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秘境的歌手(1 / 2)

西夏的苍狼 雪漠 7473 字 2024-02-18

1

黑歌手的声音仍充满了沧桑――

丫头,你别问娑萨朗在哪儿?我也不好说,因为说出来的都不对。但可以肯定的是,它确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当我进入它的时候,是非常清醒的。我甚至还狠狠地揪了自己的大腿。按凉州人的说法,梦中是感觉不到痛楚的。那么,感觉到痛楚的我,肯定不是在梦中。

当我非常清醒地进入娑萨朗时,我发现,它跟我歌中唱到的几乎一样。甚至可以说,它是我歌中娑萨朗的形象诠释。过去的多年里,当我唱起《娑萨朗》的时候,那里面的人都是活着的,他们跟我身边活着的凉州人一样生动。就是说,他们同样活在那个叫娑萨朗的所在。

那儿同样有文舟们,也有梦萦和其他的凉州女子。我问他们,这是娑萨朗吗?他们都笑了。他们说,这是娑萨朗。但后来,我才发现,他们也在寻找一个地方,他们寻找的地方便是凉州。

这是我最感到奇怪的地方,凉州人在寻找娑萨朗,娑萨朗人却在寻找凉州。而这两个地方却是惊人的相似。甚至可以说,一个是世界,另一个是镜子里的世界。只是我不知道,凉州是镜子呢?还是娑萨朗是镜子?

那儿唯一跟凉州不一样的地方是,那儿的歌手是一个老人。他跟我的名字一样,但他很老了。他也是行呤诗人,他跟我唱着同样的歌。只是他老了,老得看不出年岁。他的歌声中溢满了沧桑。

我问他,这是真的娑萨朗吗?

他笑了笑,反问我:“啥是真的?”

他笑道,世上有真的吗?

他一笑,我便觉得自己堕入了梦中。

2

我同样说不清在那儿住了多久,我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离开过那儿。因为,它很像凉州的镜中影像。于是,当我进入凉州的时候,我仍是怀疑自己是不是离开了娑萨朗。

那个年老的歌王告诉我,几百年前的某一天,印度的娑萨朗发生过一桩非常血腥的大事——当然,世上有好多娑萨朗。……那年,一支外道大军进了印度,他们一手举着屠刀,一手拿着一种经文。他们给了印度人以两种选择,要么接受经文,要么领受屠刀。许多不接受经文的寺院都在战火中化为灰烬。就是在那个时候,娑萨朗由显境正式变成了秘境。

有两个人带着两种文明的传承离开了战火中的娑萨朗,一个进入西夏,融入黑将军一系的智慧大海,另一种流入中国的汉地。他们大多一系单传。那智慧的烛光就那样在岁月的飓风中似熄未熄,燃到今天。

有位你很熟悉的老人是其传承者之一,她的名字叫心印。

你别吃惊。是的,她便是你的姐婆。

你也许还记得那些她小时候教你的木鱼歌?

是的。就是那些你奶星呵呵地唱的木鱼歌。你是不是发现,它的形式跟凉州贤孝惊人的相似?尤其是你外婆雅唱的那种。它们的主要伴奏乐器,甚至都是一个东西:三弦子。我在唱《娑萨朗》时,用的也是它。许多凉州瞎贤,用的也是它。这不仅仅是一种偶然的巧合。因为它们来自一个源头。那三弦子,象征三种东西,有人称为“佛法僧”,有人认为是“精气神”,有人认为是“儒释道”,有人认为是“天地人”,有人认为是“日月星”,有人认为是“气脉明点”,有人认为是“上师本尊护法”,有人认为是基督的“三位一体”……总之是说法很多,有多少种人类,就有多少种说法。不同的心,付予它不同的含义。

到于那些木鱼歌,你当然不知道它的含义。你可能不知道,那些非常顺口、你却不知道含义的东西,当你用明白了另一种文字时,你便会明白那内容。

是的。它们是西夏文的音译。

它们的内容,便是大手印瑜伽中非常重要的部分,人们称之为方便道。方便道以顺世为特点,随顺众生,与时俱进。虽然名为方便道,它却是精髓中的精髓。没有他们,黑将军一系的传承便会残缺不全。这也是黑将军一系虽经千年的苦心经营却一直不能弘宣于世的重要原因。

以上内容,便是那个娑萨朗的行呤诗人告诉我的。

从那之后,我开始了另一种寻找。在命运的召唤下,我开始走向岭南。沿着某个神秘图谱的暗示――我只能称它为暗示,因为那是用带有象征意味的语言写成的,它模糊,含蓄,多解。我走了很多路,我甚至觉得自己已触摸到你姐婆的心。在某种净相中,我也能读懂她欣慰的神秘的笑。一个自称白轻衣的女子也时不时光顾我,她总是神秘地笑着,说些不着边际的暗示。

我访查过许多岭南歌手,跟他们学过流传于岭南的那些古老的歌,如客家的山歌、佛山的龙舟歌、中山的咸水歌、地水南音等等。后来,终于在东莞的木鱼歌中发现我寻找的讯息。要知道,那木鱼歌本名“沐浴歌”,即沐浴心灵之歌。后来,人们说走了音,就成“木鱼歌”了。跟凉州一样,它的主要载体也是盲艺人,人们便叫它“盲佬歌”。东莞的盲佬,就是凉州的瞎贤。木鱼歌跟凉州贤孝一样,也源于唐代的变文。虽然孤陋寡闻的人们对它知者不多,但在国外的著名大学,多有收藏。德国有一位叫歌德的歌手,他写过一本叫《浮士德》的长歌,他就盛赞过东莞木鱼歌《花笺记》,称它是谜一样的“伟大诗篇”。

于是,我将搜寻的目光停在了东莞。我按着那本古老的书中记载的地貌特征开始寻找。一天,我终于在樟木头的原始森林中,发现了一个所在。那是跟黑喇嘛建立的城堡山有着相同意义的所在。只是外现上稍有区别,在西部,它是城堡山的形式;在岭南,它却更像茶园。你不知道,那个古老的茶园遗迹竟然有两万多亩,……是的,至少有两万多亩。除了那个巨大的茶园外,那个所在还留下了许多神奇的地名,如耀佛丛林,如菩提径等。这语汇,同样来自那种神秘的传统。

我被那个茶园惊呆了。我找到它的时候,那儿不见人烟。这世上,除了那些守候它的非人――我们称之为护法――外,没人知道那儿会有这样一个地方。它被世界所知是后来的事。无数的石头垒成了围子,围住了那个茶园模样的所在。你简直无法想象那石垒工程的浩大,那石头,有重达千斤的巨石,间以各种形状的石头,大小不一。石垒高1米许,或长或短,呈阶梯状,从半山腰伸向山顶。石垒旁树木茂密,树藤纠葛,宛如屏障。至今,有些茶树仍然泛绿,有的树龄,已逾三百年。那茶园,至少是五百年以前的产物。

后来,我访查过许多学者和当地老人,没人知道这石垒何人所砌,没人知道这茶园何人所建,志书上更不曾记载。这,后来成为樟木头的一个历史之谜。

但关于这个茶园的故事,却记载在一本神秘的书中。你以后会看到它。那上千段石垒,和高墙般的密林,曾掩蔽过一个神秘的世界。那儿跟桃花园一样,真的是“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它们不管时代的更替,它们执力于守候的,是传承了千年的一种文化和精神。

它跟西部黑戈壁的城堡山一样,是娑萨朗在这个世界的另一种投影。

3

回到凉州之后,我却开始了反思。

因为我发现,知道了真相的凉州老人都一个个沮丧而死了。他们肯定到不了娑萨朗。因为他们没想到心中的娑萨朗竟然是那种样子。他们死得很痛苦。没有比信仰的破灭更痛苦的事。因为失落,他们承受着信仰破灭后的那种幻灭之苦。有的人怨恨老祖宗骗了他们,这类人死后便堕入了地狱,因为那地狱便是他们怨气的化现。有些人放弃了对智慧的向往,他们便陷入了愚痴,变成了畜生。也有的,如丧考妣,惶惶不可终日,他们仍在四下里求索。因为失去了灵魂的依怙,他们饥渴异常,奔波经年,四方求索,于是成为饿鬼。

丫头,老祖宗传说中的三恶道,其实都是自心的化现呀。

那时,我是多么后悔呀。我想,我应该忍住文舟对我的嘲弄,不要将真相告诉人们。我当然可以说,我没有找到娑萨朗。即使是这样说,人们心中也坚信有个娑萨朗。那时,每个人可以根据自己不同的需要,设计自己的娑萨朗。这样,活着时,他们有灵魂的依怙,死了后,也会有心灵的归宿。因为,那生命中的终极之地娑萨朗,是他自己的心灵化现的。他们相信,在娑萨朗,会顿顿吃油饼子卷猪肉。因为,那时的凉州人眼中最美的食物便是油饼子卷猪肉。都说,福不可重受,油饼子不可卷肉。谁要是吃一顿油饼子卷肉,连老天爷都忌妒呢。那时,我每天的歌声中,总会唱到那些顿顿吃油饼子卷肉的娑萨朗人,馋得凉州的汉子婆姨直流口水。

还有,当我没将真相告诉他们之前,每个凉州人都活得自信而从容。他们认为自己是天地间的一个活宝,只此一家,别无分店。当他们知道自己可能是那个叫娑萨朗的镜子中的影子时,心中的恐怖可想而知。无论是自己成别人的影子,还是世上还有个一模一样的自己,都是他们不愿接受的事。更何况,他们向往了不知多少辈子的娑萨朗,不过是跟目前的生存环境差不多的所在。

于是,一切都倒塌了。

愁雾惨云笼罩着凉州。一切,都显得冷灰死灶。

我于是知道,真理是不能撕破的。

我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些啥了。

4

奇怪的是,我总能在不经意间进入娑萨朗。正是在这一点上,我怀疑我其实进入的,也许是一个秘境。

没想到的是,凉州的故事同样在娑萨朗发生着。一位寻觅凉州的娑萨朗汉子也发现了凉州。他同样发现,真实凉州的发现,也颠覆了娑萨朗的幸福。

我于是怀疑,凉州和娑萨朗,其实是一幅织锦的两个侧面。它们其实都存在于我的心中。

那两个国度的愁云惨雾,同样是我心中的映象。

记得,我心中的某道光明之缝,就是在那时打开的。

于是,我开始了已经中断多年的演唱。茶座虽然没了,却有了一个更大的场所。那便是凉州的文化广场。那儿已经有了许多盲艺人,他们唱着各自的歌。我也深入其中了。首先,我告诉所有的人,我到过真正的娑萨朗,那儿并不是凉州的映象。那儿是一个极乐世界,那儿美丽无比,人们快乐无忧。相较于以前我唱过的娑萨朗,我增加了许多新的内容,因为这时的凉州人也有了新的需要。世界飞速地发生着变化,人们的心也日渐复杂了。于是,我歌中的娑萨朗也更加丰富美丽。

我首先忏悔我前些时对娑萨朗的妄语,我说我是在检验人们的信根,没想到反倒毁了好些人的信根。人们开始了对我的诅咒,说我毁谤净土,必堕地狱。我在人们的诅咒声中微笑着,因为我明白他们说的地狱,其实也是自心的化现,就跟我看到的娑萨朗一样。有什么样的心,就有什么样的娑萨朗。同样,有什么的心,便也有什么样的地狱。那时节,唾星如雨,在凉州上空纷飞着,尤其是那些死去亲人的人,他们更将我当成了十恶不赦的骗子。他们一想到自己的奶奶或是爷爷在死前的那种沮丧,便义愤填膺,恨不能生啖我的肉。那时,正在演唱的我,时不时会觉得脸了一疼,流下一堆粘物,那是人们扔到我脸上的鸡蛋,我于是舔食了它。那些纷飞的鸡蛋,可以让我整整一天不吃别的东西而自由地歌唱。我欢快地忏悔着,忏悔我过去的罪业。我也欢快地歌唱着,歌唱着一个全新的娑萨朗。后来,鸡蛋开始变得不再纷飞,而在我面前整齐地排列了。那是那些老奶奶们对我歌声的认可。她们将家中的鸡蛋做为对我歌声的奖励供养着我。是的。她们说是“供养”。她们只有在供僧时才用这个词。在她们眼里,我跟那些僧人是一样的。不,我甚至比那些僧人更受尊重。因为僧人们虽然也会说极乐世界啥的,但那是众生共有的,娑萨朗却是凉州老祖宗传下来的,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店”的。凉州人更喜欢娑萨朗,因为那儿有凉州人的祖宗。千千万万的祖宗在那儿汇成了亲人的大海,那儿亲情四溢,快乐无忧。那儿有凉州人最喜欢吃的油饼子卷肉,还有油糕面皮子啥的,总之是你想吃啥就有啥。

听我唱《娑萨朗》的人越来越多,别的盲艺人面前已经没多少听众了,他们的生意大受影响。他们连吃饭的钱都没了。于是,他们联合起来诽谤我。他们诽谤我歌中的《娑萨朗》,他们说我是大骗子,说我的歌是酒中的话梦中的屁,是当不得真的。他们力量很大,因为他们人多,一个瞎子有一个三弦子,几十把三弦子几十个牦牛嗓门的齐唱很是厉害,那种声响撑破了凉州。他们压息了我的声音。我遇到比文舟更可怕的人。文舟的怀疑如果是毛毛雨的话,瞎贤们的吼声就成瓢泼了。这一来,许多人又叫他们引了过去。

我不能在凉州广场待了,我收起三弦子,找到了一个安静的所在静养心性。我觉得我已完成我该完成的。至于世界咋样,跟我没啥关系了。闲暇时,我看看月亮,沐沐清风,倒也逍遥了好一阵。

听一些常去广场的人说,那些瞎贤们为了绝后患――他们怕我卷土重来抢他们饭碗――便肆意糟蹋我歌中的娑萨朗。他们将世上最恶毒的词汇都泼向了我。这阵势,也像古印度时的六师外道对释迦佛的中伤,更像那些犹太祭司对耶酥的嘲弄――你别笑话这个比喻。真是这样。许多时候,狂犬吠日是人类常演的节目。

随着那些中伤的日渐汹涌,娑萨朗再次死去了。跟上次不一样的是,上次的死去仅仅是人们的失落所致,这次却成了纯粹的断灭。因为那些瞎贤们决不相信世上会有一个叫娑萨朗的所在。他们认为,那一切,仅仅是我编出的假话,是为了骗吃骗喝。这是非常可怕的事。以前,我告诉他们真相,还仅仅带给他们沮丧的话,这次却直接毁了人们对娑萨朗的向往。于是,许多凉州人索性不再去向往那些在他们眼中纯属扯蛋的事。那些日子,不但打麻将的人数剧增,而且街头多了许多抢劫者,更发生了两次入室杀人案。

要知道,瞎贤们是看不到太阳的。他们的眼中肯定没有太阳。他们心中的太阳跟能给他带来温暖的火炉相若。他们当然不信那些他们不曾看过或是摸过的东西。但他们的人多,鼓噪声总能淹了我的声音。没办法,我也只能随顺因缘。但我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长。凉州人是不可能允许自己没有盼头的。即使是那些瞎贤的牦牛嗓门撑破虚空,也不会吹落太阳。

果然,待得那些被瞎贤们的嗓门搅乱了心的人们又搅乱了凉州时――有些觉得没有活头的女人们还喝了农药――有几位有识之士终于发现了其祸乱的根源。他们开始商量,要将那些糟蹋了娑萨朗的瞎贤们驱出文化广场。

瞧这世界,跟万花筒一样热闹呢。

5

瞎贤们种下的恶因终于招致了恶果。几个愤怒的百姓手拿棍棒扑向他们。官方也派出了许多人清理文化广场。

一个瞎贤怒吼:驴日的,老子们要个饭,你们也欺哩?

一人也吼:瞎孙,瞎是你的合该瞎。老子又没有戳瞎你的驴卵泡子。

另一人也吼:你要饭成哩。可你的狗嘴里胡咧咧些啥?

闹了一阵,便将那些瞎贤驱出了凉州广场。很长一段日子,他们只能在寺院门口,或是市场门口,以乞讨的形式谋生。百姓不准他们再唱糟蹋娑萨朗的歌。他们只要一提娑萨朗,就有人会一脚将他面前的盛钱铁盒踢出老远。时不时的,就会爆出一声灿朗朗的巨响。不用问,肯定是哪一位胡说的瞎子又遭到了惩罚。

到后来,没有一个瞎子再敢亵渎娑萨朗。

经过多方寻觅,人们又找到了我,要我继续当我的行呤诗人。这是他们认可的称呼,以示我跟那些盲艺人的重大区别。更有人称我为奶格玛文化的传承者和专家。人们在文化广场专门留出一块巨大的空地,供我呤唱那首扬名凉州的长诗《娑萨朗》。这是一首长得没有边际的诗。我不知道何时能唱完它。因为时代一变,那诗也会相应地变化。它从我的心中源源不断地流出来,流向无数需要它的人的心中。

后来,听的人越来越多,小小的广场已经盛不下蜂涌而来的听众了。他们被我的《娑萨朗》激励得热血沸腾。相较于娑萨朗的美丽,他们已经忽略了现实的陷恶和不如意。那种对娑萨朗的向往成为他们生命中最美的歌,那种韵律消解了苦难,消解了不如意,成为他们活的意义和理由。他们的生命天空重新进入一个善美的时节。每天,有许多人都在念诵“奶格玛千诺”,以表达自己对娑萨朗的向往和敬仰。

因为有许多乡下老人不能到城里来听我演唱的《娑萨朗》,各地的请愿团也随之入城了。他们强烈求要我能送文化下乡,向他们提供来自娑萨朗那善美的营养。虽然凉州人多地广,但能够唱《娑萨朗》的只有我一人,原因是《娑萨朗》是神性的歌,它跟一般的贤孝不一样。它几乎没有固定的词曲。唱它时,只要你诚心洁虑,虔心祈请,你的心便会跟造化相应,那大美的韵律便会从你的口中流出来。除了以上的要求外,你只要做到去机心、明本觉、任自然、明大道即可。

别看这要求简单,可做到的人极少。因为大家都希望靠自己的所能得到东西,这便是人们所说功利心。但唱者有功利心时,他唱的内容便不是真正的《娑萨朗》,就会变成另一种东西,他是不可能打动别人的。我唱《娑萨朗》是因为爱,瞎贤唱贤孝是因为用,这便成为我跟他们相异的分水岭。

也正因为如此,那些乡下的请愿团总是扫兴而归,因为广场中的那些听众决不允许我离开广场。那时,不仅仅是听歌成瘾者需要我,而且那些重症病人尤其是绝症病人也需要我。凉州是著名的癌症高发区之一,有许多药物已失去疗效的病人,他们生活的唯一快乐就是听我的歌。他们当然更希望死后能够到那个所在。因老祖宗的留下的传说中,爱听《娑萨朗》并向往《娑萨朗》的人,死后便会到达那个所在。这个传说,成为那些苦难人生中的盼头。

狭小的广场越来越狭小,人流如堵,既使我的嗓门再大,也不能使每个人清晰地听清楚我的声音了。于是,一些人建议使用扩音设备,但由于《娑萨朗》中有强烈的信仰色彩而遭到文化部门的拒绝,在那些官员的眼中,信仰等同于迷信。他们说,要是《娑萨朗》像寻常的贤孝那样只涉及文化没有信仰色彩,那他们肯定会大力扶持的。现在,他们的不反对便是最大的扶持了。再说,在城中心放扩音设备会影响周围市民的生活。这种说法,是很能站住理的。

于是,我开始想另一种思路。我想,如何让一滴水不干涸?只有将它放入大海。同样,要想让《娑萨朗》真正永恒,也只有让它回归到民间。那时我想,要是所有的凉州人都会唱《娑萨朗》,《娑萨朗》才会真正深入人心。

我开始寻找一些愿意唱《娑萨朗》的艺人。我放弃了那些老艺人。因为在一块被污染的破布上,是很难绣出好画的。《娑萨朗》是人间最美的史诗,唱它时必须心灵干净、纯朴。任何机心,都会使那净美的歌声变味。我着意选择那些单纯的孩子,先教他们一些基本的训练。我的训练内容很简单:先叫他们爱自己的亲人――不是一般的爱,而是无私的没有任何条件的爱。那种爱没有目的,那种爱本身便是目的。然后,他要将对亲人的这种爱扩散到爱世人上,最后甚至要像爱母亲那样爱自己的仇人。当他将自己的那种大爱打成一片,充满自己的生命时空时,他才有资格唱《娑萨朗》。因为,《娑萨朗》是爱的声音,当你去机心、勿造作、事本然、明大道时,则随缘触目,无处不是《娑萨朗》。只有到了那时,你的口才是娑萨朗大美的出口。

我首先从三百个愿意学《娑萨朗》的孩子中选了十三个。我为什么用十三个呢?因为祖宗的传说中,娑萨朗的守护者,是一个叫玛哈嘎拉的护法神。几乎所有的《娑萨朗》传承,都要修炼一种叫“十三尊玛哈嘎拉”的瑜伽。所以,十三这个数字,对于奶格玛的信仰者来说,是很吉祥的。这一点,正好和西方相反。可见,吉也凶也,其实全是心的分别。

我选的那些孩子都是盲人。一方面因为盲人目盲,少了色的诱惑,更容易接近本真。另一方面,还因为正常人觉得自己有更重要的事做,比如挣钱,比如出名,还有诸多跟生命本体无关的东西,他们并不知道,生命中最值得做的事,其实就是唱那大爱的歌呀。

按照老祖宗传下的规矩,我带着那些孩子进了地窖。对,就是凉州农民贮藏土豆的地窖。我选了十三个地窖。窖里垫了石灰,以去潮气。然后,我铺了麦草,备了食水,教了他们简单的课程。那些课程除了弹三弦必要的技艺外,主要在于心性的训练。我教他们观想,教他们诵“奶格玛千诺”,教他们用大爱去熏修自己的心,以一步步怯除他们的贪婪、仇恨和愚痴,让他们本具的智慧光明显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