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您讲个故事吧。”
不知何时,渡又跃上了窗户,隔着桌子向女人张望。女人沉浸在回忆里,并没有注意到这肥猫。轻轻叹气之后,她开始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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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前夫离婚,是因为他出轨。
不对,这样说不对。应该是,那天被我撞见的时候,他正和那女人,在客厅沙发上抱作一团。
没有预料之中的慌乱,也没有理所当然的解释,他像问我晚饭吃什么那般平静,他淡淡地说,分开吧。
我没什么好说的。七年之痒的定局,很早以前我便猜到。之后,他净身出户,只言片语都没有留下。
我失落,但不伤心。知道他背叛我在先,反而轻松了些。那时,我和我的合伙人正情投意合。一段貌合神离的婚姻告终,对我而言,是更多的自由与选择。
很快,我与新的爱人牵手、订婚,又一次披上婚纱。婚后生活很甜蜜,但我却常有错觉,觉得自己好像还是在和前夫一起生活。
这让我非常愧疚。因为爱人对我很照顾,我的鼻子也很挑剔,除了那一种味道的香水,我不习惯用其他品牌。眼瞅香水见了底,我正发愁,爱人便带着小样,跑到国外找到高级调香师,一比一复制出了那一味香型。正是因为他这样用心待我,我才开始惶恐。
前不久,他出国公干。我在家中上网,无意间发现他没来得及退出的邮箱。女人嘛,总是好奇,明知道不对,可还是控制不住自己。下翻了几页后,鼠标被我停在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上。
想不到,他竟和我前夫一直有联系。早在我们结婚之前,前夫便已与他熟络。信件的内容,大多是关于我的喜好厌恶。小到我喜欢喝的汤水如何熬制,大到我曾提过的关于未来的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才顿悟,原来曾引以为傲的情投意合,竟是精心培训后的速成产物。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了新的伴侣,却总有似曾相识之感。
我翻到他最新发来的那封邮件,是我结婚那日发生的,只寥寥四个字:好好待她。
我想到了什么,但不敢确定。于是尝试着,给他发了一封邮件,问他在哪儿。
出人意料,邮件很快有了回复,也只是四个字:老地方见。
这个老地方我很清楚,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去的公园。匆匆赶过去后,只发现一个女人,看着眼熟,想了会儿,才记起是那日与前夫搂抱在一起的女人。
女人对我说,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发现了,他终究低估了你。之后,才道出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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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夫从没出轨,出轨的只有我。他知道我与合伙人之间的一切。在他得知自己患绝症,命不久矣后,便想方设法联系上了他的情敌,帮着另一个男人追求自己的老婆。
“我迟迟不提分手,他的病情却一天比一天严重。情急之下,他找到了这女人,在我面前演了一出好戏。”
女人始终垂着头,偶尔用手在脸上抹着。话说至此,她的肩膀才开始微微地颤抖起来。
“我想象不到,现实给予了他怎样的惨烈。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心猿意马,和别人谈情说爱。生命中最后的时间,他没有浪费一秒在自己身上,而是全部用来帮我安排好余生一切。就连香水,他也调配出足够我用一生的量。我呢,我在干什么?”
两手撑着椅子的女人,声嘶力竭地冲着空气喊着,也冲着自己喊着:“七年之痒,痒的是我,不是他。”
“既然他精心替你安排好一切,为什么还要来这里,拂了他的好意?”
“我不是来自杀,我是来找他。我知道,他最后放弃治疗,来了自杀公寓。”
女人睁着红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但你来晚了。”
“不晚,这里还有他的味道。”
此话一出,我便知道,那男人确实低估了这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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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调香师,我是有印象的。
彼时他来自杀公寓,已经病入膏肓,骨瘦如柴,靠着大把的镇痛药,勉强维持着与我交谈。
他作为调香师,可以轻易捕捉味道间的微妙变化。如此细腻之人,对爱人的情意更是细致入微。
在谈话中我了解到,男人谋划这一切之前,不仅仔细考查了那位情敌的人品,就连爱人常用的香水也做出了足够其用一生的量。以防万一,他还将配方都留给了朋友。
男人讲,若不出意外,女人应该不会猜到这一切。但男人也说,若女人知道这一切后,一定会想方设法找到他。无论那时候他是生是死,都将会成为女人一生的痛。所以,他要为女人留下最后一件礼物,代替自己陪着她,度过最难挨的一段时间。
而这件礼物,存放在了我这里。
男人留下嘱托,若是女人寻到这里,便将这一切告诉她。若没有,便将这一切永久寄存在这里,连同所有的秘密让它慢慢挥发。
我带着女人上了楼,推开那间久未打开的房门了。
若有似无的气味,很快便被女人捕捉到。顺着气味,她从床下拉出一个小的皮质密码箱,犹豫着按下几个数字后,箱锁“砰”地弹开。
箱中,一瓶装着橙色液体的玻璃瓶静静躺在其中。
我不解其意,但女人早已泪如雨下。
后来,我才知道,那瓶是男人生前尝试调出的一瓶体味香水,最大限度地保留了他身上的味道。除此之外,男人还留下一封信,信上依旧只有一句话:我从未离开,依旧在原点爱你。
<h3 >~ 5 ~</h3>
连着读完两个故事后,我的内心一片空明。总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但一时又不知从哪儿说起。窗外的风吹得梧桐叶沙沙作响,又是黄昏老鸦晚归。
一阵咚咚的闷响,将我引到窗旁,竟是那只黑白相间的怪鸟。
久未见面,一时我竟不知该如何表现。我只伸出手,在它的小脑袋上点了几下。它也不惊,待我放下手后,竟在我手背上啄了几下;接着,朝我一阵乱叫。顺着它翅膀扑闪的方向看去,青奈里上空的电线上,竟停了六七只和它相似的鸟,齐齐冲着我歪脖。
你总算找到自己的同类了。
我心里念叨着,莫名想到老人故事中的一句话:这定是一个好兆头。
送走了鸟,窗外便起了风。不多时,竟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雨丝细而密实,打到窗户上无声无息,拖着长长的尾巴斜着滑去。
为了防止打湿信纸,我将窗户合小了些。丝丝缕缕的风便携着湿气,探头探脑地爬进来。空气流动慢了,气味自然闻得清楚,一时间,泥土、雨水、淋湿的花草香气,齐齐扑进了鼻子。第三个故事,便在这味道中,开始了。
<h2 >偷窥者</h2>
第三个故事:孩子,来生愿你再无暗夜,始终行走在阳光之下。
<h3 >~ 1 ~</h3>
渡喜欢太阳,尤其是正午的太阳,每次都要等到窗台晒得暖洋洋的时候,再懒懒地趴在上面。今天我也不过是把手放在上面感受一下,便被它狠狠拍了一巴掌。正当我想和它理论的时候,客人来了。
推门而进的,是一位看上去三十岁出头的男人,穿着裁剪得当的西服套装,两手随意地背在身后。一进门,他很自然地打量着这个房间的一切。看上去是个很有气质的男人。
“这屋里怎么连个窗帘都没有?”没等我开口,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拉开面前的椅子坐下,“我想这应该是我的位置吧。”
我笑了笑:“晒晒太阳不好吗?”说着,拿出登记簿,推到他的面前,“请您按照提示填写您的个人信息。给您笔。”
说着,我把笔帽拔下,习惯性地将笔放在登记簿的右面。
男人看了看那本有些磨损的登记簿,又抬头看了看我,笑了笑,将登记簿推到了我的面前。
“我想我还是算了,都是要死的人了,何必在临死前还要再提笔羞辱自己一番?而且,不好意思,我习惯用左手。”
说着,男人将笔拨到左面,笑容里多了一丝挑衅,想来是在等着看我怎么收场。
我没有言语,将笔收了回来,盖上笔帽,想了想,又把笔推到了他的左手边。
“自杀公寓一向是遵从来者意愿的,登记信息也是为了能让您安心离开,”说着,我摩挲着登记簿的破损之处,“不过,您能说说,为什么登记信息是羞辱自己?”
男人一直没再开口,等到我再次将目光聚焦在他脸上时,他嘴角翘起,仰着下巴,还是那副自大的挑衅模样。
“因为我从出生到现在,都觉得自己很恶心。你要让我写下自己恶心的名字,恶心的经历,看着自己恶心的字吗?你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配在死之前回顾自己这一生的。”
“对了,”他身体的重心移到了左侧,跷起了二郎腿,“你这屋子里有监控吗?我可不希望我来这自杀公寓还被全程直播了。”说着,他悠闲地抓起手边的笔,无意识地转了转。那支笔竟像是黏在他左手上似的,灵活地在食指和拇指间打着转。
“既然这样,那您随意吧。您可以带走这支笔,楼上的房间也有准备留言册,如果想到什么嘱托,你随时可以在房间留言。我们没有监控。您放心,自杀公寓是不会泄露任何您的个人信息的。”
说完,我俯下身,拉开抽屉,随意地抽出一张房卡。
“出门右拐,就是楼梯间,请收好您的房卡。”这一次,我将房卡推到了他的左手边。
“这就完了?”他手中的笔倏然停下,放下一直跷起的右腿,摆正了身体,眉毛蹙在一起,恨不得凑成一个巨大的惊叹号,来传递他对这次招待之简短的强烈不满。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房间里工具齐全,您可以随意选择。”顿了顿,我又补充道:“完全是可以自己使用的,不需要协助。”
逆着身后窗子透过的光,男人起初的那种张狂被莫名的委屈取代了。这种委屈像是跳动的心脏,扑通、扑通地摇动着这空气中的光与影,让我无法忽视这种委屈。
“当然,离去的时间也是由您决定的,如果您想在这儿聊一会儿,也是没有问题的。”
面前的男人身子一动,一呼一吸间像是在消化从我嘴里跃出的每一个字。他低着头,阳光照着他的脸微微发白:“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恶心?”
“您误会我了。”我突然有些自责,刚刚说的话听上去多多少少是有些逐客令的味道。
男人没有理会我话语间的歉意,只是呆呆坐直,左手一松,那支笔便滚落到了桌角边。
<h3 >~ 2 ~</h3>
“我是一名,职业偷窥者。”
“偷窥者?”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古怪的职业。之前只是对偷窥癖这种变态的行为有所耳闻。职业偷窥者,还是前所未闻。
想来男人早就料到了我的想法。他的嘴角又一次扬了起来,说不清是无奈还是轻蔑。
“偷窥是我的工作,并非我的什么特殊癖好。就像老师、警察,像你这个公寓管理员一样,只是一份工作而已。”
我舒展了一下刚刚不自觉拧在一起的眉毛,点了点头,试探地问道:“我可以这样理解吗,您从事的是娱乐行业?”
男人这次真的是挑起了眉毛,喉咙里喷出一声短暂而又急促的“哼”。
“我再说一遍,我是职业偷窥者。不同于狗仔队,偷拍一些东西搞得社会乌烟瘴气;更不是无聊的追星族,整天追着明星跑。职业偷窥者,有我们自己的职业要求和操守,我们根据顾客要求,为他们提供他们想了解的对象的生活细节、好恶喜厌,进而帮助顾客快速准确地了解对方,以便日后实现一系列目标。我们从不问顾客的目的,不留顾客信息,当然也不会给,哦,也就是被偷窥的人,带来任何生活上的不便。”
听着男人云淡风轻地谈着他的工作,我开始感到脊背发凉。我突然明白,我为何对他一进入房间就到处打量的举动不反感。这是他的工作,他早已习以为常。他对职业技能驾轻就熟,所以没有让我感到任何不适。这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男人没有理会我脸上的阴晴变化,还是一副讲旁人故事的模样,语气平缓,声音低沉。
“觉得不可思议是吗?”男人抬头扫了我一眼,有些同情似的给我介绍着这个他最熟悉的行业。
“这有什么,我们哪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不是活在别人眼里?我们只不过是帮助一些人,让他们更快更好地获取资源罢了。他们少花一些时间在那儿雾里看花,我们多一条途径挣钱养家,有什么问题吗?
“我十五岁就开始干这一行,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是最敬业、最勤奋的那个人。我看过数不清的男人女人,他们在我的眼里,毫不知情地吃饭、睡觉、洗澡、吵架、偷情、做爱,而这每一帧画面,我都能换成一张又一张的钞票。”
面前的这个男人还在讲着他的发家史,可脸上却没再挂着一丝的扬扬自得。
<h3 >~ 3 ~</h3>
“既然您在这个行业里做得风生水起,为什么还要来我的自杀公寓呢?”
问题抛出,像是锁链一般,竟拽着男人低下了头。沉默了很久,他才低低地说道:“她结婚了……她从来都不知道我的存在。可我却看了她那么久,也爱了那么久。”
男人闭上了双眼,不知道是因为疲惫,还是陷入了回忆的深渊。他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抖动着,用左手再次抓住了那支笔,明显地发着力,像是怕这支笔让人抢了一般。
窗户被渡拨弄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响声。我却神经陡然一紧,飞快地望向窗外。再回过神,男人已经缓缓开口了。
“去年夏天,我接了一个活。要盯的瓷是个会画画的女孩。客人要求简单,就让我看看,这女孩每天做些什么,看些什么。
“年轻的独居女孩,警惕心总是那么差,她察觉不出对面的窗户里有什么变化,更不知道出门后自己身后又多了什么。拿到定金以后,我就开始工作。
“那个女孩,乍一看可真谈不上漂亮。可是她皮肤特别白,像雪一样干净,我还从来没见过那么干净的女孩子。阳光一照在她身上,她就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发光。”
男人讲到这儿,突然笑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语气中却有了一丝试图遮盖这一抹羞涩的慌张。
“那几个月,过得可真是快。我没有觉得累,就拿到了剩下的钱。我知道,该远离那个女孩了。可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她坐在窗边,闪闪发光的样子。
“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但我忍不住不去看她。可当我再看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总是一个人了。她出门,会有一辆‘甲壳虫’等着她;画画的时候,会靠在那个男人的背上。就这样靠着靠着,还真成了他的新娘。”
男人眼中闪闪发光的女孩会是什么样子,我有限的想象力难以勾勒出那幅画面,便随口接话:“那她也一定很幸福。”
“幸福?”我的话像是落在了男人的雷区,他猛地前倾身体,撞得桌子一颤,布满血丝的双眼瞪着我,“你说她幸福?她怎么可能幸福?那个每天能够陪着她、抱着她、吻着她的男人,根本就不懂她!他只会拿着钱,像只哈巴狗一样,从我这里讨到关于女孩的一切。然后佯装成和她心有灵犀的样子,去欺骗她。只有我,只有我才是那个最懂她的人。我知道她生活的点点滴滴,我知道她的小秘密。我甚至,在她坐在窗前开始落笔画画的时候,就能猜出她今天想要画什么。”
雷区炸响,男人的失落搅在咆哮的声音中,像是炮灰一样翻滚着,经久不散。许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男人像是慢动作回放似的,一帧一帧地倒向椅背。手中的笔被他钳得有些变形,劫后重生般躺在他的左手中。
“我能从她早上醒来后的表情,猜出她昨晚睡得好不好;我知道她一扯头发,就一定是不知道该画些什么了。好多事情,我都不舍得告诉那个男人。可是,有什么用呢,我还是把她送到别人那里了,没有用了。”
男人用左手抚摸着那支有些变形的笔,浅笑着:“明天她结婚,我都想象不到,她会有多美。”
渡晃着肥硕的身子,从窗户挤了进来,斜眼瞥着它面前的这个可怜虫。
“你可以。”
“我不可以,”男人提高声调,粗暴地打断我的话,生怕被我说出那件他最不愿意去面对的事情,“不能去找她,不能让她知道我。如果,如果她知道,我每天都跟着她、看着她,她一定会觉得我是个恶心的变态。绝不能去找她。”
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脸部的肌肉微微颤抖着。气氛压抑到令人窒息,一时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个局面。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平静下来,周身没了起伏,连同音调也变得平稳干涩:“我,那天……我,我不该去找她的。”
虽已是午后,阳光依旧在房间里镀了层金色;唯独男人周身,像是荫翳环绕。诡异的平静,终于在男人的忍耐力达到极点后,被抽泣声打破。
<h3 >~ 4 ~</h3>
哭起来的偷窥者,沐浴着阳光,像极了不知所措的孩子。
“我害怕不找她我会后悔一辈子。我也只是想告诉她,有我这么一个人,一直在默默地看着她;她在我的眼里会闪闪发光,像我的太阳一样。我想要告诉她,我真的,真的很爱她。我没有奢望她能成为我的新娘,我只是想告诉她,想让她知道我而已。写给她的那封信,我小心翼翼地涂涂改改,抄写了几十遍。”
男人嘶哑着嗓子,笑了出来:“我怕我紧张,见到她以后不知道说什么。如果到时说不出话,我就把信交给她。
“那天她一个人在家,我揣着信,买了花,站在她家门外。
“我也不知道我站了多久,心里演练了多少遍流程,可我就是不敢敲门,我害怕。后来我想,干脆在信的后面加上一句,让她看到信以后,直接去对面的咖啡馆找我,这样可能会好一点。写完后,我就敲了一下门,把信塞进了门缝。听着她走过来开门的声音,我就赶紧跑到了电梯口。
“后来我听到门开了的声音,也听到她拾起信的声音。那时我竟突然觉得,她一定会很快出来找我的。我想着胆子也就大了,我想站在她家门外,能尽快见到她。
“那丫头又没有把门关严,我站在她家门外,从门缝里看着她,一点一点地打开信封,抽出信。她的嘴角一动一动的,然后皱了皱眉。我以为是我的字太丑了,她看不清楚。所以我鼓足了勇气,想推门进去,亲口对她讲出那些话。可是,就在我的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我听到她说:‘变态!恶心!’之后便把我的信揉了,扔在纸篓里。”
男人大口地喘息着,像是被扼住了喉咙。
<h3 >~ 5 ~</h3>
男人伏在桌子上哭泣。我终于看到了那只从未露出的右手,被包裹在了黑色的皮质手套里。
他像是在喃喃自语:“她在阳光下还是一闪一闪的,可是我呢,我好像从来没有好好地生活在太阳下,从来没有过。六岁那年,我也是趴在门缝,看到一个男人压在我妈妈身上。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走不出这个门缝了。”
男人张开右手,接着落在上面的阳光。“我就那么一直偷偷地看着,直到身边的油锅被我碰倒。我妈和那个男人听到后,冲了出来。看到坐在地上已经疼得喊不出话的我,他们也是那样皱着眉。那个男人一边踹着我,一边骂我。我妈就那样看着我,也是一脸讨厌我的样子。你告诉我,究竟是他们恶心,还是我恶心?”
男人握紧右手,发出皮料摩擦的声音,像是握紧了一束光。“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是那个要结婚的男人做了恶心的事情,我却成了恶心的人?为什么?”
之后是长长的沉默,像是一阵无声的叹息。
<h3 >~ 6 ~</h3>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裳,抬眼打量着站在他对面的我:“也是邪门了,竟和这么个不认识的人啰里啰唆了半天,该走了。”
赖在窗台上的渡也站了起来,又一次摇晃着它那一身膘。听足了故事,它便心满意足地跃出窗外。
“这半天,我都没有注意到,你这儿还养着一只猫。”
“它叫渡,陪我一起照看公寓。”
“不错,还有个东西陪你。”
他看着窗外,太阳快要融进天幕,撒了一地的碎金。房间里的气息回归平静,就像是没有人来过一样。
渡大概是饿了,又折回,攀在窗户上,向里望着。我不禁笑出声来。男人望向我,皱了皱眉。
“没事儿,我只是突然想到,渡也算是个偷窥者吧,每天这样看着我吃喝拉撒,都比得上家人了。”
“我早就说过,我们一出生,哪一个不活在别人的眼睛里?”
“对啊,哪一个不是呢?不光活在别人的眼里,想来也活在别人的心里吧。”我看着男人。
男人愣了一下,会意一笑,顿了顿,说道:“如果有一天你离开了,我看这猫,怕是要不习惯一阵子呢。”
阳光下渡的毛显得更加温暖顺滑。男人忽然抓起桌上的笔,右手一把将我的胳膊拽了过去,在我的左手手背上写下一行字。笔尖划在皮肤上的感觉酥痒难耐,我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如果明天你有时间,请你一定要去帮我看看她,这是地址。”男人使劲晃了晃我的胳膊,却始终没有看着我的眼睛说出这些话。
男人转身离去,打破了这一屋子的平静。
第二天,阳光明媚刺眼,我抱着渡,站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新娘,一脸幸福地依偎着帅气的新郎,笑意盈盈地接受着大家的祝福。她的目光撞到我和渡身上的时候,她停了下来,收回目光,蹙着眉,像是在思考什么。
我笑了,拍了拍渡。
“走吧,他的心愿,我们替他了了。”
那位新娘怕是在想,这一人一猫,是哪里的朋友呢?
我心里一边想着,一边向窗外望去。雨依旧下着,却不似刚才那般急促,有了几分挑逗夜色的意味。路灯下的雨丝时密时疏,发出不大的声响,却越发衬得周遭一片静谧。
<h3 >~ 7 ~</h3>
虽然我有些困,但琢磨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趁着故事回声未散时,完成回信。
老先生:
您好,今日对我来说是不同寻常的。
我已经在很努力地面对生活,而不是一味地躲藏。虽然这个过程中我是狼狈的,但我也在一点点剥掉我曾臆想出来的种种假面。虽然有些困惑我还没有搞清,但我隐约间感觉到事情好像并没有我想的那么糟糕。尤其是在您的故事中认识了那些朋友之后。不管他们今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但至少让我知道,这世界上,竟有那么多与众不同的人。虽然我与他们素未谋面,但却从他们的故事中获得了力量。
我不知所云地讲了这些,不知道您是否能理解我心中所想。简单地讲,我现在正在重新开始,并期待自己最喜爱的盛夏。
今日三个故事,读后都让我难过。唯一能够安慰我的,便是他们像我一样,有幸认识了您,认识了自杀公寓。
不论是那个父亲还是偷窥者,重新审视伤痕累累的生活后,都在煎熬中完成了一场自我的救赎。不管是否存在来生或天堂,我想他们在经历暗影后,都会一生行走在阳光之下。
但讲实话,我并不是很喜欢第二个故事中的女人。但我很羡慕她,羡慕有人终其一生竭尽全力保护她。失去大概是最好的人生教育,但愿下一世她与男人重逢时,能一世一爱,一生一人。
明日雨过天晴,我就要去搞清楚一些疑问了。然后我就会将我的故事毫无保留地告诉您。
再次谢谢您的故事,依旧万分期待您的下一次来信。
另,您故事中的渡,我真是太喜欢了。
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