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意思是,要是不先麻翻狗,他们是不可能得手的。但他们发现,黑歌手身边,并没有狗。
大行静静地望着黑歌手,他很想诈唬几声,壮壮胆子,但怪的是他发不出声。他仿佛被一种奇怪的力量震摄住了。他听到王纪咽唾沫的声音。
王纪说:哎,你是人是鬼?是神入庙去,是鬼入墓去,是人报个名姓。这是凉州人行夜路的规矩。夜行在外,遇到黑影,都会这样问。
那人不语。
王纪又问了一遍,那人仍不语。
王纪掏出麻醉枪,对准那人。这本来是为苍狼准备的。此刻掏出,也能壮胆。
不料想,一股清风过后,那枪忽地飞了。大行一扭头,便看了身后有一圈绿色的灯,仿佛有许多狗或是狼。离他们最近的,是一个巨大的狗的头颅。一股腥气扑面吹来。
大行脑中一片空白,不知所措。后来,他一直不知道那击落了枪的清风来自何处?
两人木在山道上,前行不得,后退又怕惹怒了那圈泛着绿光的眼睛。最可怕的是那只头大如斗的狗,一股股腥气罩住了他们。在那种巨大的悄无声息的静寂里,只有血在轰鸣。
不知过了多久,王纪扯扯大行衣襟,说,走。
大行机械地挪着脚步。他很怕那静中的怕,也怕自己的走会激怒了狗们。
但怪的是,直到他们挪到山脚下,也没有听到一声狗叫。
见到向导的时候,两人的身子都湿透了。
听了他们的讲述,向导却笑了。
他说,胡说,山上哪有狗呀?
7
大行再次游向黑夜,去盗墓。没办法。他必须干自己不一定愿意干的事。跟黑歌手的第一次遭遇还没看清人家的面目,就已经输了。他觉得自己正面对着两个巨大的黑夜,一个是黑歌手,一个是王纪背后的那只手。两个都叫他莫名妙其妙,都叫他有种老虎吃天的感觉。
他只好去盗墓。这是他来西部前,王纪转述的另一个任务。所有吃文物饭的人,都对盗墓得来的东西情有独钟。因为除盗墓外,用其他方式得到的文物多是假的。他感到奇怪的是,那些人竟然对西部的古墓如此熟悉。
这一夜,大行们的目标是磨嘴子汉墓群。这是有名的墓群,不知被盗过多少次了。从汉代开始,这儿埋了一代又一代凉州人。这儿风水好,北面便是那个西夏的岩窟,据说跟二十四个空行圣地相通。据说,埋在这儿的人,是很容易往生佛国的。历代的富人们大多有点文化,都知道这儿的殊胜,磨嘴子是他们选择墓地时的首选。
大行雇了六个民工,是当地农民。他们的工钱是一夜一百元,这是死工资,无论挖出挖不出,都得给他们一百。这些农民常干这营生,必须守口如瓶,否则,就会被割去舌头。盗墓贼大多和黑社会有联系,花点钱取人的某个器官,是轻而易举的事。
以前,王纪常干这营生,熟悉行情。
按照约定,大行盗墓的所有行动,都得受王纪的管束。他看过他们这次来准备下手的墓群示意图。大行不明白,王纪选择的目标,为啥都是西夏的?寻常盗墓贼,多盗汉墓,不盗西夏墓,因为西夏人没厚葬习俗,墓中没多少值钱物品。而汉墓中多有好文物,一是年代久远,二是那时的人有厚葬习俗。
大行觉得,王纪的盗墓,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8
那几个农民挖了半夜,终于挖开了一个通道。这是王纪的那张略图上标得较为详细的墓群,特点很明显。盗墓虽然是个非法行业,其中却不乏杰出人才。盗墓高手在荒滩上扫一眼,就会发现哪个突出的山包是古墓。许多人总是将亲人的坟墓建得尽量高大,却不料成为盗墓贼眼中最大的招摇。只有成吉思汗很是聪明,他不留墓堆,蒙古骑兵的铁蹄将葬埋他遗骨的那块土地踏得跟周围的大地一样硬一样平,次年的青草一冒出大地,人们便再也找不到他的葬身之地了。成吉思汗的坟墓,遂成为历史之谜。
这次盗的这个土包较小,费不了太大的劲,只管选个方向,一猛性挖下去,便见到了墓壁。那些砖排列得很整齐,中间据说浇以糯米熬的米糊糊,年代越久,显得越硬――当然是“据说”而已。盗墓行里有许多据说,大行都是第一次听到。在凉州人的伦理道德中,最缺德的事有四种:“套白狼,打闷棍,踢寡妇门,挖绝户坟。”大行的心里有点悚。虽然他被命运逼到了这一步,但他的天良并没有泯灭。在那些农民的铁锨、铁镐的撞击声中,大行一直在忏悔。其忏悔内容,便是告诉那些环视于四周的幽灵:他是被逼无奈才干这营生的,希望他们谅解他。
砖壁在农民铁镐的撞击下轰然开了洞。那巨响像一捧炒面在大行心上炸开了。他不知道为啥有这样的感觉。他觉得那迸开的洞口里冒出了许多白气,像是蒸气,但比蒸气要白上百倍。他甚至怀疑那是幻觉,但后来在场的人都说自己看到了白气。那白气腥臭至极,却白得耀目,竟呈蟒的形状。后来,大行一直将这白气当成自己生命中经历的神奇事件之一。他说那墓中干燥至极,是不可能有蒸气的。再后来,一个风水匠说,那墓地是个聚气的宝地,意味着它主人的后代中会出现大人物。对此说法,没人考证出对错。因为墓的年代太久了,恐怕连它的子孙们也弄不清自己有过怎样的祖宗墓了。
白气并没像寻常的蒸气那样散去,而是直直地上了天,那白气仿佛拧成了很亮的绳子,一直伸向夜空。大行脑中一片空白。他被那奇怪的景象震住了。这成为他后来忏悔的理由之一,他认为那是鬼神的某种示现。
白气消失之后,该进墓了。王纪点燃了一团蘸了酒精的棉花,抛入洞中。火苗在洞中闪出蓝幽幽的光,意味着洞中有氧气。历史上有好些不用此法检测氧气的盗墓贼就被窒息在墓中了。大行觉得那团蓝火光很瘆人,很像民间传说中的鬼火。他甚至发现蓝火旁有许多狞笑的鬼脸。他头皮发麻,舌头成了牛肉干。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轰轰地叫,仿佛闷雷。
大行抬头看了看夜空,他并没看到异样,事实上他啥也没有看清,却又觉得他看到了许多东西。他仿佛看到了一种巨大的神秘,那个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未来。他恍恍惚惚地觉得,他们会遭到一种报应。他想,真不该打破这千年的宁静。
酒精棉团渐渐息了。洞中复归于漆黑。大行擦擦头上的汗。他干着嗓子问,谁先下呢?王纪说等等,他取过一个袋子,掏出那只公鸡,扔进墓中。洞中传出公鸡惊恐的鸣叫声。
大行说,我还以为你带了鸡要祭墓呢。
王纪笑道,墓有啥好祭的?我想看看,墓里有没有毒气。千年了,说不定会生些毒气啥的。
公鸡的叫声仍在响着,在夜空中很是刺耳。大行干咽了一口唾沫。
王纪说,要是碰到蜈蚣啥的,它也正好收拾了。
公鸡叫了一阵,声音疲了些,但显然还活着。大行打了手电一看,发现公鸡的眼睛仍是精光四射。它已经开始啄食墓中的一些东西,想来墓中有许多湿虫。
王纪对大行说,你先下。
几位农民在大行腰上系了棕绳,将他顺入墓中。他闻到一股刺鼻的恶臭。他想那肯定是尸臭,千年的尸臭也是尸臭。那臭并不会因为年代的久远而变成香气。酒精的味儿仍很浓,要是没有酒精味儿,那恶臭也许会更加浓的。但因为有了公鸡,墓中的阴森味儿并不浓。凉州的传说中,公鸡是能够辟邪的。许多时候,村里死了小口――也就是年轻人――若是他有炸尸危险的话,只要在他脚上拴只公鸡,便会万事大吉的。大行便明白王纪为啥带公鸡了,想来定然有壮胆的原因。
公鸡静了下来,但它仍在四下里啄。看不清它在啄啥,但它啄,肯定有它啄的理由。大行觉得自己的脚落到了实处,他想他肯定会碰到一堆白骨的。他很害怕那东西。虽然自己也老是拖着它,但他仍是害怕。记得,他第一次在医院里看到这东西时,吓得舌头脱水了。这是他的毛病。他一受惊吓,舌头便会脱水,瞬息间由水分十足变成晒干的牛皮。舌头是他生命的晴雨表。当啥东西叫他舌头充满弹性和水分时,他便觉得那是好东西,比如女人。一见美女,大行的每一个舌蕾都会喷出水来。正是在这一点上,他觉得女人是好东西。他当然不喜欢骷髅。只是他忘了,每一个美女,都是由一个骷髅支撑着。没有那骷髅,美女只是一堆难看的肉。
大行用手电扫视一下地面,首先看到了一个大坛子,内盛五色五谷。四面墙壁上,竟有壁画,他不懂画的好坏,但看得出那色彩仍很艳丽。
叫他高兴的是,地上没有骷髅。地面很平整,除了开洞时堕下的一些土和砖块外,并没啥讨厌的物事。因为身边有了公鸡,大行反倒没有在洞外的那种恐怖。他吃惊地发现,洞很大,似乎不像当代凉州人的那种坟坑,而更像一座房子。他四下里扫扫,发现其中没有他想象的那样有许多宝物。本来,在他的想象中,每一个墓,都应该像阿里巴巴的山洞那样,充满珠光宝气,怪的是没有。这墓,仅仅是一个砖砌的房子而已,只是没有窗子。此外,他看不出有啥更明显的特点。
手电光照出了一个洞,分明是人精心砌的。很可能是个门。这时,王纪也下来了,他边下,边对上面的人说,操心瞭着些,有啥响动,出个声。大行知道他在安顿望风的。虽然他们打听到这儿没有专门的职夜人,心却慌了。因为,要是叫公安逮了去,坐牢是免不了的。
王纪到了身边,他观察一番,说,走,进里面。两人便进了那个狗洞样的门。门很低,需要低头弯腰才能进去。在凉州的传说里,鬼是能大能小的,所以,那大不盈尺的坟门儿在鬼眼中跟市政府的大门一样宽敞呢。
两人进了那门,发现里面更大,也许这便是墓的正室。这时,他们才看到了一口棺材,棺材下面,垫了一层草木灰,约有半尺厚。进门时,他们带动了空气,一些草木灰随风飘起,在空中颠簸开来。
棺中有一具尸骨。那尸骨很大,只腿骨就有大行的两倍长。尸骨旁,有一柄锈了的剑,因为锈得很厉害,王纪一提,便成碎片了。四下里没多少殉葬品,壁墙上倒有一幅画,画着一个很威风的将军。那画面虽很粗糙,但大行很喜欢。他想,不管值不值钱,他都要带走这画,他觉得画中将军很对他的脾胃。他的手伸向那画,想取下带走。不过,才觉出那是帛画,画就已变成纷飞的蝴蝶。他很是可惜。
王纪像搜寻食物的饿狗那样四下里嗅着。他似乎想寻找啥宝物。按说,要是这墓主人真的是将军的话,肯定会有许多殉葬品。但不知为啥,墓中没有多少物品。除了那具尸骨之外,墓中找不出一件像样的东西。
找了一阵,王纪恶狠狠地说,日你妈,你比老子还穷。骂完,他恶狠狠抓了那根长长的腿骨,扔出老远。
大行觉得王纪做得太过分。他想,说不定这是位清官呢。要是他是清官的话,是值得敬仰的。他取出备好的莞香屑,放在干净处,用打火机点了香头,引燃香屑,心中念祷:老将军,你别生气。我也是实在被逼无奈才干这营生的。你要是有好东西了,给我们些,救救急。你活着为人,死了为神,反正你也用不着了。要是没东西了,也别生我们的气。这样念叨了一阵,他的心里才平顺了些。
忽然,王纪指着一个地方说,怪不得没有宝物,这是个被盗过的墓。
果然,大行发现一个很隐蔽的角落里,有个被打开的口。
王纪说,这是专业的揭墓贼干的。瞧,他们没有弄乱墓里的东西,他们只拿走了自己想拿的东西,却没有搅乱墓主人的生存环境。
说完,他对那尸骨掬个躬,说:老将军,错怪你了。
那是大行第一次盗墓。
后来的大行老是想到他第一次盗墓的情形,许多细节他一直保留了下来,比如那忏悔。他几乎在每次入墓中时都要祈祷忏悔。他还给墓主人焚香。他在莞香市场上选了上等的沉香屑,在每次入墓点燃,供养墓主人。后来,几乎所有跟他盗墓的人都遭了恶报。而他招来的报应,似乎是最轻的。
9
王纪的手肿了好多天,医生查不出原因。肿的正是他扔了尸骨的那只手。一入夜,他就死命地吼,妈妈老子地大叫。他说是扔那腿骨时伤了韧带,大行却怀疑是将军阴魂的报复。吃了好多药,也没起作用。大行叫王纪忏悔,因为心不诚,也没见啥大效。
王纪便去找油把佬。油把佬掐掐指头,说是叫死人冲了,他燃了一张黄纸,咕哝了一阵,也叫王纪忏悔。王纪说我为啥忏悔?我又没贪赃,又没有枉法,不过为生活所迫盗个墓,还没有盗上啥东西,白出了几身臭汗,白花了近千块钱的工钱,有啥可忏悔的?油把佬说你不该扔人家的骨头,人家大小都是个官,有人家的护法神哩,人家稍稍戳你一下,你就吃不了的兜着走。
王纪就行了忏悔,疼倒是真的轻了,但那疼的病根却一直没有取掉,不定啥时候,不定碰着个啥东西,就会有一阵揪心的疼,但拍片啥的,却没有任何伤痕。
又挖了几处那图上标好的墓,大多被人盗了,仍是白出了几身臭汗。王纪说,你有这图,人家也有这图,这图上标了的,肯定被人家盗了,得想个新的法子。他专程跑了趟西安,弄了个微波电阻仪。这玩艺坼开可以背在身上,合起来像五斗厨那么大,供电用串连的几个汽车电瓶,就能发出磁波,可以测出地下五十米范围内的金属电阻,你便可以根据其电阻大小知道那儿埋了啥。王纪说,有了它,至少不会白出力气了。
此后又挖了几处,倒也没多大的收获。虽然那微波仪也可测出电阻,但电阻总是电阻。某次,他们测出某处有铜,他们当然以为是青铜器,比如宝鼎啥的。但谁知,一挖开,却发现是一车铜钱,而且那铜钱早成锈片了,一见空气,都发出爆响,炸成碎片。即使剩下成形的,手一捻,也都成了灰。
每次盗墓,王纪都要安顿大行,叫他特别留意那些西夏文的书籍,他说这是“老板”特别安顿过的。
王纪说,无论如何,不能再这样瞎猫碰死老鼠了,得想方设法弄到黑歌手的那张图。
大行也很着急,因为那定下的日子一天天逼近了。王纪说,为了显示自己的权威,“老板”说话,向来是说一不二的。说是最近的二十多年里,他从来没有食过言。这就是说,要是时间一到,大行仍不能践约的话,“老板”真的会派人取他的肾。
每每念及此事,大行的后腰就会一阵阵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