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秘境的歌手(2 / 2)

西夏的苍狼 雪漠 7473 字 2024-02-18

这个过程至少是三个月。

三个月中,一个孩子生病退出,两个孩子因亲人的思念而退转,三个孩子耐不了寂寞而放弃。最后,如法如量完成闭关的,只有七个人。

这便是我的七粒优良的种子。正是因为有了他们,我们的《娑萨朗》才有可能放出更大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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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的心性训练完成之后,那七个孩子开始跟我学习《娑萨朗》。这个过程约有三年。这个过程说难则难似登天,说易则易如翻掌,要看个人的悟性了。对于一个合格的硬盘来说,复制一些数据,只要连上数据线,发出命令即可。而对于一块石头来说,向它传送那数据几乎难如登天。这中间的差异,老祖宗用两个字来形容:相应。这所谓的相应,便是两颗心的共振,李商隐用一句诗便说出了它:心有灵犀一点通。

七个孩子中,两个孩子过于聪明,太有机心,没法领悟真谛,知难而退了。他们也很想唱《娑萨朗》,可是他们不知道,真正的《娑萨朗》不是学来的知识,而是自性的智慧。任何在心外用力而想得到《娑萨朗》真谛者,必然会以失望告终。这两个孩子记忆力超人,过目成诵,总能记住许多词句,他们记住了我唱过的许多内容。但他们的演唱却怎么也打动不了人。哪怕他们如何表演,听众都明白他们在表演。而任何表演的东西,是不可能打动世界的。于是,他们的所有努力,最终都成了一种造作。于是,他们最终成了《娑萨朗》研究学者,而没有成为歌手。

剩下的五个孩子,都找到了自己的真心,他们终于成为优秀的《娑萨朗》歌手。他们率性而歌,情动天地,每一放歌,总能让人如醉如痴,魂荡神摇。他们的歌声,有着各自的特色,形式虽异,但精神相通。经过几年的历炼,他们分别得到了我的精髓。五个人,分别得到了我的身、口、意、功德和事业。根据他们不同的特点,我分别起了不同的名字。老大称密集郎,其歌声如飘风骤雨,有“大珠小珠落玉盘”之神韵,其歌中知识极多,被《娑萨朗》学者称为百科全书;老二为幻化郎,其歌声轻灵之极,听时让人如梦如幻,如堕云雾。听他的歌,你不用着意去观想,你的心灵就会进入如梦如幻之境,诸多执著随之消融,心灵渐趋空灵澄明;老三称为欢喜郎,其歌充满喜悦,容易让人生起法喜。此人老是微笑,在他眼中,只要心中清净,世上并无苦难,人间便是娑萨朗,何须妄求他方。几乎所有听他唱歌的人,都会忘了人间的苦难,心生欢喜,烦恼顿消。老四我命之为“和合郎”,此人修一味瑜伽有成,分别心完全消失,他的歌声和合了诸多智慧,包容了许多人类共有的财富。他的歌中提倡垢净一如,无来无去,无执无舍,圆融无碍。常听他的歌,能净化心灵,得到真正的宁静。老五我名之为“威德郎”,其歌声庄严肃穆,正气凛然,威中有德,德中生畏,令人肃然起敬。

这五个孩子成长起来之后,《娑萨朗》才算有了新一代传人。

他们的歌声迅速传遍了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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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我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气力去寻找你呢?

丫头,你可知其中密意?

因为,我的那位我眼中超过生命的恩师离开这个世界前告诉我,奶格玛传下的瑜伽有两部,一部重方便,一种重智慧。她几乎在同一个时期传出,分别传向东方的两个所在,一个传向雪域,一个传向大夏。黑将军一袭的瑜伽和《娑萨朗》承载的精神,是其智慧的传承;而你的姐婆的那一袭,是方便的传承。这方便的传承随着客家人的第三次迁移转移到了岭南。它的重世间法的方便影响了岭南人的心灵,后来这一带经济的发达跟这关系极大。因为不同的心灵,会有不同的命运轨迹。那千年间潜移默化的结果,便构成了独特的文化。

要知道,那两个传承,各有侧重,但各有缺陷。单纯地重智慧而不重方便,便容易陷入曲高和寡,不为世人所理解,终而掩埋于岁月之中;而要是单纯地追求方便,则易陷入世间琐屑,而难以超越,失去终极意义。只有智慧和方便合而为一时,光明大手印瑜伽才会与时俱进,成为人类共有的财富。

这便是我找你的真正目的。

所以,我需要的,不是一只苍狼,而是苍狼的主人。

黑将军传下的文化,已经传承近千年了,它像大地下的暗流,更像风中摇曳的烛苗。它需要一个突破的契机。

《娑萨朗》不能只唱响凉州,更要走向世界。

没有那些应世的方便,便没有与时俱进的可能,也没有走出尘封历史的机会。

我想你听得懂我的话。

你也许更能读得懂我的心。

要知道,你我的身上,都背负着千年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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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头,我的恩师还告诉我,只要方便和智慧两种瑜伽和合为一时,那娑萨朗便不再是远离人间的幻境。那时,人间无处不是娑萨朗。

他还告诉我,当我们真正明白了智慧和方便的和合之法时,那娑萨朗便不再由向往和信仰而得,而成为一种能够被创造的真实。

与众不同的是,这两种瑜伽的和合,需要爱。没有爱,便没有和合的可能。而且,这种爱,不是小爱,是大爱。是大胸怀、大境界、大悲悯而生起的大爱,在这种爱的基础上,产生能够创造娑萨朗的某种行为,进而证得明空智慧,实践终极超越。

只是,当初,我为了寻找娑萨朗,耗去了太多的生命。那时,我并不知道真正的娑萨朗是在我觉悟的心里。那心外的寻找,耗去了我太多的生命。但没有那种寻找,也不会有我今天的明白。人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那踏破铁鞋的觅,又何尝不是真正的工夫呢?

我确实踏破了铁鞋。

可我也确实老了。

一般人是无法理解王洛宾在三毛找到他时的那种怅然的。因为他明明知道,虽然他是三毛命定的寻找,可是他老了。更也许,一个老了的王洛宾,才是真正的王洛宾。没有经历,便没有智慧。而许多时候,那过长的经历,却总在耗尽人最珍贵的生命。没有我寻觅娑萨朗的人生经历,便没有今天的我。

我一直在寻找你,你也一直在寻找我,我们虽然都找到了对方,但我却老了。你也许记得曾四处流传的一首诗: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与君相偕好。是的,写那首诗的人,是确确实实感受到人间的许多无奈的。

虽然我是恩师印证过的证得了光明大手印的人,我无疑是他最优秀的传承者。我心中已真的了无牵挂――那些我宿命中必须完成的事,不是我的牵挂,而是我活着的理由――我自己认为我已经得到了大自在。但有些人看我的时候,却只能从我的身上看到一种大无奈。是的,大无奈。何为大无奈?大无奈就是那种无力回天的怅然。我多想把心中的觉悟抓出来,塞入需要它们的人的心中,可是不能。要知道,人世间最难的事是改变人心,从孔子、老子、佛陀起始,多少人想改变人心,但真正圆满了所愿者又有几人呢?孔子成了丧家之犬,老子不知所终,释迦佛有末法之忧,他们证得的那种世人眼中的觉悟,何尝不是大无奈呢?举世皆浊我独清,举世皆睡我独醒,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这便是大无奈呀。大孤独便是大无奈。法门无量誓愿学,众生无量誓愿度,烦恼无量誓愿尽,菩提无上誓愿成,都是大无奈之后的大精进呀。

我的生命中没有女人,没有属于我生命意义上的女人。从我懂事的那天起,我一直在寻找属于我的女人。那寻找,成了我成为歌手的动力。我的歌声的所有动力便是那种寻觅。没有寻觅便没有诗意。我一直找呀找呀,有时候我觉得我找到她了,可是我马上就会发现,她不是。于是,就在那无尽的寻觅中,我成长着,失落着,只到有一天,我忽然发现,我老了。就算是真的找到我命运中的女人,我也老了。老了的我,不可能给她一些女人需要的爱了。当然不是身体的原因,主要还是我的心灵已经归于平静,再也掀不起一点儿波纹了。

这状态,用一种勉强的表达就是:有大悲悯而无烦恼,有大快乐而无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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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在我还没有进入这种状态之前,也有过一次所谓的艳遇。只是我不知道,那个“她”还算不算女人?

那时,我还是歌手,我的《娑萨朗》为我赢得了许多歌迷,他们视我的歌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享受。一些研究口头文学的大学甚至还邀请我参加一些学术会议。那时,我还年轻,你要知道,年轻时的我,还是很帅的。虽然帅这个词不一定适合我,但你可以换“酷”呀啥的,都不要紧。

一天,我正在月下禅修。在静的极致中,一位女子来找我,她告诉了我关于灵魂的故事。她讲的故事,我们会在后文详述。

她身穿白衣,在朦胧的月色中飘然而至。我们就在戈壁上的那个断垣残壁上谈了一夜。那女孩说她生活在梦中。你知道这世上有许多人生活在梦中。她说她经历过人间最令她痛苦失望的欺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已不再相信世上有爱。她追求完美,但生活总是在欺骗她。她就这样一直活在向往和对现实的失落之中。那天,她告诉我,你已经唱过了《娑萨朗》,哪怕你以后不再唱歌也不要紧,但我要你成为一个人格完美的人。因为你只有成为人格完美的人,你的《娑萨朗》才有意义。你的活着,才成为人世间许多人心目中的烛光。许多人――尤其是女人――才会在绝望的时候想:这世上,无论如何肮脏,至少还有一位纯善纯美的黑歌手。而这一个事实本身,就足以支撑她在苦难的人生中发现光明。

她说她很爱我,但也不希望我和她之间发生故事。因为她忍受不了这个事实本身。她不希望她心中的黑歌手也和一个世俗的女人发生做爱之类的事。

她就是这样说的。

我问她的名字时,她告诉我,她叫白轻衣。她喜欢这个名字。无论这名字是不是她的本名,都不重要。你只要记得,这世上有一个叫白轻衣的女人。

她还告诉我,这世上,可以有许多绯闻,无论怎样的男人,都可以有绯闻,但黑歌手不可有。因为黑歌手已成为一个象征,人们想到他时,就会想到《娑萨朗》。娑萨朗是不可亵渎的所在。黑歌手的所有行为,都必须是娑萨朗的具体化现。

就这样。

我至今还记得她的声音。那是一种交织着梦幻色彩的声音,带一点磁性。有了磁性和梦幻色彩,就成天籁了。记得那时,戈壁的风轻悠悠吹来,暖暖的,柔柔的,我的身与心皆化了。我们就在那戈壁上静静地交谈着。我感受到的确实是一种心灵的默契。一种奇妙的韵律在我们的心灵间流淌着。

她还说,你也许看过一本叫《达芬奇密码》的书,书中的耶酥有心爱的女人。后来,他的传承者为了维护某种不可动摇的东西,花费了许多力量掩埋了那个历史事实。他们是对的。要是耶酥真的有一个心爱的女人,那么基督教就不可能成为今天的样子。拥有女人或是为女人所拥有的男人,永远只属于那个体的女人。没有女人的人,才会赢得所有的女人。基督教最先感动的,肯定是女人。梵高要是拥有了爱情或心爱的女人的话,他便没有现在那样深入人心。所以,为了你的《娑萨朗》,你甚至不可以有女人。

她就这样告诉我。

不过,她还说,要是你找到你一直寻找的那个女人时,你也可以娶她为妻。――当然,对于一位歌手来说,这是最下策的选择,但我们不能要求你失去人间的许多快乐――不过,你要必须做到,你不可以在妻子之外有任何人,甚至包括我自己。听说修瑜伽修至最高境界时,可以有双修的伙伴,但你不可以有。你不能做除你的妻子之外再寻找情人的事――无论你用任何理由。因为你显现的,不是那种因缘。你只能这样。我们不希望唱《娑萨朗》的歌手,也会像世上的其他男人那样有许多蝇蝇苟苟的事。无论其理由多么堂皇,我都不希望看到那种示现。

因为这世上有太多的口头正经的人,我们不仅仅希望看到一个真正的歌声,还想看到一个真正的行者。

我们不仅仅希望看到你的歌,更希望看到一个完美的歌手。

你也许不知道,我的命运就是在那夜改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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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叫白轻衣的女子是黎明时分离开的。来时是朦胧的夜,去时是朦胧的晨,我甚至没有记下她的形貌,只记得她一袭白衣,洁然似雪。

她告诉我,这辈子,她再也不会来见我。

她又说,从此,我的心中没有过你,你的心中也没有过我。好吗?

我笑道:遵命。那我将你从我的生命中删除。我发现她变了脸色,但又不置可否地笑了。

然后,她就那样走了。我不知道她来自何处?走向哪里?我甚至有种在梦中的感觉。只有她走前偷偷塞在我小包中的几千元钱在证实我不是在梦中。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给我那么多钱?后来,我将它全部分给了最需要帮助的人。那些钱消失之后,她的是否存在又变得梦幻般虚朦了。于是,我始终觉得自己在梦中。

从那以后,我不再寻找我梦中的女人。我觉得我已找到了她。她梦中而来,又梦中而去。

我的生命便是因这白衣女子而变成了两个阶段。前一个阶段,我是歌手;后一个阶段,我是不着袈裟的苦行僧。我甚至认真地研究了戒律,无论小乘、大乘还是密乘的戒律,我都研究并实践。此前,我知道自己不需要戒律,因为我觉得自己不会犯戒。此后,我却觉得自己需要戒律,因为这个世界需要我这样。我要让世界看到一个真正的歌手,一个真正的《娑萨朗》的代言人。

我一直将这女子当成我的母亲、我的妻子、我的导师、我生命的空行母。我觉得从那以后,我的生命中,不再需要世俗的女子。

所以,即使在遇到你的时候,我仍然觉得,你就是那个女子的另一种化现。

所以,老了的我,即使在遇到像你这样美的女子之后,却仍然没有那种常人眼中的遗憾。

仅仅因为我曾许诺过那个女子。

有时,我甚至觉得,自己的后半生,就是为那个许诺活着的。

我相信你会理解我。

有人说,我跟白轻衣的故事发生在净境中。他们说的那种净境,是禅定功深者才可以经历。我不知道,因为我明明白白地知道,世上所有的东西,都是梦幻。

我知道,无论我的生活中是否真有过一个白衣女子,对于我来说,并不重要。因为所谓“真实经历”的本质,也不过是记忆。它跟想象或是联想没有本质的区别。那哗哗哗变化着的世界,带给我们的,仅仅是记忆或是印象。而且,岁月之水总在冲刷着那印象,它们会像风中的沙痕一样,一天天浅了,最后归于无迹,还源为一个巨大的虚无。

所以,你不要去追问那个故事的真实性,也不要追问那个女子是否是人间女子。按一位瑜伽行者的说法,那个女子其实生活在净境之中,因为她的一点善念,她以非人的形式存在于这个世界。在西方的电影中,那非人也被称为精灵。

我却不管她是否是非人,在我的生命中,一切都是梦幻,一切却又真实不虚。我相信,凡是在我生命中留下过记忆的东西,都定然存在过。无论它以怎样的方式,它定然存在过。它或是存在于当下的世界,或是存在于另一个生命时空。对此,我们不必追问它。在我们的生命里,我们去享受它,但别用理性去思辨它。许多时候,思辨伤害的,总是诗意。

可以告诉你的是,在我的生命中,那个白轻衣是个真实的存在。我甚至能每每于不经意间,触摸到她的脉搏,感受到她的气息。

以后,我会告诉你她讲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