说不出那个字,那个无以名状的字。那个字很象梵文,但无论你咋嚼,也嚼不出它的真谛。我看到了一片绛红色的袈裟,袈裟里应该有你。可你知道,袈裟是另一种奢侈。
你的眸子澄静而深邃,我望不见底。但我看到了一个世界,那所在,我不曾经历。那是怎样的澄明和洁净呀,没人能注释,包括她,那个曾充当我载体的女子。她静立在你的风景里,心已陶醉,眼却迷离。我读得懂她的心事,她也在向往那雪山和圣地。许多时候,向往是真正的目的。我明白了,有时候,觉醒的灵魂是注定要孤独的。你定然想那个被凿了七窍的浑沌了。我不是他。我宁愿痛苦地觉醒,也不愿被消解在博物馆里。
雪山升腾着,渐渐大逾天际。雪山的尽头有一个所在,那是你前世的岩窟。我听到你发自心底的慨叹。你定然在想,只不过打个盹儿,奈何沧桑如斯?
但路却鲜活着窜向远方,你和她是否该一步步走了去?而我,该挥手了。那声悠远的梵音里,我忽然明白了归宿。
我望着你,命运的智者。你望我吧。望我这个想爱却没有载体的灵魂。我的心中窖满了相思和感激,窖满了牵挂和觉悟,窖满了她,也窖满了你。
我静静地望你的眸子。
我发现,那眸子深处,有个神奇的世界。那儿,有个星宿湖。据说,所有星星的灵魂,都在那儿。据说,那湖,是奶格玛的眼泪变的。我知道,那是我的归宿。只是你再在也找不到杜鹃,即使在梦里,也没了它的呤咏。因为它已泣尽了血,撕裂的灵魂,再也发不出声音。
但我会融入你的眸子,融入你眼中的星宿湖,融入那一片澄明,融入那一片碧绿。我的所有情缘和牵挂,都会化为一滴泪,挂在你沧桑的眼角里。
你别擦去它,就叫它晶莹地舞蹈吧。
瞧,这世界,正摄入它无尽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