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圈焦土(1 / 2)

<h4>1</h4>

大门的门房挥手让马斯特森通过医院的正门进入时,已经是凌晨2点了。此时风声正起,他驾车沿着通向南丁格尔大楼的Z字形小路前行。路两旁的黑色树木哗哗作响。整座大楼处于一片黑暗之中,只有一扇窗户还亮着灯,那是达格利什还在工作。马斯特森注视着这盏灯,意识到达格利什还在南丁格尔大楼,不免既生气又窘迫。他知道必须向他报告白天的活动——由于今晚的成功,汇报应该会比较愉快——可经过这漫长的一天之后,他不希望警司还让他开会讨论,再熬上一夜。

马斯特森从边门进来,然后把门上了两道锁。巨大的前厅里迎接他的是一片寂静、怪异和不祥。整座大楼好像屏住了呼吸。他又闻到了那种曾经觉得异样,现在却又令他熟悉的消毒剂和地板光亮油混合的气味。这种气味令人讨厌,又有点诡异。他似乎怕惊醒沉睡中的大楼。现在它已经空了一半。马斯特森没有开灯,只借助手电筒的光走过大厅。墙上布告牌上贴的通知发出白光,让他想起一些外国教堂门厅里的讣告。“请你献出善心为约瑟芬·法伦的灵魂祈祷吧。”他发觉自己正踮起了脚轻轻走上楼梯,仿佛害怕惊醒死者。

二楼办公室里,达格利什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放着一份摊开的文件。马斯特森站在门口一动也不动,掩藏起自己的吃惊。警司的头包在一个巨大的白色绉纱绷带做成的茧状物里,他的脸拉长了,有些苍白。他正襟危坐,前臂搁在书桌上,手掌摊开,轻轻地放在文件的两边。这个姿势他非常熟悉。马斯特森想——他也不是第一次这样想了——警司有一双与众不同的手,他知道如何展示和利用它们。他很早以前就断定达格利什是他所认识的人中最为骄傲的。这种本质的自负被过于小心地捍卫着,一般人都不太容易感觉得到。但是现在,马斯特森发现他也会有那么无用的时候,这真是叫人有点心满意足。达格利什面无笑意地抬起头来。

“你两个小时前就该回来了,警官。你干什么去了?”

“用非正统的方式获取情报,先生。”

“你看起来倒像是被用非正统的方式玩了一把。”

马斯特森对这明显的反击采取了反咬一口的手段。如果这老家伙选择了对他受的伤避之不提的态度,那他也不打算露出自己的吃惊来使他满意。

“我跳舞一直跳到深夜,先生。”

“在你这个年纪,倒也不至于会跳得筋疲力尽。告诉我那位女士的事。看来她已经给你留下了某种印象。你晚上过得愉快吗?”

马斯特森可以有理由反击他,说这一晚简直如同地狱。他还是心满意足地讲述了他所获知的一切。跳探戈露一手的事他很谨慎地略过不提。本能警告他,达格利什也许会认为这件事做得既不有趣也不机灵。他用另一种方式把晚会做了一番精确的讲述。他尽力讲得合乎实际,又不带情绪,但是感到自己在讲一些事时未免有点得意。他对德廷格太太的描述非常简洁,但语气中充满了挖苦。说到最后,他毫不掩饰自己对她的轻视和厌恶。他认为这件事自己干得真是太妙了。

达格利什默默地听着。他那茧子般的脑袋仍然俯向文件,马斯特森摸不清他心里在想什么。他讲述完之后达格利什抬起头来。

“对你自己的工作很欣赏,是吗,警官?”

“是的,先生,今晚大多数时间我都做得很出色。”

“我想你可以这样说。”

“你是打算责备我吗,先生?”

马斯特森知道他进入了一个危险的地带,但他无法抗拒迈出尝试性第一步的诱惑。

达格利什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说:“我认为要求一个侦探事事与人为善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你发觉残酷本身变得越来越有趣,那么你大概就到了不能再当侦探的时候了。”

马斯特森脸红了,不再吭声。这就是达格利什说出的话!达格利什从不关心他下属的私生活,仿佛他从来就不知道他们还会有个人生活一样。他挖苦人的才能就像一根棒子,能将一切东西摧毁。仁慈!他自己又是怎样仁慈的呢?他那些著名的胜利又有多少是凭着仁慈之心而赢得的呢?当然,他绝不残忍。他过于骄傲,过于挑剔,过于有节制,事实上他对待一些可以接受但有点残忍的事情的态度,从人性角度来说也是过于残忍的。他对待邪恶的反应就是皱一皱鼻子,而不是跺一跺脚。但是仁慈!对小屁孩去说吧,马斯特森心想。

达格利什继续说下去,仿佛之前他并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一样。

“我们当然还得见见德廷格太太,要她做一个供述。你认为她的话可信吗?”

“很难说。我认为她没必要撒谎。但她是一个奇怪的女人,和我在一起时她并没有感觉不愉快。误导我们也许能给她带来某种反常的满足。例如,她也许用格罗贝尔这个名字代替了被告中的另一个人的名字。”

“如此看来,她儿子在病房里认出的那个人可能是费尔森海姆的被告中的任何一个人,那些仍然活着、下落不明的人。她儿子到底和她说了些什么?”

“问题就在这里,先生。他明显故意叫她明白这个德国女人——伊尔姆盖德·格罗贝尔就受雇于约翰·卡朋达医院,但她想不起他的原话了。她认为他大约是这样说的:‘这家医院真是逗,妈妈,他们居然把格罗贝尔招来,在这里当护士长。’”

达格利什说:“所以她可能不是护理他的布鲁姆费特护士长,否则他会指名道姓地说出来。当然,也许他大多数时间里意识不清,因此之前没看见过布鲁姆费特护士长,或者不对她负责病房的工作心存感激。他分不清医院等级制度的细微差别。按照他的病历,他大多数时候要么是昏迷要么是神志不清,即便他没死,没有给我们带来任何不便,他的证词也是可疑的。至少他的母亲一开始就很明显不把他说的话当回事。她没有对医院的任何人提起过吗?例如对佩尔斯护士?”

“她说没有。我想当时德廷格太太主要关心的是去收拾她儿子的遗物和死亡证明书,以及索要保险。”

“她对生活有抱怨吗,警官?”

“有,她一年学习跳舞的费用就将近两千英镑,已经濒临破产了。德拉诺克斯舞会上的人都喜欢预付费用。在送她回家时我了解了她的财务状况。德廷格太太原来没打算要找麻烦,但当时她收到了科特里-布里格斯送来的账单,碰巧想起她可以利用儿子的故事来获得一次减免。她得到了想要的,有50英镑。”

“这说明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要么比我们原来设想的更仁慈,要么是他认为这条信息值这么多钱。他立刻付了吗?”

“她说没有。她先是在1月21日星期三傍晚去他在温普尔街的诊所找过他。那一次她很不愉快,所以上个星期六她打电话给他。接线员告诉她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出国了。她打算在这个星期一再给他打电话,但是那天第一班邮差送来了50英镑的支票。没有信,也没有附言,只有一张表示敬意的纸条。但她收到这个纸条就满足了。”

“看来上个星期六他出国了。去哪里?我想是去德国吧。无论如何,这得查查。”

马斯特森说:“这听起来完全不可能,先生。它与我们掌握的情况一点也对不上。”

“不,我们完全可以肯定是谁杀死了这两个姑娘。从逻辑上来说,所有的事实都指向一个人。正如你所说,这个新的证据与情况完全不符。当你在泥地里到处爬着寻找拼图游戏中丢失了的那一块时,却找到了另一个字谜游戏中的一块,这会使你左右为难。”

“所以你认为这件事是无关紧要的,先生?我费尽千辛万苦和德廷格太太周旋了一晚,都是白费工夫,一想到这点我就气愤。”

“啊,有关系。太有关系了。我们已经找到了一些确凿的证据。我们已经追踪到了那本丢失的图书馆藏书。威斯敏斯特图书馆给了我们很大帮助。1月8日,星期四下午,正值佩尔斯小姐休息,她去了梅利本区分馆,去问他们是否有一本有关德国战争审判的书。她说她对1945年11月在费尔森海姆举行的一次审判感兴趣。图书馆的库存里没有这本书,但他们说会询问伦敦其他图书馆,建议她一两天后再来或是给他们打电话。她是星期六上午打的电话。他们告诉她已经找到一本书,其中就有那次费尔森海姆审判的内容。那天下午她便去借了它。每次去借书她都使用约瑟芬·法伦的名字,并使用法伦的读者证和蓝色的借书证。当然他们通常不会去注意那上面的姓名和地址。但是因为这本书不一样,它是从另一家图书馆拿来的,因此他们这么做了。”

“这本书还了吗,先生?”

“还了,不过是匿名还的,他们也说不出准确的时间。可能是在星期三佩尔斯死后。有人把它放在非小说类的推车上。一个管理员助理将刚还来的书送去堆放在小推车上时,发现了它,便把它送回柜台登记,随后将它放在一边,以便归还给它原来所在的图书馆。没人看到是谁还的。图书馆特别忙,人们随意进出,来的人并不是都来还书或是到柜台前办事的。把一本书放在篮子里或口袋里带进来,偷偷地放在小推车上和其他书混在一起,这太容易做到了。发现这本书的助理那天大多数时间都在柜台值班,由一个较低级别的职员把书往推车上装。这个女孩有点忙不过来,她的上级便过来帮了一把,立刻便看到了这本书。当时将近16点30分,但它可能在之前任何时候被放回了那里。”

“留下任何指纹了吗,先生?”

“没留下有用的指纹,只有一些污迹。它已经被图书馆里许多职员的手摸过了,天知道有多少人。为什么要小心呢?他们又不知道它是一宗谋杀案的证据。但是它里面有些有趣的东西。你看一下。”

他打开书桌的一个抽屉,取出一本深蓝布面的厚书,书脊上压印着一个图书馆的序号。马斯特森接过书放在桌上。他坐下,从容不迫地小心翻开。这是一本陈述从1945年以来在德国进行的各种各样战争审判案件的书,很明显,它详细提供了大量的文件证明,处理这些材料和写作的方法不以追求轰动为目的。作者是一个英国王室法律顾问,他曾经是军法署的一名成员。书里只有几张整版插图,其中有两张涉及费尔森海姆审判。一张展开了法庭的全貌,可以模糊地看到被告席上的那个大夫,另一张是集中营指挥官的照片。达格利什说:“上面提到了马丁·德廷格,但是只有简短的几句。战争期间他在皇家威尔特郡轻步兵团服役。1945年11月,他被任命为西德某军事法庭成员,负责审判四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们被指控犯有战争罪。法庭是按照1945年6月的一个特别军队建议建立的。这个法庭由一个掷弹兵卫队的旅长担任庭长,手下四个军官,德廷格就是其中的一员。法官是由军法署任命的。正如我所说,他们的工作就是审判这五个人,他们据说‘曾共同参与和贯彻一个计划,以及代表当时的德国,于1944年9月3日故意地、自愿地、违法地执行、帮助、支持和参与了对31个波兰人和俄罗斯人的谋杀’。你可以在第127页找到起诉书。”

马斯特森毫不惊讶于达格利什竟然能一字不漏地引述起诉书。这种记忆力和准确提出事实的能力是一个行政官员做事的基本能力。达格利什能够比大多数人做得更好一些。如果他存心想露一手本事,手下就很难打断他。他一声不吭。马斯特森注意到警司拿起了一块很大的灰色石头,那是一块完美的蛋形石,在他的手指间慢慢地滚动。这可能是他在院子里偶然看到,捡来做镇纸的。这天早上它肯定不在办公室的书桌上。那个疲倦的、嘶哑的声音继续说下去。

“这31个男人、妇女和儿童都是在德国的犹太劳工,据说一直患有肺结核。他们被送往西德的一家医院,那里原来是用来治疗精神病人的,但从1944年夏天起,它的使命便改变了,不再用于治疗,而是用于从事杀人的勾当。没有证据表明有多少德国精神病人在那里被处死。那里的工作人员都被迫发誓对发生的事保密,但是有大量的流言在附近地区传播开来。1944年9月3日,一批波兰人和俄罗斯人被告知要为他们治疗肺结核,被送到了这里。那天夜里,他们被进行了致命的注射,男人、妇女和儿童,一个都不放过,到早上他们就都死了,被埋了。就是因为这桩罪行,而不是因为杀了德国人,这五个嫌疑人要接受审判。为首的是马克斯·克雷恩大夫,另外的人中,有年轻的药剂师恩斯特·古姆布马恩、男护士长阿道夫·斯特尔奥布、未受过训练的18岁年轻女护士伊尔姆盖德·格罗贝尔。为首的大夫和男护士长被判定有罪。大夫被判处死刑,男护士长被判处23年监禁。药剂师和这个女人被宣判无罪。你可以在140页上找到她的律师的辩护词。你最好把它念出来。”

马斯特森感到很吃惊,一声不吭地拿起书,翻到140页。他开始念,声音很高,有点不自然。

“本法庭并非就参与杀害德国人一事对被告伊尔姆盖德·格罗贝尔进行审判。我方现已知晓于施泰因霍夫医院发生的事件,也了解那是按照由阿道夫·希特勒一人宣称的德国法律而执行的。按照从最高权威下达的命令,从1944年以来有成千上万的德国精神病人被完全合法地处死。从道德的立场出发,可以判断这个行动出于自愿。问题不是施泰因霍夫的工作人员是否认为这个行动是错误的,或者他们是否认为它是仁慈的,而是他们是否认为它是合法的。刚才已有人证明了有此法律存在。如果说伊尔姆盖德·格罗贝尔牵涉进了这些人的死亡事件中,她的行动也合乎这项法律。

“但是我们现在要谈的不是精神病人的事。从1944年7月起,这项法律的范围扩展到了患不可治愈的结核病的外籍工人。也许会有人争论说,被告看到德国人为了国家的利益承担了他们的不幸,会对这种杀戮的合法性毫不怀疑,但那不是我的论点。我们没有站在适当的立场来判断被告的想法。她不曾牵连进本庭所关注的该项杀人事件中。这批俄国人和波兰人于1944年9月3日晚上18点30分到达施泰因霍夫。当天伊尔姆盖德·格罗贝尔正休假归来。法庭已获悉她于19点30分走进护士房间,换上制服。她21点开始上班。在走进医院后,到达E区的护士值班室前,她只和另外两个护士说过话,那就是证人维林和罗赫德。这两名女性已经证实她们不曾将这批人的到达告知格罗贝尔。于是格罗贝尔走进值班室。她一路回来,舟车劳顿,因此又疲倦又不舒服,正犹豫是否要请假休息。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克雷恩大夫和她通电话。关于这次通话,本法庭已经听过了证人的证词。克雷恩要她到药房去看看库存还有多少伊维派和苯酚。你们已经听说过伊维派是怎样用纸盒运送的,每盒25支注射剂,每支注射剂由一粒伊维派粉剂胶囊和一管无菌水组成。伊维派和苯酚与其他的危险药品都存放在护士值班室里。格罗贝尔查过数量后,向克雷恩报告说总共有两盒伊维派和大约150毫升的液态苯酚。克雷恩当即命令把所有可获得的伊维派和苯酚准备好,说男护士长斯特尔奥布会来拿。他还命令她交给斯特尔奥布12支10毫升的注射器和一些大号针头。克雷恩声称他根本没有时间说明准备这些药物的目的,你们也已经听到被告斯特尔奥布说他也没有向她说明。

“伊尔姆盖德·格罗贝尔一直不曾离开值班室,直到当晚21点20分她才被带回住处。法庭已经知晓罗赫德护士上班迟到了,发现被告昏倒在地上。五天以来,她一直躺在床上发高烧,剧烈呕吐。她不曾看见俄国人和波兰人进入E区,也不曾于9月4日一早看见他们的尸体被抬出。当她又回去上班时,尸体已经被掩埋。

“庭长先生,本法庭已经听过证人作证,说明了伊尔姆盖德·格罗贝尔是如何仁慈,对她的儿童病人是如何温柔,她作为一个护士的技术是如何好。我要提醒法庭的是她还很年轻,她自己还几乎是一个孩子。但是我并不是以她的年轻,也不是以她的性别为理由来要求无罪宣判,而是只有她是被告中唯一的明显无辜的。她没插手这31个俄国人和波兰人被害一事,甚至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本辩护人没有更进一步的话要说了。”

达格利什突然打破沉默,厉声说道:“你注意到没有,警官,这是德国人常见的合法托词。他们杀起人来倒是没有费太多的时间,不是吗?18点30分进去,21点过后不久就打了针。为什么用伊维派?除非他们大剂量注射,否则就无法确定死亡是否会瞬间发生。我怀疑不到20毫升的药是否会立即致死。他们倒不会担心这个。使格罗贝尔得救的是她当时的离去,直到那天晚上都不在。辩护人声称她从未被告知外国囚犯到来一事,一直到4日早上之前都不知道。同一托词也使得药剂师获得了自由。理论上来说,他们俩都是无辜的,如果你能把那个词用到任何一个在施泰因霍夫工作的人身上的话。”

马斯特森一声不吭。这是多么久远的事了,当时格罗贝尔还是一个女孩,比他现在还年轻十岁。这场战争已成为古老的历史。在他的生活中,这场战争与他的关系不会超过玫瑰战争【11】对他的影响,因为在他少年时代学过的历史中,玫瑰战争还曾激发过他一点有关骑士的浪漫联想。他对德国人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确切地说,对任何其他种族都是如此,只除了几个他认为在文化上和智力上处于劣势的种族。德国人不在此列。德国对他来说就意味着干净的旅馆和优良的道路,以及在阿普费尔·维内·兹图本旅馆就着当地的酒吃猪排——莱茵河在下面蜿蜒流淌,就像一条银色的缎带——还有他在科布伦茨的露营地的美妙时光。

如果费尔森海姆的被告中有人活了下来,那现在也已经步入中年了。伊尔姆盖德·格罗贝尔本人也有43岁了。这是多么古老的历史啊!之所以被提起,只是因为它与目前这个案子有关。他说:“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样一个秘密值得费尽心机铭记在心吗?现在还会有谁在乎它呢?官方的政策不是说要原谅和忘记吗?”

“我们英国人善于原谅我们的敌人,这就使得我们从必须喜欢我们的朋友的义务中解放出来。看看这本书,马斯特森,你注意到什么了吗?”

马斯特森轻轻地抖开书页,把书举起来和眼睛平齐,仔细察看它的装帧,然后重新把书放在桌上,翻开中间的几页,在折页里,他发现深深嵌入的几粒沙子。

达格利什说:“我们已经送了一个样品到实验室去分析,结果不出我们所料,几乎可以肯定沙子是出自南丁格尔大楼里的某个消防桶。”

“所以这本书就一直藏在那里,直到他或她能够归还给图书馆为止。这同一个人既藏了这本书,又藏了那罐玫瑰喷雾剂。一切都严丝合缝地联系上了,先生。”

“有点过于巧合了,你不这样认为吗?”达格利什说。

然而马斯特森警官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那本小册子,我们在佩尔斯房间里发现的那本!那部作品不就是关于萨福克郡的一个反法西斯战争幸存者避难所的吗?如果佩尔斯去拿的就是它呢?这是不是又一例对错误做出的惩罚?”

“我想是这样。我们早晨要到那个地方去一下,看看她答应了些什么,如果有的话。我们还得和科特里-布里格斯谈谈。法伦死时他就在南丁格尔大楼。等我们弄清楚他来看谁、为了什么,我们就离破这个案子不远了。但一切都要等到明天。”

马斯特森强忍住一个哈欠,说道:“已经是明天了,先生,快3点啦。”

<h4>2</h4>

猎鹰者武器旅店的夜间看门人凌晨看到这两位客人——一位显然是受伤了,头上的绷带大得有点夸张——归来,并没有流露出心中的惊讶,因为他是受过训练的。他虽然询问了有什么可以为先生们效劳的,但态度很敷衍,马斯特森的回答也只能勉强算得上客气。因为老式电梯常常出问题,噪声又大,他们爬上了四楼。达格利什决心不让他的弱点落在下属眼里,便固执地不去抓栏杆,一步一步走上去。他知道这是愚蠢的虚荣心在作怪,等到他回到房间,已经筋疲力尽,非常虚弱。关上门后,他只能斜靠在上面,过了一分钟才摇晃着身体,跌跌撞撞地走到洗手池边。他抓紧水龙头,支撑着身体,把前额搁在前臂上,痛苦而毫无作用地干呕了一阵。他没有抬起头便拧开了右手的龙头,立刻流出了一股清凉的冷水。他把水龙头对着自己的脸冲洗,又用手掌捧起水喝了几口,立刻便感觉好些了。

他躺在床上时睡时醒。因为头上的绷带,他不能很舒适地把头搁在枕上,又由于失血,他的头脑格外清醒,思维活跃,让他更难入睡,当他真的打起瞌睡后,却很快进入了梦乡。他梦见自己正和梅维斯·吉尔瑞走在医院的院子里。她像个小姑娘似的在树林间蹦蹦跳跳,手中挥舞着园艺剪,开玩笑地说道:“在一年之中这个万物沉寂的时候,你能找到这个东西给我们看,真是太妙了。”

看到她从枯树枝上剪下盛开的红玫瑰,他一点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协调的地方。他们两个都没有看到玛丽·泰勒的尸体,那雪白的脖子被刽子手的绳索套住了,正在一棵树枝上微微摆动。

到早晨,他睡得更沉了。即便如此,响个不停的刺耳的电话铃声还是立刻把他惊醒。他旅行钟上的夜光表盘指示现在是早晨5点49分。他艰难地从凹陷的枕头上抬起头,用手去摸电话听筒,立刻辨别出了那声音。此刻他明白,他能够将它与世界上其他任何一个女人的声音分辨开来。

“达格利什先生吗?我是玛丽·泰勒。很抱歉打扰你了,但我想你会愿意接这个电话的。我们这里起火了。没有什么危险,只是院子里起了火。好像是从那个废弃了的园丁小屋烧起来的,离南丁格尔大楼大约有50码远。大楼本身没有什么危险,但火势在树木间蔓延得很快。”

对于他能如此清楚地进行思考,他自己都感到吃惊。他的伤口也不再痛了。他确确实实地感到头变轻了,觉得有必要用手摸一摸用粗纱布做成的绷带包头,让自己相信它还在那里。他说:“摩拉格·史密斯,她没事吧?她常常到那小屋里去。”

“我知道。今天晚上她把你送来之后告诉过我了。我给她在这里找了个地方过夜。摩拉格很安全。我检查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

“大楼里其他的人呢?”

一阵沉默。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变得尖了一些。

“我现在就去检查。我绝没有想到……”

“当然没有想到。怎么会这样?我马上过去。”

“有必要吗?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坚持说你应该休息。消防队已经把火势控制住了。一开始他们还担心南丁格尔大楼受到威胁,但是他们砍倒了最靠近的一些树。火半小时后就会熄灭。你不能等到早晨吗?”

“我现在就过去。”他说。

马斯特森正仰面躺着,因为疲倦睡得很沉,面容因为熟睡而变得呆板起来,嘴半张着。花了将近一分钟才把他叫醒。达格利什本想把他一个人留下,让他自己在那里恍恍惚惚地发呆。但是他知道,自己目前这种虚弱的状态无法安全驾驶。马斯特森终于被摇醒了,听到他的上司发布指令,他没有发表议论,只是愤愤地穿上衣服。他多了一个心眼,没有问达格利什为什么决定返回南丁格尔大楼,但从他那阴沉的态度可以明显地看出他认为这次返回完全没有必要,因此去医院的路上两人都沉默不语。

在看见医院之前,火光映红的夜空便映入了他们的眼帘。当他们开车穿过温彻斯特路大门时,就听到了燃烧的树木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噼啪声,闻见了能令人产生丰富联想的树木燃烧的气味,在寒冷的空气中,它是那么的浓烈和香甜,打破了马斯特森愤愤不平的郁闷心境。他用力呼吸,声音很响地表示满意,快乐而坦率地说:“我就喜欢闻这种气味,先生,它让我想起小时候,想起夏令营当童子军的日子,我们裹着一床毯子,围着营火坐着,看火花冲上夜空。13岁时的日子真是太美妙了,我当上了一个巡逻兵小头目,有了一点权力,那真是无上的光荣,简直无法想象。你知道的,先生。”

达格利什不知道。他在孤独而寂寞的童年里,被剥夺了玩这些部落游戏的乐趣。但是窥见马斯特森的性格,也是一件有趣而令人惊异的事。在童子军里当巡逻兵头目!好啊!为什么不呢?假设给他一个完全相同的经历,一个不同的命运转折,他就会轻易地当上一个街头小团伙的领袖,他最本质的勃勃雄心和冷酷就会得到发展,他就会走上另一条道路,而不是现在这墨守成规的一套。

马斯特森把车停在一棵处于安全距离的树下,和达格利什一起向起火的地点走去。他们突然很默契地停下脚步,站在一棵树的阴影下默默地观望起来。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也没有人走近。消防员正忙于他们的工作。只来了一部消防车,他们显然正从南丁格尔大楼接出消防软管。火势已经被控制住了,但它造成的后果仍然是惊人的。小屋已灰飞烟灭,只留下一圈焦土,标明它曾经所在的位置,周围的树变成了黑色的绞刑架,仿佛受着燃烧的伤痛而扭曲着收缩。在树林边缘有一些幼树仍在熊熊燃烧,在消防水管中水枪的冲击下发出爆裂声。一阵猛烈的风吹起一股火苗,它们扭曲、翻滚着,从一棵树尖跳到另一棵树尖,立刻燃烧了起来,就像点亮了一支蜡烛一样发出白热的光,然后被一支准确无误地瞄准它的消防水管扑灭。当他们驻足观望时,一棵高大的针叶树突然着了火,一阵金针般的火花雨落了下来,引起一阵轻微的惊叹。达格利什看见几个身披黑斗篷的学生,她们一直远远地看着,然后悄悄地走进火光之中。火光瞬间照亮了她们的脸,他想自己认出了玛德琳·戈达尔和朱丽亚·帕多,然后看见了总护士长那叫人绝不会认错的高大身影正向她们移动过去。她说了几句话,那几个学生转过身,极不情愿地走进林子里去了。就在此时,总护士长看见了达格利什,站着停顿了一会儿。她裹在一袭长长的黑斗篷里,帽兜向后拉下,靠着一棵幼树站着,就像一个钉在柱子上的受难者,火光在她身后跳跃着,照亮了她白皙的皮肤,然后慢慢地向他走来。这时,他发现她的脸十分苍白。她说:“你是对的,她不在房间里,给我留下了一封信。”

达格利什没有回答。他的心里很清楚,有一句话仿佛在他自己的意志掌控之外要讲出来:不要太快地探查出犯罪的所有线索,要站在一个很高的高度俯视它。一幅没有阴影的风景画在他眼前铺展开,他一看就心领神会,再清楚明确不过了。现在他全明白了。不只了解了那两个女孩是如何被杀、何时被杀的和为什么被杀,也不只明白了凶手是谁。他明白了整个犯罪的基本真实情况,因为它是一桩犯罪。他也许永远无法证实它,但他完全明白。

半小时后,火熄灭了。用过了的水管蠕动着,砰的一声落在焦黑的土地上,卷起尘土,喷出小股辛辣的烟雾。最后的旁观者也都已经散了,火与风的不谐和声音被一种轻微的咝咝背景声代替,又时不时被消防官员的命令声和他手下模糊不清的声音打断。风也小了一些,它从冒着蒸气的地面吹过来,触在达格利什的脸上,温柔、暖和。到处充满着木头烧焦的烟味。消防车的车头灯转过来照在了那一圈冒烟的土地上,那里曾经是那小屋的所在地。达格利什向它走过去,马斯特森在他左边,玛丽·泰勒在他右边。热气穿过他鞋子上的洞,让他的脚很不舒服。什么重要的东西都没有留下。一块扭曲成奇怪形状的金属板,那也许是炉子的一部分;一把烧焦得走了形的金属茶壶,轻轻一踢,就使它彻底分解,几乎认不出来。还有一样东西,只留下形状,可即便以最为亵渎神圣的死法来看,那也仍然是一具可怕的人体。他们默默地站着朝下看,花了几分钟才辨认出一些细节来。骨盆在失去肌肉的包裹之后,样子十分可笑地缩小了;头颅向上翻过来,清白得就像一个圣餐杯;大脑烧没了之后,在颅骨上留下了许多污迹。

达格利什说:“弄个屏障把这里圈起来,派人来看守,然后给迈尔斯·赫里曼先生打个电话。”

马斯特森说:“他这次来做鉴定,工作量可就大了!”

“不错,”达格利什回答,“如果我们还不知道这是谁的话。”

<h4>3</h4>

他们心照不宣地一起向总护士长的寓所走去,穿过宁静的大楼时,谁也没说一句话。没有人跟着他们。当他们走进起居室时,放在壁炉台上的小闹钟正报时6点30分。天仍然很暗,与刚才在院子里被火烤热过的空气相比,房间里冷得要命。窗帘已经拉开,那扇竖铰链的窗子也是开着的。总护士长快步走过去把它关上,用她的双臂防备似的快速拉下窗帘,又转过身来镇静地、同情地看着达格利什,好像是第一次见到他一样。

“你看起来疲乏至极,冷得要命,到壁炉旁边来吧,坐下来。”

他走过去,靠在壁炉上,担心自己一坐下就不能再站起来了。但是壁炉台靠上去感觉不稳固,大理石像冰一样滑。他在扶手椅中坐下,看着她跪在炉边地毯上,往昨夜烧过的热灰中添加干引火棒。引火棒着了火,她又添上几块煤,伸出双手到火焰上去取暖。然后她并未起身,而是直接从斗篷的衣袋中掏出一封信,交给了达格利什。

这是一个未封口的浅蓝色信封,上面是一种孩子气的圆体字,笔画却很坚定。在收信人一栏里写着“有关人员收”。他取出信,这是一种廉价的蓝色信纸,极其普通,没有画格子,但每一行字都写得笔直,看来她必定是用有格子的信纸比着写的。

是我杀了希瑟·佩尔斯和约瑟芬·法伦。她们发现了我过去的某些事情,这些事本来与她们毫无关系,但她们威胁并讹诈我。吉尔瑞护士长打电话告诉我法伦生病住院了时,我便知道了佩尔斯护士将代替她扮演病人。那天清晨我便寻来了一瓶消毒剂,把它灌进一个从护士长杂物间里拿来的空牛奶瓶里。我小心地重新盖上瓶盖,把它放进我随身携带的织锦手提袋,带着它一起去吃早餐。我要做的只是在早餐后溜进示范室,用这瓶毒药替换手推车上的那瓶牛奶。如果屋内有人,我会找个借口,另找方法再试一次。但是屋子里没人。我把那瓶牛奶带上楼,送到护士长的杂物间里,把消毒剂的空瓶从浴室的窗子里扔了出去。

吉尔瑞护士长弄她的那罐尼古丁玫瑰喷雾剂时,我在暖房里,到了该杀法伦时我便想起了它。我知道暖房的钥匙放在哪里。我戴上了外科医生手套,这样可以不留下指纹。趁法伦还在洗澡时,我很容易便把毒药放进了她临睡前要喝的那杯加了柠檬汁的威士忌里,因为那杯饮料就放在她的床头柜上。她每晚的生活习惯从不改变。我原打算把罐子留着,等到深夜之后再把它放到她的床头柜上,那样便显得好像是她自杀了。我知道要把她的指纹留在罐子上,这点很重要,也不难做到。但我不得不改变计划,因为0点刚过,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打电话让我回到病房去。我不能带着那个罐子,因为在病房里我不能总是提着袋子,又觉得把它留在房间里不安全。于是我把它藏在法伦护士房间对面的沙桶里,打算返回南丁格尔大楼时再拿走它,放到她的床头柜上。这个计划后来也不能实行。当我走上楼梯时,恰巧遇到伯特双胞胎从房间里出来。从法伦护士房间的锁孔里射出了灯光,她们说要给她送点可可进去。我想尸体在那晚就会被发现,束手无策,只能上楼去睡觉。我躺在床上等着,每一分钟都在设想会听到惊叫声响起。我不知道是否是双胞胎改变了主意,或是法伦在喝威士忌加柠檬汁之前就睡着了。但我不敢下楼去看。如果我能把那个装尼古丁的罐子放回法伦的床边,就没有人会怀疑她是被谋杀的了,我也会成功地完成两宗命案。

没有人知道我想干什么,也没有人帮助我。除此之外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埃塞尔·布鲁姆费特

玛丽·泰勒说:“这当然是她的字迹。我给你打过电话后去检查每一人是否安全,在她的壁炉架上发现了它。但是这是真的吗?”

“啊,是的,是真的。她杀死了她们两个。只有凶手才知道尼古丁罐子藏的地方。很显然,第二宗命案是有意做得像是自杀的。那么罐子为什么没有留在床头柜上呢?只可能是因为凶手的计划被打乱了。布鲁姆费特护士长是那晚南丁格尔大楼里唯一被叫出去的人,她返回时想进入法伦的房间,但没有成功。她一直是最先被怀疑的对象。那瓶毒药必须从容准备,这个人要能够拿到牛奶和消毒剂,而且还得随身带着那个致命的瓶子,不被人察觉地到处走。布鲁姆费特护士长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一个硕大的编织手提袋。不幸的是她碰巧拿的那个牛奶瓶的盖子颜色不对。我不知道她是否注意到了这点。即便她发现,也没有时间换了。全盘计划的关键就在于替换必须在一秒钟内完成。她希望无人注意到,事实上的确如此。只有一点使她在所有怀疑对象中显得很突出。她是唯一一个不曾在现场亲眼见证过这两宗死亡事件的人。当法伦是她的病人时,她不会动她一个手指头。那是她不可能去做的事。两宗杀人事件她都不愿意去看。只有心理变态的杀手或职业杀手才会愿意亲眼看着他的受害者死去。”

玛丽·泰勒说:“我们知道希瑟·佩尔斯是一个隐藏的讹诈者。我不知道她为了满足自己的乐趣,从可怜的布鲁姆费特那阴郁的过去里搜索到了什么悲哀的事件。”

“我想你是知道的,正如同我知道一样。希瑟·佩尔斯发现了关于费尔森海姆的事。”

她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正蜷缩在他脚前的一张安乐椅内,把脸转过去不看他。一会儿之后她又把脸转过来。

“她没有罪,你知道。布鲁姆费特是遵纪守法的人,崇拜权威,她受过的训练使她认为绝对服从命令是护士的第一职责。但她没有杀过病人。费尔森海姆法庭的判决书是公正的。即便不是,那也是一个合乎程序的合法法庭做出的判决。在法律上来说她是无罪的。”

达格利什说:“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过问费尔森海姆的判决。”

仿佛他这句话没有说一样,她仍然急切地讲下去,仿佛极力要使他相信。

“当我们一起在内瑟卡斯尔皇家医院当学生时,她就告诉过我这件事。她儿童时代大多数时间生活在德国,但她的祖母是英国人。在那次审判之后她自然是获释了,后来嫁给了一个英国外科大夫,欧内斯特·布鲁姆费特。他很有钱,那只是结婚的一个有利条件,一种离开德国进入英国的方式。如今她的祖母已经死了,她在这个国家也还有关系。她定期去内瑟卡斯尔当看护,在那里干得很成功。18个月之后,她毫不费力地让那里的护士长收她做了学生。选择那家医院真是一个明智的做法。他们那里不喜欢过于仔细地去探究任何人的过去,特别是对于一个已经证实了她的价值的女人。那家医院是一处庞大的维多利亚式建筑,总是很忙,长期人手不够。布鲁姆费特和我一起在那里结束了学业,又一起去当地的妇产医院学习当助产士,又一起往南来到约翰·卡朋达医院。我认识埃塞尔·布鲁姆费特将近二十年了。我眼见着她为在施泰因霍夫发生的事一次又一次地付出代价。她当时还只是一个小女孩。我们不能把她孩提时代在德国发生的那些事展示出来。我们仅仅知道这个成年了的女人为这家医院做了什么、为她的病人做了什么。过去与现在是没有关系的。”

达格利什说:“直到她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直到有来自过去的人认出了她。”

她说:“于是多年来的工作和努力奋斗都化为乌有。我能够理解,她感觉到有必要去杀死佩尔斯。但是为什么要杀法伦呢?”

“有四个理由。佩尔斯护士在开口对布鲁姆费特说之前,得证实马丁·德廷格说的故事。要做到这点,最明显的办法就是去查那次审判的记录。于是她向法伦借了一张借书证。她星期四去了威斯敏斯特图书馆,星期六又去了一次,那次书借到了。在她对布鲁姆费特护士长说这件事时,必定把书给她看了,提到了她在哪里得到了借书证。法伦迟早会要回那张借书证的。要紧的是不能让人发现佩尔斯护士借那本书的原因,或是她从图书馆里借的那本书的书名。这是布鲁姆费特在她的信里有意略去不提而意义重大的几件事实之一。她用那瓶毒药替换了牛奶之后便上了楼,从佩尔斯的房间里拿走了从图书馆借来的书,藏在了消防桶里,直到她有机会把它匿名交回图书馆。她心里明白佩尔斯绝不会活着走出示范室。她选择了同一个藏东西的地点,后来又藏了尼古丁罐,这是她做事的特点。布鲁姆费特护士长不是一个富有想象力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