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狐狸湾(1 / 2)

<b>中国自古以来就盛行狐仙的传说,有了《聊斋志异》这部书之后,狐仙之说更是达到了一个鼎盛的阶段。在广阔的东北地区,也自来有“灰黄狐白柳”的说法。灰黄狐白柳指的是五种动物,这五种动物分别是耗子、黄鼠狼、狐狸、刺猬和蛇。人们在称呼这几种动物的时候,往往喜欢在后面加上一个“仙”字,而狐狸恰好就称作狐仙,其实若动物成精也只能称为妖,这个“仙”字却代表了人们的敬畏之心。</b>

<b>我从小长在乡下,听姥姥说过不少关于各种“大仙”的故事,可一直都觉得那只是故事而已,却不想成年后真的遇到了一件事,让我的信念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动摇。</b>

<b>冬去春来,时光如梭。严冬终于过去,在这段期间,我每天循规蹈矩,照常送信,到了春节就回到市里跟家人团聚,美美地过了一个年。家里人说,过了年会托关系把我从百草镇调回市里,还要找人给我介绍个姑娘。俗话说得好,“成家立业”,现在我已经有了稳定的工作,也是时候该谈个女朋友了。</b>

<b>要是搁在半年前,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可是想到老蔡头、皮包骨、元亮还有那些一直相处不错的同事,我产生了犹疑。直到假期结束,我才借口自己的工作考评不够理想,让家里人过一段时间再想办法把我调回市里的事。反正调工作的事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成,就让他们慢慢折腾去吧。</b>

<b>回到百草镇后,我呼吸着山野间泥土和青草的芬芳,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畅快。</b>

<b>回到百草镇,最让我高兴的是能重新见到老蔡头和皮包骨。春节后伐木工作虽然没有完成,但是已经告一段落,皮包骨并没有离开百草镇,而是在新建的养鹿场找了份工作,我虽然不了解他这么做的目的,但是却很高兴,闲暇的时候常到鹿场找他玩。</b>

<b>那天我送信到西坎子村,又看到何大爷给几个孩子讲故事,只不过眼前的这拨孩子却不是去年的那些了。</b>

<b>不知道为什么,何大爷特别喜欢讲一些精怪故事。不过话又说回来,小时候我姥姥给我讲的也尽是些精怪鬼神的故事,想来这也算是中国老一辈的一大特色吧。</b>

<b>我走进小凉亭里,歇脚之余,也跟那些孩子一起听故事。何大爷讲的是很久以前在百草镇发生的故事,因为那时是民国初期,所以真假已不可考,但却是百草镇老人口口相传下来的。</b>

<b>据说在民国初期,百草镇已经是一个远近闻名的大镇了。那时候镇里有三户地主,一户姓窦,一户姓企,一户姓陶,且不说这姓陶的人家,先说姓窦和姓企的两户地主。</b>

<b>其实以前的地主不全像人们认为的那样坏,他们手里虽然握有大片田地,但除了租出去一部分,自己也会种植一部分。姓窦和姓企的地主都属于自己种地的地主,他们和普通农民一样勤劳,唯一不同的是日子过得比普通农民宽裕一些。</b>

<b>农忙时期,姓窦和姓企的地主甚至偕同家人天不亮就起来干活。久而久之,百草镇的人就管姓窦的地主叫作窦五更,姓企的地主叫作企半夜,而不直呼其名了。</b>

<b>本来这两户地主家的日子过得都差不多,可是有一年窦五更突然失踪了几天,窦家人遍寻不着,急得差点儿上吊,后来窦五更又突然出现,却不说他到底去了哪里。</b>

<b>从那之后,窦五更再不像以前那样勤快,可是窦家的日子却越过越富裕。这里所说的富裕,就是指家里的粮食多。相反的是企半夜家,不管企半夜怎么辛劳,年头怎么好,他们家每年收上来的粮食都只够自家的口粮,要不是还有一些田地租赁给别人,恐怕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b>

<b>这样强烈的反差让人心生疑惑,可是企半夜弄不清原因,只能自认倒霉。</b>

<b>有一年窦五更的儿子娶媳妇,窦五更中意臀大好生养、能干活的女子,可他儿子却喜欢上了一个远近闻名的漂亮姑娘。窦家家世好,漂亮姑娘当然愿意嫁入窦家。窦五更找了个会相面的人去看那姑娘,那人回来只说了一句:红颜祸水,如果她嫁入你们家,你们家就离家败不远了。</b>

<b>窦五更由此说什么都不同意儿子娶漂亮姑娘进门。可他儿子偏偏认准了那姑娘,跟他爹拗了三个月,他爹无奈只好同意了,可是却有一个条件,不许这姑娘晚间出门,一步都不行。</b>

<b>他儿子心满意足地把那姑娘娶进了门,前几个月都相安无事,那姑娘也乖巧,公公不让晚间出门,她果真一步不出,晚间要方便也只在自己的屋子里。</b>

<b>等到了秋天秋收的时候,窦家的女人都不出去干活,只是每天在家缝口袋。口袋是用红布缝的,而且缝得很小巧,每个口袋大概只能装两斤米。

</b>

<b>新媳妇听婆婆的吩咐,每天都在家缝那些红布口袋。她很好奇,几次问婆婆和丈夫那些红布口袋的用途,窦家人却对她三缄其口,于是她越发好奇了。</b>

<b>有一天晚上,她无意间发现丈夫和公公拿着那些口袋出了门,后半夜才回来,那些口袋却不见踪影。丈夫和公公压低了嗓音说话,不知说的什么,可面上端是喜气洋洋。</b>

<b>新媳妇发现丈夫和公公夜夜如此,有一天她实在是忍受不了好奇心的折磨,于是起身偷偷跟了出去。她看到丈夫和公公背着那些红布口袋在夜里走得飞快,走到一处岔路口的时候,把那些口袋抛下,然后走到暗处蹲下。</b>

<b>新媳妇藏得很隐秘,所以她丈夫和公公并没有发现她。她紧张地盯着那些口袋,没过多久突然看到远远跳出来几只毛烘烘的动物,那动物蹿到口袋跟前,叼起口袋后消失在黑暗里。</b>

<b>新媳妇很害怕,可是她更怕丈夫发现她,于是不敢动,一直等到那些毛烘烘的动物再次出现。那些动物把嘴里叼的口袋放到地上,新媳妇发现本来里面什么都没有的红布口袋变得鼓囊囊的,不知里面装着什么。</b>

<b>她丈夫和公公欣喜地把那些口袋抱进怀里,就在这时,新媳妇忍不住动了动身体,那些毛烘烘的动物突然对着新媳妇藏身的地方尖声嚎叫,新媳妇大惊失色,惊惶之下竟昏倒在地。</b>

<b>窦五更大怒,一气之下逼着儿子休弃了新媳妇。新媳妇狼狈地被赶出窦家,从那之后,窦家也开始没落不振。</b>

<b>窦家的事情传扬出去之后,大家都传说新媳妇看到的动物可能是狐仙或者黄大仙,窦五更不知怎么跟大仙扯上了关系,也可能是暗中达成了什么协议,于是大仙帮他往家背粮食,新媳妇发现这个秘密后,那些大仙就走了。</b>

<b>有进必有出,那些粮食的出处很可能就是企半夜家,这也能解释企家为什么年年丰收却没有多少余粮。</b>

<b>我听得津津有味,突然想起邮局里有个老邮递员也姓窦,我们都叫他老窦。窦姓比较少见,不知道老窦跟何大爷嘴里的窦五更有没有关系。</b>

<b>当时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过后我就忘了。</b>

<b>又过了七八天,一天元亮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进来,我看他脸色不好,于是问起原因,他说起一个惊人的消息,老窦死了。</b>

<b>我万分惊讶,老窦是邮局的老员工了,他脾气有些古怪,我平日跟他接触不深,但心里仍然对他的死感到难过。话说他好像明年就要退休了……</b>

<b>“老窦是怎么死的?”突然死亡的话,应该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吧。</b>

<b>元亮迟疑地摇摇头:“说起来奇怪,我听说他早上到狐狸湾去看坟地,回来的时候人还是好好的,后来突然就不行了。”</b>

<b>我听完后暗自心惊,平时看老窦的身体挺壮实,难道他有心脏病之类的隐疾?</b>

<b>至于元亮说的狐狸湾,我没去过,只是听人说过两次。那地方就夹在碾盘山和黑瞎子山的中间,狭长一地,有一条河流经过,植被茂密,尽是绿草芳树,风景很是不错。因为早年有人看到一群狐狸经常在附近出没,所以就取名叫狐狸湾。</b>

<b>山里人虽然什么动物都见得多,但是对狐狸或黄鼠狼之类存着几分忌惮,因为怕招惹了“大仙”,所以去那儿的人不多,更别提把那地方当作坟地了。</b>

<b>而且,民间虽有“哪有黄土不埋人”的说法,但是我跟老蔡头相处久了,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山脚下万不是埋人的好地方,老窦常年在山里跑,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他会去狐狸湾看坟地,还真是怪事一桩。</b>

<b>疑惑归疑惑,老窦是我们的同事,我们于情于理都要到他家看看。</b>

<b>我和元亮边走边聊,我从元亮嘴里得知,老窦家人口简单,他是老大,下面有一个弟弟,他妻子体弱多病,三十岁才生下独子,取名窦建和。窦建和现在刚二十岁出头,如今就在城里念书,听说极有出息。</b>

<b>说话间我们已经走到老窦家,他家是一间青砖打底的土坯房,照理说以老窦的收入不至于住得这么简陋,我猜测他的工资应该大部分都在供窦建和读书,才会过得这么节俭。</b>

<b>老窦家的院子里站着不少人,我们领导老齐也在。</b>

<b>老齐看到我们后点点头,算是打招呼。我跟着元亮站在门口,屋里隐隐传出哭声,一声接着一声,一声悲似一声。</b>

<b>我心下恻然,虽然人终究难逃一死,可是一个昨天还好好的人突然说没就没了,换作是谁都得受不了。</b>

<b>我走进屋里,屋里的陈设很简单,没有几样家具,最昂贵的怕是摆在桌子上的半旧收音机。不大的土炕上放着一个白布卷,那白布裹得虽然不紧,可是却能很清楚地看到一个人的形态,白布上还渗出零星的血迹,看得人直发毛。

</b>

<b>我打了个寒战,强忍着才没失态。</b>

<b>老窦的尸体边上趴着一个中年妇女,哭得几欲晕厥。在她旁边还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看长相跟老窦有几分神似,应该是他的弟弟,他的脸上也是涕泪横流,十分狼狈。</b>

<b>我上前朝老窦的尸体三鞠躬,向那个正在痛哭的女人道:“婶子,我是窦叔的同事,他去世我们都很难过,请你千万节哀,保重身体,要不窦叔在地下也不会瞑目。”</b>

<b>我这番话虽然官方,但是关心却是实实在在的。那女人听到我的话之后骤然停止了哭泣,呆滞地看了我一眼,突然间晕厥了过去。</b>

<b>我顿时慌了,跟着那个中年男人一阵手忙脚乱地抢救,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凉水,那女人才舒了一口气,之后又是大哭不止。我只好到外面叫了两个女人进来,那两个女人可能是老窦家的邻居,她们帮着劝慰了几句,然后把老窦媳妇搀到一旁的小屋里休息去了,我这才松了口气。</b>

<b>我走出屋子,元亮刚好凑过来:“看见老窦的尸体了吗?是不是蒙在白布里?”</b>

<b>“嗯,我看见白布上有血迹……不是说老窦不是出意外死的吗?怎么还有血?”</b>

<b>“我也正奇怪呢。刚听老齐他们说,原来老窦死之前把自己全身挠得都是血痕,那下手狠啊,浑身的皮都没个人模样了,像被活剐了一样,后来怕吓到人才用白布裹起来。”说到这里元亮突然压低声音,“你说老窦会不会是中邪了?”</b>

<b>我不语,当初元亮中邪我是见识过,的确挺吓人,不过老窦是不是中邪,我没亲眼看见,还真是不好说。</b>

<b>屋子里的哭声时断时续,院子里则是叮叮当当地响声不断,好像是有人正在赶制停尸用的灵棚?各处的声响吵得人头痛。这时老窦的弟弟突然从屋里走出来,他转头时恰巧看到我和元亮,嗓音低哑地说道:“麻烦二位,能不能帮我个忙?”</b>

<b>我和元亮忙不迭地答应,却没想到原来他所谓的帮忙,竟是抬棺材!在老窦家另一侧的小屋里放着一口棺材,我觑眼一看,是口朱漆棺材。所谓朱漆棺材指的就是红棺,附近一带的习俗,五十岁之前去世的才用红棺,五十岁之后去世的棺材涂成金黄色,俗称金棺。</b>

<b>老窦的岁数刚好卡在五十岁,其实用朱漆棺材并不适合。</b>

<b>看模样,棺材应该是按照老窦的身形量做的,做工尚可,谈不上精致。我只是奇怪,为什么老窦家竟然有一口现成的棺材?一般六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家里才会预备下棺材,老窦刚五十出头,身体一向不错,怎么他家里竟有一早就预备好的棺材,真是怪事!</b>

<b>在我们的帮助下,棺材被抬离了小屋,元亮忍不住问道:“入殓不是应该在三天后吗?为什么现在就把棺材抬出来?”</b>

<b>我也感觉到蹊跷,一般人家都会停尸三天才入殓,有的人家甚至会停尸七天才入殓,当天入殓的也不是没有,通常叫作“走马殓”,情况比较特殊的时候才会如此。而且入殓必须要死者的儿子亲手操持,现在窦建和还没回来,急着入殓的确不合常理。</b>

<b>窦二的脸色惨白,长叹一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们也看到了,我大哥他……死得很不寻常。我怕再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只好先把人装殓进棺材再说。”</b>

<b>窦二说得也有道理,一般行“走马殓”的,通常都是横死的人,老窦死得不明不白,窦二这么做也无可厚非。</b>

<b>我和元亮都无二话,这时又过来一个人,帮着把棺材抬到了刚刚做好的灵棚下面。</b>

<b>经过一番忙乱,空荡荡的棺材里终于布置好了,棺材底下被铺上了一层谷草,然后又铺上了一层薄薄的被褥。这种习俗我听老蔡头说过,叫什么坐草,取“落地而生,坐草而归”之意。</b>

<b>老窦的尸体从屋里给抬了出来,放入了棺材内,白布仍裹在他的身上。看到白布上透出的斑斑血迹,我心头极不舒服,喉头甚至有些作呕。</b>

<b>窦二看着棺材内的白布裹尸,愣愣地滴下几滴眼泪。</b>

<b>这时一个人匆匆从外面跑进院里,窦二急忙迎上去:“请到人了吗?”</b>

<b>那人抹了一把汗:“已经来了,就在外边。”</b>

<b>我莫名其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元亮突然附在我耳边说了一句:“我刚才听老齐说,窦家好像去请了个跳大神的来。”</b>

<b>我恍然大悟,窦二抹去几滴浑浊的眼泪,这时从外面走进一个人来。来人是个介于五十到六十之间的老太太,穿着一身黑布衣服,偏偏腰间还扎了一条五彩的腰带,远远看过去相当显眼。</b>

<b>那黑衣老太太走得很慢,直到近前我才看见原来她裹了一双小脚,一双又尖又小的黑布鞋就像锥子似的扎在地上。

</b>

<b>其实对于小脚我并不陌生,我姥姥就裹着一双小脚。虽然裹小脚是对妇女的一种迫害,但是在以前,只有有些地位的人家才让女儿裹脚,自来就有“小脚嫁秀才,大脚嫁脚夫”的说法。我姥姥裹脚的时候正是民国初期,当时社会上反对裹脚的浪潮声很高,我姥姥的父亲是个私塾先生,思想比较守旧,所以不管外面怎么闹,我姥姥的一双脚还是给裹成了粽子的模样。</b>

<b>话题扯远了。我想说的是,在以前,一双小脚就可以判定一个女人的出身高低和社会地位。</b>

<b>让我奇怪的是,跳大神之类的神婆职业在以前属于下九流,眼前的老太太偏偏有一双象征身份的小脚,总让人感觉不协调。</b>

<b>元亮看到老太太之后,眼神闪了闪,突然附在我耳边说:“她就是我说过的董婆。”</b>

<b>原来这个老太太就是董婆,我听元亮提过很多次,现在才第一次见到她本人。在我的想象里,董婆应该是那种神神道道的模样,可是眼前的老太太虽然穿着一身黑衣,但模样看着倒有几分和蔼,年轻时样貌应该不差。</b>

<b>窦二迎上去跟董婆寒暄了几句,董婆话不多,走到棺材前静静地看了半天,老太太显然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脸色一点儿变化都没有。</b>

<b>董婆后退几步,别看她是一双小脚,但行走很稳。她走到窦二面前,两人低语了几句,任我竖起耳朵,也没听清董婆到底跟窦二说什么。董婆说完之后,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交给窦二,窦二的神色突然变得很不好看,过了半晌才长长叹了口气。</b>

<b>董婆抚了抚腰上的彩带,我本以为她要准备开始跳大神,没承想她居然扭头走了!</b>

<b>窦二无奈地看着董婆的背影,紧紧地攥住那个东西,神情惶惑。</b>

<b>“怎么回事?”把董婆找来的那人瞠目结舌地看着大门,“董婆怎么走了?”</b>

<b>窦二一咬牙:“董婆说我大哥伤了‘大仙’的真身,所以才遭此横祸,她让我明天之前必须把大哥的尸体埋了,否则……否则家里其他人也会受连累。”</b>

<b>满院子的人听到这话都愣住了,等再看向老窦尸体的时候,眼神已经大不一样。元亮的脸色也不太好看,突然他暗中扯了扯我的衣服:“不如……咱俩先走一步?”</b>

<b>我蹙眉:“你真信那个董婆的话?”</b>

<b>元亮面有菜色:“我敢不信吗?你忘了我上次中邪,你把我十个手指头钻出十个窟窿的事了?”说完他猛地抖了抖手,仿佛那十根手指还在痛。</b>

<b>窦二在棺材前站了半天,突然间一咬牙:“钉棺吧。”</b>

<b>在农村,婚丧嫁娶都有一套流程,一般都有专门负责的人,就像婚礼上的司仪一样,掌控着婚礼的节奏。丧事也一样,百草镇有专司丧事的人,像什么做灵床、钉棺、抬棺、挖坟坑等,都有一伙人专门是干这个的。</b>

<b>老窦死得突然,不过那些人还是一个不漏地请了过来。窦二的话音刚落,就有一个人上前,他手里拿着钉棺材专用的那种煞钉,准备把棺材盖钉上。</b>

<b>就在这时,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从一旁的小屋里冲了出来,看模样正是老窦的媳妇,她一下子把棺材盖掀翻在地,一双手抱住了尸体的头部,大哭起来。</b>

<b>钉棺材的人只好退到一边,只听老窦媳妇边哭边说:“不行,不能就这么把他送走,小和……小和还没见他爸爸最后一面……我苦命的孩子啊……”</b>

<b>窦二走过去搀扶老窦媳妇,老窦媳妇说什么都不肯离开棺材,那声声不绝的悲泣声异常惨烈,要不是她再次晕厥,事情还不知道要发展到什么程度。</b>

<b>之后的事情倒是进行得很顺利,钉棺后,本来应该摔丧盆子,可是窦建和不在,于是那些虚礼竟也省了。只是装了死人的棺材特别沉重,抬棺时还要在底下垫上原木,更增加了棺材的重量。所以,抬棺一般需要六到八个人,还必须两拨轮替才能到达坟地,由于人手有限,我也成了抬棺替补大军中的一员。</b>

<b>说实话,我是头一次给人抬棺材,手和脚都相当不协调。棺材非常重,仿佛里面躺着的不是个一百多斤的死人,而是块实心大铁砣。我咬牙托着圆木一溜小跑,天上挂着一轮金灿灿的太阳,我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成半湿状态。</b>

<b>窦二在前面带路,我越走越奇怪,因为窦二走的路线虽是向着黑瞎子山的方向,可是到了山脚下,他竟然没上山,而是带着一伙人朝一条小路走去。</b>

<b>这是要去哪儿?</b>

<b>我突然想起元亮一开始说的话,他说,老窦离奇死亡之前曾到狐狸湾看过坟地。难道窦二竟要把老窦葬入狐狸湾的坟地中吗?

</b>

<b>眼看着窦二把我们领进两山之间一道狭长的湾地内,我才知道自己竟然猜对了。</b>

<b>我虽然日日在外面跑,可是狐狸湾真的从未来过,只能说百草镇周边一带的范围太大了,我们所能涉及的地方实在有限。</b>

<b>只见这里植被茂密,有一条清澈的小河从两山之间流淌而过,河两岸倒是有不少空地,但是窦二真的要把老窦埋葬到这里吗?</b>

<b>众人纷纷低声议论起来,抬棺的几个人也不由得慢下了脚步。</b>

<b>窦二道:“其实我大哥一早就在这边看好了坟地,你们看,前面那块地方是不是堆着一些石头?那是我大哥特意布置下的记号。”</b>

<b>我抬头一看,可不是,在一块离小河不太远的地方,那地方恰好有一大块空地,空地的中心有一个直径一米的浅坑,坑里堆着不少头颅大小的石头,一看就知道是人为的。在浅坑后面不远还有一棵大树,树下立着一块椭圆形的石头,远远看去倒有几分意境。</b>

<b>虽然众人都不解老窦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给自己找坟地,可是这是他生前的意愿,也没有人反对,于是几个拿锹的人快速地在原本放着石头的地方挖了一个将近一米半深的大坑,然后把棺材吊了进去。</b>

<b>这里临近河边,虽然还隔着一段距离,但是我真担心哪天下一场大雨就把老窦的坟给淹了。</b>

<b>安葬好老窦后,那些人在上面弄了一个大而浑圆的坟包,墓碑是来不及做了,只好等到以后再补。窦二在新坟前烧了不少纸钱,等他站起来的时候,一双眼睛已经通红。</b>

<b>老窦就这么迅速而又惨烈地去了,要不是后面发生的那些事,我真觉得老窦的死只是一场梦。</b>

<b>葬完老窦之后,窦二要安排帮忙的一干人吃饭,我看着闹哄哄的一群人,实在没有吃饭的兴致,于是拽着不情愿的元亮走了。</b>

<b>第二天下午我送完信回到百草镇,正巧碰到方大汉和一群半大的小子在路上疯跑,看他们那疯狂的架势,地上的灰尘都激起半米高。我一把拽住了方大汉,把他扯了个趔趄:“小子,跑什么呢,是不是又闯祸了?小心派出所早晚把你逮起来。”</b>

<b>方大汉急忙摆手:“没有,我才没闯祸。”</b>

<b>“那你们跑什么?”</b>

<b>“我听二子说窦家出大事了,想过去看看。”</b>

<b>我顿时一惊,窦家出事了?貌似百草镇上姓窦的人家只有老窦一家。</b>

<b>“是住水北的那个窦家吗?”</b>

<b>方大汉老实地点点头。</b>

<b>“他们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b>

<b>方大汉甩掉我的手:“我哪儿知道?”</b>

<b>我狠狠地照他屁股就是一脚,没踢到他,这小子身手挺利索,估计是最近跟电视上的霍元甲学的。</b>

<b>没奈何,我只好跟着方大汉一起往窦家跑。等我们跑到窦家院子外面的时候,那里已经密密实实地围了不少人,奇怪的是大家都只是站在院子外,没有人走动,甚至没有人说话。</b>

<b>我抹掉头颈上的热汗,放缓脚步走过去。尽管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我仍然被眼前一幕吓得浑身发软,动也不能动。</b>

<b>窦家的院子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老窦的媳妇,另一个是个年轻男人,我并不认识。老窦媳妇浑身赤条条地站在院子中间,披散着头发,满头满脸都是鲜血,脸上的神情却异常高兴。她一边笑一边扭动着身体,像是在跳舞,嘴里喊着:“死得好,死得好,早该死了……死得好……”</b>

<b>那个年轻男人手中拿着一个铝制的饭铲子,很大很厚实的样子,最可疑的是上面沾满了红色的东西,像是血迹。</b>

<b>年轻男人挥舞着饭铲子跟老窦媳妇一起跳舞,跳着跳着他突然一把抓住老窦媳妇的后脖子,像拎小鸡一样拎到自己的面前,擎着饭铲子照着老窦媳妇的脸上狠狠地拍下去!一下又一下,我能清楚地听到金属击打在肉上的声音,还间插着软骨碎裂的声音,那声音让人浑身发麻。</b>

<b>老窦媳妇丝毫没有挣扎,还是在不停地笑,声音却逐渐变低。鲜血顺着她的鼻子眼睛甚至耳朵飞溅而出,浸湿了年轻人的衣襟,还有脚下的土地。</b>

<b>在整个过程中,我一直感到一股不可名状的诡异气氛压在我的心头,像是做梦魇住了一样,眼前的一幕仿佛隔着一层雾,非常不真实。过了一会儿突然能动了,我大喊一声,快速地朝院子里冲了进去!</b>

<b>周围的人似乎都没有反应过来,我的冲势太猛,一下子撞倒了好几个。我不顾一切奔进院子,一手扳住饭铲子,接着一拳照着年轻人的脸打下去。</b>

<b>我又急又恨,这一拳丝毫没有留手,直打得年轻人仰头就倒。我没想到年轻人这么不堪一击,顿时一愣。我再看向倒在地上的老窦媳妇,她的五官几乎都被砸烂了,像是一个揉坏的包子,胸口的起伏甚微,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b>

<b>我慌了神,因为老窦媳妇没穿衣服,所以也不好下手,只能对着院外的人大吼一声,叫人快进来帮忙。院外的人才如梦方醒,一下涌进来不少人,几个妇女七手八脚地给老窦媳妇套上衣服,就要往卫生所抬。</b>

<b>其中一个看着老成的人说不行,已经伤成这样,卫生所肯定治不了,得到县里的大医院去。于是有人赶紧跑去弄了辆光板马车来,老窦媳妇被抬上马车,身下垫着几层被褥。有人找来一个会赶车的老把式,马车被赶得飞快,不多时就消失在我的视线中。</b>

<b>这时方大汉突然大叫了起来,声音中带着惊恐。</b>

<b>我急忙转过头,那个年轻人一直在地上躺着,方大汉和几个半大的小子在一边盯着他。他鼻子里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气,眉眼斜竖着向某个奇怪的角度挑着。我猛地打了个冷战,这人的脸怎么看起来像只狐狸?</b>

<b>“这人是谁?”</b>

<b>刚才的一幕太过诡异,以至于我现在才想起问年轻人的身份。</b>

<b>方大汉和几个小子面上都露出惊惧的神色,嗫嚅着说不出话。像他们这么大的小子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能让他们露出这种神色,恐怕事情不是那么简单。</b>

<b>我心中一动,难道他竟是……</b>

<b>方大汉磕磕巴巴地开口了:“他……他是建和哥。”</b>

<b>果然!面前的年轻人竟是窦建和,老窦的儿子!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b>

<b>我被这个事实惊得差点儿坐倒在地,接着一个半大小子的话更让我惊讶。他说他来得早,亲眼看到老窦媳妇在院子里泼妇似的大骂老窦。老窦去世的消息还没完全传开,大伙刚开始还以为是他们两口子吵架,也没在意。后来老窦媳妇越骂越难听,还说老窦死得好,这时才有人觉察到不对劲。</b>

<b>后来窦建和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饭铲子。老窦媳妇见到自己的儿子后并没住口,反而骂得更加来劲。窦建和二话没说,揪住他妈的衣服,照着脸上就是一顿狠拍,没想到老窦媳妇没有生气,反而越拍越笑,后来甚至开始跳舞。她又笑又跳将近十几分钟,窦建和突然上前开始扒他妈身上的衣服。春天的衣服穿得不厚,窦建和几下就把他妈扒得像只光皮羊。接着两个人一起跳舞,那舞姿相当怪异可笑,可是没人笑得出来,两个一起跳了好半天,再后来的事我也看到了。</b>

<b>“窦建和……扒他妈衣服的时候,没人上前阻止吗?”</b>

<b>半大小子半天说不出话:“……不知道怎么回事,当时腿都软了,怕得要命,动也动不了。话也说不出来,周围的大人好像也是……”</b>

<b>我没有作声,其实当时我也有那种感觉,动也动不了,如果我能早点上前,也许能阻止一场悲剧的发生,现在后悔却是晚了。</b>

<b>“建和哥为什么要打他妈?他疯了吗?”方大汉看窦建和的眼神带着超越他年龄的沉痛。</b>

<b>后来我才知道窦建和小时候很会打架,“文革”后恢复高考,他以很好的成绩考上一所大学,是这帮半大小子的偶像。</b>

<b>我心中也是一沉,老窦媳妇和窦建和明显不对劲,他们今天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了人类正常的行为。窦家接连出事,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跟老窦的死有关?</b>

<b>这时,躺在地上的窦建和突然暴起,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眉眼斜竖着看着周围的人,眼神中透出一股冷光。</b>

<b>“你们看他的手!”有人大喊。</b>

<b>窦建和是个毛发比较旺盛的人,他虽然穿着长袖,可是露出皮肤的地方,那黑色的汗毛已经全部竖立起来,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猫,嘴里还发出仿如野兽般的嘶吼。当时我离他最近,能清楚地看到他脸上每一个细节和变化,那是我即使用尽所有的词汇,也无法形容的样子。</b>

<b>围在院子外看热闹的人有不少,看到这一幕顿时吓跑了一大半。大家正在不知所措的时候,院子外又来了一群人,原来不知是谁报的案,公社派出所出动了六七个人来抓窦建和。</b>

<b>六七个人对付一个人基本上没有悬念,不过窦建和的攻击方式很不寻常,专往人想不到的地方进攻,倒也弄伤了几个人。后来在我和几个半大小子的帮忙下,窦建和被五花大绑地抬上一辆三轮车,送到拘留所去了。</b>

<b>我心情沉重地回到住处,看见元亮蹲着发呆,裤腿上都是泥。我走过去刚要说窦家的事,元亮突然来了一句:“我看见老窦媳妇了。”</b>

<b>我一愣,不由得有点儿奇怪,老窦媳妇躺的是个光板马车,元亮看到她也不奇怪。可是马车行驶得很快,元亮的眼力未免太好了。

</b>

<b>“你在哪儿看见她的?”</b>

<b>“在四队西边……她满脸是血,赶马车的人撞到一棵树,后来……”</b>

<b>我急了,大吼道:“后来怎么了?”</b>

<b>“马车翻在沟里,我上去帮忙,赶车的人没事,不过老窦媳妇……死了。”</b>

<b>我失魂落魄地蹲在地上,好半晌才注意到元亮一直在搓手,他的手上似乎沾上了血。</b>

<b>晚上我躺在床上,心里一直无法平静。老窦和他媳妇接连死亡,在我心中造成极大的冲击。特别是老窦媳妇的死亡,几乎是我亲眼见证的,这更让我心中多了许多说不清的东西。从前不管经历了什么,我从不认为自己是个怯懦的人,可是想起白天,我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冲上去,也许以后永远也没有机会想清楚。</b>

<b>第二天一整天,我的心情都特别沉重,无论做什么都觉得恍恍惚惚的,集中不了精神。到了晚上,我又听到一个让人无比吃惊的噩耗:窦建和在派出所里自杀身亡了!</b>

<b>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蓦然间遍体生寒,那吹拂在脸上的春风也仿佛变成了刺骨的冰锥!</b>

<b>窦建和为什么要自杀呢?难道是恢复神志后发现自己亲手弑母,忍受不了内心的痛苦,所以才会自杀吗?</b>

<b>我想这也许就是唯一的答案了。</b>

<b>一时间,老窦一家三口离奇死亡成了百草镇的重磅新闻,不论是炕头还是田埂,人们都在谈论着这件事。老窦三口的死被传得越发离奇,有一次我竟听到有人说窦建和被大仙上身,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狐狸,咬死了老窦夫妻。</b>

<b>荒诞的传闻让整个事件越发神秘,最后弄得人心惶惶。上文提过的黄神汉,趁机跑出来说了一些蛊惑人心的话,倒是那个董婆,她自从去过老窦家之后,就再也没露过面。</b>

<b>我在浑浑噩噩的状态下过了几天,后来又从同事那里听来了一个新的消息——窦二失踪了。</b>

<b>谁也说不清窦二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只知道那天他到派出所看过窦建和之后,就再也没在人前出现过。窦二还是个光棍,他大哥一家都死绝了,自然也没什么人注意到他的行踪。要不是一个经常到窦二家串门的邻居觉察到异样,恐怕窦二会真正“人间蒸发”。</b>

<b>派出所受理了窦二失踪的案子,派出不少人去找他,可是小镇派出所的警力毕竟有限,最后镇内各个大队都组织了一些人帮忙寻找,可是在这样密集的搜索下,依然没能找到窦二。</b>

<b>邮局也组织了一个寻人队,利用每天下班后的闲暇时间帮忙找人,镇里找遍了,就发展到山里。可是一连几天下来都毫无成果,简直连一丝蛛丝马迹都找不到。</b>

<b>我曾几次怀疑窦二会不会已经离开了百草镇,可奇怪的是他的财物和衣服什么都没少,就算他决心离开,也绝不会什么都不带。种种迹象,总是让人产生一些不好的联想。</b>

<b>有一天下班后,我和元亮还有一个同事一起在镇里四处瞎转。路过一棵三人才能合抱的大树时,同事突然停下了脚步,眉头轻轻地皱了起来,仿佛正在苦恼什么事情。</b>

<b>“你怎么了?”我问道。</b>

<b>他说:“你们听,好像有哭声。”</b>

<b>哭声?我竖起耳朵听了听,除了鸟叫声,我什么都没听到。</b>

<b>元亮颇不耐烦:“你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哪里有什么哭声。”</b>

<b>同事急得要命:“真的,我骗你们干什么?哭声就是从那棵树后面传来的,我敢肯定!听声音,好像是个男人。”</b>

<b>一个大男人躲在树后面哭,肯定是受了什么了不得的委屈。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平日若是碰到这种事,我一定会有多远躲多远,可是这次的情况颇有不同。我和元亮明明什么都没听到,同事却一再强调他听到树后有哭声。</b>

<b>那时正当傍晚,红彤彤的夕阳被大山遮住了一半,春风带着点点凉意吹拂在我的脸上,我不由得伸手摸了一把,手掌沾上几点湿意,难道要下雨了吗?</b>

<b>元亮不耐烦地皱着眉头,对同事说道:“别乱说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见鬼了呢!”</b>

<b>同事越发不服气,干脆绕到树后看了一眼,走回来的时候却是满脸懊丧。</b>

<b>“刚刚还听得很清楚,可突然又没了。”</b>

<b>我和元亮面面相觑,同事搔了搔头:“可能真是我听错了吧。”</b>

<b>现在也只能这样解释了。</b>

<b>我们三个刚要挪步的时候,突然又刮来一阵风,那风里还夹带着一股很难形容的腐臭气味,我耸了耸鼻子,却差点儿熏吐了。</b>

<b>元亮一脸苦相:“谁家的土豆烂了,真恶心。”

</b>

<b>我隐隐感觉那不是土豆腐烂的气味,倒像是以前在山里闻到的腐烂野猪的气味。可是在那个年代,能吃上一顿肉相当不易,谁家会放任肉烂掉而不吃进肚子呢?</b>

<b>真的要下雨了,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飘来了一大片乌云,夹带雨滴的风呼呼地打在我脸上,泥土的腥味和不知何处飘来的臭气像是有生命一样拼命往我的鼻子里钻。</b>

<b>“快走吧,要下雨了。”元亮急道。</b>

<b>我想要跑,可是脚底下却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一双眼直直地看向那棵大树。</b>

<b>附近没有什么人家,最打眼的就是这棵大树。大树的树身很粗,那浓密的枝叶就像一把撑开的大伞,在风里来回地晃动着。</b>

<b>元亮一把拉住我:“不能在树下躲雨,我听人说打雷专劈大树,要是打雷,躲在树下的人就成焦炭了。”</b>

<b>我看了一眼天空,又看了一眼大树,终究还是没过去,随着元亮一路狂奔回家。可还没等踏进家门,大雨就倾盆而下,把我们几个浇得如同落汤鸡般狼狈。</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