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又出现了那份报纸和鱼饵。掠夺者,那是我亲手设计的飞饵,亲手交到塞巴斯蒂安手中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脸上的表情因为陷入了黑暗的回忆中而微微扭曲。
柯尔胸口一紧。“还有别人知道那个飞饵吗?”
“只有从萨里调来的犯罪调查小组的成员可能会知道,还有犯罪侧写师——一位从渥太华请来的顾问。他们在那些天一直在盘问我,不停地问我他是怎么进到商店里来的,怎样跟踪我的。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和他们说了掠夺者,还有他收到鱼饵后作为交换告诉了我河岸边有一丛野生蓝莓。”
她摇了摇头道:“蓝莓,他用简简单单的蓝莓就让我上钩了。只是因为我想要给伊森做一个派。”
她陷入了长长的沉默。炉子里的木柴发出哔剥的爆裂声。“只因为是如此深爱着伊森,而他在那之后却再也不能爱我,再也接受不了我的这具身体。”她用手紧紧捂住了嘴。“他甚至都做不到好好看我一眼。”
柯尔的心一阵抽痛——这是她感到羞耻的来源之一。她自己的丈夫的反应让她觉得自己丑陋不堪,也让她觉得自己需要为那次意外负一定的责任。
“盖奇·波顿和掠夺者又有什么关系?”他温柔地说:“他怎么会有那个飞饵?”
“我和你说过了——那是他在来这里之前收到的退休礼物。”
柯尔咬了咬牙。“而他只是碰巧把它忘在了你的办公室,顺便外面还夹着一份恰好写着和怀特湖案件有关的新闻的报纸里?”
“这可能只是巧合。我的意思是,可能有人复制了我的设计,然后刚好把它卖给了他认识的人。”
他点点头,但是还是暗暗决定要和波顿谈谈——这个男人身上还有太多的疑点。正如他父亲所言,波顿可能完全是无辜的,因为这整件事的情节看起来更像是福布斯谋划出来用奥莉薇亚的过去吓跑她的阴谋——用她真正的身份被暴露的可能性来威胁她——然后把她赶出这个小镇。恶心的混蛋。
但是等他从克林顿镇回来之后,还是要去探探波顿的口风。
他伸手帮她撩起了一缕垂到眼前的头发别在耳后。她的头发已经干了,柔软地打着旋。
“我一定会刨根问底的,奥莉。”他轻轻地说,“我会查出来是谁做的。而你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留下来,不能让他们得逞。你得把那些打包好的包裹再收回去。”
“这里已经有人知道我是谁,我不能留在这个地方了。如果真的像你所说的,福布斯知道了,那么肯定整个镇子都知道了。我会搬到一个能够埋葬萨拉·贝克的过去的地方去。”
“那你将会一生奔波,”他说。“他——塞巴斯蒂安——即使是一个死人,也会永远对你产生影响。”
“这就是一个逃避了一辈子的男人给出来的忠告?”
“我已经不再逃避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
“真的。我说要留下来是认真的,在这里扎根。记住这一点: 你很美,也很坚强。你现在这个样子就刚刚好,多一分太多,少一分太少。”
她的眼中瞬间溢满了泪水,抬手用浴袍的袖子擦了擦摇摇欲坠的眼泪。
他站起身来道:“你把备用的寝具放在哪了?还是说你已经全部打包好了?”
“在那边的那个柜子里。”她朝远处的一堵墙抬了抬下巴。
他走过去打开柜门,取出了一套干净的床单被套。
“你在做什么?”
“帮你重新铺床。”他微微一笑道,“然后你就能好好睡一觉了。”
恐惧又回到了她的眼中。她瞟了一眼卧室的门,张开嘴想要反对,但是他却伸出了两根手指放在她的唇瓣上,弯下腰,然后温柔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别担心,”他埋在她的发间小声地说,“我会陪你到明天早上的。”
奥莉薇亚惊醒了,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男人结实的臂弯中。她眨了眨眼睛适应黑暗,屏住了呼吸,过了很久才完全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以及之前发生了什么。她正躺在自己的床上,铺着干净的被单,而身边和衣而睡,环抱着她的人是柯尔。
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鼻子埋在她的发间,蹭到了她的伤疤,呼吸出温热的气息。他手臂的肌肉是那样的强壮,她还能感觉到他坚定地、令人安心的心跳。
她慢慢地深呼吸,仔细感受此刻胜过了一切的被拥抱的感觉。被爱着,被人接受,不必再为自己身体上可笑的残缺而受人谩骂。
<i>你现在这样就刚刚好……</i>
托莉的视线有些模糊。她已经能听到另一个房间传来了父亲有节奏的呼噜声,可是还是无法放下手中的电子书。
在十五个小时的僵持之后,一个自称萨巴斯蒂安·乔治的男人在熊爪谷深处的一处偏远的田地里被逮捕了。乔治没有社保号码——这意味着他在社会体系中完全是隐形的。这个男人有一双奇怪的琥珀色双眸,逮捕他的探员见过这双眼睛,就在他在斯缇纳河岸边收到那个名为掠夺者的飞饵的时候。
怀特湖凶杀案的审问室里,乔治正隔着一张桌子坐在两名凶杀案探员的对面。
警官先生在双向玻璃背后看着。其中一名探员把那个男人在斯缇纳河边给他的飞饵放到了桌子上。萨拉·贝克已经指认,这正是乔治来到她店里的时候,她亲自设计并交给他的那枚飞饵。
“你认识这枚飞饵吗?”探员问乔治说。
这个嫌疑犯摇了摇头,两眼一片空洞。
“你在斯缇纳河边给了一个钓鱼的人一枚飞饵,是这枚吗?”
乔治还是保持沉默。
警官向前倾了倾身子,打开了耳朵里塞有耳麦的麦克风,和负责讯问的探员取得了联系。
“问问他屋子里那些书的事。”
审问室里的探员皱了皱眉——警官先生本不该插手这件案子的。这是很显然的,因为这件案子已经由凶杀案调查组全权接手了。
不过探员还是勉强照做了。他前倾了身子道:“说说你的那些书吧。我们在你的屋子里发现了大量的文学巨著。”
塞巴斯蒂安·乔治静静地盯着对面的探员,双眼依旧空洞无神,丝毫没有警官那日在河岸边见到他时那种野性而狡黠的光芒。
“你一定很喜欢读书。”探员提起话头。
“不识字。”乔治道。
“但是你会写字。”探员说。
“不会写字。”乔治说。
但是他们已经从乔治住所旁的坟墓中挖掘出的人类头骨中发现了藏在右眼眶中的手写纸条。
“他在说谎,”警官按亮了麦克风道。“继续逼问他!”
正在进行审问的探员转过头来给了双向玻璃后的他一个警告的眼神。询问就此中断了。
而乔治对于他自称是文盲所提出的不同意见——尽管他所住的小木屋的书架上塞满了明显翻得卷边的文学作品,涉猎之广囊括了海明威,梭罗,阿尔杰农·布莱克伍德,甚至还有老威廉·葛德文关于自由意志论的专著——终究是没有被列为调查重点。
陪审团从头到尾就不知道他有这么多的书。
所有人都认为,这样微小的不同寻常的地方并不足以推翻其他所有有力的证据——DNA,指纹,还有牙印模。乔治自己承认了所有的谋杀指控,而奥莉薇亚也已经在一组罪犯指认中明确地指出了他。更何况他还出现在了萨拉在怀特湖开的运动用品商店外的摄像头中。
所以当警官指出这个超出自己的职责范围内的遗漏的时候,得到的答复不过是: 塞巴斯蒂安·乔治是一个对谎言信手拈来的反社会罪犯,这只是他迷惑所有人的手段罢了。这件案子已经成为了政治事件,加拿大骑警现在最要紧的任务就是尽快给他定罪,在下一届联邦大选到来之前,对各类违法犯罪盖棺定案。所以就这桩案件,法庭上的证据越简要越好。
案子办得干净利落些,同样也会为这件案子的犯罪调查小组的负责人,他在怀特湖警局的同事汉克·冈萨雷斯在履历上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他正面临着晋升的紧要关头。
托莉从电子书上抬起头来,一股寒意爬上了她的脊背。冈萨雷斯是她父亲在苏里的上司的名字,他现在已经是助理行政长官了。她母亲的故事中究竟有多少成分是从新闻标题中摘取出来的真实事件?她的心跳得飞快,继续读了下去……
但是警官还在坚持不懈地就这个问题骚扰着冈萨雷斯。不出意外的,他再一次被告诫不要逾越自己的职责。这一次的指令是直接从渥太华的长官处下达的。这彻底激怒了警官,也让他更加确信了加拿大骑警抓错了人。
然而接下来他收到的却是一纸文书。一封把他调往堡塔普利一个偏远的分队的调令,剥去了他所有的管理权。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明显越级的行为。
即使是这样,即使已经有了那么多具有压倒性的铁证和合理的解释,警官还是坚信他在河边见到的那个男人依然逍遥法外……
<i>温哥华 周六清晨 感恩节前一天</i>
<i></i>
一缕晨光撕破铅灰色天空,如约而至的还有季风性的降雨。这是由南向北来自太平洋的风暴的前兆,低压的天空中正静静酝酿着一场大雪。马克端着一杯咖啡站在波顿的家庭办公室门前,艰难地和自己心里的罪恶感作斗争。这是他好兄弟的住所,美乐蒂的家。但是波顿不是完全没问题的,他很有可能患有心理疾病。而且他还是伯肯黑德凶杀案中目前为止唯一一个引起他们注意的人。他有着充分的作案动机和时机,他们必须要找到他。
“你得看看这个。”法务技术部的人在波顿的电脑前叫他。
马蒂娜罗和马克一起走过去,在技术部人员的身后看着屏幕。
“看起来波顿一直在用一个伪造的账户在亲子重聚网上钓鱼。他用了这个标签,‘奥莉薇亚’似乎是扮演了一个在寻找自己被送去了领养机构的孩子的母亲的角色。”
“见鬼……”技术人员又从电脑的系统浏览记录中调出了另一个页面,马克弯下腰凑近了电脑。“拷贝下来。”他的声音有些变调了。“全都存档,还有波顿去世的妻子的电脑里的资料也要全部拷贝下来。”
他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快速拨出了号码。
“杰瑞,你追踪到波顿的手机信号了吗?”
“情况不容乐观。他要么是不在服务区,要么就是彻底关机了。”
马克挂掉了电话,看向了马蒂娜罗。但是在他开口之前,她的手机先响了。
她接起电话,点了点头,然后对马克道,“他们通过人造膝盖的编号确认了受害者的身份,是一位来自美国华盛顿州的女性。她的名字叫玛丽·索伦森,五十三岁,正在和她的丈夫艾格·索伦森开车进行洲际旅行,这是他们提前退休计划的一部分。他们的孩子已经有一周没有他们的消息了——玛丽用艾格·索伦森的手机从亚利桑那州给他们发来最后一张照片之后就再无音讯。不过他们也没有察觉到异常,因为他们的父母经常会不打电话就出去旅行几周,所以他们并没有报案失踪人口。”
“所以到底他妈的为什么玛丽·索伦森会变成一具被人掏空了内脏,剥了皮,挂在博肯黑的河边的树林里摇晃的尸体?艾格·索伦森现在又在哪?”
“他们的露营车和拖车又在哪里?”
“我们得和边防所谈谈。”