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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公寓 梅艺璇 17933 字 2024-02-19

<h2 >人格分裂的姑娘</h2>

之前打来的那个电话,一连回拨几次,都处在关机状态。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本《野泽的妖怪》,又将结尾重新读了一遍。突然,脑子灵光一现,想到手机邮箱中,曾留着一位编辑的联系方式。

编辑姓穆,长期负责己生的稿件。我虽是真正的作者,但与这位穆小姐的交情也只停留在这封短短的邮件上。若不是当时他醉酒,也不会让我直接与编辑对接。还好前几日没有一时心慌,清空了手机里全部的邮件,不然真是要与世隔绝了。

想了片刻,我敲下一行字:有关于作者己生的事情,想与您详谈。

写到这儿,我停了下来,吸了一口气,小心地留下落款:真正的己生。

邮件到达对方信箱时,手机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此后一个小时,我几乎是满心虔诚地期待着这位穆编辑的回信。然而,过了晌午,手机依旧没有半丝风吹草动的痕迹。正在内心焦灼之际,老先生的信及时送至。

己生:

你好,很高兴收到你的来信。

信中你说,你已经在尝试着勇敢面对生活,并热切期待夏日的到来。你都不知道,我有多久没这么开心了。

想到可能以后你将不再需要我的故事,我有些失落。但起码现在,我依旧会坚持讲下去,直到你所谓的“审判”彻底结束。希望你能够不再以“怪人”自居,而是成为真正的己生。

依旧希望,今日的故事你还能喜欢。

自杀公寓管理员

怎么会不再需要?如果我真的能以己生的身份生活,那您的故事,将会成为我的缪斯,给予我无限的灵感与想法。若我能用自己的方法,将您的故事记录下来,讲述给更多人,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我心里虽是如此设想,但至今还未联系上穆编辑,还不知事情会向怎样的方向发展,现在竟开始痴人说梦。想到这儿,我又拿起手机看看,依旧没有什么喜人的消息。

大概编辑会以为我只是个冒名顶替己生的神经病,然后一笑而过吧。我的心里顿时沉了下去,强迫自己开始读信。暂且将这些问题抛到脑后吧。

第一个故事,老人的标注:这是她的故事,也是她们的故事。

<h3 >~ 1 ~</h3>

江婆推门进来的时候,渡正不识趣地拨弄着江婆早晨刚刚插好的五瓣梅。怕它又挨骂,我急忙挡在它前面。但这依旧没逃过江婆的眼睛。

出乎我意料的是,江婆并没有生气,而是压低了声音:“你快上楼看看那位姑娘,不大对劲儿。”

楼上的姑娘,江婆一提,我便记起她来。

那个姑娘黑发披肩,穿着及踝的白色长裙,肤色很白,人很瘦,像生病一般憔悴。进门后,她几乎没有开口,沉默着填完登记簿后,就上了楼。

在自杀公寓待久了,我发现越是沉默寡言的人,求死的决心越强。在这里,生命的垮塌,从来都是唏嘘一声。越是说得热闹、哭得难过的客人,越有可能会转身下山。所以见女孩子这样,我也没多言。目送姑娘上楼后,我便没再留心注意楼上的动静。

现在江婆这般紧张,难道是撞见了什么惨烈异常的景象?

我随江婆一前一后上了楼,推开女孩儿的房门。

阳光洒了一地,女孩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背冲着我们。黑发依旧垂顺,服帖地披在身后。长裙落地,像是身沐霞光的天使。

可走近一看却发现,长发之下,女孩的双手被一副手铐牢牢地缚在椅背上。隐约可见,她白皙的手腕上,硌出了显眼的瘀痕。

“姑娘,你这是要做什么?”江婆在我身后问着。

女孩并不作声,依旧是两眼放空,望着窗外的艳阳。

“刚才就是这般模样,不理人。你试试吧。”说完,江婆提溜起趴在我脚上的渡,转身下了楼。

我看看女孩,走到旁边的床上,坐了下来:“想一直这样下去?”

女孩不说话,像是点头一般,轻轻地晃了晃脑袋。

“自杀公寓不会干预客人在楼上的一举一动。你若一直这样,我们也不会上来照顾你。”

依旧是一阵沉默。

<h3 >~ 2 ~</h3>

太阳越发晃眼,见此情景,我起身替女孩拉上了窗帘。

“不要。”骤然发声的女孩,嗓音嘶哑。

“我喜欢阳光。”

“晒太阳的地方多的是,何必待在这里?”

“只有这里没人干扰,我才能赎罪。”

“用这种方式?”

“当初席睿比我惨烈百倍。”

“如果您执意如此,我便不多嘴了。但以这种方式结束生命,您起码还得等上几天。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陪您聊聊。”

女孩的眼神飘过来,上下打量着我。

“聊?聊什么?聊我如何逼死席睿吗?”

“如果你愿意,我都可以。”

许是没料到我会如此回答,女孩愣了一下。随后,她的身子慢慢软了下去,像是累了一般,轻轻靠在了椅背上。

“可我不愿意啊。”

说完,女孩闭上了眼睛,睫毛打在脸上的阴影,微微发抖。

“席睿没有病,不过是身体里住了两个他,这是病吗?为什么一定要去看心理医生呢?我可以好好照顾他的啊。

“两个席睿我都喜欢,一个温柔得像猫,喜欢在太阳下听歌,写字,我难过的时候,会一直静静地陪着我;另一个虽然脾气急了些,但是在我害怕的时候,永远会一把将我揽在身后,他自己挡在前面。两个席睿都这么好,为什么只能选择一个呢?”

女孩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她说完这些话,就像耗尽了她大部分的力气。

之后沉默了很久,她才又懒洋洋地开了口:“医生说,席睿的人格分裂很严重。两个席睿彼此不相容,在相互争夺主人的位置。如果不及时加以干预,席睿会被自己杀死。我原本以为这话是大夫危言耸听,却没想到,一语成谶。

“席睿不仅走了,而且走得惨烈。他将自己绑在了餐椅上,之后打开了煤气阀。

“他的心理医生说,这代表有分裂人格的人崩溃了。他们共居一个身体,但却水火难容。最后,只能在极端痛苦中,毁灭自己。说到底,是我害了他。”

话音落下,女孩朝我转过头:“他最难过的时候我没能陪在他身旁,现在只能用这种方式补偿他。我要让他知道,他所经历的痛苦我一样经历过;他所承受的折磨,我也正在承受。等我再与他相见的时候,他一定不会怪我了吧。你说,对不对?”

女孩笑得决绝,也笑得凄惨:“你这里没有瓦斯罐,这也一定是命运的安排。席睿是在报复我,他要让我走得更加痛苦。这样,他才会心安。”

看着女孩有些疯魔,想来死亡已是她的心意,说再多都无用,成全她便好。想到这儿,我起身,向门外走去。

“等一下,救救我!”

<h3 >~ 3 ~</h3>

女孩声音陡然尖利,不似刚才那般柔弱,听着像是求生者的呼号。

我转身,发现女孩正使劲儿扭动着身子,向我的方向转身。许是听到我停下来的动静,女孩慌不迭地说着:“救救我,先生!救救我,我不想死。”

姑娘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没了之前那般的娴静,倒像是困在兽笼里的小狐狸,眼神里泛着祈求。

“刚才不是我,是安格!害死席睿的不是我,救我啊!”看我一时愣在原地,姑娘冲我吼了起来。

“啊,好,你稍等。”我慌乱地在桌上寻着钥匙,大脑也跟着一片混乱。

“安格她把钥匙藏哪儿了?你快找啊!”女孩冲我喊着,歇斯底里。

“你先别急,还有我在。先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一边在屋里寻着钥匙,一边安慰女孩。

“我是小七,刚才与你说话的是安格。”女孩啜泣着,使劲儿挣脱着手上的束缚。

“你别乱动,会伤着自己的。”

“安格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跑出来,又会把我关在小黑屋里。你千万要阻止她,我还不想死。”

正说着,女孩眼睛突然一翻,停顿了片刻,恢复了初见时那副漠然的神态。

<h3 >~ 4 ~</h3>

“刚才她说了什么?”

“谁?”

“是小七吧,她和你说了什么?”

“她说她还不想死。”

女孩冷笑了一声:“胆小鬼,活着干吗?拖累我陪她一同被笑话吗?”

“你是怎么把她关在小黑屋里的?”

“我们有各自的房间,谁被光照亮,谁就可以跳出来说话。意识越清晰的人,能说话的时间越长。并不是我把她关在了小黑屋里,分明是她自己害怕躲起来了。”

女孩说得一板一眼,恍惚间,我像是真的看到了偌大的房间中,小七缩在了暗影中。而面前的安格,正被从天而降的一束光芒照亮,与我对着话。

“既然同住一个身体,这就不是你一人的事。”

女孩不说话,只是一怔。随后,小七出现了。

<h3 >~ 5 ~</h3>

“安格和你说什么你都不要信。她太贪心了。两个席睿她都喜欢,所以才阻拦席睿去治病。是她杀死了席睿,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一定要拦下她。”

“为什么你没有阻拦她这么做?”

“我害怕。”女孩儿咬着嘴唇。

“安格和席睿因为治疗的事情,吵得很凶。我不敢出现。”

“那你让安格出现,我试着劝劝她。”

女孩含泪,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是安格出场。

<h3 >~ 6 ~</h3>

“你不让席睿治疗,是因为想同时占有他的两个人格?”

“是小七跟你讲的吧。”

我没说话,点点头。

“她的话你也信?你问问她,如果当初席睿治好了病,还会看上我们吗?还会和我们这种怪胎交朋友吗?我没想逼死席睿,我只是不想变得这么孤单,这有错吗?”

安格直勾勾地盯着我,眼泪一点点溢出,在日光的照耀下,格外剔透。

我不了解,一个身体藏了两个灵魂,是一种什么体验。但这份痛苦,有多大,却已了然。

“你们之间可以交流吗?”

“已经很久没有了。”

“为什么?”

女孩看着我,不再说话,只是干张着嘴巴。她浑身抖了几下后,小七出现了。

这次却和之前的她迥然不同。我试着跟她打招呼,却发现小七无动于衷。

<h3 >~ 7 ~</h3>

“叫我乐凡。”

三重人格?

见我不说话,女孩莞尔一笑,这副脸孔倒和安格相似。

“我才是这个身体的主人,只是很久没有醒过来了。”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知道些,偶尔醒过来,我会去看安格的日记。”

“你不能和她们交流吗?”

“可以,但很久没有了。”

“为什么不去看心理医生?”

“医生?”女孩儿冲我挑起了眉,“医生会让我把她们杀死,可她们都是我,我怎么下得去手啊。”

说着,女孩皱起了眉,嘴里嘟囔着:“又开始了。”

“开始什么?”

“两人又在吵了,安格就是这种古怪性格。想死也不找个痛快的法子,这一点倒和席睿真是般配。”

“你也认识席睿?”

“认识,我们曾经的心理医生是同一人。”

“你也同意阻止席睿治疗?”

“我是唯一支持他治疗的人。”

女孩儿瞪着我,一字一顿地说:“席睿和我不一样,他只有双重人格,而且第二重人格是几年前出现的,所以治愈的可能性很大。正因如此,我才支持席睿继续治疗下去,结果就是我被安格和小七孤立。因为她们都害怕,席睿治疗成功后,我也会选择杀死她俩。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无休止地争吵,谁也不愿意去和对方交流。所以,在外人眼中,我这人变得越来越古怪,没有人再愿意接近我。”

女孩耸了耸肩膀,想来胳膊已麻木不堪:“席睿死了后,安格一时接受不了,总认为是自己逼死了席睿;小七则在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说服我不去接受治疗,整日在我身旁吵来吵去。她们真的好吵啊,你听得到吗?”

门外传来响动,渡不合时宜地探头进来。

“你知道钥匙在哪儿吗?我先给你打开这手铐。”

“可能被安格吃进肚子了吧。她可是个不折不扣的怪人,既然不想活着,吃了这钥匙也不稀奇。”

“她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她们,你说安格和小七?”

我点点头,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

“十年前,我父母因车祸去世,之后她们就出现了。她们陪在我身边,帮我度过了那段最难熬的日子。”

“为什么你认为自己治愈的可能性很小?”

“我是不会去治疗的,治疗就意味着我要亲手杀死她们,我做不到。”女孩眼里失了神,不停晃着脑袋。

“她们是我现在仅剩的朋友了。如果她们不在,我就什么都没有了。不能杀她们,不能治疗,不能的。”女孩不停地嘟囔着,身后的双手不安地抓着椅背,发出闷闷的声响。

“可你的朋友,现在一个要自杀,一个要活下去。”

“活下去干吗?”没想到,我脱口而出的一句碎语,竟又一次搅动她原本就不平静的心海,“让人嘲笑,永远形单影只,永远孤苦伶仃,永远让人在后面指指点点吗?”

阳光无声,房间里的不安肆意翻涌着。

<h3 >~ 8 ~</h3>

沉默了半晌,我开了口:“是你不愿意选择一个正常人的生活。”

女孩愣了一下,半张着的嘴蓦地扬了上去:“不愿意?我是压根儿没有选择的机会。”

“当初她们出现,是为了陪你走过最艰难的那段岁月。如今,她们的使命结束了,你依旧不放开她们。根本不是舍不得,而是你需要,需要让她们来替你生活,替你承受错误。你只想静静地躲在阴影中,自欺欺人。”

正说着,脚下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低头一看,竟是渡,不知从哪里,扒拉出一把银色钥匙。

“她们根本就不是你,只是你习惯了这种听之任之的生活罢了。”

话音落下,安抚着一屋子的不安。

女孩一动不动,睫毛打在脸上的阴影,却依旧在打战。伴着清脆的“咔嗒”声,她那被缚在身后的双手终于获得了解放,有气无力地滑落在了身体两侧,像是系着千斤的重物,坠得女孩的肩膀微微发颤。片刻后,抽噎声响起。

“你不应该杀死她们,而应该让自己站在光下。”说完,我抱着渡,走出房间。

片刻后,屋内响起了哭声。

<h3 >~ 9 ~</h3>

直至日落西山,下山的小径上,才有了我久盼的背影。

女孩跌跌撞撞,走得仓促。她的背影依旧单薄,但脚步却有了重量,一步一步,终于走在了只属于自己的轨道上。

江婆送下来一封信,说是那女孩留在房间里的,想来应是给我的。我拆开后,字迹娟秀。

“十年前的那场车祸,因我而起。若不是我与同学起了争执,一时骄横,执意要父母连夜去寄宿学校接我回家,那场车祸是不会发生的。安格和小七的出现,帮我担下了那份愧疚和不安。躲在阴影之中的我,自欺欺人地活了这么久。

“但从今以后,无论生命上扬还是下沉,我都会自己站在光下。”

信读完之后,女孩也早已消失在我的视野之中。只剩下怀中的渡,一声接一声地冲我叫着。

<h2 >人生如戏</h2>

第二个故事:生死一场,皆是表演。

<h3 >~ 1 ~</h3>

公寓的东南方向,有一片山桃。正是最后一季花期,它们争先恐后,开得满目灿烂,好像生怕落英缤纷之后,再无人留心注意。

渡扭着胖胖的身子,绕着几棵山桃,一遍遍转悠,不停地寻着一些能让它玩弄的虫子。我唤了它几遍,它都充耳不闻。眼瞅太阳要落山,再不回去,江婆又该满山寻我们了。

“渡,你那么胖,就算有虫子也被你踩死了。”

胖猫冲我叫了一声,依旧自顾自地寻着。

我叹了口气,朝它扑过去,可还没抱稳,身后突然传来了声音,吓得我一下子松了手。

同样受惊的渡,朝我的身后瞪起了眼睛。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男人慌忙解释,一手冲我摆着,一手从地上拾起了方才掉落在地的纸袋,放在了身后。

“没关系的。”大概是山下的人,来采些野菜野花。不过精明的人都会选择清晨,采摘刚破芽的新叶。眼前的男人踏着暮色而来,一定是没什么经验。

这样想着,我便好心提醒了起来:“您是来采野菜吗?那您应该早些来的,晌午的太阳一晒,花草都打蔫了。”

听了我这话,男人冲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您误会了,我不是采野菜的,来这儿是找公寓。”

“自杀公寓?”

男人愣了一下:“您知道?”

“你绕了远路,从那边上山,爬到山顶就能看到。”

“哦,是这样啊。那我现在该怎么过去?光是能看到那座楼,可我怎么绕都绕不过去。”说着,男人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公寓,收敛了笑意,一脸焦灼。

“和我一起吧,我也正要回去。”我朝男人笑了笑,抱着渡走在了前面。许是渡也对这男人来了兴趣,一跃挂在了我的胸前,险些将我扑倒。

男人一时还没回过神,瞪着眼睛看着我:“你也要去?”

“我是那里的管理员。”

<h3 >~ 2 ~</h3>

坐下来的男人,先冲着我点了点头,然后便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方小帕子,在脸上细心地擦了起来。从眼窝到下巴,全都细心地拂过,像是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

擦完后,他又将帕子叠得方方正正,揣进了口袋。然后起身,从上到下,整理了一遍衣服,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坐下。

“不好意思,走得太久,一身狼狈。”

“没关系,喝水吗?”

“那就麻烦您了。”男人朝我微微躬身,挤出一脸褶子。

接过水杯后,男人开始打量起了房间里的布置:“这就是自杀公寓啊。”

我没有说话,抽出登记簿,翻到新的一页,推到了他面前:“考虑好了后,就请您按这提示,填写一下个人信息。”

“填写完了呢?”

“领取房卡,楼上的房间里,有很多工具供您挑选。”

男人听了我的话,皱了皱眉,接过登记簿,扫了一眼后,抿住了嘴巴。

“有问题吗?”

“那我的自杀过程,要从上楼才开始是吗?”

男人的问题莫名其妙,虽然一时令我摸不着头脑,但我还是按照自己的理解回答了他:“从您进自杀公寓的那刻起,应该就开始了吧。”

“对,对,你说得对,”男人转着眼睛,忙不迭地点头,“那您稍等一下。”

说完,男人从脚下的纸袋中拿出一台小巧的数码摄像机,放在手中摆弄了几下后,放在桌面上。紧接着,他前后移动了几下椅子,像是在根据屏幕中的影像,调整着自己的位置。

男人的举动,不仅让我不能理解,就连一直趴在桌上的渡也立起身子,向摄像机凑了过去,小心地闻着。

“好了,这下应该就可以了,”男人冲着镜头说,也像是冲着我说,“我们开始吧。”

“开始什么?”

“麻烦您,重复一下您刚才的那句话。”

许是见我没有领会他的意思,男人补充着:“就是让我填写登记簿的那句话。”

“不好意思,如果您是为了猎奇,那还是请您离开。”

说着,我起身,抬手准备帮男人收起摄像机。

“不是的,不是,”男人慌忙站起身来,伸手挡在我的面前,“我是来这儿自杀的,但这个过程我需要记录下来。”

“为什么要记录下自杀的过程?”

听到我的发问,男人的双手僵在半空,一时不再开口。

借着这个工夫,我开始仔细端详起了眼前这位古怪的男人。看他的样子,不过四十上下,穿着干净的休闲衣衫。此刻他正皱着眉,额头上的皱纹规规矩矩地排列出一个“三”字,而且越发深了起来。

<h3 >~ 3 ~</h3>

“我儿子被人绑架了,绑匪们不要钱,只要我的命。”

“仇家?”

“不知道,今早刚接到的电话,说太阳落山之前,必须把我自杀的视频发过去。”

“不报警?”

我看着眼前的男人,越发觉得古怪,不自觉地也皱起了眉。

“不能的。早上挂了他们的电话,我报警的号码还没拨出去,儿子的惨叫声就被他们发到我的手机上,”讲到这儿,男人的眼睛红了起来,“我不能报警的,而且时间根本来不及。”

“您要知道,就算您按照他们的要求做了,孩子也不一定会被放出来。”

“可是如果我不做,孩子就真的一点儿机会都没了!”男人说这话的时候,身体不住地向前倾着,吓得渡跳到了窗台上。“孩子才刚十五,生活还没开始,我不能让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别人手中。你懂不懂?”

房间一时静了下去,青冷色的天光,给房间镀上一层冷意。西边的落日,正用尽今日最后一丝力量,将几片薄云烧得通红。那片暖色隐隐约约打在男人身后的墙上,留下一丝暖意。

“您就不想搞清楚究竟是什么人?”

“我现在没有时间了,我只想救下我的儿子。”

“那需要我帮您做些什么?”

“什么都不需要。我来这儿,只是不想在家了结自己。以后孩子回了家,害怕怎么办?”

“那这台摄像机需要我帮您如何处理?”

“我会给你一个地址。到时候,你就把这段录像,按照我留下的地址发过去就行。”

我没有说话,默默地点着头。

坐在我面前的,不仅是一位客人,更重要的是,他还是一位父亲。他对儿子的心意,我是不能干涉,也无法干涉的。

“那开始吧。”我压低了声音,说出这残酷的话。

<h3 >~ 4 ~</h3>

“等一下!”

男人沉默了几秒,突然抬起头望向我:“可不可以,让我先对儿子说上几句话?到时候您再想办法,只刻录这一段,帮我留给他。”

自杀公寓虽然没有这些设备,但想来也并不是什么难事。我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没事,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您别着急。”

男人没有理会我的安慰,只是又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方手帕,在眼窝上重重摁了下去。然后,胡乱地将手帕塞进口袋里,理了几下头发后,摁亮了机器上的按钮,朝着镜头挤出了笑脸。

“儿子,再过几天,你就十六岁了。原谅爸爸,不能继续陪着你,但你要好好活下去,照顾好妈妈,成为家里的男子汉。”

说到这儿,男人的眼泪已决了堤;一颗一颗的泪珠,不顾男人的拼命压制,沿着脸颊,砸在他的胸前。

“爸爸能力有限,好多事情做得不够妥当,也不够优秀。希望你可以原谅爸爸。”男人抹了把脸,抿着嘴巴。

“不管未来如何,爸爸希望你做一个有能力取悦自己,用心爱自己的人。”

摄像机上面的小红灯不停闪烁着,引得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男人双手捧着脸,泣不成声。

几分钟后,他抬起一只挂着泪水的手,冲我摆了摆。我会意,将手中的登记簿再一次推了过去。

“那咱们,现在开始吧。”男人依旧低着头,两手在脸上使劲儿搓了几把。

“请您按照提示,填写登记簿,这是笔。”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六七个人蜂拥而至。

男人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h3 >~ 5 ~</h3>

为首的一个男人,头戴棒球帽,肤色黝黑,胡子拉碴。凑近我的时候,呛人的烟味扑面而来。

不过他并未与我搭话,只是小心地捧起桌上的摄像机。在上面鼓捣了几下后,房间里响起了男人刚才声泪俱下的一段独白。

“太棒了,这效果太好了。”男人冲着身后一个穿着墨绿色马甲的青年男人说着。青年男人歪着脑袋,不住地点着头。

“罗老师,你真是功臣,咱的大功臣!”

头戴棒球帽的男人,一手握着摄像机,一手搭在还红着眼睛的男人肩上,重重拍了几下。而他口中的这位罗老师,明显和我一样,不知眼下是什么情况,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爸!”一声清脆的叫声,在门外响起。

“儿子!”男人应声而起,寻着声音向门外望去。一个瘦高的男孩,挤过几个人后,紧紧地拥住了他。

“这是怎么回事儿啊?”男人一边晃着儿子的肩膀,一边上下打量儿子,寻找着他身上是否有什么伤口。

“老罗,你表演得太好了。”

跟在男孩身后的一个胖女人,眼里含着泪,一手揽住男人,一手揽住男孩。

“老婆?”男人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屋里的一切。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后,像是找到了唯一的同胞。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男人冲我喊着。

“老罗,你冷静些。这还不是为了工作嘛。”女人朝我笑了笑,两手将老罗的脸掰了过去。

“你那新戏,导演不是说,和儿子生离死别那段戏,你演得总是不够感人肺腑吗?”老罗盯着女人,木讷地点着头。“所以,我和导演才商量,设计出这么一出苦肉计,逼你本色出演一把。”

说完,女人欠起脚跟,在男人脸上狠狠嘬了一下。

站在一旁,头戴棒球帽的那个男人,想来便是女人口中的导演。他又重重地在老罗背上拍了一巴掌:“罗老师,这下我们也不用换人了。您呢,继续演好接下来的戏份儿。回去以后,我就把这一段镜头,稍做处理,放在咱的新戏里。您这次就等着提名最佳男配吧。”

说完,男人将手中的摄像机交给一旁的青年男人,说:“刚路过的那片山桃,景色真不错,应该让老罗在那儿录这段。可惜,可惜了。”

青年男人凑在导演耳边不知低声说了什么,导演瞥了老罗几眼,一把拉起他的手:“罗老师,别介意啊,咱都是为了艺术献身。想演这个角色的人多了去了,我这也不是为了帮您吗?你调整下情绪,咱明天剧组见。”

导演堆着一脸假笑,使劲儿晃了老罗几下后,出了门。房间里的人也都跟在导演身后,渐次离开。

每个人离开的时候,都会走到老罗面前,或是拥抱,或是握手,嘴里不住说着:“罗老师,见谅。”“老罗,辛苦你了。”

老罗却依旧像个木头桩子一般,杵在那里,眼神呆滞。

身旁的胖女人替他挡下谢意后,推搡了老罗一把:“获奖后,可得给我买包了。要不是我和儿子,你这次又得被换下。”

说完,女人揽过儿子:“让你爸在这儿缓缓神,咱娘俩去车上等他。顺便妈还得把刚才这段录像,发给其他几个导演看看,争取再替他接个新戏。”

儿子一脸兴奋,捶了老罗胸口一下:“爸,这真好玩,以后我也要当演员。”

老罗依旧没什么反应,倒是女人宠溺地刮着儿子的鼻头:“咱要当演员,也走偶像路线。把戏演好多不容易啊,傻小子。”

说完,女人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冲着桌子后面的我,点了点头:“打扰您了。这儿需要付费吗?我们可以出双倍。”

我摇了摇头,收起了登记簿。

<h3 >~ 6 ~</h3>

西边的太阳终于落了下去,黑色的山连着藏青的夜色,不知又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男人的脸色也在满屋的阴影之中,不知喜忧。

过了好久,他才摇摇晃晃地撑着桌子,站起身来:“给您添麻烦了。”

我没有说话,怀中的渡正睡得踏实,发出一阵阵的呼噜声。

“让您笑话了,”背过身的男人沉默了半晌,说着,“我是个演员,之前火了几年。现在老了,戏也跟着少了起来。好不容易才接上这活儿,我还总让导演不满意。我老婆是我经纪人,也是着急,才想了这么个馊主意。您就担待些。”

“和我没关系,您不介意,就可以了。”

“介意?”男人突然笑出声来,像是对我冷笑,也像是在嘲笑自己,“演员生死一场,皆是表演。我这又算得了什么?”

说完,老罗走了。

下山的路上月色朦胧,再也看不清老罗的身影。我杵在窗前,耳畔却莫名传来了老罗对着镜头说给儿子的那句话:“希望你做一个有能力取悦自己,用心爱自己的人。”

<h3 >~ 7 ~</h3>

生死一场,皆是表演。这是对演员的褒奖,还是悲剧性的总结?我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八个字时,手机突然响了。

难道是邮件有回复了?

我匆忙拿起手机,果然,邮箱里多了一份新邮件。发件人正是那位姓穆的编辑。回信虽只是寥寥数语,但却像我期望的那样。

您好,己生老师。请问来信何意?

穆珂

穆珂,原来一直处理己生稿件的编辑,叫这个名字。我不禁在脑海里开始勾勒起这位编辑的样貌;一边想着,一边敲下了回信。

“您好,我是己生的影子作家。有要事与您详谈,我的电话是……”

写到这儿,我愣了一下,握住了拳头。呆了几秒,摁下了删除键,将最后一句话改成了:“希望能和您见上一面。”

穆珂的回信隔了好久才发来,这也正常。要么是工作繁忙,一时顾不上处理邮箱事务;要么就是我的回信信息量惊人,她在思考。

穆珂的回信依旧简洁:“己生老师是我们敬重的作家,请您对自己的话负责。”

不知为何,看到穆珂的回信,我竟不恼,反而感到轻松,许是将“敬重”一词,默认加到了自己身上,虽然这确实也应该是我的荣誉。

没有多想,我再一次编辑起了回复:“作为长期接触己生稿件的编辑,您难道不好奇,《野泽的妖怪》为什么与之前的文风迥然不同?除此之外,己生唯一的一篇退稿,篇名叫作《自称她的他》。如果是我无中生有,这些事情我又怎么可能会如此清楚?还望能与您见面详谈。”

邮件刚发出去没多久,穆珂很快便给出了答复:“六点,罗溪车站咖啡馆。”

我长嘘一口气,终于鼓足勇气,等到了这一天。

我抬头看了一眼表,刚过两点。

青奈里离罗溪大概只有半小时的车程。但罗溪车站的咖啡馆,我却从没留意过。从床下拽出箱子,找出一件白色T恤和一条浅蓝色牛仔裤。自从我搬到青奈里后,除了那日与老先生有过一面之缘,便再没和其他什么人正式见过面了。想到这儿,手心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我推开窗户,透了透气,将老人最后一个故事装在信封里,塞进了背包,打算现在就动身过去。一来可以不急不慌地找找穆珂说的那家咖啡馆;二来也可以悠哉地喝上一杯咖啡,读完老人这次寄来的最后一个故事。

下了楼,还没走出青奈里,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进屋以后,打开抽屉,拿出了那本看着还很新的《野泽的妖怪》,一同塞进了背包。

从青奈里出来,过十字街,向北坐上环线公交。六站地之后,便是罗溪车站。

幸好今天是工作日。公交车上,除我以外,只有几位上了岁数的老人。车厢开着天窗,两旁的窗户也开得敞亮,没有让我生厌的汽油味和汗臭味。一路随着晃动的车厢,吹着凉风,好不惬意。

在罗溪站下车后,我看了下手表,竟比我预计的时间还要早。

我这人一向容易紧张,下了车以后,才明白为何穆珂只发了“罗溪车站咖啡馆”。当时我还疑惑,怎么光给出地址,却忘了给咖啡馆的名字。而事实是,正对罗溪车站的,便是一家叫作“罗溪车站”的咖啡馆。如此一来,我竟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三个小时。

咖啡馆门面很小,棕褐色门框的玻璃门上,挂着叮当作响的风铃。一推门,便响起悦耳的铃声。穿过两侧挂着各色相框的走廊,我便到了大厅。

大厅并没有多敞亮,随意摆着几张木桌和几把木椅,临窗的位置放着三对沙发卡座。只有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系着红色的围裙,在柜台后忙活着。见有人来,他便眯起了眼睛,隔着镜片打量我:“先生几位?”

“哦,两位。”

“那您随意坐吧。”

我朝着戴眼镜的男生点了点头,选了临窗最里面的沙发卡座。

坐下以后才发现,沙发后面的一片空地上,懒懒散散地躺着七八只正晒着太阳的猫。见我过去,它们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没事,我家猫咪不惹人的。”男生端着一杯水,腋下夹着菜单,笑意盈盈地走过来。

“先生喝些什么?”

“我等人,一会儿再点。”

许久不和人这样交流,话说出口,自己听着都觉得有些别扭。

戴眼镜的男生当然察觉不出我的想法。他把水放在桌子上后,便又钻进了柜台后面。

<h2 >爱上一只玩具熊</h2>

罗溪车站可真清静,半晌都不见有什么年轻人,也没有人匆匆赶路,都是些带着孩子的中年妈妈或老人。阳光泻在窗前,烘烤得沙发暖意融融,让人禁不住模仿起一旁的猫来,眯着眼睛想打盹。

歇了一会儿,我从背包里拿出信封和书,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老人的最后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老人的标注是:不论我是谁,又经历了什么,我依旧可以爱,爱任何人。

<h3 >~ 1 ~</h3>

渡对女孩怀里那棕色的毛绒玩具熊来了兴趣,先是跃上桌子,向女孩凑去,然后就伸着爪子,向熊脑袋上拍了过去。我还没来得及拦住它,正在发呆的女孩就被它惊到了。侧了侧身子后,女孩把毛绒熊揽到了一边。

不死心的渡跃下桌面,抬起两只爪子,想方设法要摸摸这个毛茸茸却又不会动的玩意儿。可无奈平日里吃得太多,没撑几秒,它就累得站不住了,索性将爪子搭在了女孩的婚纱上。

虽说江婆时不时会来修理渡的指甲,但女孩的婚纱尽是蕾丝,扯了几下,便被渡钩在了指甲上。女孩倒是不慌,依旧抱着怀里的熊发呆。反倒是我急了起来,冲到女孩身旁,一把拎起了渡。

“听话,渡。”我压低声音,呵斥了它几句。虽然渡丝毫不把我放在眼里,但好在收回了爪子,安安静静地趴在了桌上,只是眼睛还时不时瞟向女孩怀里的棕熊。

看着渡安分下来,我便也回到了座位上。面前的女孩,自打进来后便一言不发。看样子二十岁左右,长得美极了。高盘发髻,身披婚纱,只是裙摆稍微脏了些,想来应该是跑上山时,不小心蹭脏了。怀中的那个毛绒玩具熊,显然有些年头了,棕色的毛大片地打结,缠绕在一起,就连熊穿的蓝色背带裤也被洗得泛白了。

看她的打扮,应该是一位五月里美丽的新娘。为何艳阳高照的好日子,竟跑到我这自杀公寓里来?

女孩不知在想些什么,一双好看的杏眼里没有丝毫神采;嘴上虽然念念有词,但完全听不清在说什么。想来上山的路,对她而言并不好走。额头沁出的汗珠,花了她的妆,几根掉出的碎发粘在了脑门上。

见状,我起身给女孩倒了一杯水。把水放在她面前的时候,女孩怔了一下,眼神撞到我后,竟向后缩着身子,抱紧了怀中的棕熊。

<h3 >~ 2 ~</h3>

不明所以的我,只能坐回原位,与她拉开距离。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试着和她讲话:“您知道这是哪儿吗?”

女孩不说话,头抬起,迅速在我脸上扫了一下后又垂了下去。紧接着,轻轻点了点头。

“那您知道这里是干吗的吗?”

“知道。”女孩的声音细若蚊蝇,飘到我耳朵里的时候,轻得几乎要消失。

“那你是有意穿成这个样子的?”

“不知道。”

听了这话,我皱起眉头。怕就怕女孩自己都记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情。若是一时受了刺激,跑来寻死,那是有违自杀公寓的初衷的。看着面前的女孩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我不禁发了愁。

许是看我也出了神,一旁的渡又伺机溜了过来,一动不动地蹲在女孩面前,盯着她怀中的棕熊。

“这熊是你的玩具?”

女孩使劲儿摇着头,一边摇头,还一边把脸靠在了熊的身上。“它是我的男朋友。”

“男朋友?”

女孩点着头,笑意盈盈。

“那你今天是要和它结婚吗?”

女孩看着自己身上披着的婚纱,挠着脑袋,过了一会儿,笑出了声:“是的,今天是我结婚的日子。”

“那怎么还跑到我这里来了?”

“我家人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所以就来了。”

“可是你来我这里,也没有办法啊。你是想让我帮你劝劝家人吗?”

“不是啊,只是想和它在这里完成婚礼,然后结伴一起去天堂。”女孩说完这话,搂紧了怀中的棕熊,生怕被旁人抢去。

这可怎么办?女孩看上去意识不清,怀里的“男朋友”又不会说话。到底要不要接下这位客人?

<h3 >~ 3 ~</h3>

我正犯难的时候,女孩突然开了口:“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有病?”

“啊?”

“你们都觉得我脑子有问题是不是?喜欢上了一个毛绒玩具,还想要嫁给它?”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只是把渡又扯了回来,也抱在怀里。

“可是我也不理解你们啊。既然人人都有爱的权利,那我为什么不能爱上一个毛绒玩具。谁规定了我只能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