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樟木头的大杂院(2 / 2)

西夏的苍狼 雪漠 6288 字 2024-02-18

那时的东莞,老有人跑到香港,蔡奶奶没跑,她就得算计着活。

记得那时,蔡奶奶七十多岁,戴副眼镜。她自己也说不上是近视镜还是老花镜,度数很高。镜片把她的眼睛放成了牛眼。

蔡奶奶的精明表现在同房客计较电费上。这时,她的话就成瀑布了。她会把过去许多年里在电上的投入诸一叙说,把一项项费用均摊开来。其目的,仅仅是为多要几角钱。

蔡奶奶又是天真的,时不时就会给你个狗血淋头。当“狗血”还在你鼻洼里淅沥时,她就能笑嘻嘻和你拉家常。而且,这不是伪装的。蔡奶奶不会伪装。她是个天马行空的性子。无论骂或是拉家常,她都非常认真。

在她的天真面前,要是你对她在乎的话,倒显得小家气了。

蔡奶奶老骂人。

玲屋里的录音机一响,蔡奶奶破锣嗓门也响了。这时的玲成了她不共戴天的仇人。原因仅仅是听录音机要用电。

蔡奶奶气势汹汹地扑出来了:“你出来!你出来!不租了,给我滚!你知道一度电多少钱吗?骚货!”

这时候,“骚货”往往静悄悄的。当然,录音机也因蔡奶奶的发威而哑了。也静静过了半小时,屋里又会传出郑智化来:“……他说风雨中,这点疼,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只是音量控制到了耳背的蔡奶奶听不见的程度。

于是,蔡奶奶就成了侦察兵。她那双被镜片放大的牛眼格外骇人。素日里蹒跚的双脚也异常轻捷,三窜两窜,就到玲的窗前,耳贴玻璃,诡秘异常,一有动静,扑门而入。

因证据确凿,无法抵赖。院里便响起蔡奶奶犬吠般的怒骂。

解决这一冲突的方式很简单,也永远千篇一律:玲冷了脸,捻几张角票,打发叫花子似的扔给蔡奶奶。蔡奶奶马上雨过天晴,破怒为笑,和玲拉起家常。

这是小院里常演的喜剧。

常昊们的到来为蔡奶奶的生活增添了新的光彩:入夜供电时,常昊们正去学麒麟舞。他们回来时,蔡奶奶已经拉下了电闸。

因此,每个深夜,院里总响起常昊的哀求:

“蔡奶奶,给些电吧。”

耳背的蔡奶奶这时却惊人的灵敏:“不给!”

接下来,双方隔着窗户,开始辩论。

常昊的理由是前半夜没用电,这时要电是合理的。

蔡奶奶更理直气壮:“谁叫你前半夜不用来?”

辩论的结局也千篇一律:常昊屈服了,从窗户里递进几张角票。蔡奶奶摸索清楚,委屈地嘟囔几句,才开灯。

但马上,蔡奶奶又会暴起破锣嗓音。因为统一控电,大家都不关灯。常昊一用电,院里就灿烂了。蔡奶奶一边擂门,一边吼叫:“起来!关灯!”

要是有人正好外出无法关灯,院里人就别想再睡安稳觉了。蔡奶奶会把这人的祖宗和子孙都拉上来,控诉成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

老这样。

7

不过,那时的小院里依然有掩饰不了的温馨。

度过了恐怖的夜和冷寂的晨。到了上午十时,小院又活了。紫晓用她独有的笑为小院营造很美的氛围。美丽的柳莺也会端杯倚在门口。这是个恬静、温柔的美人,话不多,但有种异样的风流。不过,最引灵非注意的是她的茶。灵非对茶道颇在行。他发现柳莺杯里荡漾的是高级龙井。在这样一个很俗的小院里,能够把钱花到喝茶上的柳莺不能不令灵非刮目相待。

在外企工作的柳莺,无异是出色的。她不浓妆艳抹,不打情骂俏,不把乱七八糟的男人带进小院。

柳莺在院里总是孤独的。她从不和院里任何人拉扯。她总是悄悄来,悄悄去。多数时辰,她不望人。只有在常昊们闹得实在不像话时,她才轻轻敲开门,说:

“唱歌,请去夜总会。”

紫晓便吐吐舌头。大行也朝常昊吼:“叫啥哩?牦牛嗓子!”常昊便讪讪地把“一把火”咽进肚里。但要不了几分钟,又会忘情地喷出“另一把火”。紫晓则翻书,倦在墙角里,像只小狗。

灵非常见柳莺捧个茶杯倚在门口,若有所思。很美的长发在风里飘。

8

一天,紫晓小猫似的进了灵非的小屋。

紫晓没了邪恶,只有怯怯的小猫的神情。紫晓的眼里写满了崇拜。灵非很受用这眼神。以前同女孩的交往,他极力营造的,正是这。虚荣心因之满足了。男人总是虚荣。

那时的灵非还不明白,与女孩交往,重要的,不是叫她崇拜,而要叫她喜欢。

那天的紫晓,小鸟依人,没了邪恶。而紫晓的邪恶,是奇异的眩目的美。没了邪恶,也没了动人心旌的美。

日后有一天,灵非会为紫晓的变好而困惑。那时的紫晓已成了“常财神”的太太,显得慵懒而没有生气。

紫晓的眼里充满了小学生望老师的神情,回答着灵非的提问。灵非于是知道了紫晓的身世。她父亲是个刻板的文人,曾被打成右派特务,坐牢多年。父亲坐牢的经历,改变了他的一生。父亲老是讲他坐牢时的故事,狱中的父亲老是蹲黑屋子。那屋子很小,没有光亮,直不起腰来,许多人于是死了。父亲却活了下了。他将自己的活,认为是坚持锻炼的原因。父亲即使在蹲黑屋子时,也要猫了身子跳几千次。父亲的刻板,量化到了个位数――他规定自己每天必须做多少次仰卧起坐和下蹲起立,必须原地跑步多少次――但正是这种刻板的锻炼,使他活着走出了大牢。

出狱后的父亲性格大变,他将命运不公带给他的压抑和愤怒,全部还给了子女。父亲总是牢骚满腹,愤世嫉俗。他的心中积满了炸药,稍有个火星,就爆炸了。父亲老是揍紫晓姐妹。那时,姐姐已成了大姑娘,却老是被父亲揍得浑身伤痕。于是,某一天,父亲抡起武器时,姐姐开始跟他对打。姐姐说,我们得联合起来,跟他拚,不然,他会一直打下去的。但紫晓却很同情父亲,她说他们一直在替那些伤害过父亲的人挨打。政治毁了父亲后半生的幸福,也毁了紫晓一家的幸福。

对于父亲立的规矩,紫晓是不敢违背的,他的话从来都是命令(起码他号令了紫晓的前十八年,她姐的前二十年和她妈的大半辈子)。很多时候,那命令的威慑力高于法律。因为违法的后果有多种可能性,而违犯父亲命令的结果只有一个:肯定被暴打。虽然紫晓天生有叛逆基因,但在小时候她的违抗基本在背地里,很像是偷鸡摸狗。所以,她要么特别逍遥,要么特别狼狈地挨揍。当揍变成常规和习惯时,她慢慢就有点死不改悔的倾向了。她只是把挨揍当成了事情的了结,错不错是另外的事。

在紫晓的印象中,父亲的揍有很多花样。一般说来,父亲打女儿,是不该打脸的,但父亲打她没有规则可依。这主要看父亲怎么顺手。在女儿惊恐慌乱的拦挡中,父亲总是善于避实击虚,拦头打身,拦上打下,越躲越打。要是紫晓犯了错人赃并获、她又无处可逃时,父亲要是时间宽余,就会用“豪华揍”,他可以从容地挑选场地工具等。比方说,父亲会反绑了她的手,固定到高处,用竹鞭抽她。这时,紫晓就一边哇哇大喊“我再也不敢了”,一边原地跳舞。如果紫晓不小心触犯了父亲,那揍也是突击型的。那是一柄悬在头上的剑,说不准啥时候就会落下来。

因为父亲老觉得命运和政治对他不公,便老是怨天尤人。他的心情总是很坏,他很少有开心的时候。紫晓发现自己很轻易地就会激怒父亲,她挨了无数莫名其妙的揍,有时被揍得晕头转向后回过神来还不知道为什么挨揍。她不问也不申辩,总会在爸的第二轮攻击之前喊出“我再也不敢了”这句口号似的忏悔。这是她总结出来的减轻挨揍的最有效的方法。记得有一次,她又用了这办法,爸果然把举起的手放了下来,半嗔半笑地说:“你再不敢干什么?”她哪里知道,一下子更慌了。因为无法预估事情的严重性,而自己的小聪明又眼看被识破,她吓得哇哇大哭,结果爸余怒未息地甩出一句:“你是不是又把我刚夹给你的肥肉偷偷丢掉?我怎么没见你吃碗里又没了?”――她做梦都没想到是这么小的事情……其实她并没扔,只是整块生吞了――从此,她反而摸索出了一套扔肥肉扔蒜头等严重抗拒食物的方法,在这方面少了很多打……但很快,那挨打的理由,又转到其他层出不穷的事上了。

爸揍她的理由很多,用的工具也不少。除了前边提到的鞭子和巴掌外,还有筷子头、晾衣棍、拖鞋、竹竿、鸡毛掸子及其它既随手又好使的家伙。按爸的喜好来说,他更喜欢用硬实的家伙,如他的双拳、竹竿等。他当年的拖鞋也是硬物,打到身上铁板似的。鞭子倒是妈怕她受到内伤要求爸用的。妈甚至提前准备好给爸,当然妈也偶尔会用,直到长大后紫晓才体会到了妈的慈母之心。

小时候的紫晓,有两个笑柄被妈一直挂在嘴边:一个是逢打必喊“再也不敢了”,但从来都是死不改悔;另一个是幼儿园时为了让她学英语不知打断了家里多少鸡毛掸子。

不过,后来紫晓的口号也不奏效了,她学会了直接闪躲和逃跑。于是,她练出了一副敏捷的身手。

9

紫晓一直想冲破那严厉的囚笼。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她才和常昊走到一起。不明白这一点,你是决不会理解,一个完美到极致的女子,为什么会跟常昊私奔?

那时候,许多人对紫晓选择了常昊大惑不解。因为无论咋看,二人都不帮配。那时的常昊的头发纷乱,衣着不整,老像没洗脸,有种鸦片烟鬼的神韵。

灵非后来将这一切归于“缘”了。

“缘”是个奇妙的东西。有缘则聚,无缘则散。随缘来,缘尽去。紫晓与常昊的相遇,除了“缘”,还能是什么?

紫晓惊人的聪明。对书,她似乎没精读的耐心。她永远似乎只是随手乱翻,但就在这随手乱翻中,她记下了《红楼梦》中的几乎所有诗词。

那个六月里的紫晓给灵非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日后很长日子里,既邪恶成毒太阳,又小鸟般清纯的紫晓占着他的心。紫晓一惊一乍的孩童神情令他疑惑:夜里的呻吟,难道真出自她的口?

灵非因之明白了:女孩的成熟和苍老与性无关,而相关于心灵。也即相关于铭心刻骨并影响心灵的某种经历。要是没有历经沧桑的变故,她既使活到百岁,也会有颗女儿心。

那个六月天里的紫晓也有颗女儿心。

紫晓对灵非的学问表现了由衷的惊奇和崇拜。而灵非,则更是将所学所知尽性地卖弄。

也许,这次交谈,决定了二人的关系。灵非在对方崇拜的眼神中把自己送上神位,再也下不来了。

常昊则在门外焦急地踱来踱去。

窗户大开着,显示了屋内交谈者有绝对的透明度。

可以说,从交往一开始,灵非就畏恐别人说他。而这畏,正暴露了他心怀鬼胎。

紫晓说,别管他。他就那个熊样。

灵非笑了。那时,他看不起常昊。一个老是盯贼似盯着女友的男人算啥?显然,在与紫晓的交往中,常昊缺乏自信。

“值得吗?”灵非问,“跟这样一个男人私奔?”

紫晓说:“我只管愿不愿意,不考虑值不值得。”

灵非汗颜。是的,“值得”一词,显出了十足的市民气。感情,毕竟不是生意。

10

这天,灵非走出小屋,跟了常昊们,进了那个敞宽的所在。那是一个大祠堂的院落。

当一个闭门造车的文人真正进入沸腾的生活时,他会发现自己的无知。灵非第一次见到麒麟舞时,就有这感觉。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紫晓爱上这儿。这儿可以戴了那麒麟套,这儿可以尽情地放纵,这儿可以将红尘上的一切抛到脑后。

这儿只面对两个东西:麒麟套和节奏。

这儿可以挥洒激情。你可以忽而腾空而起,忽而伏地翻滚,忽而东扭,忽而西晃,你可以将平素生活中时时袭来的烦恼抛到脑后。你可以在醉人的节奏中起舞,让那千姿的舞影和百态塞满你的大脑空间。

你也可以选择头套或是尾套。那麒麟头套由细篾扎成,在外形上糊多层砂纸,看似很大,其实却轻。麒麟尾套则用布料衔接而成。有时,紫晓也会从常昊手中夺了那头套,舞动一气。

热闹的节奏中没有清晰。清晰的生活太累。清晰的生活中你不能不表演。这儿只有激情和热闹:热闹的氛围,热闹的打击乐,织成一段热闹的人生。

紫晓是这儿的宠物。男孩们围了紫晓,像众星捧了月亮。

紫晓开心地笑,开心地舞,舞出一身又一身的汗水。

紫晓仿佛天生是这个世界的人。紫晓在这个世界里如鱼得水。紫晓有种奇异的美。紫晓是麒麟舞的王后。

紫晓舞麒麟头时,更有一种男人舞不出的神韵。她像狂舞的印度女子那样充满了诱惑的力量。时时从她身上溢出的那种邪恶叫人迷醉。她只是坏,不是荡。荡的女人仅能勾起人的情欲。紫晓的坏却能给人以享受。女人应该有点坏。只要掌握好那种坏的分寸,不要成世俗意义上的坏女人即可。

在热闹的间隙,常昊过来了,开始教灵非麒麟舞的基础功。

这个事实一直叫灵非遗憾:他的麒麟舞启蒙是由“半吊子”常昊完成的。

他发现舞着麒麟的紫晓总是朝他这边看。无论她舞到哪个方向,她都朝他这边看。

常昊向朋友们介绍了灵非的“身份”:黑社会老大。

他们都肃然起敬。

11

灵非一直忘不了麒麟舞。在他的记忆中,那是他真正进入樟木头的分水岭。此前,他只是个纯粹与书本打交道的文人。此后,他开始习拳、扎马、练拳脚功夫。有时,他也会腰扎绸带,缠上绑腿,上场亮相。他渐渐学会了徒手单打、双人对打、持械对打等。他也会“徒手对双刀”,“锐针对拳遮”――这是客家人对矛戟对盾牌的称谓。有时,灵非也会跟常昊们一起舞了刀枪剑戟,来一段“连环桩”。多年之后,他阴差阳错,竟成了麒麟舞专家,带着樟木头的麒麟舞艺术团出访了许多国家,赢得了无数老外的喝采。

就这样,由麒麟舞开始,灵非一日日进入了东莞的民间社会。他开始发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他参予了东坑的卖身节、桥头的莲花节、横沥的荔枝节和龙舟赛事等;他也开始了经商、打架、接触女孩子。一天,他终于被文友们称为“堕落文人”。

他成了贩毒集团的头目。他有几把手枪。他在金三角有五个情人,肤色各异,来自五大洲。他拥有私人飞机。他几乎买通了各地的警官,买不通的就一杀了之。他是许多无头案的真正导演。他是黑手党在珠江三角洲的总负责。

他也贩人。他把许多女孩介绍到泰国红灯区。一个可得五千美元。他把乡下搜集小男孩贩卖给南方需要为自己顶门立户的老板。他在哪个村子一露面,哪儿便会消失几个小孩。从此,他路过的地方,别人都将男孩转移到别处。他开了三家妓院,装璜成最豪华的第一流宾馆,专为大款提供色情服务。

--这些,都是那夜他对常昊的麒麟舞朋友吹嘘的内容,逗得他们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