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白轻衣的故事(1 / 2)

西夏的苍狼 雪漠 11180 字 2024-02-18

1

在那本《奶格玛密传》中,也记载了白空行母的故事。白空行母是大手印瑜伽的护法女神。在浩如烟海的唐卡中,白空行母的形象最为独特,她两腿像杂技演员那样反折而起,直竖身后,露出莲花。在瑜伽传统中,莲花象征女性生殖器。据说,人在临终的时候,只要将神识投入白空行母的莲宫,便能往生净土。

这一说法,深入人心。于是,大手印瑜伽的方便道中,有一种迁识之法,便是将白空行母请到头顶,借助特殊的呼吸和观想之力,将神识送往白空行母的莲花。你只要一次次训练,一般在七天左右,你的头顶就会出现一道缝隙。只要你愿意,你随时可以将神识迁往白空行母的莲宫之中。这样,你就可以自主生死,不堕恶趣。

瑜伽行中有一种说法是,无论你生前做恶多少,只要你“放下屠刀”,便会“立地成佛”。凭借忏悔之力,你就可以往生净土。那种往生是带业往生,意思是你可以带着你的恶业前往净土。到了净土之后,那净土的空性光明,就会像炎阳照耀霜花儿一样,将你的恶业蒸发得无影无踪。

白空行母迁识法,是奶格玛瑜伽中是最殊胜的方便法门。

相传,四川大地主刘文彩生前无恶不作。那个著名的“泥塑收租院”,将其残暴刻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此人死前十年,自知罪孽深重,必堕地狱无疑,遂前往西部,找到黑寡子,供了黄金五百两,求得了白空行母迁识法。他苦修七日,打通卤门。后来,历史的车轮撵来了。他被绑上法场,执行枪决。在法场上,枪未响时,忽听他闷叫一声:“啪!”便往生净土了。时人皆以为他被吓死了,其实是他用迁识法往生了。这种说法流传极广。虽然显示了迁识法之殊胜,但因为违犯了因果率,世人都不随喜。大家说,那恶霸,该遭恶报的。于是,人们都说他吓死了。

《奶格玛密传》中有许多故事,写的是大手印瑜伽一袭的传承故事,其中的许多人物,被视为奶格玛的化身,我称之为奶格玛的精神载体。

其中,便有那个叫白轻衣的女子。

2

虽然在《奶格玛密传》也有“白轻衣”之名,但它跟我们后面的故事大相径庭。

人们说后来的紫晓已经具备了和白空行母面对面交流的能力。历史上有过许多类似的事例。雪域的宗喀巴大师著述时,就得到了文殊菩萨的点拨。印度的无著也在净相中见过弥勒,弥勒给它他讲了一本书。后来,无著将此书记录了下来,此书很有名,叫《瑜伽师地论》,这是人类文化史上不可忽略的一座高峰。瑜伽行者若不懂此书,是很难臻得究竟的。

紫晓见到了白轻衣并将其灵魂述说记载了下来,便跟无著的著述性质很相似。据读过该内容的识者说,它是书中最精彩的内容。虽然因为因缘使然,有人不一定喜欢它,但要是没有该内容,本书的价值便要大打折扣了。

在我的创作中,常常会出现一种滑稽:笔者认为最精彩的内容,一些读者和编辑不一定喜欢,老是有人跳过这类章节,或是建议我删了。其实,分歧的关键在于,我的文学追求跟他们不一样。他们更喜欢故事和情节,我则注重作家独特的生命感悟。前者是任何作家都能完成的,后来则只有笔者这类作家,才能贡献出独有。我常说,筷子是探不出大海之深的。要想真正品出大海的奇妙,要先变成潜水员才成。

下面的白轻衣的故事,选自紫晓的日记。虽然灵非认为是创作,但紫晓却说她是记载。问及原因,她只是一笑。

灵非看来,那甚至不是单纯的故事,而是流淌的灵魂。

在这个故事中,紫晓也是其中的主人公,即博物馆中的那个女孩。但叙述者,却是那个叫白轻衣的女子。灵非不知道该不该叫她女子。她更像精灵。在灵非看来,那个白轻衣其实是另一个紫晓,是她的生命的另一种展现形式。但对此说法,紫晓并不认可。她说那白轻衣确实是另一种存在。

灵非理解紫晓的说法。他说,这至少也是对世界的一种看法。

对那些文字,灵非看得惊心动魄。

他甚至有些相信了紫晓的说法――也许,那真是比真实生活更真实的一种存在。

下面是白轻衣的故事――

3

别问我是谁?

我也不知道我是谁。许多时候,名字仅仅是符号。

你可以叫我白轻衣,因为我曾是个白衣女子。但那是多年前的事了,在一场不期而至的意外里,我被定格成现在的模样。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我”了。我的美丽和青春都被一种特殊的方法蒸发,留在人间的,仅仅是个布满粗纤维的躯体。每天,一个女孩会指着我剖开的胸腹,介绍道:“这儿是肝,这儿是肺,这是子宫……”

你也许明白了,我便是她,那个博物馆里的人体标本。

但那是我吗?

我的美丽呢?青春呢?我明明知道,那一切已离我远去。在多年前的那电光般的一闪中,我不再是我。但不甘心的我,却不忍心抛下没被人爱过的躯体,虽然美丽已消失,但那是我活过的唯一证据。当然,我还有其他见证的,如手饰和衣物等,可它们都成了别人的。真正打着我烙印的,只是这亭亭玉立的少女身子。

但无着无落的我已没有了“我”,没人在乎我的存在,只有那女孩例外。每次,她进来时,总是对我示意:“又打搅你了。”出去时,说:“谢谢你的合作。”

就这样。

一拨拨的人来了,一拨拨的人走了,虽有许多人关注我的躯体------男人们总是偷偷地窥那羞处-----但他们的表情,都明白地告诉我:这是个尸体。尸体是没有灵魂的。你知道,从这博物馆建立至今,人们都这样想。没人知道,这个曾经美丽的躯体旁,会有个无着无落的不甘心的灵魂。

你知道网吗?万千条细细的绳子纵横密织成千万个桎梏,那鱼儿,就在里面跳呀跳呀,可无论它咋跳,也跳不出那柔柔的无处不在的力。后来,鱼儿就累了,终于放弃了跳,终于认命了。认命之后,它便没了生命。

也许你明白我说啥了。当千万人都想念“没有灵魂”时,那念想就织成了网。我是网中的鱼儿。我极力地跳呀,跳呀,我想告诉人们,我就是那个灵魂。可没人听得到。一日日,一年年,那网一直裹挟着我。后来,连我自己也认为:这世上,真没有灵魂的。

你知道,当我相信世上没灵魂时,我绝望了。那美丽的身体被制成了标本,可还有我。我明明是有感觉的呀!虽然我说出的话,谁也听不见――人类的耳朵需要声带的帮助。但我有思想。有思想的我,也该算个存在吧。不是有人说“我思故我在”吗?

但我终于疲惫了。因为一拨拨的人都在用无声的念头告诉我:这世上没有灵魂。记得当初,听到第一拨人这样念想时,我抗争,我甚至愤怒地发出一种波,你也可以理解为生物场或是生物脉冲;第二拨人这样念想时,我就想:随你说吧,对脑袋被浆成花岗岩的人,我懒得计较;但第三拨人这样想时,我就开始动摇。我想:这世上,真有灵魂吗?

那么,我是啥?

我惊恐地跑到镜子旁。我明明立在镜前,可镜中一片空白,啥也没有!我成了一阵风吗?那风,算不算灵魂?

记得那夜,我哭了。当你发觉自己是个巨大的虚无时,是否有过跟我一样的颤栗?

没人理睬一个没有肉体的女子――我还算不算女子呢?――的哭。我没有哭声,没有眼泪,但我在哭。我多想有哭声和泪水呀,可你知道,没有身体的依托,我仅仅是缕无助的风。

我渐渐被人们“没有灵魂”的念力消解了。我甚至也相信:这世上,没有灵魂。我渐渐渗入那冰冷的世界。我懒得再思考。

后来,在那个冰冷的所在,我甚至没听过“灵魂”一词。

我被所谓的科学消解了。

直到那天,一道闪电般的光芒激活了我。

4

那天,来了一拨人,据说是歌手和学者。我不知道二者的区别。我的感觉里,这世上,只有男人和女人。男人爱看女标本,女人爱看男标本。想来,那歌手和学者,也定然离不了这一套。果然,男人们最爱看的,仍是我的胸部和另一处。胸部已完全纤维化,另一处亦然。那天,你也看得很细,但你在想:“多美的女人,也不过是这样的构造。”你心里溢满了无常和沧桑。你很宁静。你拿着念珠,一晕晕光,涟漪般扩散着。

那女孩,仍在对我指戳:“肝在这儿,肺在这儿……”

忽然,你发问了:“灵魂在哪儿?”

女孩禁住了。另一人问:“真有灵魂吗?”你说:“有的。”你的语气很坚决。你知道,就在那一瞬,一道闪电般的光芒激活了我。

你是第一个在那所在肯定了有灵魂的人,而且,语气是那样决然。我觉得有种奇怪的变化发生了,“我”渐渐凸现了出来。先前那“群体念力”织成的网完全消失了。我清晰地感到了我的“实在”。

你抖了一下。我知道,你定然觉出了我的存在。于是,此后的某一天,你问女孩,那女子是怎样死的?她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别去知道。重要的,是如何善待你知道的。

你静静地出去了,我尾随而去。我多想和你谈谈灵魂问题呀。可你只顾和友人聊天。我只好化成一只蝴蝶,绕着你一下下飞舞。你的朋友惊奇了;说:“瞧那蝴蝶。这回,会有个女孩喜欢你的。”

我害羞了,飞向远处。

5

人们终于走了。博物馆的大门关闭了,一切静了。我飘向一面镜子。自打我被世人弄疑惑的那天起,镜中就再也看不到我的影像。无论我如何翘首弄姿,镜中总是一片空白。你的坚信激活了我的坚信,我坚信有灵魂存在。果然,镜子里先是一片空白明净,渐渐涸渗出红唇的轮廓。……仅仅是个红唇的轮廓,但我还是惊喜了。相较于以前的一无所有,这红唇,多叫我惊喜呀。

你不知道,那一瞬,我是一种怎样的心情?我眼中的你,是能叫白骨长肉的恩人。是的,恩人。当世人用“没有灵魂”的念力消解了我时,你却告诉我灵魂的存在。对于无着无落总怀疑是否实有的风一样的我,有什么被确信自己的“实有”更叫人惊喜的事呢?

于是,那默默远去的影子,一直在眼前飘。

我想,如何让你觉出我的存在和感激呢?没有鲜活躯体的我,已不再有爱的载体。我没有发音的声带,没有溢情的眼眸,没有拥抱的臂膀,没有相依的胸腹。虽然我也曾拥有过它们,但已被制成了标本。标本是啥?标本仅仅是供人们参观的“僵死”。

人们为什么不在拥有鲜活生命的时候销魂地相爱呢?我不明白。

现在,虽然你的智慧闪电般击穿了我,我感激,甚至……爱慕,但我已没了爱的资本。一个女子,有爱的念想,而无爱的资本,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悲惨的事吗?

你明白那种绝望和无奈吗?

我多想问你一些问题,比如灵魂,比如解脱,比如未来……,它们都困绕着我。在我拥有肉体时,我不曾想过它们。那时,肉体的需要和欲望淹没了灵魂的追问。虽然那时,我有问寻的资本,我有声带来表音,我有眼眸来表意,我有手来记录文字,但那时,我没有追问。当那能追问的依托消失之后,所有的困惑才裹挟了我。我如陷身于巨大的黑夜,没有交谈的朋友,没有请教的老师,没有阅读的书籍,只有困惑。它浓雾般包裹了我。我看不到一点儿希望和出路。你能感受到那种绝望吗?要是你经历过可怕的梦魔,也许就能明白我的处境。只是这梦魔,是没有尽头的。时不时,就有条溅了水的鞭子抽我一下,提醒我,我已没了美丽的躯体,已没了爱的资本。

我羡慕那个博物馆的女孩,她青春,美丽。你看得见她的明眸善睐,还有她的热情,和毛孔里渗出的青春。虽然你总想放弃文学,而专事灵魂的修炼。可许多个女孩,构成了人类。那诸多的牵挂就织成了大爱,面对她们时,觉悟是个惨白的词。

只是,她的眼神很使我忌妒。你知道,我也有过那样一双眼睛。可惜的是,那时的我,从来没有那样望过人,换句话说,我没爱过。那时,我被红尘中的另一种事塞满了大脑。我不明白,这世上,最该做的事应该是爱。后来,在我无法爱时,我才明白了爱。

就这样。

但至少,我应该向你表明。我感激你,甚至……爱你。

我想找个女孩,充当我爱的载体。莫笑我,她拥有爱的资本。你知道,灵魂如风。那无孔不入的风,会将我的爱意注入另一个灵魂的深处。

后来那不可思议的灵魂裹挟,就这样开始了。

6

你知道,你很迟钝。据说智慧的人都显得迟钝。不是说大智若愚吗?你就是,你甚至显得木讷呢。女孩说:“看来,你和我一样笨?不过,我是天生的笨,你是透着智慧的笨。”

虽然,我以那蝴蝶的形象,一次次显现,但你却不明白,那是我。那是我唯一能在这世上展示的形象了。你知道,从你的光明激活我灵魂至今,我在镜中隐现的,仅仅是个红唇。那红唇,稍加变异,就成了蝴蝶。就这样。我找过你多次,后来连你也诧异了。你想到那年冬季,你去放生,也有蝴蝶在绕着你飞舞,也跟我一样顺时针旋。你知道这是吉祥旋,信徒们绕佛塔时,就这样。那个放生的冬季,你看到的蝴蝶,是山神的女儿。你知道这。于是,你将校园里环绕你的蝴蝶也当成了山神的女儿。这所大学虽依山而建,山神虽有个女儿,但这回不是她。这回是我,是一个被消解多年又被你拯救的灵魂。你一点也没想到是我吗?虽然你已觉察到我的存在,但你仍在沉默。你明白,所有行为终究会归于虚无。你只想在虚无中建立永恒。可这世界上,真有永恒吗?

湿润的海风吹拂着你的脸颊,你安详宁静而祥和。你的脸上透出一种红润,那是宁静溢满心灵后的特征。我很喜欢你。你的心承载着一个世界。……别笑我。许多时候,一串电光,能立马击碎亘古的黑夜。这不奇怪。当身边充满了被物欲熏蒸却没有灵魂的躯体时,你那丰富宁静而博大的灵魂世界,怎不叫我神往和迷醉。我渐渐从好奇中走出,融入爱的旋律――要知道,她仅仅是我的载体。当然,这对她不公平,因为她也滋生了一种东西。那觉受,你可以当成我的赐与。我说过,只有灵魂,才能往一个敞开的灵魂里注入新的东西。

你的迟钝,构成了另一种诱惑。她的世界里,没人婉拒过她。你知道,得不到的东西,才是最美的。我默默地注视着你。我只想让你明白一种神奇,并让你从那神奇里,品出一个感恩的灵魂。

你是分明感觉到了。在大海边的那个夜里,你想超度我。你做了,但你知道,此刻,我不想被超度。无论多大的神通,也无法超度自甘沉沦的灵魂。你虽在虚空中观出了你的坛城,但我不想去。我更想经历一次灵魂的邂逅。你不知道,我还没被爱过呢。我虽历炼过红尘,但没被人爱过。我不甘心。我眼里所有的超度,都不如一次鲜活的爱。

我不去!

我亦步亦趋地跟定你。我甚至已将她当成我自己。她于是一次次发短信。有时想来,灵魂很可悲,连那短信啥的,也得依托肉体。要是灵魂能发短信,我不会再依托她的。因为,我发现她老是逃课。在她眼里,你一日日高大着。这很可悲,男人是不可以高大的,男人应该可亲。在女人眼里,高大是一种挤压。

不过,我却被你感动了。

在一次演讲中,你谈到了我。你说:“看那女子的轮廓,活着时,她定然是个美人,但是她死了。死了以后呢,仍睁着一双寻觅的眼睛。我静静地望着她。她张着嘴唇,多想说出爱字呀,可是口已死去;她多想拥抱呀,可是手已死去。所以,有人问我,参观博物馆时,你最大的感受是什么?我告诉她,最大的感受是:在活着时,要好好地爱。”

你是读懂我灵魂的第一个男人。

只有一个有智慧有大爱的男子,才能读懂没有肉体的灵魂在爱面前的那种无望和悲戚。你听过飘风刮过山岳时的厉叫吗?那就是我的嚎哭。

我似乎觉得,我爱上了你……要是一个灵魂也有爱的权力的话。

我将会陪伴你。

你觉出了我的存在吗?

7

我再一次飘向镜子,在夜深的宁静里。

我静立在镜子前,希望看到我当初的美丽。但镜上显出的,仍是那抹虚濛的红。它如宣纸上渗出的一滴红墨,渐渐洇渗开来。……比起上一次,红唇更艳了些。

我凑上前去,吻那红唇。它虽是我灵魂的隐现,我却将它当成了你。我慢慢地凑了去,巨大的幸福扑面而来。我甚至看到了你的迎接,那智慧的眼里充满了慈悲。原以为,我该吻到那湿润的,可是没有。我的吻,如风撞击镜面,我空有吻的念想,却无吻的质感。我的心一下子悲了。

我明白,我连吻的权力也没了。

一双眼睛却隐约在镜中了。你见过水中月吗?就那样,被风吹虚的那种。那是我的眼睛吗?应该是的。我想对你诉说,于是有了红唇;我想追问求索时,就应该现出眼睛。你不是说“万法唯心造”吗?我求索的心,难道造不出寻觅的眼?虽然它仍是虚濛,但它终究会清晰的。像那红唇,不是也由若隐若现,变得腥红欲滴吗?

那眼,渐渐清晰了,很古典的一双眼睛。忧伤的轮廓。此刻,你定然也感受到那双眼睛。在静静的夜空里,它凝望着你。我看到你静卧在床上。你的身旁,有几个男子。他们正口惹悬河地谈些无聊的话题。你的手机时不时唱响。在另一个空间里,她也在那儿。同室的女孩都睡了。她则睁了眼。你们用短信交谈着。我听得懂你们诉说的心灵。

我终于发现,她有些离题了。她为啥不问我想听的事呢?

我叹气,飘到外面。夜空很大,可以由了我舞蹈。我能觉出那海面上吹来的清风,带点儿腥味。

我很想约你出来,跟你在操场上散步。可是你知道,许多时候,人类的一个细小举动,对我来说,却是不可能实现的奢侈。但是你,是否觉出,夜空中有双窥视你的眼睛?还有个想吻你而不得的红唇?

我发现,你的心有些乱了。你若有所思地按那键。

你们的话,都有些言不由衷。

也许,这正是人类的愚蠢。

等你没了肉体时,你才明白,能说真话,是很幸福的事。

8

我去找你。

我们走向海边。你很激动。那海风、海浪、大海独有的气息令你迷醉。更令你迷醉的,是她……我差点说出“我”字,这是很伤感的事……但你的情感不得不由另一人替代时,确实很遗憾。你是否发现了我的存在?除了那一次次拜访你的蝴蝶,你是否有过别的感觉?

对了,那天早晨,你照镜时,不是发现了一个红唇吗?那红,从镜里渗出。你定然当成了镜子本来的图案,其实那便是我。你同室的那个作家是看不到红唇的。他仅仅看到有个漂亮女孩来找你。他极力地劝你跟她好,他显然被感动了。但他的眼中,这仅仅是个浪漫故事。他不知道故事后面,还有个哭泣的灵魂、期待的灵魂、寻觅的灵魂、渴望爱和被爱的灵魂。

你有双慧眼,在故事之初,你就发现了背后的神奇。自你见我的刹那,你眼中的我,就不仅仅是个肉体。你明明发现,那款款而来的女孩背后,还有另一个灵魂。你甚至感受到她对你的友善和感激。

你知道,那时,我是多么幸福呀。在别人眼中的存在,是最大的价值体现。尤其,对于你这样一个能窥出灵魂秘密的男子。

我们走向海边。我说:“我们去朝圣好吗?”你说:“好呀。”“你真去呀?”我惊喜地叫。我想,能完全地拥有你几天,是红尘中最美的事。我和你拉了勾。我能读懂你的心。你一直想去朝圣,你一直在找那个相约的人。二十多年前,你曾和一个女子相约,可是她死了。死前,她叫你等她,等她回来时,陪你去朝圣。你一直在寻觅再来的她。你当然隐瞒了这个故事。你只说,跟你朝圣的,定然不是个俗物。我很感动你的述说。我也向往过娑萨朗。听说那儿很美。听说是个神奇的地方,有许多护法的神灵,他们是不是容许我这样一个干净的灵魂去朝拜呢?不知道。只记得,在我拥有肉体时,我也想去朝圣。可是后来,我终于被消解了。一个没有梦想的灵魂,是很容易被庸碌消解的。

我终于没到达圣地。没有去过的地方,才是最美的地方。

你说你终于找到能一起朝圣的人了。我很高兴。我真的很高兴。但很快,我有点沮丧。我怀疑,你指的,是不是她?

是她吗?

我于是想起,陪你散步的,似乎是她;跟你说话的,似乎是她;邀你去朝圣,也似乎是她。

你是否忘了她后面的我?

也许,你真忘了。

在宁静之光照耀你心灵的时候,你定然会觉出我的存在。你那显现的智慧,会窥破虚假,正如静水可照出世界一样。可是现在,你的心静吗?你不是觉出了荡漾的春水吗?你不是品出了汹涌的诗意吗?那么,你是否品得出隐在生活深处的我?

你是否真忘了,她其实是我的载体。正如一个美丽的瓶中,盛满了醇酒,你不该醉倒在瓶的美里。

你应该静下来,倾听那灵魂的述说。所有的外现终将消失,留下来的,应是灵魂的轨迹。面对相同的故事,她会说:“所有的感情不过是记忆。”我会说:“所有的存在,都是生命的证据。”有时,生命的价值,也正是存在本身。

两个不同的灵魂,对生命有不同的阐释。有爱的依托者,反倒忽略了爱;无法实现爱者,却明白爱之珍惜。可惜的是,明白了爱的,却无法去爱,她甚至无法去表达爱。她不得不去依托一个也许并不懂爱的红唇。

我多希望,那镜子里隐现的红唇能发声,说出那个“爱”字。但那隐现,仅仅是隐现。它是期盼后的产物,取代不了鲜活的生命。

我知道,她已裹挟了你。你的生活中,有多次去朝圣的机会,你放弃了。而这次,你是真心实意地接受了。你是否想到了那个相约?

你是不是有了醉意?这大海,这景致,这女孩……是不是还该有我?我是否也是你醉的理由?你知道,我设计了你们的邂逅……不是设计,是参与。我用一个灵魂所能发出的所有能量,帮助两个邂逅的灵魂升温。

海风吹着,如同我对你的抚慰。我何尝不想拥你入怀呢?可是,就让海风做我爱的依托吧。你静静地品那抚慰,看那正为你跳舞的女孩。瞧她,一身灵气,在暗夜里起舞了。每个细节都溢满活力,还有那从毛孔里溢出的青春。你由衷地赞叹。其实,你不该赞美她。因为许多时候,赞美是一种诱导,等于告诉对方:对,就这样。你只管静静地品就是了。对,就这样,纯洁了心,坦然了意,在静默中,品那大美。

可你的眼神,真让我忌妒呢。

不过,我就当你在品我灵魂的舞蹈。你见过那随风舒卷的云吗?你见过那自由跌荡的浪吗,你见过那草原绿风中撒野的马群吗……它们,都有灵魂舞蹈的韵味。不过,你还是品这女孩,这世上,最美的语言是女孩的笑。

不是吗?瞧你。

记得,那是你的第一次失眠。你发觉,你被巨大的力裹挟了,滚出宁静,滚向未知。这是从没有过的事。

你觉出了恐怖。于是你淡淡地说:我还是回去吧。那儿,有好多事呢。她不易察觉地叹气,凝眸,望望远处,说:“去吧”。

那夜,是邂逅后的第一次失眠。

9

镜中的影像渐渐清晰了,除了红唇,除了眉眼,还有脸的轮廓。我发现她有着古典美。那是我吗?我不知道。只记得,我生命存在的当初,不是这般清秀的。莫非,灵魂就是这样子?我整夜整夜在博物馆里走动,品那移动时细微的风声。我分明感到了不易察觉的风声,我很惊喜。要是你明白我真的相信没有灵魂后的绝望时,你就能理解我了。人,怎么能没有灵魂呢?当这个美丽的影子成为我灵魂的证据时,我被巨大的幸福裹挟了。

一夜的飘忽,清晰了脸的轮廓。风声也洗出了衣带。我能看清自己的形体了。那样子,不是被制成标本前的我,分明来自更古的年代。我不知道它是汉是唐,这不重要。只要灵魂存在,久远也罢,当下也罢,并不重要。我还知道灵魂有着更久远的历程。只是这灵魂,只属于能感受灵魂的人。世上有许多人是没有灵魂的,肉体一没了,魂也飞了,魄也散了,他们就从世上消失了。不为灵魂活着的人,是不配有灵魂的。

我的灵魂也在舞蹈,可你看不到。你只能欣赏一个女孩的舞蹈,你无法感受一个灵魂的狂欢。这是你的可悲。你宁静时,虽能感觉到我,但我们没法交流。我面对的,是无云翳的天空和无波纹的大海,我希望你能走出那宁静,来面对一个鲜活的我。但你失去那宁静后,外现的虚幻却又想迷了你的心智。

我发现,有人的地方定然无你,你只在寂寞里晶出。稍有异响,你就惊鹿般逃出,消失在无尽的怅惘里。于是我总在祈祷:不要风,不要雨,只要你默默的眸子。

但我分明发觉了你的失眠的宭态。

我知道你在犹豫。你明白朝圣之行会通向未知。你还感到了那种裹挟,它越来越凶猛。那就拒绝了她吧。哪儿也别去,你还是回到你静静的所在。从你宁静的心里,流出纯净的文字。

看到了你和她都在失眠,我有些后悔当初了。

我不知道,我是否犯了一个错误。

10

对她那鲜活的灵魂,我完全失去了影响力。没办法。爱可以复活一个幽灵,爱同样可以激活一个女孩所有的生命能量。我分明感受到那种强抑的汹涌。你知道,那种力量很巨大,已远非一个飘泊的灵魂所能控制和左右。我于是有了上帝的悲哀。听说,上帝创造了人类后,却再也无法控制人类。我也一样。我点燃了她。可是,她已被激活,成为另一个灵魂。她已不再是我的附庸和载体。她开始有了梦想。而人一当有了梦想,连上帝都拿她无能为力,因为那梦想,已取代她心中的上帝。

我每每发现自己的无能为力。

你想,当你的一个载体开始背叛你时,你会有怎样的心境?也许,许多自杀者,就是因为其载体背叛了心灵。他不得不用极端的方式予以了断。

但我是无能为力的。我不能惩罚不属于自己的肉体。我只能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静静地望着燃烧的你们。令我欣慰的是,你只有圣洁之光,而无私欲之气,这是很难得的。她也是。你们在跟对方的接触中提升着自己,我很感动。这时代,已经很难发现有这样的人了。当物欲掩蔽了心的明净之后,我已经许久没见这样的光明了。

我既感到欣慰,又忧戚不已。

毕竟,我点燃了一对邂逅的男女。没有我,他们会擦肩而过,走向各自的宿命,终于被茫茫人海淹没。当然,你也许会依托艺术走入相对的永恒。但因为有了她的出现,你的生命会绽出一朵奇异的浪花。虽然仅仅是一瞬,但在你生命的时空里,它会为你提供滋养,会成为你生命的激情和动力。

显然,你理解这一点,相约的那夜,你说:“你是我生命的诗意。”是的,是诗意。但悲哀的是,在你心中,她越来越浓,我越来越淡。

但你分明是越来越惶恐了。

灵魂开始燃烧,总在烫伤理性的你,也正因了那灼人的热,才能发出眩目的光。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就有了一种能感动心灵的大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