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死亡之舞【9】(2 / 2)

她不悦地板着脸,就像一个哀泣的孩子一样固执,用倔强的声音说道:“我不要在这里谈。”然后她的声音硬了起来,发出最后通告:“要么在舞会里谈,要么就什么都不谈。”

他们默默对峙着。马斯特森心中打量,这个主意虽然古怪,但除非他同意,否则今晚休想从她这里有所收获。达格利什打发他到伦敦来探查信息,他的骄傲不允许他两手空空地回到南丁格尔大楼。但是他的骄傲又会允许他护送这个涂脂抹粉的女巫,在众目睽睽之下和她度过这个夜晚吗?跳舞没有什么困难。那只是西尔维娅教过他的许多技巧中的一种,不是最重要的。西尔维娅是一位放荡的金发美女,比他大十来岁,有着一个做银行经理的迟钝丈夫,戴绿帽子是他不可避免的职责。西尔维娅痴迷于在舞厅跳舞,在那个丈夫成为令人烦恼的威胁之前,他们俩一起通过了一系列铜牌、银牌、金牌大奖赛,取得了很大的进展。西尔维娅已经隐约提到离婚的事,马斯特森经过慎重考虑,认为连这段关系本身都已经变得麻烦而无用,更别说跳舞了。警察对于一个雄心勃勃的男人来说是无比合适的职业,更何况他打算过一段比较严肃的生活,正在寻找一个借口。现在他对女人和跳舞的兴趣已经发生了变化,不论哪一样他都没有时间去干。但是西尔维娅起到了作用。正如在侦探培训学校学到的那样,任何技艺对于警察工作都不是多余的。

不,跳舞没有任何困难。她是不是跳舞高手是另一回事。晚会或许会是一次惨败,不管他是不是和她一起去,到时她都得开口说话。但是在什么时候说呢?达格利什喜欢高效工作。像其他这类案件一样,这次的嫌疑人已经减少到只有少数几个关系密切的人了,正常情况下,达格利什不希望在他们身上花费多于一周的时间。对于他的下级又浪费了一个晚上的时间,他不会表示谢意,而且无论如何还得瞒过汽车里那段额外的时间消耗。如果两手空空地回去,那可不会是一个美妙的夜晚。真是该死!对于男孩子们来说本可以有一段绝妙的故事。如果晚上眼看着会没有什么收获,他可以扔下她就走。他最好记住,万一他需要快速逃脱的话,得把自己的衣服放在汽车里。

“好吧,”他说,“但是我不能白过这一晚上。”

“不会的。”

马丁·德廷格的无尾晚礼服倒是比他预料的要好,还挺合身。穿上另一个男人的衣服,这个仪式有点怪。他发现自己在口袋里摸索,好像里面装有什么线索一般。但他什么都没找到。鞋子太小,他不想费劲去试它们。幸好他穿了一双带皮底的黑鞋。它们太重,不适合跳舞,与无尾晚礼服也不相配,但也只能穿这双了。他把自己的衣服包起来,放进好不容易向德廷格太太要来的纸盒,然后便出发了。

他知道这个时候在泰晤士河岸或附近很难找到停车的地方,所以把车开到南岸,停在郡政府大厅旁。然后他们一起走到滑铁卢车站,雇了一辆出租车。晚上的这段时间天气还不是太坏,她把自己裹在一件宽大的老式皮大衣里。它发出一股浓烈的酸臭味,仿佛有一只猫曾在上面躺过,但至少还能够把德廷格太太裹住,整个旅途中他们俩都没说一句话。

他们到达时20点刚过,舞会已经开始了,巨大的舞厅里已是人山人海,令人极其不适。他们在楼梯下面找着了一张为数不多的空桌子。马斯特森注意到每一位男教练都惹人注目地戴着一朵红色的康乃馨,而女人戴的则是白色的。人们东倒西歪地、放肆地接吻,在肩上、手臂上爱抚、轻拍。一个男人向德廷格太太小步走来,用羊叫般的细碎声音表示欢迎和问候。

“你看起来真是妙极了,德廷格太太。听说托尼病了,真遗憾,但是我很高兴你又找到了一个舞伴。”

他朝着马斯特森马马虎虎地一瞥,眼光中带点好奇。德廷格太太对这个欢迎急促而笨拙地一抬头,送去一个浅浅的秋波以示喜悦。她没打算向人介绍马斯特森。

他们坐下来等着,看人们跳完了接下来的两支舞。马斯特森忙于朝大厅里四处观看。大厅整体的气氛显得沉闷而体面。一大束氢气球从天花板上悬挂下来,无疑是准备在今晚的欢庆达到某个高潮时用来放飞的。乐队人员都穿了带金色肩章的红色上衣,脸上一副阴郁、顺从的表情,因为这种场面他们早已司空见惯。马斯特森盘算着整晚都以玩世不恭的态度袖手旁观,只满足于观察他人的愚蠢活动和令人厌恶的行为,暗中取乐。他记得一个法国外交官是这样形容英国人跳舞的:“如果悲伤,就把脸贴在一起;如果快活,就把屁股贴在一起。”在舞厅,“屁股”一词的用意绝对庄重,但是假装快乐的露齿笑容堆在人们脸上如此的不自然,使他怀疑学校里是否教过怎样的舞步要配上怎样的面部表情才值得称许。离开舞池站着的所有女人都显得很焦虑,表情从微微担心到发狂似的着急都有。她们在人数上远远超过男人,有些人便独自跳起舞来。她们中大多数是中年或更老一些,衣服式样一律都是老派的,紧身收腰,领口开得很低,巨大的环形短裙上点缀着金属小圆片。

第三支舞蹈是快步舞。德廷格太太突然转过身来对马斯特森说:“我们来跳这支。”他没有表示反对,领着她走下舞池,用左臂抱紧她僵硬的身体。这会是一个折磨人的漫长夜晚,他只好听天由命了。如果这个老巫婆有什么有用的东西——老头子似乎认为她有——那么,上帝作证,哪怕让他领着她围着这个该死的舞池疯狂不休地跳舞,直至她倒下,她也一定得讲出来。这想法真是令人高兴,他不停地在心里品味着。他能够想象得出她的样子——跳得关节脱臼,就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脆弱的双腿可怕地在地上爬着,双臂挥舞着,耗尽了最后的力气。除非他会先倒下。他和朱丽亚·帕多一起度过了半小时,没有为舞池里这一夜做足准备,而这个老巫婆有充足的活力。他感觉到汗珠把他的嘴角弄得痒痒的,但是她却心不慌、气不喘,双手冰凉、干燥。那张贴近他的脸上是专心致志的表情,眼睛是呆滞的,下嘴唇张开着,垂了下来。这就像是与一口袋生气勃勃的骨架共舞。

音乐轰的一声停止了。领舞者飞旋一周,向全舞池的人露出做作的微笑。跳舞的人都松懈下来,露出短暂的微笑。像万花筒一样的彩色灯光在舞池中央聚合之后又变幻出新式样,随即,跳舞的人一起放松下来,扭扭捏捏地走回到各自的桌旁去。一个侍者在人群中穿梭着让人们订饮料。马斯特森勾了勾手指。

“你要什么?”

他就像一个被迫轮流买单的小气鬼那样,说起话来声音令人不舒服。她要了一杯杜松子酒,酒送来时她没有说一声谢谢,也没有明显地表示满意。他自己要了两杯威士忌。这将是他要走的第一步。她沿着坐椅铺开火红色的短裙,用极不高兴的目光巡视前厅一圈,他明白她的心思了。他也许不曾去过那里。他心想,要小心一些,不要不耐烦。她想把马斯特森留在这里,那好吧。

“和我说说你的儿子吧。”他平静地说,尽量使声音显得平稳而没有起伏。

“现在不说,另找一个晚上吧,不急。”

他顿时气愤得要高声喊出来。难道她真的以为他还打算再见她吗?难道她还指望他再和她跳一次舞,只是为了打听一则消息?她做出的许诺不算数?他看着舞池里这些人,他们怪异地跳跃着,是一群超现实主义字谜游戏的参与者。

他把玻璃杯往桌上一顿:“没有什么下一次了。除非你能帮助我,没有下一次了。警司是不会热衷于把公众的钱花在一无所获上的。我也得对我花去的每一分钟做出合理的交待。”

他使自己的声音尽量保持在正确表达气愤和自我正义的尺度上。自从他们落座之后,她第一次注视着他。

“也许会有些东西对你们有帮助,我没说过没有。饮料怎么办?”

“饮料?”他顿时迷惑不解。

“谁来付账?”

“哦,一般可以算作业务费用。但如果是招待朋友的话,例如今晚,自然是由我来付。”

马斯特森顺口便撒了个谎。这是他的才能之一,他自认为这对自己的工作极有帮助。她点点头,好像很满意,但没说话。他正在思忖着是不是再试一次,这时乐队轰的一声奏起了恰恰舞乐曲。她一声不吭地站起来,转过身对着他。两人又下了舞池。

恰恰舞、曼博舞、华尔兹,最后是慢狐步。可他还是一无所获。接着,节目发生了变化,灯光突然暗了下来,一个从头到脚闪闪发亮、好像在洗发水里洗过一样的时髦男人出现在麦克风前,把话筒调到适合的高度。一个倦怠的金发美人跟在他身边,她精心梳出的发型已经落后时代五年了。聚光灯打在他们身上。女人在右手上漫不经心地挂上一条薄绸围巾,用主人的神情把空空的舞池扫视了一遍。有人预先发出嘘声,提醒人们安静。那个男人看着手中的一张名单。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一直等待的时刻终于来了。表演赛开幕!我们的年度奖章获得者将即兴表演他们的获奖舞蹈。德廷格太太跳的是……”他看了看节目单,“是探戈。”

他抬起一只肥胖的手,向舞池挥舞了一圈。乐队倏地响起了嘹亮而不协调的喇叭声。德廷格太太站起身,拖着马斯特森一起上台。她的爪子就像老虎钳一样卡在他的手腕上。聚光灯又摇晃起来,罩在他们身上。一小阵掌声响起了。时髦男人继续说道:“德廷格太太将要和……可否告诉我们你的新舞伴的名字,德廷格太太?”

马斯特森高声地喊出来:“爱德华·希斯先生。”

时髦男人停顿了片刻,然后决定采用这个看不出有什么价值的姓名。他让自己的声音努力迸发出热情,宣布:“银奖获得者德廷格太太和爱德华·希斯先生将表演探戈。”铙钹当当地响了起来,又响起一阵稀稀落落的掌声。马斯特森用夸张的姿态将他的舞伴领进舞池。他明白自己有点醉了,但他很高兴,打算自我陶醉一回。

他用手抱紧她的腰背部,做出一副放荡而有所期待的表情,立即招来了最近一张桌前人们的咯咯笑声。她皱起眉毛,他越发神魂颠倒地看着她,一朵极不相称的红云在她的脸上和颈子上铺展开来。他高兴地看出她相当激动了,他动人的、几乎没有掩饰的故作姿态已经令她沉醉。就是为了这个时刻,她才那么精心地梳洗打扮,涂脂抹粉——就是为了这次德拉诺克斯跳舞大奖赛,这次探戈表演。而她的舞伴失约没能来,或许他勇气全失,只剩下了可怜的活力。但是命运给她送来了这么一个风度翩翩、足以胜任的替代品。这一定是奇迹。就是为了这一刻,他才被诱骗到雅典娜神殿舞厅来跳舞,在这里不厌其烦地跳了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上帝啊,他现在已经把她抓住了。这将是她最重要的时刻。他明白她再忙也不会忘记那件事的,真是令人兴奋。

慢旋律的音乐又开始了。他注意到又是那支调子,他们今天晚上跳的舞绝大多数时候都配着这同一支舞曲,他未免生起气来,在她耳边低声告诉她这件事,她也低语道:“人家都以为我们是在跳德拉诺克斯探戈呢。”

“我们是在跳查尔斯·马斯特森探戈呢,亲爱的。”

他把她紧紧抱住,领着她挑战般的横过舞池,昂首阔步地摆出嘲弄这支舞的样子来,带着她疯狂地旋转,使她那光亮如漆的头发几乎扫到了地板上,他听到她的骨头在嘎嘎作响。当他向最近一桌的人送去自得得使人惊讶的微笑时,他把她抓住摆了一个造型。此刻又响起了咯咯的笑声,比先前更持久。他猛地把她拉直,等待着下一个节拍响起,这时她用嘶哑的声音说道:“你想要知道什么?”

“他认出来了一个人,对不对?你的儿子。当他在约翰·卡朋达医院时,他看见了一个他认识的人,是吗?”

“你能不能做出正常跳舞的样子来?”

“我想可以。”

他们现在又按照传统的探戈步伐移动了起来。他能感觉到她在他的臂弯里放松了些,但仍紧紧地抓住她。

“是一个护士长。他以前看见过她。”

“哪个护士长?”

“我不知道,他没说。”

“他告诉了你什么?”

“跳完舞再告诉你。”

“如果你不想在舞池中停下来,现在就告诉我。他以前在哪里见过她?”

“在德国,她在刑事法庭的被告席上。那是一次战争审判。她被放过了,但人人都知道她有罪。”

“在德国哪里?”他从嘴唇边挤出这几个字,伴随着一个职业伴舞者的蠢笑。

“费尔森海姆,那是一个叫作费尔森海姆的地方。”

“再说一遍,把那个名字再说一遍!”

“费尔森海姆。”

这个名字对他毫无意义,但他知道自己会记住它。他过一会儿能凭运气获知细节,但最重要的事实必须趁她还在自己的掌握中立即挖出来。当然,这些事实也许不是真实的,或许没有一件是真实的。如果是真的,也有可能没有什么重大意义。但是他就是为了这些信息才被派到这里来的。他感到一种信任油然而生,又有些幽默,甚至于不惜冒险想要在跳舞中陶醉一回。他决定该做点出格的事了。他领着她开始一套复杂的固定舞步,起初是挽臂前行,最后是侧行并步,使得他们成对角线地穿过舞厅。这一系列的舞步无可挑剔地完成了,掌声很热烈,经久不息。他问:“她叫什么名字?”

“伊尔姆盖德·格罗贝尔。当然,她当时还是一个年轻姑娘。马丁说那就是她获释的原因。他毫不怀疑她是有罪的。”

“你能确定他不曾告诉你那是哪位护士长吗?”

“没有,他病得很重。他从欧洲回家时和我谈起这次审判,所以我才知道了它。他住院时大多数时间是没有意识的。即使恢复意识时,也常常神志不清。”

马斯特森心想,所以他也可能搞错了。这完全是不可能发生的。的确,除非他在整个审判过程中对那张特别的脸庞保持着痴迷的关注,在过了25年之后很难再认出她来。她必定给一个年轻,大概也是敏感的男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或许这足以使他在神志不清中重新复活那张脸,在他恢复意识和清醒的片刻把俯身看向他的许多脸中的一张错认成伊尔姆盖德·格罗贝尔的脸了。但是假定——只是假定——他是对的呢?如果他曾告诉过他的母亲,也可能告诉过他的特别陪护,或是在谵妄中脱口而出。希瑟·佩尔斯知道了,对她又有什么用处呢?

他温和地在她身边低语道:“你还告诉过谁?”

“没有,我没告诉过任何人。我为什么要说?”

又是一阵旋转,接着是反过来旋转,跳得漂亮极了,响起了更热烈的掌声。他把她抱紧,用沙哑的声音从紧咬的牙齿里迸出威吓的话来:“还有谁?你一定告诉了其他人。”

“我为什么要告诉别人?”

“因为你是一个女人。”这是一个歪打正着的回答。她脸上像骡子似的顽固劲儿开始化解。她朝他晃眼一瞧,然后眨动涂着厚厚一层睫毛膏的稀疏睫毛,做出滑稽的调情模样来。啊,上帝!他想,她居然害羞了。

“嗯,好吧。或许我真的只告诉了另外一个人。”

“该死的,我就知道你会说,你告诉谁了?”

伴随着不以为然的一瞥,她微微地噘起嘴表示服从。她决定要喜欢上这个专横的男人了。因为某种理由,或许是杜松子酒的力量,又或许是跳舞之后的欢快,她的抵抗情绪开始瓦解。从现在开始情况一下子好转了。

“我告诉了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他是马丁的外科大夫。我只是去讨个公道。”

“什么时候?”

“星期三。我是说上周的星期三。我在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位于温普尔街的诊室里将消息告诉了他。他星期五刚刚离开医院,那时马丁刚去世,所以我不能更早一些去见他。他只有在星期一、四、五才在约翰·卡朋达医院。”

“是他要见你吗?”

“啊,不!替护士长传话的值班护士说,如果我认为这会对我有所帮助的话,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会很高兴和我谈谈,我可以打电话到温普尔街去预约。我当时没打电话。有什么用呢?马丁死了。我还得付他的账单。这么快就收到了账单,我心想,马丁刚走不远,这真是不妙。两百英镑!我认为这笔费用太多了。毕竟又没把他救活过来。于是我想我得到温普尔街去见见他,把我知道的事提一提。医院雇用那样的一个女人是错误的行为。她是真正的凶手。他们还收这么多的钱。医院又送来了他生活费的第二张账单,但它和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的那两百英镑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几句话是断断续续说出来的,一有机会她便贴着他的耳朵说上几个字。但她既不气喘也没有语无伦次。她精神足得很,能一边跳舞一边谈话。倒是马斯特森感觉有点紧张。又是一次手挽手向前进,伴随着多雷的旋律,以侧行并步为结束。她一步都没有走错。这个老女人即便在学校里没有学会优雅或热忱,但他们还是使她受到了很好的教育。

“所以你便过去把你知道的事告诉了他,要他从自己利润中削去一点?”

“他不相信。他说是马丁神志不清,搞错了,他可以为所有的护士长做出个人的担保,但他还是从账单上减去了50英镑。”

她满意地笑了,那种笑令人讨厌。马斯特森很吃惊。即便科特里-布里格斯相信了这个故事,他也没有理由从账单中减去这么一笔不容小觑的款项。他并不负责征召或安排护士的事宜,没有什么可担忧的。马斯特森不知道他是否相信这个故事。很显然,不管是对医院管理委员会还是对护士长,他什么都没有说。或许这也是真的,他能为所有护士长做出个人担保,那50英镑的减免仅仅是叫一个令人厌烦的女人闭嘴而做出的姿态。但是科特里-布里格斯给马斯特森的印象是,他并不是那类屈服于敲诈的男人,绝不会放弃自己应得的每一个便士。

正在此时,音乐戛然而止。马斯特森对德廷格太太善意地笑着,把她领回座位。掌声持续响着,直到他们回到自己的桌旁才突然停下,那个时髦男人宣读了下一个舞蹈。马斯特森四处寻找侍者,把他叫过来。

“那么,现在看来,”他对他的舞伴说,“那不算坏,是吗?今晚剩下的时间里,只要你好好表现,我甚至会送你回家。”

他真的把她送回了家。他们离开得比较早,但在他最终离开贝克街公寓楼时也已是午夜之后很久了。那时,他确信自己已经把她知道的所有故事都掏出来了。他们回来后,她借着酒劲开始变得伤感起来,他觉得那是今晚取得的胜利以及杜松子酒的作用。舞蹈后的时间里,他一直为她叫杜松子酒,把握着不让她醉到不能控制的地步,却又能使她滔滔不绝、有问必答。可是一路回家却像做噩梦一样,首先是出租车司机把他们俩从舞厅送到南岸停车场时不断地打量他们,目光里混杂着好奇和轻蔑,再就是当他们到达赛维勒公寓大楼时,大厅里的门房那种表示厌恶的傲慢态度,二者都让他觉得不自在。一进入公寓,他便又是哄劝、又是抚慰、又是恐吓地叫她安静下来,又在那个脏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厨房里为他们两人沏了黑咖啡。他心想,这真是一个懒婆娘的厨房,并很高兴又找到了一条瞧不起她的理由。他把咖啡端给她,答应说自己当然不会离开她,下个星期六还会来,他们俩要做长期舞伴。到深夜时,他把所有想知道的有关马丁·德廷格的情报,包括他的职业生涯,以及他在约翰·卡朋达医院住院的过程都搞到手了。有关医院的情况并不是太多。马丁住院的一个星期里,他母亲去看他的次数不是很多。去了又有什么用呢?她又不能为他做什么事。他大多数时间都不省人事,即便醒来了也没有真的认出她来。当然,只除了一次。她当时希望听到一点安慰和感激的话,但是她听到的只是古怪的笑声和关于伊尔姆盖德·格罗贝尔的话。多年以前他就把那个故事告诉过她了。她一听到这件事就烦。一个男人在临死时应该想到的是他的母亲。坐在那里看着他真是一件可怕的苦差事。她是一个敏感的人,医院令她不安。已故的老德廷格先生一直没弄明白她是多么的敏感。

显然有很多事情老德廷格先生没弄明白,这中间就包括他妻子的性需求。马斯特森毫无兴致地听着她的婚姻故事。这通常是一个没有得到满足的妻子,一个受气包的丈夫和一个不幸的、敏感的孩子的故事。马斯特森对此毫无怜悯。他对人并无特别的兴趣,通常将他们划分为两大类:一类遵纪守法;一类是坏人、恶棍。他和后一类人展开着永无休止的战争,如他所知,这是他的某种不能言说的天性所需。他只对事实感兴趣。他知道,任何一个人来过犯罪现场,就会留下某种证据或是把什么东西拿走。找到那个证据便是侦探的事。他知道指纹从不会说谎,他还知道人们行事经常是非理性的,不管他们是无辜的还是有罪的。他还知道事实在法庭一经摆出,就会把你打垮。他还知道动机是无法预言的,虽然他常常有足够的诚意去认识他自己的动机。在他进入朱丽亚·帕多身体的那个非常时刻,便产生一个想法:他的行为,以及其中的激动和兴奋,在某种方式上是与达格利什直接对抗的。他也从未想过要问一下自己为什么。那只会是无益的思考。他从未想过这是否是一种恶行、是否会遭到报应,那个姑娘也是一样。

“你会明白,一个男人在临死时应该想见他的母亲。坐在那里听着那种可怕的呼吸声真是太恐怖了。那种声音先是软的,然后又可怕地高起来了。当然,他有一间单独的病房,那就是医院收费那么高的原因。他没有国家医疗保险。整个病区里其他的病人必定都听到了那种声音。”

“那是薛尼-斯托克斯呼吸,”马斯特森说,“在它之后便是临死前的嘶叫声了。”

“他们总得做点什么吧。它使我非常不安。他的特护也总该想点办法吧,那个长相平平的人。我想她还是尽责的,但她从未替我着想。毕竟,活着的人更需要关注。她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为马丁做了。”

“那是佩尔斯护士,死了的那个。”

“是的,我记得你告诉过我,看来她也死了。我耳朵里听到的尽是死人的事,我身旁全是。你把那个呼吸叫作什么来着?”

“薛尼-斯托克斯。它意味着你就要死了。”

“他们总得做点什么吧,那个女孩总该想个法子。她死之前也是那么呼吸吧?”

“不,她是尖叫。有人把消毒剂灌进她的胃里去了,把胃烧坏了。”

“我不要听这个!我再也不要听了!和我讲舞会的事。下个星期六你还会来吧?是吗?”

对话就这样一直进行下去,令人心烦意乱、筋疲力尽,末了,几乎令人恐怖起来。午夜之前,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的胜利光辉已经消淡了,他心里开始产生出一种恨意和厌恶来。他倾听着她的唠叨时,在想象中玩起了暴力游戏。很容易看到那种场面。那张愚蠢的脸被一把顺手就可拿到的火钳打个稀烂。一击,一击,又是一击。骨头被打成了碎片,一股鲜血直喷出来。马斯特森的恨意达到顶点。他一边想象着,一边发现自己甚至呼吸急促起来。他轻轻地拿起她的手。

“是的,”他说,“是的,我会再来的,一定,一定。”

她手上的肌肉又干又热,也许她在发烧。涂了指甲油的指甲已经起皱了。手背上突起的血管像一根根紫红色的绳索。他用手指爱抚那些褐色的老年斑。

午夜一过,她的声音便嘟嘟囔囔地不连贯起来,头也往前直垂,他看见她睡着了,等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踮起脚尖走进卧室。只花了两分钟,他便换上了自己的衣服,然后踮起脚尖走进浴室洗脸、洗手,洗和她接触过的一切部位,一遍又一遍。最后他离开了公寓,在身后轻轻地关上门,仿佛怕惊醒她,而后走进了黑夜中。

<h4>5</h4>

15分钟后,马斯特森的汽车经过了比勒小姐和伯罗斯小姐的公寓。她们俩正穿着睡衣坐在将要熄灭的炉火前,暖和而舒适地呷着深夜里的最后一杯可可。在断断续续的车流声中,她们听见了那辆汽车的渐强音。那声音打断了她们的闲谈,她们满怀兴致、漫无目的地开始地推测是什么使得人们在午夜出来奔波。她们这个时候还坐着没去睡觉显然不常见。明天是星期六,她们可以尽情享受一下深夜长谈的乐趣。一想到明天早上可以睡个懒觉,她们便觉得舒服极了。

她们一直在谈论下午达格利什警司的来访,一致同意谈话很成功,几乎可以说很快乐。达格利什似乎对茶很欣赏。他就坐在那里,深深跌入她们最为舒适的扶手椅中,他们三人一起谈着,好像他是一个地方牧师,毫无恶意,为人亲切。

他对比勒小姐说:“我想知道你所看到的佩尔斯护士的死亡过程。告诉我吧,把你从开车穿过医院大门后所看到的、所感受到的一切都告诉我吧。”

比勒小姐便把她那天仔细观察到的,以及她能清楚地描述出来的一切都告诉了他。对于在这半个小时中她所体会到的自己的重要性,以及他明显表示出来的感激,她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很高兴。她们都承认他是一个善于倾听的人。当然,那是他工作的一部分。他也很聪明,善于叫人们开口说话。甚至连伯罗斯——在大部分谈话过程中,她一直在旁边观察着,保持沉默——也忍不住提到她最近在威斯敏斯特图书馆遇到罗尔芙护士长一事,她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自己也被他吸引了。他的眼睛因为感兴趣而发亮了,而当她把日期告诉他后,他的兴致便变成了失望。比勒小姐也说她们不可能弄错。他失望了,罗尔芙护士长被人看到在图书馆里的日期不对。

<h4>6</h4>

达格利什从他的书桌抽屉上取下钥匙,锁上办公室的门,从南丁格尔大楼的边门出来,准备走路回到猎鹰者武器旅馆,这时已经过了深夜11点。在转弯处,小路开始变得狭窄,慢慢消失在了树林的漆黑阴影之中。他回头看着这幢荒凉的建筑,它是那么庞大,充满了不祥之兆。那四个角塔映衬在深夜的天空之下,黑漆漆的。整个大楼几乎一片黑暗,只有一扇窗子亮着灯,他花了一分钟去辨认那个房间。看来玛丽·泰勒在她的卧室里,还没有睡。那灯光只是微弱的一线,或许是床头灯发出的,当他这样注视着屋中的光线时,它熄灭了。

他往温彻斯特路大门走去。这里的树紧靠路边。那些黑色的树枝覆盖在他的头顶,连最近的路灯发出的昏暗灯光也被它们阻断了。他在一片漆黑中走了大约50码,脚步快速地踏在枯树叶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的身体处在一种疲倦的状态中,仿佛精神和肉体分离了开来,肉体已经习惯于现实,在这熟悉的物质世界里半睡半醒地移动着,而解放了的心灵则飞进了一个不受控制的轨道,在那里,幻想和现实各自不分高下地露出一张模棱两可的脸。达格利什对自己这么疲倦感到无法理解。这回的工作并不比以往任何一次更艰苦。他一直是每天长时间地工作,在案件侦破中每天工作16个小时对于他已是家常便饭了。这次他却觉得格外疲倦,不是因为受到挫折或失败导致元气大伤。这个案子明天上午就会破。今天晚上再晚些时候,马斯特森就会带回拼板游戏中互相交错拼接的另一块,整个拼图就将拼接起来。至多还有两天,他就会离开南丁格尔大楼。两天以后他就要和大楼西南角的角楼里那间金白二色的房间见最后一面了。

他像一台机器一样走着,突然听见身后传来闷闷的脚步声,可是已经迟了。出于本能,他转过身来,试图面对他的敌人,却感到一次猛烈的重击从他的左太阳穴擦过,一直打到他的肩膀上。没有疼痛,只听得咔嚓一声,好像整个头盖骨都裂开了,左臂也陷入了一阵麻木,一秒钟——它就像永恒那么长久——之后,一股温暖的血涌了出来,几乎使人感到了一种安慰。他喘息一声,向前弯下身去,但他仍然是清醒的。鲜血模糊了他的双眼,他极力克制着恶心,试着站起身。他用双手摸索着地面,双脚在潮湿的地上拼命摩擦,想站起来迎敌,可是一切都是徒劳,他的双臂已毫无力气。他的眼睛被自己的血糊住了。潮湿的腐叶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气味堵塞了他的鼻子和嘴,刺鼻得就像是某种麻醉剂。他躺在那里,无助地干呕着,每痉挛一下便痛得一惊。他在愤怒中无力地等待着那致命的最后一击。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倒下了,没有了反抗之力,失去了知觉。几秒钟之后,一只手轻轻地摇了摇他的肩膀,使他又回到现实。有人俯身对着他。他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

“是我,发生什么事了?有人用棍棒打你吗?”

是摩拉格·史密斯。他挣扎着想警告她赶快离开。对于一个起了杀心的凶手,他们俩都不是对手。但是他的嘴巴似乎无力说出话来。他意识到近处某个地方有个人正在哼哼着,然后又痛又好笑地意识到那声音就是他自己发出的。看来他还没能克制住伤痛。他感觉有一双手在他头上摸。然后她像个孩子般尖叫起来:“哎呀!你全身都是血!”

他又一次试图说话。她把头低得更近了。他能看到一缕缕的黑头发和白色的脸在他眼前转。他挣扎着用膝盖跪了起来。

“你看见他了吗?”

“没看清。他听见我走近,便向着南丁格尔大楼逃跑了。哎呀!你都成了一个血人了。来吧,靠在我身上。”

“不,别管我,你去找人来。他也许还会回来。”

“别管他。无论如何,我们最好在一起。我不敢独自一个人去。杀人凶手跟鬼可不同,我害怕。来吧,我来扶你一把。”

在她瘦弱的肩膀上,他能感觉到凸出的骨头,但是这么瘦弱的身体却出奇的坚韧,负担起了他身体的全部重量。他极力把重量压到自己的脚上,站在那里直摇晃。他问:“是男人还是女人?”

“没看见。都有可能。现在别去想那个了。想一想你能不能走到南丁格尔大楼,那里离这里最近。”

达格利什让重量支撑在自己的脚上,感觉好多了。他无法看清前面的路,但尝试着向前走了几步,他的一只手扶在她的肩上。

“我想也是这样。后门是最近的,不到50码远。按总护士长房门的铃,我知道她在那里。”

他们俩拖着脚一起慢慢地沿着路走去。达格利什想到这样会把任何脚印都给抹了,不免心痛起来,要不然明天早上也许还有望找到。这些潮湿的树叶提供不了多少线索。他奇怪自己怎么就没有拿出武器,但推测这一点已经没有意义了。在开枪之前,他毫无办法。对于这个坚韧的小人儿,他心里生出一阵感激和温情来,她用一只虚弱的手臂像一个孩子似的搂住了他的臀部,好像毫不费力。他想,这真是奇怪的一对,便说道:“你救了我一命,摩拉格。他是听到你来了才跑了的。”

他,或者是她?要是摩拉格来得及看到那人是男是女就好了。他几乎很难听清她的回答。

“不要说那该死的傻话了。”

他听到她在哭泣,他毫不奇怪。她没有试图压抑或克制自己的抽泣,哭也不妨碍他们走路。或许对摩拉格来说,哭泣几乎和走路一样自然。他没有努力去劝慰她,只是把手在她的肩上压了压。她以为这是要她更用力些,便更紧地搂住了他的臀部,紧紧靠住他,带着他一路走下去。就这样,他们两人极不协调地从树下的阴影中穿过。

<h4>7</h4>

示范室的灯光很亮,太亮了,甚至都刺进了他那被粘住的眼睑中,他的头不安地从一边转向另一边,以躲避光的刺痛。这时,它被一双冰凉的手扶住了,那是玛丽·泰勒的手。他听见她在说话,告诉他科特里-布里格斯就在医院里,她已经叫过他了。接着这双手取下他的领带,解开他衬衣上的纽扣,用熟练的技巧把上衣从他的双臂上脱下。

“发生什么事了?”

这是科特里-布里格斯的声音,粗犷而充满男子气概。看来外科大夫到了。他一直在医院里干什么?又是一次紧急手术吗?科特里-布里格斯的病人似乎总是旧病复发,令人奇怪。刚过去的半小时里,他有不在场证据吗?

达格利什说:“有人伏击我。我得检查一下有什么人在南丁格尔大楼里。”

他的手臂被紧紧地抓住了,科特里-布里格斯把他按回他的坐椅里。两团飞舞着的灰糊糊的东西在他眼前盘旋。又是总护士长的声音。

“现在不行。你站都站不起来,我们两个人去一个吧。”

“马上去。”

“等一会儿。所有的门我们都已锁上了。如果有人回来,我们会知道的。相信我们。你只要放松一下。”

说得这么合情合理,相信我们,放松。他握紧椅子的金属扶手,感到终于抓住了现实。

“我要亲自去检查一下。”

他的眼睛被血液粘住了,所以他不是看见而是感觉到他们关切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他知道自己这话说得像个使性子的儿童,不依不饶地反抗着大人不许胡闹的命令。挫折几乎使他发疯,他试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只见地板倾斜起来,从一阵令人震惊的彩色螺旋纹中穿过,然后又竖起,向他扑来,他禁不住要呕吐。没有用,他站不起来。

“我的眼睛。”他说。

科特里-布里格斯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听来合理得令人生气:“等一会儿,我得先看看你的头。”

“但是我要先看见东西!”

看不见东西使得他万分气恼。他们是有意让他看不见吗?他抬起一只手,开始去揭他黏住的眼睑。他能听见他们在说话,压低了声音,用他们的行业术语轻声交流着,目的就是要避开他这个病人。他听见了新的声音,一台消毒器的咝咝声、器械的叮咚声以及合上金属盖子的声音。然后消毒剂的气味加重了。现在玛丽·泰勒在清洗他的眼睛。他的每一只眼睛都经过了纱布的擦洗,凉凉的,很舒服。他睁开眼睛,眨了眨,更加清楚地看到了她睡袍的光泽和她垂过左肩的长辫。他直直地看着她说:“我必须知道南丁格尔大楼里有些什么人。能否请你现在就去检查一下?”

她没有再说一句话,也没有向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看一眼,便从房间里走了出去。门关上以后,达格利什说道:“你没有告诉我你的弟弟曾和约瑟芬·法伦订过婚。”

“你又没有问过我。”

外科大夫回答的声音显得那样不慌不忙、毫不在意,仿佛是一个一心专注于工作的男人的回答。剪子挥动,头颅上立刻便有了一种金属凉飕飕的感觉。外科大夫正在修剪达格利什伤口周围的头发。

“你应该知道我会感兴趣的。”

“啊,感兴趣!你总是感兴趣。你们这种人对别人的事情永远感兴趣。但是我只能在那两个女孩的死亡事件上满足你们的好奇心。你不能抱怨我隐瞒了一些事情。彼得的死与这无关,它纯粹只是一桩个人悲剧。”

达格利什心想,与其说是一桩个人悲剧,不如说是一件令大家难堪的事。彼得·科特里违反了他哥哥的第一原则,那就是要成功。达格利什说道:“他上吊死了。”

“你说得对,他是上吊死了。他走的方式尊严丧尽,一点也不愉快,这可怜的孩子没有我的应变能力。等到他们为我作最后诊断的那一天,我会有更合适的方法,而不是用一条绳索来结束我的生命。”

达格利什心想,他这种自我中心真是令人震惊。甚至连他兄弟的死也是从自己的角度去看待。他无忧无虑,怡然自得地站在他个人的宇宙中央,而其他人,他的兄弟、情妇、病人,都围绕着这个处于中心位置的太阳旋转,依赖着它的温暖和阳光而生存,服从于它的向心力的牵引。但是大多数人不就是这样看待自己的吗?玛丽·泰勒在这方面会好一些吗?那么他自己呢?又或许只是因为她和自己更为巧妙地引导了他们的这种自我中心主义的滋长?

外科大夫转向黑色的器械柜,取出一面安装在金属圈上的镜子,在他病人对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他们面对面坐着,额头几乎相触。达格利什能感觉到器械的金属部分在碰触他的右眼。科特里-布里格斯命令道:“看前面。”

达格利什顺从地注视着针孔里的光线。他说:“你午夜时分离开医院主楼,又在凌晨0点38分和大门的门房说过话。在这段时间里你去了什么地方?”

“我告诉过你了。在回去的路上有一棵榆树倒下了,拦住了路。我花了几分钟察看现场,不让其他人撞上它伤了自己。”

“有一个人倒确实撞上了,那是在0点17分。当时树枝上没有什么警示的围巾。”

检眼镜移到了另一只眼睛上。外科大夫的呼吸完全正常。

“是他弄错了。”

“他不这样认为。”

“所以你就由此推论出我是在0点17分以后才到达那个倒树的地方的。也许是这样吧。因为我编造不出一个不在场证据,我没有每隔两分钟便去查对一下时间。”

“但是你总不至于说你开车从主楼出来到达那个特定的地方,会花超过17分钟的时间吧。”

“啊,我想我可以对于自己的耽搁做出一个很好的说明,这个你不知道。我可以宣布我需要服从……按你们可悲可叹的警察的行话来说——服从生理天性的召唤,把我的汽车停在树林中去‘反思’了。”

“真的是这样吗?”

“我就要弄好了。等我处理完你的头之后,我会想一想这件事情。顺便说一句,它大约需要缝十几针。我现在要把注意力放在工作上,请你原谅。”

总护士长静静地回来了。她站在科特里-布里格斯身旁,就像一个助手在等待着他下命令。她的脸十分苍白。没有等她开口说话,外科大夫把检眼镜交到她手中。她说:“每一个应该待在南丁格尔大楼的人都在自己的房间里。”

科特里-布里格斯用他的双手摆弄着达格利什的左肩,每当他用强壮的手指戳一下,检查情况时,都会引起一阵疼痛。他说:“锁骨看来没事,只是擦伤得很厉害,没有骨头碎裂。你的攻击者必定是一个很高的女人。你自己的身高就超过了六英尺呢。”

“如果是一个女人的话。或者她有一件长武器,也许是一根高尔夫球杆。”

“一根高尔夫球杆,总护士长,你的球杆呢?你把它们放在哪里了?”

她冷冷地回答:“在大厅里,我的楼梯底下。那个袋子总是放在柜子里。”

“那你最好现在就去看一看。”

她出去了不到两分钟,他们俩都默默地等着。她回来时,径直对达格利什说:“有一根铁杆不见了。”

这个消息似乎鼓起了科特里-布里格斯的劲。他几近快活地说道:“瞧,那就是对付你的武器!但是今天晚上去找它没有太大的意义。它一定在院子里的某个地方躺着。明天你们的人会找到它,并对它做必要的处理,检查指纹,寻找血迹和头发之类,用尽一切惯用的技巧。你今天晚上的状态不适合亲自出手。我们得把伤口缝上。我要把你带到门诊病人手术室去。你需要接受麻醉。”

“我不要麻醉。”

“那么我可以给你做一个局部麻醉。不过是沿着伤口打几针。总护士长,我们可以在这里做。”

“我不要任何形式的麻醉,只要把它缝上就行了。”

科特里-布里格斯就像对一个孩子那样耐心地解释着:“伤口很深,它必须缝上。如果你不接受麻醉会很疼的。”

“我告诉你我不要麻醉。我也不要打青霉素或是抗破伤风针。我只要把它缝上就行了。”

他感觉到他们在互相对视。他知道自己顽固得有点不讲道理,但他不在乎。为什么他们就不能把它缝上?这时科特里-布里格斯说话了,相当谨慎:“你可能想换一个外科大夫。”

“不,我就要你给我缝上。”

沉默了一会儿,外科大夫又开口了:“好吧,我会尽快完成。”

他知道玛丽·泰勒移到了自己身后。她扳着他的头,抵在自己胸口,用一双又冷又坚定的手扶住它。他像一个孩子似的闭上眼,感觉那根针像铁棍一样巨大、冰冷,同时又像一根烧红了的热铁,时不时地刺进他的头颅。疼痛真是令人憎恶,只有凭借愤怒和不想屈服于软弱的坚强决心才能忍受。他板起脸,使它变成了一张生硬的面具。当感觉到眼泪不自觉地流下眼睑时,他真是怒火万丈。

经过了好像永恒那么长的时间,他知道终于缝完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谢谢你。现在我要回我的办公室去了,马斯特森警官已经得到指示,如果我不在旅馆里,他便会到这里来,他可以开车送我回家。”

玛丽·泰勒正在往他的头上绕绉纱绷带。她没开口说话。科特里-布里格斯说:“我倒宁可你现在就直接上床。我们可以在医务人员的宿舍里为你安排一个房间过夜。我明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为你安排做X光检查。然后我会再来看你。”

“明天你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吧。只是现在我要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她将手放在他的手臂上,想要帮忙。但达格利什一定是做了某种手势,她放下了手臂。自己站立起来后,他觉得身体格外轻。真是奇怪,这样一副似乎不存在的身体居然能支撑住这样重的一个头颅。他伸出一只手去摸索,摸到了包在伤处的绷带。它好像离他的头颅很远。然后,他小心地对好眼睛的焦距,毫无阻碍地穿过房间,向门走去。当他走到门边时,听见科特里-布里格斯的声音:“你一定想知道你遭袭击时我在哪里。我在医务人员宿舍,在我自己的房间里。今晚我待在那里,为明天一早的手术做准备。我很遗憾不能给你提供不在场证据。我只能希望你明白,如果我想把某人从我的路上清除出去,我会有更阴险的办法,而不是使用一根高尔夫球杆。”

达格利什没作回答。他没有回头看,也没有再说一句话,离开了他们,在背后静静地关上了示范室的门。他想爬上楼去,楼梯却显得那么可怕。一开始他害怕自己无法上楼,但他坚定地抓紧栏杆,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走回了办公室,在那里坐下,等候马斯特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